第一章
房间空气对流很好,晚上炒的鸡蛋饭,油腥味一会儿就吹没了。吃完后将厨房擦了一遍,觉得清爽极了,包括心里。
放的音乐是德彪西的<小提琴奏鸣曲>。是他被炮弹炸死前三年写的。我没有找到你说的德沃夏克的<新世界>完整版。附近的小店里CD不算齐全。店主是个懒散的中年大叔,他说德彪西的名字念快一点的话,和WC的发音一样。因为我迟疑了半分钟才笑,他有点失望的样子。
房东德川先生在院子里种了无数的花草,我没有这方面的知识,说不出林林总总的花草名字。只是香气郁郁的从窗口散溢进来,颇令人喜欢。我躺在窗下的沙发里,玩一会儿窗帘布,写一会儿字。思绪不是很连贯,请你谅解。
他们说德川先生去年移栽了一棵樟树,可惜没有存活。他们说德川先生总黑着脸,是不可能养活树木的。我怀念这棵没有见过的樟树,在我的想像里,它从我的窗前经过,郁郁地绿着。阳光穿过时,泛起一些些晶莹。
狗在外面高一声低一声地吠着,声音时远时近。
如果你奇怪为什么会有泪迹在信纸上,我不想隐藏。当我想像那棵早已不存在的樟树时,总觉得推开窗,会看见小野坐在树枝上。
你订得丁丁吗?那个总穿着白衬衣/粗布裤/一脸淡定的丁丁。那时她每天早上都会骑着单车从我们门前经过。你曾说,再没有见过把白衬衣穿得那么好看的人了。我一直奇怪,春风街肮脏凌乱的画面衬着她,为什么会那么和谐?现在不知她到什么地方去了。她父兄被暗杀的消息,当时沸沸扬扬,如今已不再有人提起。
房间角落里挂着七八件白衬衣,两三条橄榄色/米白色的卡其布长裤。我的头发已垂过肩,化妆品依然不用,时时记得把脸洗干净再出门。
自然是不可能像丁丁。但如果把自己弄清爽一点,我会开心很多。
又或者,远远看来,像丁丁也不一定。
昨天风和日丽,一个人坐地铁乱走。待到从车站出来,竟随意走到江户川公园。说是公园,不过是一条河,一块绿地,一点树。在深处,见到了德川年代的诸候花园椿山庄。
很失望。
虽然小桥流水/深潭/石坊还保留着,四处的建筑都西化了,现在椿山庄实际上是四季大酒店的庭院。在那里发了很久的呆。想起周启生唱的歌,<浅草妖姬>。你以前在KTV是很喜欢点唱这首歌的。
我想去看看浅草寺。
不好意思,烟依然抽着。别的坏习惯都有改了,惟有这一点。尽量不在人前抽。想让众人坚信,我是透明的,内心和外面一样。
德川先生是知道我抽烟的,也许是这个原因,他觉得我很不良,特别容易给我脸色看。我也明白,一个装着简单的女人,一旦被人察觉并非如外表时,很容易招人厌恶。如果不是喜欢这人居住环境,真想立马搬走。
我的功课?你这么问我,令我忍不住发笑。我们住在春风街时,你从不过问我读书如何,反倒是现在,你变得婆妈起来。唔,功课很重要很重要的,我是真这么想。就算始终无法揪一个日本 男人嫁掉以获取日本居留权,也决不把功课放手。
留学生们一到本地,马上结成一个团体,互相介绍租房和打工信息。再熟一点,便在闲时邀约着打麻将,骂日本人。我避之不及。他们亦对我渐渐冷淡,想必也在背后说了不少难听的话。来往的都是日本人,大约都是些没有抱负的聚在一起,都是交流一些读书和听音乐的感受,又或者讨论新的花草茶煮法。他们以我有点惊异,总说我是成长于日本的,不似异国人。他们这般说时,我便说起了江南民居的形貌和构造。建筑被我说得生动,好像在说文化史,他们便转而相信我是从江南来的。
实情是,江南和东京一样,都是在离春风街很远的地方。
附:买了两套漫画,一套是讲少年下围棋的故事,一套是满足男性欲望的色情漫画。你的日文程度,听说已经可以看原版漫画了,特意买给你,算是生日礼物。
第二章
这封信是准备早上写的。
早上起得很早,听柴科夫斯基的《一八一二年》。然后计划坐车到市立图书馆看看书,并给你写信。
穿过那片长满树林的小坡到车站后,见太阳光开始在树林背后闪烁。街道覆盖着绿荫,清凉凉的。
突然想,去找找猫吧。
你不喜欢猫的吧。
我也是。
我在无数条巷道里转圈子。向每只猫问好:“喂,田中君,有没有看见一只三岁肥胖的褐色短毛猫?”猫也许都不叫田中,所以不理睬我,无声无息地踱着步子走开了。
巷道有很多种,有的就是水泥铺就,灰色,单调。有的铺着青石板,间有红砖墙,花草从缝蓬勃生长。还有的巷道,根本就被废弃了,用铁丝网和烂木板堵上。垃圾渐渐增高,老鼠尸体静静腐烂。
找到猫之前,我被陷在那最差劲的巷道里。从木板的缝隙看到另一边有一片荒草地,很像是猫喜欢的地方。不顾一切地翻过去,不但被锈蚀的铁丝挂烂了衣服,还踩进了淤了不知多少年的水沟里,粘稠黑污的泥水一直淹到膝盖。
我躺在荒草地上晒着,想利用下午的阳光把腿晒干。杂草和淤泥的味道混杂在阳光里,我也懒得管。
猫是在我去宇治群岛期间走失的。德川老头的脸黑得可以遮掉赤道的阳光。
在宇治市,我去看了源氏物语博物馆。博物馆明明是宫廷寝殿的样子,却是用现代手段造就。屋顶是波纹飘带的形状,不算高,抬起头,只见一根根横着排列下去的面板。最令人心动的一瞬是在入口处进去后,无意间回过头来,见到空间感很好的入口,立着几根细长的黑色钢造柱子,撑着和式的框架,光线从三面进来,浸过不同质地的墙面和地板,呈现着微妙的阴暗变化。
宇治群岛在日本西南海域,换了飞机、汽车和轮船,走过了半个日本,好不容易才到达的。结果旅行回来,见到怒气冲冲的德川老头,真是让人不爽。
你知道我管猫叫什么么?我叫它家康。德川家康嘛。
家康拖着影子从荒草地边走过时,我都有些惊异。想起守株待兔的楚国人。我追了上去。
猫肥滚滚的身躯居然敏捷轻盈,漠然却又自如地在迷宫般的巷道里穿梭。我跑得气喘吁吁,狼狈不堪,却连它的尾巴都没有摸到。
我火大的时候,遇到另一个被猫惹得火大的年轻人。
那时他打着瞌睡骑着单车从另一条巷道冲出来,猫在车轮前白了他一眼。
他在紧急刹车的同时,人飞了出去,撞在对面的墙上,头破血流,坐在地上,双眼发愣。可是猫依旧漠然着,冷冷地看了他一眼,用高傲的踱步姿态跑走了。
我不吭声,看着他双眼里渐渐盛的怒火,一味暗笑。
果然,他跳起来,迅猛地骑上车,向猫走掉的地方追了上去。
我追上去看时,见人、车、猫追成一团,情景可笑。
那人最后一招海底捞月,到底抓住了猫的后颈,将它拎了起来。
人和猫对视着,彼此都看不惯对方。猫突然一爪抓过去,他躲闪不及,脸上立马现出五道血痕。
那人眼里顿时现出立马要将猫杀掉的决心来。
“喂,那是我的猫。”我对他说。
他的眼珠子在眼眶里费了一番力才移向我。
猫的后颈肥厚滑腻,正好给人拎着。
他眼珠子移动着,看看我,看看才刚交还给我的猫,不屑地吐了口气,骑回他的小单车,摇摇晃晃地走了。
把猫从窗口扔回德川老头的房间,爬上楼梯,结果累得在楼梯上就势坐下。
那个人很清爽。
和我这些日子来有目的接触的男性不一样。
我最近交结的男友是乖宝宝型,爸爸妈妈在背后呵护着。令人很不耐烦。我得想想办法了。
这次寄的书是村上春树的新作,《海边的卡夫卡》。希望你喜欢。
另外,德沃夏克的《新世界》已买到,是维也纳新年音乐会的版本,很好。
第三章
最近做的恶梦,内容都一样,居然是——我变蠢了!
也许那不仅仅只是恶梦,我已经蠢到去参加聚会,并且愚蠢地和一个辩论狂搭上了话。他宣称我有极端亲日倾向和强烈的民族自卑感。他的根据来自于:我“很”疏离本国人,我“很”亲近日本人。
我对他说,我正努力找一个日本男人嫁掉,以获取居留权。另外,我没有民族感,所以也不会对民族的优劣予以置评。我反感任何一个有名字的团体,但会尊重任何一个有名字或无名字的个体。
我居然愿意将那场辩论发展到双方都瞠目结舌的地步。
为了消灭大脑里滋生的愚蠢细胞,我决定学《逮捕令》里的千本夏实,徒步爬上东京铁塔的顶端。
铁塔无论多高,都不好看。惟一的好处是可以让人从高处俯瞰自己碌碌生活着的城市。东京铁塔值得称道之处,还在于它的建造。它虽然和艾菲尔铁塔差不多规模,用材却几乎省了一半,而且它用的全是普通的柳钉和螺栓。这是其它任何一个地方的铁塔不敢想像的。
从下面看铁塔时,并没有估计爬楼梯的难度,只是戴好随声听的的耳机,系紧鞋带,看看烟盒里还剩几支烟。
一切安好。
很快我便知道,我并非千本夏实。
从东京铁塔的底部到顶端,我经历了也许是别人一生中经历的内心挣扎。还好,双腿没有理睬我所有的挣扎,或者是它不能理解,它只知机械地向上爬。
我四脚并用,爬到栏杆处,只看了一眼东京浩浩的夜景(那个时候,也只有夜景可看),然后顺着栏杆转身滑下来。一双手颤抖着取出烟来点上。随声听的电池已耗尽,风声呼呼地从耳边过。
英姿飒爽的千本夏实在东京铁塔救援行动中与东海林初初相遇。而如一摊烂泥的我则在东京铁塔上寂寥地抽着烟。
烟雾吞进肺里,又温暖地从口鼻喷出,在眼前眨眼就被风刮走。
仙道彰从烟雾消逝的方向走过来。
桉,我每天清洁身体,换上干净衬衣,出门逢人便微笑,说话温和客气,用心读书,用心找人嫁掉。偶尔去看看各种建筑物。就算和乖宝宝君分手,也做出一副清纯无辜样。
桉,我希望我是清爽的,干净的,透明的。
但我当时头发蓬乱,一身汗淋淋地,伸长腿半躺着,狠狠地吸着烟。
接着看见这个一眼看上去就很喜欢的人。
他脸上一闪而过的神情轻微地刺伤了我。那是一点点犹疑,一点点讶异,还有一点点急着逃避。但他很快掩饰了。他走过来靠着栏杆,欣赏了一会儿夜景,接着在我身边坐下,要了一支烟去抽。
他抽烟的姿势干净温暖。没有笨拙感,也没有我一贯反感的熟练。一双眼眸不知望着何处,只有微微的蓝色光泽。
他说,东京铁塔已经关闭,我们只能等到第二天早上才能离开。
声音是好听的,高大的身影却郁闷着。
默默地一起把我烟盒里的烟抽完,才开始交换名字。我告诉他在汉语里,他的名字和我的名字音同形近。他摊开手掌让我写给他看。我在他手掌心画下了“樟”字。
一种树,一种有特殊香味的树。
他知道后,很奇怪地陷入了沉思。后来说,还有一种树,叶红时极美丽。我说是枫吧,它的发音是FENG。他交替着说FENG/KAEDE/FENG/KAEDE,一比冷淡的笑意挂在嘴角。
写到上面一行,便无法再写下去,心情烦躁起来。你如果在这里,肯定会问我,又有什么样的预感呢?
