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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醒来的时候,雨还在下。穿上青布鞋,把窗撑上。冷风夹着水汽挤进屋来。南方冬天不烧炕头,这股子湿冷的劲头够人受。
去厨房,用几张草纸斗着灶里昨晚留下的火头。塞上柴。雨再下个几天,柴房的干柴也该用光了。不好办呐。
锅里剩的冷饭兑了水煮上。旁边的锅里烧水。墙角小缸里半个月前腌的萝卜条有点口淡,长筷子夹出一小碟来,搁到灶边。
这才用瓢舀了灶上烧得半温的水,青盐擦牙,绞块热手巾抹脸。
鞋袜系紧,中衣外面套一件青布棉袍子。浆洗得挺括括的领口,在脖颈子那理顺溜了,跺跺脚。抓起门后面的笤帚,去扫佛堂。
说是佛堂,从东墙走到西墙九步不满。扫来扫去,不过是秋天几片落叶,春天风刮进地砖缝里薄薄一层浮灰。
今儿扫了明儿就能躲个懒,至于后天扫不扫,其实也不打紧。
佛堂里拱着尊黑不溜秋的木雕观音。大概是观音吧,反正看着像。
横竖也没什么香火,只供一盏清水。早上扫完地,把盏里昨天的陈水倒进廊下的花盆里,再从院子的大水缸里换一盏新水供回去。用只铜筷子敲声响,就全当是寺里的早课。
下雨天自然免掉这麻烦劲。廊下七七八八的花盆里,早汪满了水,哪还差这一口。
锅里的粥滚烂,天已经大亮。这才去方丈,喊师傅起床。
“师傅。。。该起了。。。不早了。。。”
大概要等半柱香,房里头才会慢慢有个半死不活的咳嗽声传出来。
“咳咳。。。咳咳。。。”
“师傅。。。粥好了。。。洗洗该吃早饭了。。。”
“咳咳。。。知道了。。。咳咳。。。”
村子不大,寺自然也就不大。
佛堂墙后面的院子围了大半圈栅栏,种点菜,还有个鸡窝里面三只母鸡。平时下的蛋攒了,去镇上换点嚼用,全靠村子里婚丧嫁娶念经法事的几吊子钱,师徒俩的日常开支也难维持。等到了过年,三只母鸡里会宰一只来开荤,好歹一年到头。
师傅本也是村里的人,还讨过老婆。原来村里的和尚死了,师傅就从个泥瓦匠改行当了和尚,带着老婆在寺里住。过几年老婆死了。又过几年在寺门口捡到了我。
师傅是和尚,我跟着他住,自然也是和尚。
村里张家长李家短,我不是很忙,东游西荡的时候总能听到些。比如刘家当年小女儿尚未出阁,就十月怀胎生下了个娃儿,也没落个好结果,本该做娘的难产死了。家里为了避人,趁夜把孩子放在寺门口。诸如此类。
说来说去说的人多了,就不算什么秘密。反正你不说穿我不说穿,村里几十口人大家过安生日子。
刘家奶奶五十多岁,精干干的人,逢年过节都送一套和我差不多身量的新衣衫鞋袜来寺里,衣服里十有八九还塞着块碎银子,她也不多说,连口茶也不喝,东西放下了就走。
没什么要紧的。我一个小和尚么。
村里的房子,顶好的算寺里的。一溜青砖黑瓦,下雨天还不漏雨。听说原本也不是这样。但自从师傅当了家,攒点闲钱把房子拾掇拾掇,怎么看都比别人家挺括些——师傅以前是做泥瓦匠的,到底不一样。
扯远了。
吃完早饭涮了碗,我去后院割了把韭菜。鸡笼里掏出三个蛋,放两个进厨房顶上悬着的篮子里,过些日子去镇上换钱。留一个下来,中午吃韭菜炒鸡蛋。
师傅戴了斗笠在院子里挑水。雨水扑扑簌簌的从斗笠上滚到他衣服上。井在院子里,虽不要走远路,但每天上午师傅挑出一缸来搁着,一则降降土,二则,我身量不高,去井边总归不好。
师傅每天除了吃饭睡觉抽烟发呆,就打一缸水的活要忙。当和尚其实挺好,能讨老婆能吃肉,运气好了还有个杂役给伺候。难怪村里只有一个和尚,要多了那还了得。
接下来就无事可做,下雨天也不能出门闲逛。
我笼着手坐在佛堂门槛上,看屋檐滚下来的雨水砸在花盆里溅起一圈的水花。刘家奶奶去年给做的棉袍子塞足了棉花,看上去板砸,其实暖和得紧。
师傅躲在屋里抽烟,咂嘴跺脚的。
花盆里的花花草草,是我养的。最外边一盆是大蒜,掐一把切碎了炒鸡蛋炒饭,那是顶香的。
也有好花。比如面前这盆腊梅。盆小肥少,它隔一年才开一次花。中间一年憋屈着,光秃秃的枯枝子。比如今年就是。。。
如果不是敲门声,我猜中饭之前歪在门槛上还能睡个一觉。
“开门开门!”院门被敲得山响,破锣嗓子好像是村长的声音,“开门!”