胃炎这种病,居然和我有缘。我在家躺了两天,成日听见家康和信长在院子里吵架。家康你是认识的,信长是一条土黄色的狗,长得方头方脑,脾气暴躁。
那早离开东京铁塔后,我暗暗希望不要再遇到那个叫仙道彰的人,可是,在《逮捕令》里,自东京铁塔救援行动后,千本夏实和东海林就结下不解之缘,不是吗?
《海边的卡夫卡》读得如何?也许那样的日文程度对于你来说太难了。再寄上一本画册,收有日本历史流传下来的著名画作。是我比较喜欢的一本画册。
第四章
坐在涩谷的小广场边,看着忠狗八公像,还有在涩谷牌子前涌动起伏的人群。几乎全是花枝招展的女孩,眼圈涂得很浓,色彩斑谰鲜艳。放肆笑着,或是专注地对着手机倾吐,好像遗忘周遭的世界,却也只是世界的一道风景。独独我,穿着白衬衣,握着笔,给你写信来着。也许一眨眼就被这迷乱的街景吞没了吧。
仙台地震了,信长咬坏了德沃夏克,胃炎好了又犯,去京都时钱包被偷了,论文写到一半,电脑便死机,德川老头依然给我脸色看,交往过的男人频频骚扰,可以聊天的友人突然都跑到国外去了……
你知道我想说什么吗?
我东拉西扯,只是因为开不了口。
是的,我不知道仙道彰是不是仙道彰,是不是东京铁塔上向我要烟抽的男子。
他坐在邻近的桌子边,眼神灵动,满脸含笑,小小的嚣张和臭屁。头发古怪地冲向天,像倒立的刺。看见我后,立马眉开眼笑地招手,引得周围的人注目。
他的同伴,眼珠子滴滴转过来,闪一闪,装作没看见,又滴滴着将视线移走,只留眼白给我。我内心暗笑,即刻说道:“呵,你好,你脸上的伤好了没有?”
你看,全是有缘再相遇的人。倒时当时在场的五反田先生,我的同伴,是最没有缘份的那个人。
不好意思,信写到上一行,揣在口袋里,一放就是两个多月。
现在在大阪的穹顶。1997年SMAP曾在这里开演唱会。因为仙道要来这里为电气公司打球,我便跟着来了。还有流川枫,就是那个被家康抓伤了脸的年轻人,还记得我跟你说过吗?他是仙道的好友,俩人在学校外面合租得有房子。
趁着他们在二层的篮球馆里比赛,我在巨大如外太空飞船的穹顶里逛。也拍了些照片,冲洗出来后给你寄去。从照片上你会看到波状起伏的屋顶。其实,墙壁也随着屋顶上下起伏的,形成三维曲面的样子,轮廓很鲜明。主体部份有九层,一层主要是广阔的棒球场地和观众席,需要时这里就会变成演唱会的场地。要是从观景室往外看,满眼都是密挤凌乱的小铁皮屋,还有通往大阪湾的河口。海风呼呼地吹着。
我现在正坐在观众席给你写信来着。那天在早稻田大学的餐厅里遇到仙道和流川后,竟然开始担心下次不会再遇上。坐在玻璃窗前,看着那两人离去的背影,见仙道不时去挠流川的耳朵,一派随意快活的样了。于是郁闷起来,烟在包里,却不好意思拿出来抽。
后来在涩谷车站前的广场给你写信时,被突如其来的仙道彰打断,他站在我面前,有一点点犹豫,但看得出来,他真正愉快地微笑着。
我经常想到五反田这个人。有点惭愧的是,之所以想到他,并非是因为他给我留下什么深刻的印象。还记得我常常宣称的一句话吗?“努力找个日本男人嫁掉以获取居留权!”那时五反田是最佳人选。身世简单,经济稳定,为人也很懂得体谅,在东京大学附属医院工作,前途一片光明。我本打算不再另寻。
我为仙道彰忘记了和居留权有关的一切,包括我对人生的考虑。
好笑的是,德川老头很喜欢仙道。仙道每次来,德川都会找他下一局将棋。他们坐在走廊,屏气凝神,任时间悄悄流走。德川老头对弈中一副慎重其事的样子,凭空也有了几分可爱。仙道的将棋下得不错。他说他国中时曾加入过将棋社,并臭屁地打败了所有学长。他是被嫉妒的学长们设圈套送进篮球社的。没想到的是,他在篮球方面居然拥有可被称为天才的质素。
流川有时也会和仙道一起来,他会在走廊上逗家康玩,或者戴着耳机打瞌睡,或是听音乐,我也分不清楚。
唔,对了,我现在在听的SERGIO FRANCHI正是流川枫常听的CD,他丢在我家后便一直忘了拿回去。SERGIO的嗓音光辉灿烂,听熟的意大利民歌被他唱得很丰富。
仙道和流川合租的房子在明治大街到早稻田大学文学部沿途的街区,小小的,却隔出了两间卧室以及客厅厨房。厉害的是还有阳台。阳台几乎总被流川枫占据,他躺在那里一动不动地睡觉,一身的树影。仙道喜欢逗他,揉他的头发和耳朵,嘻嘻笑着。流川枫也不吭声,有时懒得理仙道,有时会和仙道打起来,俩人斗牛一般在地板上滚来滚去,撞翻了不少东西。总之,流川枫的反应,总是视他的烦恼程度而定。
仙道比较喜欢钻厨房。只要我在他那里,他都不会放过我,拽着我进去,一边海阔天空地胡扯,一边做着细碎的料理工作。
我们没有去提东京铁塔上相遇的事。只有一次,不知说到什么,他皱着鼻子,说:“哎呀,那天晚上你一身汗味。”我愣了一下,反击道:“你把我的烟都抽完了!”他笑了一会儿,竖起一根手指在我面前晃:“还好你现在很清爽。”“你也很快活嘛。”都觉得有点不好,便没有再提了。
仙道最擅长做鱼了,他自己却不爱吃,看着我和流川争抢,在一旁得意洋洋。他做料理的动作恣意散漫,很难让人想到会做出美味的料理来。
不过,仙道在其他方面让人不敢恭维。房间乱成一团,衣服、CD和书满地满床。衣服也不会洗,不管什么的全部往洗衣机里倒。倒是连味噌汤都做不好的流川枫,会把自己房间整理得有棱有角,衣服一件件洗得很干净,整整齐齐地挂着。
常看到的情景,是仙道做饭给流川吃,然后把衣服丢给流川洗。
桉,其实,我很想好好描述仙道彰这个人,却不知如何描述才不会造成曲解。
他那个人,会温和地笑着,眼神却不知迷茫些什么,挡也挡不住。他言行处处散发毫不在乎的气息,却让人隐隐觉得他在暗处清醒着。
他也许看着我,也许并非在看我。
他也许爱我,也许并非爱着我。
做梦依然梦到小野,他坐在树枝上,四周是黑夜沉沉。他说:“桉!樟!”他永远是少年模样。
有一个人,穿白衬衣穿得说不出的好看。昨晚来找流川枫。仙道站在流川枫睡觉的阳台上看着他们俩走远。我问他那是谁,他说是藤真健司。
附寄一张SMAP2003年演唱会的VIDEO,热闹得似过年,希望你喜欢。
第五章
能唱全那首周启生的《浅草妖姬》吗?
我好几次准备去浅草寺看看,每每在出行时被其他事耽搁。这次骑着单车,几乎到了浅草桥,以为终于可以看到浅草寺,却接到五反田的电话。他说有事找我,希望我过去。我犹豫了一下便答应了。
五反田在医院外侧的草坪边等我。见我来了,递给我一个纸袋,里面装有一份青瓜三明治和一杯柠檬茶。我笑,毕竟有一定程度的熟稔。
他告诉我,有人在问我的情况。
那个人叫花形透,是东京大学的学生,常随教授到东大附属医院来,虽然年纪轻,又是学生,可是少年老成,思谋周虑,斯文有礼,倒让众多学长心生敬意。五反田也一向尊敬这个比自己还小上几岁的学弟。听花形透问起我,以为只是随便问问,也就老实作答。没想到无意间发现花形透还通过其他人了解我的情况,不由得疑惑起来。
我努力回忆,但想不出和花形透这个人有关的联系。如果非要猜测,我想,也许和仙道有关。
我那时还想,不至于和你有关吧。
告别五反田后,我想先问问仙道,但他的手机接不上,我想这家伙一定是去什么偏僻的地方钓鱼去了。想了一会儿后,决定直接一点,去看看花形透这个人,反正东大离得也不远。
也许查出来,不过是些不痛不痒的原因。但一想到自己被不认识的人调查,顿时觉得内心惶惶,日月无光,连手都忍不住颤抖起来。
轻易就找到花形透。他在学生管理处和几个老师一起处理事务。他请我等他一会儿。我在门外候着,透过玻璃,看他严谨沉着的办事态度,觉得五反田形容得一点不差,果然是一个少年老成并且知礼数的年轻人。
花形透请我到咖啡馆坐了一会儿。一路上无数人向他打招呼,有的人还对他表现出一丝敬畏来。咖啡馆的人也很熟他,麻利地将咖啡煮好端过来。
他取下眼镜,先道歉。
虽然他的行为听起来有一点卑劣,但他如此坦然地道歉,倒让人无话可说。
他解释的理由,不太明白,他说:只是想看看仙道彰那个人这次又在耍什么花样。
说这句话时,他有一丝丝战意。
我不明白,但也不想问。
仙道彰是个聪明的家伙啊。他感慨道。不知道仙道做了什么让他如此说。
“你……觉得仙道爱你吗?”他似乎很想问,于是就冲口而出。
任何人都有失言的时候。我脸色一沉间,他后悔着,一边擦眼镜,一边将话题转到咖啡馆的萨克斯来。
可惜在音乐上我们没有共同点。
最后在告别时,他诚恳地说,整件事和藤真无关,只是他在单纯地为藤真的事热心罢了。如果我要告诉仙道这件事的话,拜托一定转告仙道不要误解了藤真。
我冷冷一笑,总结性地向他表明我对他的看法。
一遍一遍地,终于打通仙道的手机。听见他温和的声音,一下子哽住了喉咙。他倒先说话了,说要去爷爷家,今晚可能不回家。他请我照顾一下流川的晚饭。他猜到我有什么事要告诉他,在手机那边静静等着。
我很想告诉他,今天花形透问我:“仙道爱你吗?”