“阿生,去开门。”师傅在屋子里吼我。
“哎哎,来了来了,”我瘪瘪嘴,站起身,边跺脚边随手抓了把檐下的雨伞,撑起伞来,往门口走,“别敲了,门要坏了。”
外面听声音好像不少人。
门刚一开,村长就往里头走,一边走还一边让,“大人,您快进来,寺里头虽小好歹干净。。。烤烤火。。。哟您小心这鸡屎。。。。那个,乡下地方。。。”
唱得这是哪一出啊?我抬头看看村长,淋得跟水猴似的。
门外四个人。各牵着一匹马。戴着斗笠穿着斗篷,面貌看不清,靴子倒是顶好的,领头的那个走进来,一脚踏在地砖上咯咯的响。
“叨扰了。”那个人路过我身边时停了停,又往佛堂走。后面的那几个也跟进来。马被牵到后院。
“阿生,愣着干什么。你师傅呢?”村长猛拽我。
“他,他屋子里抽烟呢。”我右手抓着伞,左手指了指方丈。师傅早出来了,站在屋檐底下也是一脸糊涂。
“大师傅,”村长丢了我去猛拽师傅,“佛堂里头是上面路过的大人,今儿偏下雨,要在我们村借住一天。村里想来想去就你们这儿最宽敞便宜。那啥,你给张罗张罗,好歹别出事。”
“咳咳。。。管饭管住就成了吧。。。没事,包在我身上。”师傅拿烟锅子敲敲鞋底。
“哎,是是。我刚跟我婆娘还有隔壁张婶说了,她们俩就过来帮衬着烧饭张罗。不出篓子就行了,明儿就走。”村长抹了一脸水,有点晕头转向。
“成。你小子别瞎紧张。”师傅拍了村长一巴掌。
“那那,我去凑点鱼肉果菜,再张罗点干净被褥来。大师傅您在这儿啊。”
“去吧。”师傅嘬一口烟。
村长火急火燎的跑了。
“那,师傅,刚我割的那篮韭菜还切不?。。。。不是说中午吃韭菜炒鸡蛋来着。。。。”我有点摸不到头脑,拣要紧的问他。
“。。。。你生个火盆端到佛堂去,韭菜。。。留着明天再吃。”
“恩。”
寺里少点火盆,一来南方没这习惯,二来省点柴。我拾掇了墙角一个铜盆出来,在柴房拣盆干净柴,点着火养好了,用俩抹布端着盆边,往佛堂走。
佛堂里四个人,斗笠头篷都脱了撂在屋檐下面。领头那个背着身子在看黑不溜秋观音像。
“大人,火来了。”那几个随从样的家伙见我不声不响进来,过来一个人要拦,我只得吭一声。
自然是没人搭理我的。把火盆在屋中间放下,想想往前走到佛像那儿,要取佛前水盏边的铜筷作火拨子。偏那人挡在佛像前面。
“大人,那个。。。你让下,我取东西。”我吭吧。近看他衣服是墨绿色,上面有暗金的流云花纹。值不少钱吧该。
他侧开身。“叫什么名字?”
“啊。。。我么?。。。阿生。”我取了铜筷子,折回身蹲下来拨火。木柴爆出噼啪的声响。映得脸上发烫。
“您,您烤烤火,等柴不够了就喊我来添。”我把铜筷子放到火盆边,埋着头说了句就往外走。张婶她们好像已经来了,厨房里一阵阵鱼肉香气往外冒。
“雨转成雪了么。”那人在背后隐约说到。
“将军,那明日启程是否。。。”
“不妨。。。”
饭食茶水,师傅都让我独自一人端进去再端出来。添柴也是。
我总觉着那几个人怪怪的。可师傅瞪着眼要我送进去,也不敢跟他眦牙。晚饭之后张婶已经把师傅平日住的方丈里里外外打扫了一遍,换上干净被褥帐子。
“里头那人晚上住在方丈?”我一边横扫张婶单独留下来的毛豆炒鸡和焖茄子,一边问。
“。。。。嗯。”师傅也忙着划饭。
“那你睡哪儿?”
“。。。。。。我睡你房啊。”
“那我呢?!”我丢下碗抗议。
“你今晚能有地铺睡就不错了。”师傅白了我一眼,把最后一块鸡肉塞进嘴里。
“凭什么?!”
还没等师傅理顺气开口说话,厨房门就被打开了。几个随从里的一个站在外头:“两位师傅,冬夜天寒,我家主子想请二位一起说说话。”
门外积雪已经漫过脚面了。
“还请稍待片刻,我们师徒收拾一下就来。”师傅摸摸烟枪。
我起身收拾碗筷。
“你小子傻了?跟我过来。”师傅瞪我一眼。
“不是说收拾一下么?”我给他拉得跌跌撞撞。
“是收拾人。谁叫你收碗了。”师傅拉我进了我屋子,翻箱倒柜找了件水青袍子,“赶紧换上。。。。你小子衣服真不少,奶奶的,老子一件新衣服都没有。”
。。。。。。。
所谓“一起说说话”,也就是师傅陪着那男人闲扯些:村里几口人,婚丧嫁娶多少陪嫁多少彩礼,稻子一年种几熟,镇子赶集人多不多,后山哪一处的风水好。。。。
我在一边都要睡着了。
“不知堂前所供,是否是明王尊。”
“正是。佛像如此供了几百年,烟火气甚重。”
“也好。”那男人笑笑,“不动明王,不动即无伤。”
。。。。。。
什么时候可以去睡觉。。。。
“时候不早。大师傅也早歇息了吧。”
“今晚还请大人在鄙寺方丈内委屈一晚。地方虽小,东西却是干净的。”师傅起身。
“叨扰甚过。”那男人也起身。
——啊啊,终于可以睡觉了。
“在下刚才听小师傅嗓音清越,不知今夜可否劳烦小师傅为在下念些经文。此行一路多事,若有佛法真经伴眠,想来必可去去邪祟。”那男人又笑笑。
师傅的脸冷了冷,“荣幸之至。”
。。。。。。。
“不知。。。大人。。。想听什么。”我一边忍着瞌睡,一边问他。
他早脱了外袍收拾妥当,摒去随从,优哉游哉躺在师傅的床上。我困得要死还得给他念经?!凭什么。。。。
“不拘哪一段,只捡你熟悉的念来就好。”他躺着调息了一阵,慢慢宁静下来。
雪沙沙的落在瓦上,油灯被剔得纯净,印出窗外雪色。
“那,小僧便念《金刚经》为大人去祟降魔。”千错万错,金刚经不错,“如是我闻,一时,佛在舍卫国。。。。。。”
他沉沉睡去。
“若见诸相非相,即见如来。。。。”我抬头看他。眉眼安宁,其间似有千山万水。
掩了经卷,吹灭油灯,我慢慢从方丈内退出来。转身看屋外,雪已停歇。月亮从云间照得天地,我站在院子里,呼出的白气一团一团缓缓散去。
“阿生,睡了。”师傅在我房前招招手。
“嗯。”
一夜无话。
第二天自又是一番忙乱。早饭前我去佛堂做例行早课:换一盏水,敲一声水盏。
“这花是你养的么?”那男人背着手踱到廊下。
“嗯。”我自顾自把水盏里的水挨个倒进花盆里。花盆里的雪被水溶去了些,露出黑灰的土。
“浇花种草,嗜好虽清,亦是道人魔障。”他又笑。
“。。。。。。”我不理他,用手指拈取了腊梅枝上的雪,放进盏里,便供回佛前去。
他还是笑。
饭毕。那三个随从从后院牵出马来。不用看也能知道后院那几畦菜给糟蹋成什么样了。。。。
村长早就来候着。这会儿站在院子里搓着手不知道该上去陪笑着说话还是就一边干等着好。
四人穿了斗篷,斗笠挂在马鞍上。马被牵出门,三个随从在门外等。那男人在院子里,跟村长寒暄“叨扰甚过叨扰甚过,此地甚好此地甚好”。
师傅不说话,侧身站在我前面。
“在下还有一不情之请。”那男人两手把玩着一支马鞭子,转向师傅,“在下与大师座下的小师傅颇为投缘,想带回去送进大寺里好好栽培,不知大师意下如何。”
——这怎么个话说。。。我愣了。
“阿生年纪尚小,且从未出过远门,怕是难当大人厚爱。”师傅的声音又硬又冷。
“大师也太过谦了。在下倒觉得小师傅当历练一番,方可修得正果。”那男人踢踢脚下的雪,便往外走。竟是没得商量的口气。
师傅逾拦住,门外一个随从又复进来,拉着我就要往外走。
“阿生!”师傅低喝。
“阿生。呵,这名字到底不好。本王既是在佛前摘得的花,从今而后,你的法名,便叫莲生。”
那男人骑在马上,眉目间与昨夜所见一无二致,似有千山万水。