也许我也想问他这个问题。
手机那边的沉默是温暖的,我知道这一点,所以离不开,但也问不出来。
食物都买了几大袋,煮饭时胃炎却犯了。吃了药,在仙道的床上躺着,暗暗希望流川是吃了饭才回来的。天黑后,听见流川开门进来的声音。想必是看见我脱在玄关的鞋知道我在,探头进仙道的房间来,以为我在睡觉,就随手替我关上门。
突然想到他睡觉时厌烦被别人打扰的样子,忍不住嘴角上扬。他因为自己的感受,也很懂得不打扰别人睡觉呢。
因为内心好笑,药也发挥了作用,便起来了。在客厅里看见流川正盘腿坐在桌子边呼呼吃泡面,听见我开门出来,头也不抬,只抬起那双黑白清冷的眼睛,打量了我一下。
仙道要我照顾你的晚饭。我说。
他露出不屑的神情。干干净净吃完面,进厨房去收拾了垃圾。然后出来坐回原来的位置,手里拿着一本《SLAMDUNK》。
我不管他,径自到厨房去,想做些可以当零食的东西。电话铃响了。我一手拿菜刀,一手拿洋竽,从厨房里出来,见流川不情愿地抓过话筒。
我在他旁边蹲下,希望来电话的是仙道。
流川接电话真是可爱得很。倔头倔脑地对那边唠叨的人答着:
不在。
爷爷家。
吃了。
泡面。
不来了。
国际法论文。
唔。
唔。
唔。
最后终于听到这小孩说了一句有主语的句子。他说,樟在这里。
我一时间有点好奇,对方是谁?马上又明白,就是那位藤真健司。撇撇嘴,转身回到厨房。端着炸好的洋竽片出来,见流川还在和对方讲电话。对方耐心也真够好,对待流川这种答话方式,居然也愿意说那么多。
洋竽片放在流川手边,他神思恍惚地看一眼,一片一片抓着吃,认真听着话筒里藤真说话。
信写到上面,停了下来。
都是昨天的事情了。
现在回忆起来,昨天真是辛苦。从见五反田到晚上从仙道家出来,回到家中给你写信,琐琐碎碎地写着,整个过程辛苦到令我窒息。
那时外面下着雨,ANDREA BOCHELII优美的嗓音也改变不了我的心情。
为什么我已成年,还有那么辛苦的情绪。
后来,听见信长在雨夜里叫得很欢,嗯,真的是欢喜地叫着。
我探出头去,见仙道站在楼下,仰脸向上看着。好像刚刚在叫我的名字。头发全顺着雨水垂到脑后,一张脸湿漉漉的,有点疲倦,有点狼狈。
但他的表情很是快活。
顿时释然。
好像卸下了所有的重负。
那些无谓的忧虑啊,我决定不再去想它们。
我只是微笑地看着窗下。
那个不知为什么理由连夜从千叶冒雨赶回来的仙道,一脸快活地站在我的窗下。
桉,我羞于描述自己现在的情绪。我软弱的样子,想必小野的灵魂游荡过来时,也必不认得。
但我想让你了解一切,也许明天我就会消失掉,所以,我想让你了解一切。
即使这所有的信件,你都不能回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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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有很久没有给你写信了。曾有一段时间,给你写信竟成其为我的习惯。不过我想,收不到我的信,你也许还要放心一点。 有一天回了趟家,见架上的书和CD都蒙了层灰,竟呆了一下。 而影集里,旅行的最后一站还是两个月前,和歌山的“巨鲸”体育馆。 也许人都很怕不知道自己是谁。 那一刹那我有些恍惚。 而我,终于和藤真健司见面了。 真的是个奇异的人呢。 虽然有值得讨厌的理由,却怎么也讨厌不起来。 仙道说,如果我和藤真站在一起,像极了给白色衬衣做广告。我当时看他一眼,没有说什么。 我承认,在真正与藤真见面之前,我对藤真是有一点好奇心的。这份好奇源于一些模模糊糊的印象,一些仙道和流川的只言片语,一个白衬衣的身影。而在与花形透见面后,这份好奇心特别的旺盛起来。因为,花形透那样的人,说到藤真,言语间流露得更多的不是老友鬼鬼的感觉,而是——尊敬。 那一段时间,不知为什么,流川特别执着地要求和仙道去球场对决。仙道总是笑笑,有一丝不易察觉的黯然,然后摸摸我的头,跟着流川走出门。 于是我在屋内接到藤真打来的电话。我告诉他流川不在后,他笑着问我是不是樟,他邀请我到千叶去,没什么更好的理由,只是说那里的东葛科技广场值得一看。 东葛科技广场是一幢为培育新产业而设计的建筑。外观上倒没多少特别值得称道之处,只是平面布置还算清楚明快。倒是它的设计思路比较让人认同。室内充满着阳光,敞开式的PFG型玻璃幕墙,透明的中央楼梯,营造着浓郁的交流气氛。在研究所的西南侧,透过那堵高度透明的拼合框架结构的玻璃幕墙,可以看到校园赏心悦目的景色。据说,这种双层构架的玻璃幕墙的设计,可以有效控制光和热,并能最大限度地利用天然能源。 所谓的“据说”,也就是据藤真所说。他似乎了解我对建筑的兴趣所在,也了解我不大研究的建筑技术细节。 藤真健司的暑假生活是在东葛科技广场渡过的。他明明是法学部的学生,却在东大组织了一个以研究新兴产业为课题的研究小组。通过校方的关系,他带着他的小组组员,来到东葛科技广场,展开了调查和收集资料的活动。据说他们的研究活动,还得到了政府的支持。而这其中,不无藤真的作用。 我的好奇心不足以令我主动去见藤真,却足以令我接受藤真的邀请。 我到达千叶县的柏市柏之叶时,早晨的阳光正好。藤真没有想到我会那么早到达。 照一幅温暖明亮的照片,或是看一幢温暖明亮的建筑物,最好都是在早上九点或十点,那时的太阳,真的是很好。 站在多功能大厅的门口,欣赏着阳光从活动的门墙空隙里射进大厅内,缓缓移动。在我的对面,藤真健司坐在一群人中间,果然穿着白色衬衣,面容秀丽,态度异于常人地冷静,侃侃而谈。周围鸦雀无声。我看着阳光一点一点终于移到他脸上,褐色发丝发着亮,真觉得是生辉。 他在那一刻看过来,微微一笑。 不知看什么漫画,里面有一位老人说:“这孩子一定会成大气候!”这么说的根据居然是那孩子很知礼数。 藤真莫非是证实这种说法的人? 坐在东葛的玻璃幕墙前,他和我谈了很久,话题也许很敏感,但他巧妙地去掉了话题的敏感性。 令我意外的是藤真是相当了解我的。他递过来的饮料是柠檬茶,拿出来送我的CD是德沃夏克的《新世界》,维也纳新年音乐会版本,和被信长咬坏的那一张一模一样。他还知道我少年时的失语症,知道我常去的FILIGO,还知道我白衬衣的品牌。 他说,是流川告诉他的。 流川…… 我想像那个小孩打着瞌睡的样子,问藤真,他真的告诉你那么多关于我的事吗? 是啊。 那个痴迷于篮球的小孩他为什么会知道那么多? 因为你是仙道的女友。 可是……我实在不知道说话简约冷漠的小孩怎会八婆地说出那么多事? 藤真笑。他说他费了不少劲来撬开流川的嘴。 一直以来,藤真都处于下风。就好像高中的篮球称霸之路,遇到一个可怕的牧绅一。 高中时,流川枫放学坐着电车摇晃半日,只为找仙道去练球。 藤真说去看球赛,临了流川却和仙道去钓鱼。 第一年,藤真考进东大。 第二年,仙道考进早稻田。 第三年,流川填的志愿是早稻田。 待流川进了早稻田,藤真说,来和我一起住吧,我的公寓很宽敞。 流川却和仙道合租了那鸽子笼一般、房租又高的屋子。 听着藤真说这些,我忍不住笑出声来,藤真也跟着苦笑。 但是……我看着藤真的眼睛。 他笑笑,是啊,还有但是…… 但是过了这几年,仙道和流川的关系并没有更进一步。 是谁的原因呢? 仙道,或是流川,或是藤真,或是,这最后来到的我——樟? 我诚恳地告诉藤真,他是一个聪明人。他微微垂下头,顺服的褐发闪着蜜色的光泽。 不,这几个人,都不聪明。他这样说。 如果聪明的话…… 其实藤真是很清醒的,东京大学法学部毕业后,也许会往研究所,但最终都是往政界发展。流川的事情,相信不管是家人,还是社会那里,都会招来嘲讽与反对,有着这样的恋情,政界是绝对不会让路的吧。 太阳渐渐西沉。我们还坐在东葛科技广场的玻璃幕墙前。人们在身前去了又来。有的人向我们微笑,却不可能知道我们在谈论什么。 藤真最后说,交换生的事情,也许会把这个僵局破解开。 我愣住了。 去美国打篮球,连我都知道那是流川的梦想。 如果接受了交换生的名额,梦想就实现了。但势必,流川就这样走出仙道的生活。 而我,藤真说,也会去美国,改攻工商管理。 然后就和流川不再回来吗? 我问藤真,仙道知道吗? 流川没有告诉他,但他应该已经知道。和流川有关的事情,仙道那个小子嗅觉很敏锐的。 我是在从千叶县回来的火车上给你写这封信的。流川也许真的要走了,不然这几天来他为什么无休无止地缠着仙道打球? 写着这封信的同时,发觉自己嘴角的笑容和藤真苦笑时很像。 手边的书是石原慎太朗的新作,《我已老迈》。本想在看完后给你寄去,现在决定下车时把它留在车上好了。不为什么,它让我郁闷。