“跟我走罢。”
“莲生。”
第二章
四匹马出了溧水镇,驿道也宽阔起来,听那些随从停下来歇息时的交谈里,再走不到十里地就是金陵。
我开始有点慌了。
往日只有镇上有大集时,我才换了草鞋,带上一篮子鸡蛋赶七里路,去集上卖了鸡蛋,再换点油盐草纸。
城里我一个人不敢去,师傅也懒怠走那么远路。都说城里好,要我说,大概也好不过咱们溧水镇的大集,那么那么多人,鞋都能挤掉了我的,街边好些卖糖人肉包。
“给。吃罢。”在驿道边的茶摊打尖,一个随从递给我一肉包。显见得就不如集上包子的面发得宣软。
“和尚也吃荤么。”旁边另一个小声嘀咕。
递给我肉包的那家伙横了他一眼,也就不吱声了。
我吃了俩包子。还想吃一个但不大好意思。
茶摊人不多,再过几里地就是城里,这道口的东西自然贵些。能不歇息的,都赶紧着往城里去,哪里会在这里停下来喝口茶。
雪停之后,日光清朗。驿道两边的槐树上积了厚厚的雪,有车马路过,震下来扑扑簌簌落在地上。
赶路的人和马,脚踝上都密密匝匝绑了一圈稻草,雪浸不进去。我还穿着在家的圆口青布棉鞋。一路虽然都坐在马上,下马上马一番折腾,也湿了鞋底,冰冷冰冷的。
一直抱在怀里的小包裹,只来得及包了一套里外替换的衣服,一双软鞋。临走师傅硬塞给我一顶棉布帽子。好在有这东西,不然一路过来耳朵不冻掉了我。
和尚又没有头发。。。
“走罢。下午就该到城里了。”另坐一桌的那男人站起身,掸掸袍子。
“将军,进了城是直接回府,还是先去趟都督府?”
“没什么要紧事,明天再去。直接回府好了。”
“大人,这个小师傅如何安置?”
“天冷得很。先在府里学几天规矩,再送寺里罢。寺里新到的沙弥不少。既然是我保举的人,不必去凑这个热闹。”
“是。”
我跟着站起身。那男人走出几步又折回身来,一把揽了我的肩。“不如。。。委屈小师傅与在下同骑,如何?”
“。。。那个。。。”我回头看了眼桌上,“咱们要的包子。。。没吃完。。。”
他明显一愣,“哈,杨简,再拿一个给他。走罢。”
——原来早上一路骑马带我、递给我包子吃的那人叫杨简。感觉人不错。。。。
忙不迭又接过一只包子,刚啃一口,就被连人带包裹一把拉到马上。这人哪来这么大力气,疼死我了。转过脸刚要瞪他,马已经蹿出一箭多远。
咳咳。。。。
包子噎死我了。
等挨到下马的时候,我已然给颠得七荤八素。大概中途过了一道城门,又过了一道城门,天晓得,鬼知道。
我早摸不到北了。
在一个大门前停了停,勉强抬头,雪地里映得门上匾额闪亮。“崇山侯府”。没来及看第二眼,马就转到巷子尽头的角门,从那里拐进高墙。
墙里一个小院,早有五六个人躬着身子站了一溜。领头那个年纪大些的老头上来拽了马嚼头,剩下的那些齐齐打了个千。
“恭迎将军回府。”
那男人下马,我一下子失了依靠,正不得劲,也给他一把拉了下来。
“管事,把这小和尚拾掇拾掇,明天让周先生给教他规矩。”他说着话,早前呼后拥出了小院,不知道哪儿去了。靴子踏在地砖上咯咯的响。
“是。”
老头儿吩咐旁边几个小厮牵了马去。那个叫杨简的家伙,还站在院子里,低声跟老头嘀咕几句,又看了我几眼,才转身走开。
“莲生小师傅,”那老头往我这走了几步。
“。。。。。。。”
“莲生师傅。”这是,喊我呢?。。。。对了,那男人让我从今儿起叫莲生来着,都忘了。
“嗯。。。。”
“莲生师傅,跟我来。”那老头松了口气,大有庆幸我不是个傻子的神情,挥挥手让我跟他走。
东拐一道西拐一道。敢情刚才那个比咱们寺还大的院子就是一门房。。。。什么世道。。。。
回过神来的时候,已然揣满一肚子斋饭,在热水里涮过两浇,换了一身水青色僧袍。带来的衣服鞋袜给扔在房间角落的柜子里。一个年纪比我大些的小厮趁我涮澡的功夫,在一边准备了一套衣物,收拾好铺盖。
接下来,干啥好?