第七章 你会怎么想?我竟然开始考虑生死问题,一个在漫长夜里默默在肮脏街角躺着任血流尽死去的少年,一只忧郁地病了一个多月最终不让人察觉痛苦便告别的猫。在床上翻来覆去想着生死之间奇异的哀伤,久久不能入睡,觉得内心下起了一场大雨。 德川老头用透明的塑料盒子装着猫,说要到山里去埋葬。 一个老头和一只狗,默默在屋里转悠着。身影寂寞得不得了。 我怀想着猫无声无息地穿过一地阳光影子的走廊,崩溃一般体验着别人悄无声息的寂寞。 别人的寂寞只是别人的寂寞,是很私人的东西,一不小心触碰到了,就像病菌眨眼间布满全身。 这样的我,算不算是成长呢?离开春风街的人,到底是会成长,还是会被所谓的主流社会所污染? 身在狱中的你,怎样想呢? 身在狱中的你,有没有想到什么呢? 仙道问起,我只说是胃炎犯了。同来的流川,听说猫死了,一向冷漠的眼睛里也有点憾意。 眼睛依然闪亮着的仙道彰,坐在我的窗前,背靠着墙,举着一个硕大红苹果在削,一任窗帘在头顶上飞,呼呼地卷过他嚣张的冲天发。表情一派安详。有时和我说几句轻松的话,但小心着不让我必须费心来回答。 没有去想这其中的理由,我不想让他知道我的千叶之行,所以,我也不能问他是否真的已经真的知道流川要去美国的事情。 我背对着他,躺在床上,默默享受着这临近尾声的幸福。 几天之后,仙道就知道我去过千叶与藤真见面。 他愤怒着。 他处于一种我不能理解的情绪。 那时是大学联赛,和东京大学对战。仙道他们和对方球队在场外相遇,双方都很嚣张,在大群女生的围观下,他们先口舌交战了一番。言辞激烈得令观众起哄。人群中的仙道,手插在裤袋里,微笑着斜眼看着对方,不直接,却很臭屁。藤真在对面,也微笑着,无可估量的冷静与不退让。藤真的身边是花形透,面无表情,不慌不忙的样子。仙道身边则是流川,他在听了一次大规模的口舌交战后,耸耸肩,吐了口气,嘴唇动动,虽然没声音,但好像全世界的人都知道他在说“白痴”。 仙道彰在进更衣室不久之后就知道我去过千叶。我不知道他是如何知道的。 我这次观战,也许是想看看那三个人在一起的情景,也许更多的是想看看仙道是怎样看待三个人在一起的情景,但也许最有可能的只是好奇藤真那个漂亮小孩是如何打篮球的。在观众席坐下没多久,就看见换了篮球衫的仙道突然从更衣室出来,翻过球场边的栏杆,大步走过来,在我张开嘴还未来得及说话的一瞬间,他俯下身来,高大的身影完全罩着我的上方,造成巨大的阴影压力。他逼视着我,很辛苦地压抑着怒火,问我为什么要到千叶去见藤真。 他愤怒到没有注意周围的人都在注意着看他。 我突然陷入失语症的噩梦中。 那一瞬间,就好像仙道和我一直相互隐瞒着的真相被无情地暴露在阳光下。光线太好,每根纤毫的动静都看得那么清楚。 那第一次在东京铁塔相遇便开始互相隐瞒的真相。 终止这场僵局的,是一个红毛小子。 如果有可能还有一点点真相被隐瞒下来,这可能性也被红毛小子完全蒸发了。 红毛小子意外地从远处蹦过来,大叫道:“刺猬头,你有女朋友了吗?狐狸公呢?狐狸公不要你了吗?” 我视线一点一点移开,移到球场边上,那个叫做流川枫的狐狸公竖着狐狸耳朵,紧张地望着这边。 一只不可能紧张,但是紧张了的狐狸。 我一点一点地笑出来。 仙道彰一点一点地退开,转身回到了球场。 裁判吹哨,花形透与仙道彰对站,开始争球。 球从仙道手中击出,流川飞身接住球,迅速进攻,欺身到禁区内。 藤真闪出,舞蹈一般的动作,无声地从流川身边掠过,抄球便走。 仙道迎上。 观众席雷声涌动。 我回头看红毛小子。 他突然红了脸。好像做错事的小孩。 我原谅地笑笑。 这一切与他无关。 这一切只因为仙道彰在爱着流川枫。 我离开体育馆。观众的欢呼声在我身后渐渐消失。 乘着新干线的列车,我向日本以北行进。 想到北海道去,想去札幌,想去小樽市,想去西伯利亚,还有更遥远的地方。子弹一般急疾行进的列车,冲破的好像不是空间,而是时间。如果时间的秩序可以忽略,少年小野,少年桉,少年的我或成年的我亦可同处同一空间。如果时间的秩序真的可以忽略,我未必便是我自己。 我在新干线的列车上,想起自己听到的一个故事。说故事者是日本篮球国手牧绅一。故事的主角是仙道彰和流川枫。故事本身并不重要,而在于牧绅一的结论,他说他们很衬。 他们致命地相衬。 我突然决定要让自己冷静下来。 那种决心就好像藤真健司决不放弃流川枫一般坚决。即使仙道彰和流川枫是怎样的相衬,藤真也决不放弃流川枫的那般坚决的决心。 下得车来,已身处枥木县那须町。 那须山在纯净的蓝天中格外有吸引力。 我租了车开上去,没计划做什么,意外地在半山腰的小波那须研究所旁目睹了日薄西山的温暖美丽的景象。停了车,在路边坐下,抽烟一直抽到天黑尽。研究所的灯光在凉爽爽的山风中暖融融地亮着。 研究所的人竟然同意我借宿。 研究所的建筑设计是由日建设计公司负责的。建筑物一千平方米都不到,不算大型建筑物却做得很有意思。它顺着陡坡而建,地下一层,地面两层,屋顶间还有一层。地面部份小小的,因此而没有破坏周围的环境。入口处安有双层钢化防风玻璃。北侧的走廊全是玻璃天窗。第二早起来,走在两侧墙壁高高的走廊上,自然光线从天窗落下来,抬头可看见纯净的蓝天,阳光则斜斜地从远处投进来,拖着长长的影子。屋顶上种落叶乔木。后来从远处看研究所,觉得它完全融合在自然环境中,非常的喜欢。 小波那须研究所,可以观日落,也可观日出,视野都很开阔。我央求着研究所的人,连住了两日,别的地方也没有去,成日研究建筑细部,终于没了遗憾,才开车离去。 回到东京,洗澡,打扫房间,煮饭。西红柿蛋汤,青椒炒肉,糖醋里脊,烤小排,全部吃完。收拾后,到图书馆看书,给你写信。 看书不是看小说,而是《风姿花传》,早期关于能剧的理论著作。一来是因为要写相关的论文,二来则是因为做游戏设计的松岛小姐约了周末到浅草桥附近去看能剧的表演。据说,这一次的能剧表演要再现早期的风格。 这次去浅草桥,一定要去看看浅草寺,不然恐怕毕业了都没办法去。 手机没有关,但仙道彰没有打电话来。 但你完全不用为我担心。 这封信就算是我的哭泣吧。哭过就好了。 你总担心我不会说话,不会哭。这次不会。信写到这里,我早已平静下来。 第八章 从小波那须山回来时,带回一株树苗,房客们围着看,议论纷纷,有说是桐的,有说是梓的,还有卖弄的人说这种树叫TANGSTORY,最后德川老头从后面走进人群中,说是楠树。 我们七手八脚地干活,很快就把它种在园子里。 每个清早出门都能见到德川在照料它。 不知道什么时候可以长到我的窗前呢? 课余在早稻田附近的书店打工。 早稻田一带流传着一个谣言。当然,也流传到书店。 于是,他们纷纷采访我:仙道彰暴力虐待的未婚妻就是你吧,听说他是虐待狂,听说他是花花大少,听说他常去著名的爱情宾馆LUSTHOME,听说他只穿SLUTER的内裤,听说他…… 我狼狈地向他们大叫:想让仙道彰做色情小说男主角的家伙滚开。 他们哄笑着散去。 透过玻璃窗,见仙道彰从远处晃过来,推门进来时,头一下子撞在门楣上,一边揉着额头,一边疑惑地看着我。想是我的脸还涨红着。 众人又围过来笑。 我没好气地问他:你的头发撞痛了没有? 他吃惊地摸摸他的冲天尖发,好像要确认一下痛不痛。 大家又笑,说流川枫也是,每次进来都要撞上门。 仙道彰一边疑惑一边笑。 不说话一派儍笑的样子,倒不多见。 我们又在一起了,看起来冷淡,却比以前相知得多。至于还是不是恋人,至于是谁离不开谁,我不知道,仙道彰也不知道。 今天,浅草寺终于是去了。 只是一座平平常常的寺庙。 寺庙周围有许多平平常常的巷道,我们逛着巷道里平平常常的小店,还买了几串章鱼烧。 那是我和仙道彰平平常常的一天。 我没有遇到周启生的神秘浅草妖姬。 流川枫的确常来书店。 他是为了K书。 他之所以一反常态,勤力K书,听说是交换生的事情有点变化。 两个名额中的一个另有安排。剩下的这一个,要在他和泽北中间选择。 泽北同样是早稻田的篮球明星,所不同的是,他功课不差。 我也很替他焦急,一头去探听泽北的情况。 可是,泽北真是滴水不漏的人啊。相貌端正,言行举止绝不逾矩,没有至亲密朋友,唯一嗜好篮球。他性格中唯一可称得上缺点的,用仙道的话说,泽北是个爱哭鬼。 爱哭是个毫无利用价值的弱点。 为什么没有人传言泽北喜欢上LUSTHOME呢?这样也许可以大做文章。 为流川的事情焦急的,还有一个人,那个白衬衣穿得很好看的藤真健司。 藤真健司推掉了不少社团活动,日日到仙道和流川家来打理流川的学习生活。他制定出周密的学习计划,学习资料一应周全,参考书搬来无数。几天来,总见到流川板着脸把自己埋在书本里,而藤真则在一旁用笔记本电脑打自己的毕业论文。他穿的白袜子很是显眼,被仙道嘲笑了一番。 唯一不焦急的是仙道彰。 家里多了一个藤真健司,仙道依然原样生活。只除了独自打篮球的时间比原来多。我从书店下班往他们的寓所,总能在路边的篮球场看到他。独自打篮球的他,脸上没什么笑容,只是专注其中而已。有一次见他坐在场边,球还在脚边滚动,拿毛巾擦汗,喝水,眼睛里空荡荡的。 我走过去叫他,他重又笑起来,眼睛亮闪闪,好像活过来一般。 然后和我一起回去,藤真已经把晚饭准备好。 藤真的料理风格很西式,厨房里一时间多了些奶酪、果酱、柠檬汁什么的,刀叉盘子渐渐占据了橱柜的外层。 三人在一起,其实是老友鬼鬼的样子,完全没什么多余的东西。 仙道从不把藤真尊为学长,这种心态比流川更甚。他常有理由嘲笑藤真,但藤真也很善于还击,流川被他们吵到心烦,就施以拳脚,结果打在一起后,藤真先跳出,笑着看另两人在地板上无赖地纠缠打斗。 闹完了,藤真把流川拉起来,两人坐在通往阳台的风口。流川一不小心就睡着,头无意识地啄着,渐渐靠在藤真身上。 仙道在这边仔细地收拾着一片凌乱的客厅。 就这样,一直不提流川和美国。 就在昨天,天降大雨,流川看书看到暴躁,抄着篮球冲出了门。仙道和藤真坐在客厅里,看着外面大雨如注的景象,一时间没有说话。我在仙道房间窗下的角落里,戴着耳机,翻看着他的杂志,时不时透过虚掩的门,瞟他们一眼。 我没有听盲人ANDREA BOCHELII的吟唱,我在听雨声。忽然听见仙道轻声指责藤真: “是你把事情搞浑了。” 我抬起头,从那条门缝里,看见藤真漂亮的杏仁眼紧紧盯着仙道的脸。 