我笼着手坐在椅子里发呆。这间大概是厢房,外头还有个院子,花花草草倒比我那几盆种得好了不少。
屋里没烧火盆,但暖和得紧,热气一阵一阵从地底下往外钻。大概这就叫“地龙”,师傅说北方人爱烧这玩意冬天里取暖。真会享福。
师傅他今晚,吃谁给烧的饭?寺里柴也不多了,等天好得时,再劈点才够用。我把右手从袖笼里抽出来,摸着光头叹口气。几天没剃,头上早冒了星星点点的绒发。刚才也趁便剃了个干净。
那男人什么时候会放我回去?可回去的路我自己个儿也不认得。不好办呐。
高墙大院,风声小了许多。大概屋里暖和,房檐上没有积雪,雪化的水滴滴嗒嗒落在青石板上。
该睡了,折腾一整天腰酸背疼。
“莲生师傅。”有人叩门。听嗓音是刚才那个小厮。
跳下椅子去开门,“小哥,什么事?”
“莲生师傅,将军那里喊您过去。”他弯弯腰,露出头顶上一个旋儿。一身齐整青衫。
“这么晚。。。。”我皱眉,“就说我已经睡了。”真麻烦,那人。
“您。。。您这样,小的不好回话。您走一趟吧,是管事大爷特意差人来叫的。不去的话,不合府里规矩。。。”
“那,有没说什么事?”我挠挠头。
“没说,只喊您过去。”这小哥侧侧身子,手上还提了盏灯笼。
我有点不好意思,走出房来。在村里,大人小孩虽然见我是出家人,说话客气些,倒也没这样的。“那劳小哥你带路罢。我去就是。”
他替我关上房门,“莲生师傅,喊我小陈就是。”灯笼里一支烛火昏昏黄黄的光。
走了半盏茶的功夫,小陈在间花厅前止了步子。“莲生师傅,将军就在里头,我不能进去,路您自己进去便认识了。”
“有劳。”
花厅的门扇后,是座垂花门。我不识得上面的花样,只是青绿琉璃点得檐口玲珑滴水,灯火下甚是漂亮。顺着抄手游廊往里走,一路画梁下都悬了灯盏,顶头是七开间的大屋子。在这里面么?
推开门进去。被门槛绊了一跤。。。
赶忙爬起来。这一身衣服料子看上去不起眼,精巧细密,跟我自己的衣服比起来可禁不起糟蹋。
迎面从屋里几个姑娘过来,有轻笑窃语声。从我身后出去,又把门关好。
我回头看看她们,大约是说书里常讲的,有钱公子哥的丫鬟?要不,三妻四妾?
这这。。。
“进来吧,”东首的帘子后面,传来那男人的声音,“莲生。”
有点进退不得。这会儿早晚的功夫,巴巴喊我来干什么?
一步三蹭挑了帘子进去,里间又比外头更暖和。屋当中好大一个紫铜熏笼,上面半搭着件衣服。师傅说起过,烧地龙的屋子里大多干燥得要冒火,这屋里窗下的几盆茶花,反倒正开得水嫩欲滴。
东张西望了会儿,才看到歪在暖榻上看书的那家伙。
“那个。。。参见大人。”是该这么说吧?
“坐。”他翻了页书,随手指指暖榻边的一个绣墩子。
那绣墩子离我站的地界儿,好说几丈远,离他那榻是近得很。走过去坐下了,还是不知道干什么来的。
一时无话。熏笼里燃着的香木偶尔会发出噼啪的声音。
好困。
“多大了?”他忽然问。还是不看我,一手拿着书,一手端起茶盏喝了一口。
“开春十六岁。”
“沙弥戒受过了?”
“嗯。前年秋天,师傅就给我受戒了。”
“那怎么你们县里调不出你的度牒?”
“度牒啊。。。师傅说,等过几年我满二十岁了去县里大寺受比丘戒,再一并领了度牒。跑两趟麻烦。。。反正小地方,也不拘这些东西。。。”
“怎么没烫戒疤?”他丢下书探过身来,盯着我的光头看。似笑非笑。
“那个啊。。。师傅说疼得很。。。问我愿不愿意烫,后来,后来就算了。。。反正村子小,寺也小。。。没有城里大寺庙那么多讲究的。。。”
“呵。。。”他嘴角一勾,还是笑开,“有点麻烦了啊。”面上倒没有丁点儿觉得麻烦的神情。
“麻烦?。。。”我摸摸头。
“还得寻个依止师,再给你受一次沙弥戒,你说麻不麻烦,莲生。”
“再受一次?”
“还得烫戒疤。”
“烫戒疤?。。。”
“将来我要保举你做鸡鸣寺的住持。这戒疤自然不能烫少了,好说也要烫九个。会很疼的。将来你满二十岁受了比丘戒,还要再烫三个。满十二个戒疤,说起来,你这光头,有点嫌小啊。”
“啊?。。。”
“做城里大寺的住持,喜欢么?”他面上有恶劣的笑容一闪而过。
后来他又说了些什么,都不记得了。只知道我晕晕乎乎的出了屋子,在花厅门口小陈接了我。回厢房一觉睡到日上三竿。
从见到这家伙开始,简直是,噩梦一场。
次日起来,小陈给我打了热水,绞了手巾。青盐也是上好的,一点不涩口。
在屋里一个人慢慢喝了清粥,搭着酱菜,还有香菇菜包和甜豆包。吃完了擦擦嘴,小陈又赶紧倒上热茶来放在手边。
总觉得不是滋味。
我想回去。好没意思。
歇了会儿想到处逛逛,小陈忙忙的过来,“莲生师傅,周先生已经到了小书房了。您收拾收拾,也赶紧过去罢。”
——这又。。。。唱的哪一出?
过了昨晚,我总算明白过来,“已然被一个朝廷官员心血来潮的诱拐兼软禁,且毫无反抗余地”的事实。没什么精神去好奇,“小陈,带路罢。”
一个人在这儿,哪有什么可收拾的。
第三章
明洪武十八年。中军都督府佥事李新,奉上谕,修明孝陵大成。洪武帝甚喜,封其为崇山侯。赐万户。
是年秋,帝命其重建玄武湖台城畔同泰寺。隔年秋,李新率上千民工,在同泰寺原址建起殿堂、楼阁、亭室房宇三十余座,占地一百余亩。帝亲题匾为,鸡鸣寺。
快到冬至,天黑得越发早。每天晌午去小书房,那个姓周的干瘪老头,拈着胡子给我说五戒十戒菩提心。
午饭后就可自便。横竖无事,便抄些经文打发时间。小书房里很多书,经文也多。在家里不曾背熟的经,这些日子下来,虽不至于滚瓜烂熟,要诵于人听,是没什么问题了。
雪早就化了干净。南方湿气大,雪不容易下。有时积了几天的阴霾,雪珠子在半空就化成了雨水。
又被那男人招去几次,念几段经文,或者听他说些没着没落的话。
那男人——没几天小陈也把东家长李家短讲了个清楚明白。这个从寺里硬把我带出来的男人,叫李新。官至中军都督府佥事,崇山侯。前年皇上让他重修同泰寺,今年秋天刚刚完工。皇上让改名,叫鸡鸣寺。
改名字,实在是简单不过的事,全凭一人作主。就好像我本叫作阿生,只因为佛前所供一盏雪水,便被这叫作李新的家伙,改做了莲生。开春之后,就要被他送进寺里,再受一次沙弥戒。
也没什么,其实我无所谓。一个小和尚,既然生来无姓。所谓名字,不过就是个名字罢了。
只是小陈每天“莲生师傅莲生师傅”,喊得我头痛。
“喊我阿生就是了。”我拽他。
“奴才哪敢。”他笑,给我杯子里续水。
“那莲生也行啊。”我不依不挠,“小陈,你看,你还比我大一岁呢。师傅师傅的,喊得太别扭了。”
“您是出家人。将军也看重您,奴才自当小心伺候。”他看看我,话说得恭敬,眼神里倒有些孩子气的脱跳清澈。
晚上无事的时候会念点经文。
说起来,比起金刚经来,其实我更喜欢《楞伽经》。念得也更顺溜。以前在村子里,时常被相邻喊去念段经,去去祟什么的。除非那家特意指出什么经,我大都念《楞伽经》。
不为什么,大概我这脑袋,和六祖慧能《金刚经》的顿悟之道,实在不甚投缘。
“如是我闻。。。。”
“佛住南海滨楞伽山顶。。。”
“引同闻众证信。。。”
某夜屋外月光甚好。窗棱上糊的是厚密的两层宣纸。映出窗外人影,我停了停。
“小陈?你在外面?”
“呵。。。莲生莲生,何谓楞伽?”他伸手推门,影子在地上拉了老长,“佛曰,不可往也。既不可往,念来何用?”
“大人。。。”我吃了一惊,李新平日虽然时常召唤我过去,但他自己并不曾来过这边厢房。何况今日他像是略有酒醉,鬓发散开,衣衫尚齐整。
“你怎会来这里?”
迎上去扶他。
“你还没答呢,莲生。既不可往,念来何用?”他勾勾嘴角,又笑起来,就着我的手却把我拉出屋子,“月色大好,何必让荧荧烛火,污了慧眼。”
他硬拉着我,在抄手游廊边坐下。今日他穿的是湖青色白毫滚边锦袍,束了玉带,像是赴宴归来。脸上有些醉意,眼神却清明,满眼里明月繁星。
“你的楞伽经,念得比金刚经好些。”他松开我的手,松了松自己袍子的领口,“初见的那夜,怎么没听你念?”
“昔日慧能上师,听金刚经里一句‘应无所住而生其心’,大人那日被雨雪阻了行程,无奈之下只好在村野小寺里过夜,岂不是无所住?我不念金刚经,又念什么?”我嘻嘻的笑,搓搓手。
“哈哈。”他大笑,“他日沙弥戒时,依止师若问你佛法,你也要如此作答?”