面孔漂亮的藤真没有说话,沉默里有一丝丝的怜悯。 而我只能看见仙道的背影,浅灰色的衬衫,古怪的冲天尖发,和古怪小孩式的悲伤。 这一天,我们坐在平平常常的浅草寺普普通通的屋檐下,吃着章鱼烧,看别人祈福。 仙道突然说TRUTH,他说任何事情好像都有TRUTH。 就好像神奈川所有的旧识都在说仙道与流川是极衬的一对时,TRUTH却是,对于无意识地依赖着藤真的流川,和仙道相处只是流川枫对藤真健司的一点小小反叛。 我说不出话。神奈川一望无际的海边,十六岁的少年流川枫背着篮球迎着酷暑站在十七岁少年仙道彰面前,白热的阳光几乎要融化狭窄的街道。阳光太强,景物都模糊了,黑色刘海的少年固执地看着那张微笑的脸,所有神奈川的旧识都在说他们是极衬的一对。 但二十一岁的仙道彰却说,任何事情都有它的真相。 我举起左手,迎着光线,让仙道看。我要他看清楚那只透着红润颜色的的手掌,骨骼、肌肉、血管和毫毛,无论温暖或清凉,灵巧或笨拙,柔软或僵硬,它真实地存在着。 我告诉仙道这只左手的真相。 它曾杀过人。 仙道的脸色是一点点苍白下来的。 “十六岁的他,美丽极了。” 他说。 他说的是流川枫。 “是的。” 我回答他,我说的是小野。 这对话早在我们相遇在东京铁塔时就该出现的。 仙道彰也好,藤真也好,流川也好,他们站在球场上对峙的时刻,冷静,果敢,勇猛,好像是这个世界的主人。就好像春风街的少年们在堵死的角落里决一死战时刻,也没有人会以为我们是孩子。他们和我们一样懂得主宰自己的领域。 但在平常得一塌糊涂的生活里,有时会以为自己已经被神遗忘,但随时又抱着希望,任性而踌躇地任自己长大变老。 还来不及决定怎样生活,青春就已经随同一些画面和气味消失了。 伸手去抓时,只感到如在恶梦中一般无力。 反反复复听ANDREA BOCHELII,在悲剧性的奏鸣中泪流满面。 这只是因为,我也许明白了仙道彰和陈樟的悲哀,如此而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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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东京下雪的时候,我住在神奈川陵南的朋友家里。 新年和雪一起降临在陵南的每一幢房子里。 一片片矮矮的二层楼住宅,一盏盏黄色路灯,雪纷纷扬扬地洒落而下,有人开着一辆很大的美国造的老爷车慢慢经过,有人骑着老旧的单车过来,滑了一下,摔在路旁,透过旁边的理发店的玻璃门,有女人在里面烫头发。这个时候烫发,令人觉得特别的冷清。 朋友一家去做新年的祈福去了。 一家挑着“鱼”字布帘的店里亮着灯,做着新年夜冷清的生意。店里只有店主和一位中年顾客。店主身材高大得吓人,包着头巾,相貌丑恶,恭敬地和那位中年大叔喝着清酒。见我进来,威然起身,安排我坐在靠近空调的地方。然后去给我做寿司。 我掏出烟来抽,中年大叔不断地看过来,终于忍不住劝道:年纪轻轻的烟抽多了不好。 我笑,田岗教练原来是这样古旧的人。 是的,田岗教练,陵南高校篮球部的教练,几年前到东京世田谷区找到即将国中毕业的篮球天才仙道彰,请他加入陵南高校。 要说因果关系,就是这样:田岗找到仙道,仙道加入陵南高校,陵南高校与湘北高校对战,仙道彰遇到湘北的天才流川枫。 寿司端了过来,我灭了烟,拿起筷子,谢谢,鱼住学长,我默默说。 鱼住纯,曾经是陵南高校篮球部的队长,当时县内高校最高的中锋,提前退出篮球部专心帮家里经营寿司店。虽非仙道彰的朋友,但也有一番兄弟情谊。 我走了很多路,遇到很多人,仙道在东京,我却在陵南找寻少年仙道的影子。 田岗教练,你认为,天才少年仙道彰的弱点在哪里? 坐在这头的我,问背对我而坐的人。 想必吃惊的表情出现在中年大叔的脸上。 店主不慌不忙地说:“教练,你不是很了解仙道那小子吗?你就告诉她吧。” “仙道同学,嗯,他的自尊心太强了,太强了,我认为这会妨碍他以后的发展。但除此之外,他在篮球上的天赋真是十年难得一见啊。”田岗茂一说。 我将钱交给店主,走出这家叫做“鱼”的店。 田岗在身后嘀咕,问我是谁。 店主鱼住依旧不慌不忙地说:“那是仙道的女友啊。” 我回过头,见人猿大王般的鱼住纯向我会心地微笑了一下。 最后去的地方是陵南高校的篮球馆。冰冷的空气,黑暗空洞的球场,透过窗户远远看着下雪的黑暗海面,幻想着绿荫蔽地的夏季,少年们呼啸着运球上篮。 新年不都是这样过吗?越是热闹,越寂寞,你,小野,我,越是到这个时候,越离得远远的。
第十章 雪乱飞的东京街头,人再多,车再多,依然觉得冷清。迎着风雪猛力踏着单车在高架桥上飞驰,很是畅快。 因为寒假,来书店逛的学生少了许多,下雪后,人气倒也旺。不过,顾客们多半是光看不买的,只见在店内转悠半天,找个角落坐下,就一头扎进书里。门铃一声接一声响,每响一次,都能听到收银的由美子说“欢迎光临”。我总觉得书店这种地方不说“欢迎光临”最好,大家静悄悄看书、买书,偶尔传递一个微笑,还更觉得默契。 仙道彰穿着件深蓝色的雪衫,洋洋洒洒地走进来,特别小心地避开对于他来说有点矮的门楣,然后用他别扭的中文向我招呼道:“你好,漂亮的常盘柜子!” “常盘柜子”是他研究中文这么长时间以来的最高造诣。 他说他经常看见我们攀上爬下,盘柜子,清点图书,灰头土脸。 在陵南仓促中给你写了封信,希望你看了以后马上把它扔了。我把信丢进邮筒后,就匆匆上了回东京的列车,在车上后悔得要死,真不应该写那么蠢的信,一副自怜自怨的小女人心态。 蠢死了! 不过,从神奈川到东京,内心深处到底还是松了口气,终于做了些什么似的。 现在是裹着厚厚的棉被,趴在榻榻米上给你写信,有点辛苦。 我听人说春节要到了。 唔,希望你不会那么寂寞吧。 我现在很好,你好吗? 我决定毕业后就回台中。我知道你会反对,但我就是这般决定的。 如果没有遇到仙道彰,也许会留下来。 不留下来,也并非全是仙道彰的缘故。 在去神奈川的陵南以前,藤真、流川、仙道和我,一起去看了场能剧。 松岛在奈良市春日野车站接我时,见后面跟上来三个扎眼的人,相当吃惊。还好,她是我喜欢的那种独立的女性,没有作流口水状,打量了那三人一番,就淡定下来。 观看能剧的事,记得去年也向你提起过。那次也是松岛邀约,在浅草桥附近看了圆满井座一场再现早期风格的能剧表演。那次本还打算去看看浅草寺,可是松岛说,浅草寺有什么看头,就没有去。想不到后来还是和仙道去看了那普通得不得了的浅草寺。 这次在春日野町春日大社的祭神仪式是由能乐研究会协助举办,上演的一系列剧目除了神乐以外,也有一些诸如《隅田川》、《江口》、《井筒》的传统剧目。能乐研究会同时还是为了纪念四百多年前的伟大的能剧艺人世阿弥。所以,在整个祭神活动中,还有相当多的世阿弥介绍。我一直很在意世阿弥的美学观点,总觉得他体现在能乐中的美学观点深深影响了后来的日本人。比如他用花来比喻能乐表演者的表演魅力,那些因为机缘巧合而绽放光彩的表演被他称为“一时之花”,这个比喻很有刹那的美感。 松岛打电话来邀约时,仙道就在一旁。把头俯下来,作可怜状要求一同前往。待收拾好简单的行装就要启程时,流川枫突然站过来,一条瘦长的身影挡在我和仙道中间,一手摸着后脑勺,仍然是面无表情的样子。仙道笑,说流川也想去。听到消息的藤真,从东大赶过来,二话不说,拿起钱夹抓起外衣就和我们上路。 四个人轻松愉快地一起去,后来却是各自回来。我回东京比他们晚,因为我接着去了陵南,上次的信就是在那以后写的。 是发生了一点事。 那时我们在舞台下观众席中等待着《松风》的开演。 松岛热心地跑去和能乐研究会的老师聊天。 观众一边低声细语,一边仰首期盼。伴奏者和伴唱者穿着深色和服表情肃穆,分别坐在后座和地谣座。舞台后面是画有很大苍松图案的镜板。 在后座的左侧有一桥状长廊,他们把这条长廊叫做桥挂。桥挂尽头处挂着一幅像门帘的五彩缎幕布。 正心焦时,见有人拿竹竿一下子挑起幕布,披着僧袍的行僧缓缓走出来,登上舞台,走到了虚拟的须磨海湾。行僧一副深深沉湎于佛门的威仪之态。 观众席一下子静下来。 待行僧述尽一路风尘后,潜水采贝的姐妹出现了,穿着白色和服,戴着诡异的“小面”,哀哀凄凄,缠绵悱恻。 我们开始还带着讶异的心情观看着。到后来行僧揭穿了姐妹俩的身份时,就变得有点投入了。采贝姐妹不是青春红颜,她们只是游荡故地的魂魄,只听得她俩依依述说着生前对恋人的恋慕,极尽余艳哀婉之能事。 藤真的手机发出低微的鸣声。他俯下身去接听。 唱词是听不太懂,只见行僧威严地喝声一问,鬼魂便哀哀地俯身作答。 藤真接听手机时几乎没说话,只在一声“知道了”以后便关掉机子,重坐正身体。我无意中瞥了他一眼,察觉到他的绷紧状态。眼睛虽然还望着舞台,眼神却变了。 这在一向冷静自制的藤真身上从没发现过。 流川轻轻用手指弹了弹藤真的手背,藤真看他一眼,微微摇头,表示没什么事。 舞台上的唱腔突然变得刺耳而神经质。 从藤真身上流传出来的压抑在四个人中间膨胀。 仙道后来根本就没有去看舞台,侧脸看着藤真。 藤真察觉到了,也侧脸来看他。坐在中间的我,听见藤真轻声对仙道说:“原来交换生的另一个名额指定的是你。” 流川枫猛地侧过头来。 行僧大喝一声,配合着华贵威严的舞姿,开始激烈的唱词。 三个人一起侧头看向仙道。 仙道先是茫然,然后渐渐温柔哀伤起来。 