“那个么,不答就好。自谓藏拙,才合规矩。”我低了头,看脚下花泥。今夜有些不寻常。
“便是那日可以不答,今日却还是要答的,”他探过身来,伸手勾住我的下巴,呼吸声近在耳侧,“莲生,你说,我那夜既无所住,而后,又如何生了其心?”
我有点糊涂了。挣开他的手。
他眯了眼,定定看着我,又退后靠在廊柱上。
“神秀这家伙,实在是运气不大好。当日,只一句诗做得不如慧能,就只能去北方炒达摩祖师楞伽经的冷饭。哪比得上慧能这小子,在南方说金刚经说的风光无限。”
“大人慎言。”我心里发慌,想逃了这里。
他轻轻笑起来,抬头看向夜空。
“我要你做国寺的主持,莲生。”
月亮都下了东天的时候,府里寻他的人总算找来了这里。他满脸困倦,挥手止住杨简欲上前相扶的动作,慢慢起身回去。
小陈一直候在廊下,待人走尽了,才敢出来服侍我进屋。
第二天醒来,窗外淅淅沥沥的又开始下雨。我想回去。
再过十多天就是除夕。府上忙乱了不少。周先生也不大过来,只列了书单要我自己去看。
李新祖籍在濠州。听小陈说,他父母都留在老家,并没有接到金陵皇城来。每年过年,李新自回去住些日子。
小陈说完了便笑,眼里有些意思。“真不孝”——我猜他是想这么说。他在府里当差,每月三两银子,交给他娘二两半。比起李大人来,那自然是大大的孝。
“天子脚下高宅广厦,倒不如老家旧宅住得安稳。”我也笑,这么跟小陈说。
说完了,难免有些苦涩。住了一十五年的村子虽小,又岂不比这里大了千百倍。
听说李新后天就要带着家人启程往濠州去。轻车快马,十天之内必可到临濠府。家里留下杨简和管事料理。
横竖也不干我事。我在这里,进不得,退不得。寸步也不能行。
成日里念经看书,天好的时候小陈领着我在花园里转转。府里人渐渐识得我,私下传些没边没际的话。说法力高强,天资过人,高僧转世,云云。小陈回来学舌给我听,俩人笑得滚作一团。
好在我是个和尚,若换作个姑子,岂不给说成菩萨转世,或者祸水投胎?冬夜漫漫,不嚼些是非长短,大概是不好睡的。
第二天早饭之后,李新那边差人来喊我去他的书房。有点闹心,再过一天他就要出发了,这会儿喊我,莫非也要叫我伺候着他一路回濠州?!依他的脾气,大概是干得出来的。
李新的书房其实就在花厅西边。前些日子也常被喊到这里来。听他和些清客闲聊。或者只他一个人,我给念些经。或者不用动作,坐在一边,他自看书写字,坐一两个时辰就让我回去。
我搞不懂他。不过也不打紧,两下里相处甚安。
推门进去,他正坐在梯子顶上翻书架高处的书。
“你来啦。”他看我一眼,掸掸袍子,仍旧坐着翻书。他穿的是家常淡色袍子,袖口收得紧,大概是方便写字取物的。站到他梯子边,这梯子做得也不比寻常竹梯,轻巧密实的卡在书柜上,顶上踏脚宽出许多来,显就是好坐人的。
他低着头翻手里的书,额前搭了几缕发。指缝间露出书名,大约是《营造法式》。有点旧了。
“唤我前来。。。什么事?”担心他当真要把我拐去濠州,便先开口问。
“明天我就走了。”
“嗯。。。知道。”难道真的。。。我一头冷汗。
“我跟杨简说过了。快过年,你也回家里住些日子。想什么时候走,跟杨简说一声就行了。他会送你回去。”
“啊?。。。。”这个这个。。。。
“怎么,不想回去?”他挑眉看我,“那跟我回濠州也行啊。老家祠堂除夕的法事,正缺个和尚。”
“不是不是。。。。”我急得直冒汗。奶奶的,屋子里地龙烧这么旺,也不怕把他一屋子书都给烧了。“我今天就走成不?天还早,那个,那个,晚上就能到的。你知道的。”
“得得,你这副样子就像是在说我强抢民男。至于急到这份上么,”他皱眉,把书合了,放在踏脚上,“明后天再走不迟,你好歹也要收拾点行李。”
“没,没什么行李,我来时的包裹还在那,没,没动。”我一着急就磕巴。你他妈的可不就是强抢民男,还不许人说么。
“杨简也不是闲人一个,哪能说走就走。你再闹,我把你装麻袋沉秦淮河里去。”他瞪我一眼,“这事儿就这么定了。”
“哦。。。。”能回去就成,不在早晚一天,想想还是开心不少。