他站起身,手插在牛仔裤的口袋里,侧身走出观众席,消失在门口。 藤真跟了出去。 鬼魂恐惧得全身发抖,五体投地,节节后退。伴奏者和伴唱者帮助行僧一起威胁着她们俩。 我和流川枫对视一眼,都没有动。 流川枫脸色阴沉得好似要杀人。我肯定也好不到哪里去。 古须磨海湾采贝女的凄楚心事就此离我们遥远。 耐着性子坐到曲终人散。松岛过来诧异地问,还有两人跑哪去了,是不是不能忍受这种传统剧目。 呵,不是,我勉强笑着张口就敷衍起来。 流川枫性子直,站起身来就走。 见我没有跟上,回头来冷冷道:“白痴,走啦!” 我颓然,告别了松岛。 薄薄的阳光从厚厚的云层中投射下来。 流川枫和我一前一后走在路上,低着头。 前面旧旧的砖石砌就的桥洞里,藤真和仙道一边一个,姿态颇像,靠着洞壁,手插在裤袋。 脸各往一方侧着,眼睛不知看向何处。 “喂,流川,为什么一定要找我一对一呢?”仙道懒懒地问道。 流川习惯于不回答这种没来由的问题。 但今天不太一样。他只好冷冷答道:“安西教练。” “嗯?” “那时他说,我去美国前,必须先成为日本第一的高中生。” “那又怎样?” “他说,我还不如仙道同学。”流川黑着脸答道。 “所以,一对一到现在?”仙道笑。看向藤真,“你,明不明白?并不是只有阿米巴原虫喜欢篮球,我也喜欢,那时我也想成为日本第一的高中生,我也想去美国。” “不用胡扯了,仙道。”藤真回过头来,皱着眉头,戳穿了仙道。 仙道下巴扬起,脸色再次沉了下来。“不是我,藤真,是你把事情搞浑了。十六七岁就开始的感情,你拿政治手腕来解决。“ “你也不差,仙道。一年后就要毕业的你,早稻田大学董事会是如何秘密同意把那个名额专门指定给你的?”藤真反驳道。 “够了,两个白痴。” 骂人的是我。 他们一起停下来看向我。 冬季萧瑟的寒风从桥洞里呼啸而过,从桥洞望出去,是一片干净白桦林的斜坡。缓缓延伸而下。 “还有,仙道,你到底让樟扮演什么角色?”藤真看着我,慢腾腾地问仙道彰。 寒意浸透到背心。 是流川枫把我拖离了那两个白痴。 他拖着我在春日野町乱走。 祭神的队伍戴着夸张的面具,抬着奇怪的神物,击着大鼓,浩浩荡荡地从我们身边经过。人们穿着华丽优雅的和服,在我们身边挤挤挨挨。 我们执拗地推开人群向前走,开始还和祭神的队伍一起前进,渐渐就分开,走到神社背后僻静的小街。 我问流川,神奈川所有的旧识都在说仙道与流川是极衬的一对时,TRUTH是什么? 流川枫背后是神社精致的飞檐走壁。 在我眼里一贯是迷糊小孩的他,拖着我在春日野乱走的他,看起来清爽锋利,眼眸澄明。 “切。”他不屑地哼了一声,“真相?那两个白痴。” 他看向远方,“我也有我的真相。”一句话,逗得我笑,还以为他又变成孩子气的他了。但马上回头一想,他是认真的,那并非是任性负气话。 我看向我的左手,沉吟不语。 然后我和流川分手,去了陵南,给你写了一封自怨自怜的信。在从神奈川开往东京的列车上,我陷入深刻反省中。 我蒙着脸闭上眼让自已沉入漫长的时间隧道,就会觉得发生在春日野的画面只是少年意气。少年意气!少年意气!眨眼就会被记忆尘封的少年意气! 你要坚强起来,我对自己说。对我自己说话的我,用的是小野的口气。 我想我也做到了。因为仙道彰再次看到我时,见我笑得灿烂,明显松了一口气。他也沉着起来,绝口不提春日野的事情,同往日一样来找我一起玩耍。正碰上寒假,听说藤真去了布宜诺斯艾利斯,暂时不会出现。流川按部就班埋首书本中,也会和仙道一起出入。 三个人,好像每人都有自己的真相,真相那么多,真相都掩盖着,大家却照样生活。 也许是因为互相信任和长期依赖而产生的惯性吧。 就好像我的左手,我依然用着它,善待它。 说到手,这么趴着,写写停停也有三个多小时,天都快亮了。很辛苦,就到这里吧。 虽然怀疑你是否能快乐地过一个新年,仍然祝你新年快乐,万事如意! 第十一章 我很想念。 在春天一步步到来的东京,我说着这样的话,你是否感到吃惊呢? 真的很想念。 曾到中华街去找小刀,想从他那里听到你的消息。没有人知道他在哪里,他们怪异的眼神好像小刀已经死了很久似的。 我反复回想着上次遇到小刀,他说你问我功课如何,生活如何,叫我多写信给你,说你在狱中,无论如何都会有点寂寞。 那以后就没有再和他说过话。有一次看见他从中华街的路口跑过去,右手揣在衬衫里,好像握着枪。
我数了数,这两年多来,也有百多封信呢。 可你一封也没有回我。 真的很想念你。 天气反反复复地向着暖和变化,著名的樱花开满了街头巷尾,同班的同学非要去搞什么樱花祭,结果我趴在樱花树上睡着了。醒来时满眼轻浮的粉红嫩白,觉得像做了一个快活的梦。
其实件件事情都小如水滴,只是正好砸到鼻尖上——我是想说,自冬天以来,我常常感到意外。 我并非非要说到仙道同学不可。 我可以说藤井教授害我砸了锅的论文,也可以说我拿到的奖学金,五反田没有成功的婚姻,警视厅的最新通缉名录,充满抱负的社团,一场打闹起来的麻将聚会,中华街垃圾场边突然冒出来的歌手,甚至窗下那株楠树冒出的新芽,通通和我有关又趣味盎然的事情。 我并非非要说到仙道同学不可。 可是这些信是寄给你的。 真实的情形是,我念书也好,书店上班也好,四处乱走也好,我的眼睛一直没有离开过仙道彰。 即使那些事情平淡无奇,即使你看我的信寡然无味,我也必须说给你听。 我曾经用过沉着这个词吧。我说过从春日野町回来的仙道彰沉着起来。 到底要怎样来描述呢,沉着不是最好的词吧。 他在旁人面前笑得更是散漫无际,包括面对藤真和流川时,声音更明亮,态度更迷人。 但好像幻灯片的转换,转过背来,立即阴影弥漫,一口气呼出,下一口气就再也喘不上来似的。 有一个清晨醒来,伸手出去没有摸到他。像是感觉到什么,无声无息地自床上坐起。 门没有掩尽。 他站在客厅里,好像刚从浴室出来,头发还是湿的,随意披着浅灰色的衬衫,灰白黯蓝的晨光晕着他,冷清清的。 光着脚板。 一双眼睛,看着流川的门。 我明白藤真为什么会带一点点怜悯看着仙道。 只有这么近的我们,才会知道他的辛苦。 他就那样站了半个多小时。 那是一个寒冷的清晨。 藤真也不再做出步步进逼的态度。沉默了一些,不常来,来了的话,也和平常一样大大方方地笑着。 听说他在办理到美国的手续。 我对交换生的内幕不是太了解,如果流川和泽北中间,校方选择的是泽北,同时又指定了仙道,那么藤真去美国又是为何呢? 流川那小子,再怎么天才,成绩还是比不上老实爱哭鬼泽北。人又很任性,校方不一定会认为他可以代表校方的形象。 藤真这么有信心学校会选派流川吗? 还有仙道。 水滴一滴一滴地落在我鼻尖,以为没有了,谁知道又掉了一滴下来。而且还前所未有地重。 那日听到谣言说交换生的名额即将公布,血好像一下子冲到脑部,躲在书架后给仙道拨电话,居然关机,家里的电话则是流川枫接的,说没有看见仙道。 下了班到图书馆和餐厅四处寻找,都没有找到。到他家里转了一圈见鱼竿和桶都还丢在厨房的角落里,知道他也没去钓鱼。 以为他怎么了,越想就越焦急。晚饭都忘了吃。流川枫坐在阳台上,眼若有若无瞟着烦躁不安的我,篮球在两只手臂间弹过来,弹回去。 我想问他心里在想什么,但那迷糊小孩答非所问。 只好哄小孩一般问他,美国很好吗?真想去美国吗? 美国好,藤真不好。 我瞠目结舌。 藤真哪里不好? 他老想安排我的事情。 交换生的事情? 他把软件卖给那边的学校,要那边的学校接收早稻田的两个交换生。 迷糊小孩淡淡说。 谁说的?藤真说的?仙道说的? 三井寿说的。 我当然不想管三井寿是谁。 那……仙道也不见得好吧。两个名额正好,快毕业的他,却突然插进来。 他不答话。 如果是你和他都能去,就是欢喜大结局吧。我有一点居心叵测地试探。 这比我年轻的狐狸警惕地回了我一眼,想都没想,就说道:白痴。 面对阿米巴原虫,我觉得自己刚才的说法无论如何有点低劣,就只好默认了。 是藤真把事情搞混了。狐狸说。 我吃惊地抬起头,你也这么说? “哼,不过,也没什么大不了。”狐狸傲慢地扭过头去。 我心神不宁地骑着车回家,上了坡,就见太阳沉了下去。没来由地叹气。 事情总是像水滴一样滴下,没有预期地滴下。 我推着车走进德川的院子里,就听见吵吵攘攘的大红蕃在整幢楼里轰炸。房主德川蹲在院子里看望他的楠树(曾经是我的),对电子音乐的可怕力量毫无意见。 我是有一张大红蕃的唱片,但它不会自动跳进唱机里,并取掉耳机的插头,跳到那么高的音量。 我担忧地看一眼我的房间,又看一看德川先生,他为什么没有暴跳如雷。 世界上还剩下一种可能的话,那就是:放音乐的人是仙道彰。 仙道彰躺在我的床上,脚搭着书桌,两手高举,一脸喜气洋洋,正在削一个硕大的苹果。 苹果皮弯弯曲曲吊在他脸的上方。 我手里的钥匙和食品哗哗啦全往地上掉。 你的头发? 我已经近乎悲痛了。 我相信全亚洲的女性会倒掉三分之二。 从今天开始的两个月内,经济指数一定会下降,失业率一定会增高,大量的小型企业会破产,大学生篮球联赛要停办,SMAP也会因成员发生丑闻而不得不解散。 因为仙道彰冲天的尖发没了,仙道彰不会再被人叫做刺猬头了。 仙道彰! 他摸摸自己的平头,完全不赞同我的悲痛,快活而且神采超常飞扬。 完全在藤真的计算中啊。 仙道同学语调轻松得不得了。 他把苹果分一半给我,一边大口嚼,一边含含糊糊地说:藤真同学进攻了,仙道同学会不会反应?会!怎么反应?不让流川同学去美国就行了呗!可是,那么好的机会,真要毁掉流川同学的梦想吗?仙道同学,好难啊。最后,算了,流川同学,你去实现你的梦想吧! 是吧,全在藤真同学的计算中。 怎么回事?我噎在苹果块中,问他。 他说他已经向校方推掉了交换生的机会。明天学校就会公布由流川和泽北去美国。 苹果嚼得夸啦啦响。 窗帘呼啦啦响。 仙道君,不甘心吧?很不甘心吧? 陈君,你错了,虽然全在藤真的计算中,但这是仙道彰亲自做的决定。 这决定一旦做出,灵魂就好像回到了身体里。 真的? 真的。甚至,无比清楚地看见了你。 从东京铁塔上相遇的那一天起,再没有比现在更清楚地看见你了。 我将苹果核从窗口扔出去,从旁边扯过纸来擦掉粘在手上和嘴角的果液。 他正要开口说话,我已经跳到他的身上。 他咳着,你……果然……很擅长运动的。 我笑,被他看出来了。 仙道彰的平头,引起的轰动,果然比流川去美国的消息还要震撼。意外的是,大家很快就接受了。平头的仙道彰,比以前看起来更加长手长脚,眉间眼角的霸气没来由地浓起来,可以笑得很温暖,但也更容易气势凌人,说话做事更自由而决断。连那个一直被人称做王者的牧绅一见了,都暗暗倒吸一口气,说仙道你…… 牧绅一,你如果有看日本的篮球赛事的话,都可以见到他,他是现任日本国手。 遇到牧绅一,是在送别流川的机场。 流川枫,我以前在信里也常向你提到他。我认为他归根结底是一个迷糊的可爱小弟弟。但事实上并非如我常描述的那样。在众人的眼里,他以自我为中心,傲慢而任性,冷漠不容易接近,虽然令小女孩认为他很酷,但实在是没有什么朋友。 他去美国的那天,早稻田大学确实也没有多少人来送他。 我也不认为会有几个朋友会来送他。 但是送他的人黑压压地来了很多。全是气焰嚣张的奇怪男人们。包括刚才说的牧绅一。 大部份是神奈川的旧识。 换句话说,就是那些称仙道流川很相衬的那些人。 特别一点的是一个比人猿大王好不了多少的大猩猩,据说是流川高中时的队长;一个脸上有淡淡刀痕,就是流川曾提到的三井寿;一个黑色时尚衣着银色挂饰的矮矮男子;还有大嘴巴的红毛小子,他像猴子一般一直在蹿上跳下,听说他叫樱木花道。他好像特别和流川枫过不去,但好像所有的人都习惯他们俩过不去的样子。唯一好一点的,是一个温文尔雅的眼镜兄,看见这位好好先生,才令人觉得松了一口气,流川枫,你的朋友也不全是问题儿童啦。
每个人都拍着流川枫的肩。 那小孩依然面无表情。虽然每个人都拍得很重,看起来都觉得很痛,特别是红毛小子的那一掌,流川枫瘦削挺拔的身体倒是动也没动。 人虽然多,告别的话却不多,这些人看起来都很大男人的。 藤真和仙道、我都站在外围。 笑着看。 机场里已经回响起登机的最后通告。 人们依次向流川道别。 然后他们全部看了过来。好像所有的人都预期着什么。 流川向我们走过来,藤真轻轻拥抱了他一下,笑着说:我很快就会过去。 我能感到所有的人期待的心情更盛。内心也开始叹起气来。 流川和仙道相向而站。 如果我只是一个别的什么人,我也觉得流川和仙道是很衬的一对。 他们对看的时候,看起来是那样容易了解对方。 那样契合。 在众人期待的眼神中,仙道爽朗地笑起来,伸手揉了揉流川的头,说:加油吧! 流川立即变得不耐烦,伸手打掉他的手。 那两人突然之间变得感伤起来。 我想是为了掩饰那感伤,流川转过身来看向我,我还不知说什么时,他迅速地拥抱了我一下。 狐狸脸只管面无表情。 我无话找话说,你有张CD还在我那里。 你不是很喜欢吗?留着吧。 扔下一句,流川枫谁也没看,拎上包。一直装着不理睬他的红毛小子突然站了出来,拦在他面前。 “白痴。”他对红毛猴子骂着,语气很熟练。 “妈的。”红毛猴子举着拳头愤怒地答。 然后,突然两个小孩都有些索然。 流川枫便掉头而去。 众人无声地看着他身影消失。 仙道彰和我站在机场外看飞机终于飞走。 藤真在后面叫我们,他开车来的。淡紫色高领毛衣,也只有他那样的人穿着既觉得漂亮,又不会有女子的媚气。 仙道转过头去看他。 俩人相望的时间略有些长,我脊梁上一丝寒意蹿了上来。 我真不知道为何。 我反复地说事情发生时,就像水滴突然滴在鼻尖上。那时又是一滴滴了下来。 藤真走上来,仙道和他自然而友好地拥抱在一起。 他们很有默契地拥抱在一起,好像是为了互相体谅着什么。 我觉得有一点失衡的感觉。而失去平衡的那一角,刚好是正飞离日本的流川枫。 “那个意大利人叫什么?” 回去的路途中,在藤真的车里,仙道突然问我。 “嗯?” “流川的CD。”他补充道。 “SERGIO FRANCHI”藤真在旁边答。 “对,就是这名字。”仙道点头。 那俩人对望一眼。 我耳根一下子热了。 真的是失衡。 到我给你写这封信的时候,流川已经到了美国。 而藤真下周三就会走。 仙道退掉了房子,搬来和我住。 一切寂然下来。 留下来的人,神采奕奕地照原样活着。 也不觉得孤单。 也不见他夜半醒来会辗转思量。 你怎样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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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
From:樟
TO:彰
对不起,手机什么的全部关掉了。
我已经旅行到爱媛县松山市。
站在县立美术馆前,不算高的美术馆背后大片大片的蓝天和大朵大朵的白云,有那么一点动人心魄。
周围是江户时代武士的宅邸和道路遗迹。
美术馆用栈桥和地下隧道将两幢分散的建筑连接在一起,小心地避免破坏原先的遗迹。大量的玻璃幕墙,可以轻松地看到三之丸的山景。
我在日本读书这几年来,参观过日本很多建筑,嗯,倒也用不上”参观”这么严肃的词。只是每次仔细观看一处建筑时,会察觉到内心深处不同的东西。
然后就会想,啊,原来我也可以这样去体验。
这可能是没有向你提起的一面吧。
而这次旅行所遇到的爱媛县立美术馆,特别想向你描绘一下。
……不知怎样去描述一幢建筑物的形状。没法说是哪一条曲线和哪一个平面让我心脏乱跳。我只好说一说那棵树吧。
它叫森林,也是楠树,活了130年有多,苍老,却依然茂盛。它在一个小院里生机盎然,绿意盈盈。
美术馆正门大厅正对着这株大楠树,为了最大限度地满足屹立在眼前的大楠树的那种整体感,将隔断室内与室外的玻璃幕墙设计成几乎看不见的样子,于是使用了由不锈钢挤压型材料制作的长线直棂和高达13。米的大块玻璃,尽量减少构件连接点的数量。垂直方向没有接头的玻璃幕与悬挑出来的展览大厅预制混凝土板等连成一片,伫立的人可以有更加开阔的视野。
结果怎样呢?
结果是满大厅的树影,和满眼明亮的老树。
我最容易败在光影流溢之下。
我坐在大楠树前,和它之间隔着那高大的直棂玻璃墙。玻璃明亮得几乎没有。
流泻进来一墙一地任意泼散的光影,大楠树好像要和这美术馆融合。
在一旁观看的我,好像真看到奇迹发生一样惊诧不已。
透过玻璃的光影和明亮令我想到一件事情,我的旅途终止了,或者说在这令我感动的地方,我决定终止我的旅途。
我在那一刻关掉了手机。
因为如果你在那一刻打电话来,我真的不知会说出什么。
在大约一年前,我写信给桉,告诉他我会返回台中。我知道他很希望我留在东京。
和你在一起,几乎忘了回台中的那份决心。现在终于又想起。
就好像一年前你决定放弃流川的那天,说的那句话。
灵魂又回到身体里。
每个人的人生里有一些关键词,因为居住环境的特殊,我的关键词形成得比较早,所以灵魂走得也非常远。
远到东京。
可是身体还在春风街。
春风街是不能言说的存在,就像流川枫对于你。
去提起,去放下,在我看来,禅宗的偈语说的也不过是这些个意思。给我当头棒喝的人不是神佛,不是东京,不是一次又一次不厌其烦的旅行,而是你。
回忆起去年冬天的那个凌晨,你光着脚丫站在流川枫的门外的情景,至今仍令我寒意满肩,我看着你,你看着他的门,一看就是半个多小时。在那半个多小时的时间里,我几乎决定立即回去春风街,再不要见到仙道彰和我的未来。
你当时的眼神不仅仅是悲伤,还有情欲。
我和你还是不能彻底坦白的对话吧?若不是写出来的,这些话我无论如何也说不出口,而你无论如何也不会承认。
田冈教练曾说过仙道彰的自尊心太高的话,当然不用他说,我也知道,你在事情未到结局时是不可能放弃和藤真的对决,你的自尊心不允许你那样做。虽然你不是流川枫,你也会执着地把一场赛事打到最后,就算输了,也还要逼对方打出加时赛。
可是你放弃了。
你放弃了无聊的自尊心和已经发展到毫无意义的争斗。
就像你曾指责藤真时说的,他用政治手腕来解决大家十六七岁就有的感情。
如果那种感情也需要政治手腕来解决,不如就此结束它……你是这样想的吧。
你剪了头发,所有的人都说你不像你。
可是剪了头发的你,坚强而自由,那才是我喜欢的仙道彰。
“去提起,去放下。”你那天向校方推掉了那个交换生的机会,那曾是你自己争取到的机会,你躺在我的床上,坚强而自由的样子,我便想到了这句话。
到今天,面对着一株一百多年的明亮的老树,我又想起来,于是决然地关掉手机,决定离开日本,回台中去。
决然放弃当听到你说“毕业后就结婚吧”时的幸福感。
我的灵魂也需要回到身体里去。
……
流川和藤真相继走了以后,我又去了陵南。虽然没有告诉你,但你这家伙,肯定是知道了的吧。
我喜欢听他们说神奈川少年们的旧事。
有一个叫彦一的人更是为我从柜子里翻出厚厚的资料来。顺便问一句,这家伙怎么会有那么多详细的资料,莫非他随时都在观察你们并且把鸡毛蒜皮的事情都记录下来了?
从他们描述的凌乱画面,有一些东西在我脑海里慢慢拼起……一些少年们年轻而未成形的爱情。
关于我所猜想的,流川枫也在猜想着。
他没有去考证过,我也没有,纯属我们体验式的猜想。而且那些不过是……我说过……少年的未成形的爱情。
你曾说过,任何事情都有真相。
在春日野町,流川枫也说他有他的真相。他说那话时,令我有些吃惊,而且好笑。我以为阿米巴原虫是不可能还有什么真相的。
上个月,我在E-mail里问他,真相是什么?
他给了我答案,虽然答案是一个接一个的问题。
呵,幸好,他是用写的,否则我需要花很多时间把话从他嘴里套出来。
我会把他那封邮件转寄给你。
我坐在东京国际机场的候机厅里对着笔记本电脑敲打着这封邮件,离登机不过就是几分钟的时间。
我所留在家里的一切东西,可以为我保存吗?因为我并不想放弃,不想遗忘。我只是不知道会在什么时候再来见你。是明天,或是明年,或是几年以后。
此刻有一种强烈的感情从我身体深处升上来。
是的,仙道彰,我爱你至深。
也许因为我们都是平凡人,才没有完整的爱情吧。我是这样想的。
如果在很多年以后回忆起,我会知道,我依然知道,我爱你至深。
From:rukawa
To:樟
我还是国中生时
陵南高校的仙道彰在做什么?
翔阳高校的藤真健司在做什么?
家在东京世田谷的仙道彰
为什么会到神奈川的陵南高校就读?
那个白痴中年大叔会有什么法宝?
翔阳高校的学生会主席,篮球部的教练兼队员,同时学习西班牙语和意大利语的藤真健司
为什么每场陵南球赛都会去看?
就算真正的对手牧绅一和牧绅一的海南队正在另一边比赛。
湘北高校第一次打进全国大赛,出发前,翔阳和陵南答应组队和湘北一战。
从未曾在一队打过球的藤真健司和仙道彰,
为什么光凭眼神就可以做配合?
为什么可以做那样完美的配合。
除非是经过练习,就算是两个人是天才,也不可能做到!
仙道彰骂藤真健司,说十六七岁的感情什么的
他说的是谁和谁的十六七岁的感情?
那两个白痴!
第十三章
桉出现在窗口的时候,仙道彰好像看见一只黑色发亮的优美豹子跃了过来。
桉在内心叹气。
虽然从未见过面,他一眼就认出仙道彰。
仙道彰也好,小野也好,樟也好,都有着既坚强又脆弱的眼神。
仙道彰嘴角轻扬,略有些惊诧,却毫无畏惧。
“你好啊,陈桉!”仙道向他招呼道。果然还是懒洋洋的样子。
“你能认出我嘛!”桉冷冷答道。
“你啊!台湾已经将你的照片传真给日本警视厅了。警视厅一旦掌握可靠线索,就会通缉你。”
“墨东署的新人,是不可能接触这种内幕消息的吧。”
“很不好意思,我悄悄进了他们的系统。既然干了这一行,多掌握一些内幕是好的。”仙道彰摸着他的后脑勺,微微躬身道。
“小子!”桉喃喃道。
“请问……只是来看看我长什么样吗?”仙道笑意吟吟。
“樟托我带一些她的东西回去。而且,我打算把这些信给你看看,都是樟在这里读书时给我写的,因为有很多关于你的内容。”桉看着仙道彰的眼睛说。
仙道彰的笑容渐渐从嘴角消褪,眼睛也像退潮的海渐渐暗下去。
“好啊!”他慢慢答道。
转身去厨房拿了几罐啤酒给桉,然后坐下来看信,因为是中文,看得很吃力,但他还是认真地看,不懂的就不厌其烦地问桉。
“那棵树长高了嘛!”桉从窗口看着伸到窗前的枝条说。
“是啊!”仙道彰答道。继续埋头看信。
花了很长时间,看完后,俩人默默地喝啤酒。
“其实拿给你看,真是没什么来由。”桉说。
“嗯。但是,很奇怪的体验,很少人会看到别人的通信中怎样提到自己。”仙道低声笑说。
一阵沉默后,仙道又说道:“好像回到那些时候。”
门外响起脚步声,有人掏出钥匙,开门进来。
一个把白衬衣穿得很好看的人。
他很有礼貌地向桉微笑。
知道桉是谁后,他没什么其它的反应,只说:“把樟的地址留下可以吗?有个人很想找到樟。”
仙道笑着摇摇头,似乎叹了口气。
陈樟以为自己会去建筑设计公司工作,没想到机缘巧合来到一所国小当体育老师。
主要还是她愿意到这里来。
教国小的学生们跑步、游泳、打球是件快乐的事。
一群孩子在篮球场上练习着长传,本来还挺专心,突然因为什么事情吵吵嚷嚷起来。
远处走过来的男子,瘦削挺拔,面无表情,刘海几乎遮住了那双明亮坚定的眼睛。
孩子们指着那男子,纷纷叫道:“教练,那个人好像流川枫!”
突然回到某个初夏的黄昏,第一次遇到流川枫。
年轻的流川枫拎着猫,略有些刻薄地看着一身脏兮兮臭哄哄的陈樟。呵,连衬衣都被生锈的铁丝挂破了。
蓬头垢面的陈樟心想,真是个清爽的人。
黑白分明的男子。
那个时候,还不知道仙道彰,以及藤真健司。
——END——
作者解密:
没有什么特别的真相。
他们都是普通人,
不会有完整的爱情。
只是流川出现前,那两人正朝可能发展
流川的出现,
把他们的注意力引开了,
而搞忘记原来——最初爱的是那个人
从头到尾都是仙流嘛!
唔,尾巴上好像有一点仙藤……
偶不骗你啦!
要偶内心排序的话,仙道最爱流川,
只是现实残酷嘛!
青春又易逝啊(作深沉状)
想碎梦的请进——作者解惑篇^o^by JUJU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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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写出来,大家看着迷惑,只能怪作者功力不够。而且,同样一篇文章,不同的人看会有不同的感想,甚至可能和作者的本意不符,这本能是很正常的。所以,解惑真是很难咧。
我只好把构思里面没有办法表现得好的东西说一说了。(这么一想乱无头绪的)
仙和藤:在十四五岁时,很青涩,两个少年都不太懂得那种感情,本能上是喜欢对方的,理智上却不能做任何分析。何况双方都是少年老成、好面子的那一类型。喜欢对方,为对方做出某些选择,但都达不到明确这是爱情的程度。所以叫做少年未成形的爱情。正待成形时,却又错过了。
仙、藤和流:仙道内心有少年老成的一面,也有孩子气的一面,他掩饰自己孩子气,但本质上他更喜欢自己孩子气的那一面。于是看见流川那种直率任性的小孩,立刻就从本能上喜欢得不得了。那种明确的喜欢一下子就掩盖了和藤之间一直暖昧不清的情愫。藤倒是个老成的人,但是突然在视野里看见了闪闪发亮的新人流川,而一直和自己暖昧的仙道竟然就这样被吸引过去。他的选择不是嫉妒流川,而是喜欢流川。(这一点我也有点奇怪)可是从他的性格推论下来的,他确实反而喜欢流川了。之后他对仙道产生了对抗意识。这可能跟仙道伤了他自尊心的有关系。不过,藤真倒也没那么阴暗,他始终是喜欢流川的,并非为对抗仙道而假装喜欢流川。
流川的态度:那两个神奈川光彩照人的家伙虽然有其白痴的一面,但他们少年老成的那一面吸引着他。当然,和他同具有任性特质的仙道作为朋友来说,更适合他一点。而理性冷静的藤作为哥哥角色出现在流川的生活里。他喜欢他们。他没有考虑BL的事情,即使他有所察觉。他只考虑篮球的未来,没有考虑他和那两人的未来。陈樟出现后情况才开始转变。虽然比仙道先遇上陈樟,但陈樟成了仙道的女友,借着仙道,他和陈樟继续接触,但以为不会更进一步,因为那是仙道的女友。但几个人微妙的感情也让那个阿米巴原虫开始用点大脑。他明白过来藤真和仙道的关系,特别是他重新回忆起以前的画面。他明白自己是喜欢陈樟的,也明白陈樟爱着仙道,默不作声的小孩静观其变,他只有两种可以行为:等待和离去。
陈樟的态度:直觉一直都在,但一步步明白过来还是痛彻心扉。
仙对陈樟:喜欢陈樟,知道陈樟和自己相似的脆弱,想一起面对未来,结束和藤流牵扯不清的微妙感情。但做不到,特别是陈樟什么都明白的样子,令他害怕。
后来,藤去了美国,和流在一起生活,离近了,成年了,才知道自己仍然深爱仙道,而且流川那小孩喜欢的是女人陈樟。(流川走的时候,藤真和仙道关于意大利人的对话就是想说的这个意思,这两人都有点明白流川喜欢陈樟的事)于是藤真决然回了日本,结束了以流川的感情。接着,陈樟也清醒过来,做回自己,回了台中。
流川和陈樟都远离了这个圈子,藤真和仙道才又终于回到起点,走到了一起。年轻时深爱过谁,那又怎样?那些爱情和青春一起逝去了。
呼,那么多话,我也是想重头理一下头绪,想证明自己没那么混乱(不过看来也没证明什么^^)
PS:代作者声明一下:我也不知道故事出来后还是不是原先构思的感情线索。我刚才在会堂里看见有位大人的话,“这篇的角色全都活了,已经有了自己的意志”(不知道是觉得那位大人是知音而高兴呢,还是那位大人帮我找了好借口而高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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