他从梯子上跳下来,拍拍衣服。“你来的也正好。我在找宋版的《营造法式》,不知道塞哪个柜子里了,你也帮着找找。”
“嗯,好。”
回去之后,我立马差了小陈去和杨简说。他回来时带话讲,杨简答应得挺痛快,明儿一早走,赶得紧点,中午就能到。
甚好甚好,真真正正甚好甚好。
我乐得龇牙咧嘴。小陈忙着收拾包裹。
“不用收不用收,我带来时的包裹回去就成了。”我挥挥手,豪情万丈。
“您吃穿用度不比以前,那些不合用了。待会儿奴才还要去账房给您支些银钱带上,刚杨大哥把牌子都给我了。”他从袖口里掏出牌子来,献宝似的拿给我看。
“什么不比以前,哪来这些鬼话。听我的。”我把他打了一半的包裹抖抖散,“小陈,你过年要不要上我们那儿去玩?我家寺里的房子可是村上顶好的。我还能叫我师傅给你串过开光的佛珠哦,不要钱。”
“嘿嘿。我过年要跟我娘回姥姥家呢。在江北。”他挠挠头。把抖散的衣服叠叠好,放回柜子里,又把最角落柜子里我来时的包裹拿出来。
“那你有啥心愿啥的?我给你在寺里的佛像那帮你念段经。啊,也不收钱的。”我一屁股坐到床上,看他忙活。
“你们寺里。。。姻缘什么的,灵不灵啊?”小陈红了脸笑。
“灵的灵的,前年我给村里王婶的女儿念段经,不出俩月就有人上门提亲了!”
“哈?那给我也念一段。”
“好啊。你看上谁了?”
“这个。。。”
“你不说,我不好发愿啊。。。”
“那个。。。”
第四章
第二天天没亮,我就从被窝里钻出来了。小陈想的周到,早早去厨房端了粥菜饭食来。胡乱擦把脸就往肚子里灌粥。
回去之后就能吃荤了,阿弥陀佛。一个多月吃素把我脸都吃绿了。堂堂那什么,什么崇山侯府,真不是人待的地方。
吃完擦了嘴,抱着行李干等杨简来。
“都说了您还好多睡会儿。这么早,城门禁还没开呢。”小陈忙着收拾碗筷。
“。。。。。。我这不是怕耽误事儿么。”
“将军也是今早出发,管事的几个爷都要送将军出城。杨大哥不送出城,好歹也得送出府嘛。您别着急,不在这一时半刻的。”
“。。。兴师动众。。。劳民伤财。。。”我丧气得把包裹丢床上,不如再打个盹。
“不过,您不去送送么?”
“他又没喊我去。”
“。。。。。。那您打个盹。我替您等着。”
“嗯。。。。对了,李新他,啊不是,将军他从哪个城门走?”
“将军从水西门走。濠州不是在西边么。”
“我是从南门走吧?”
“南边的路,奴才也不大晓得。杨大哥识得路就成啦,您不用担心找不到路。”小陈嘻嘻笑。
“去你的。”
天大亮之后,杨简便来了。也没多话,他从小陈手上接了我的包裹,“走罢。”
“我走啦。”拍拍小陈,“你那姻缘,包在我身上。”
“。。。。。。您路上小心。”
在门房院子里,马已经备好了。杨简先把我托上马,自己才翻身上来。
“那个。。。杨大哥。。。”
“有东西忘记带了?”总的来说,杨简不是个多话的人。
“不是。。。待会儿在城里要路过卤菜店。。。你能停一下么?我想买几只烧鸭带回去。。。。”小陈昨晚还是去账房支了银子来,不花白不花,哈。
“。。。。。。。。”
“成不?”
“。。。。。。。您早些吩咐,叫厨房预备了,不比外头卖的干净。”
“你们不是不让我吃荤么。还会肯给我带烧鸭走?”
“。。。知道了。”杨简很无奈的样子,一手把我的棉帽往下按了按,一手抓紧缰绳,两腿一夹马肚子,轻轻巧巧拐出巷子,“您可坐稳了。。。。”
“哪一家的烧鸭烤得最香?”
“我带您去就是。。。别老是回头说话。。。”
买了四只烧鸭,荷叶包好用麻绳挂在马鞍后面。路上那个香。一直香到村里。
村里还是老样子。就像我只是出去混玩了一整天,用袖子擦擦脸,要回去了一样。
等见了师傅,要挨骂的吧。饭没烧,柴没劈,衣服没洗。估计要被烟杆子敲头,疼也疼死了。
下了马拍门,没人开。
“师傅!师傅!”中饭的点,他上哪儿去了?我看看杨简。他倒不着急,替马理理鬃毛。
听到动静,隔壁张婶从自家屋里探出头来。
“大师傅今儿去村长家念经去了,人不在。。。。哟,阿生你回来了?”待看清是我,张婶吃了一惊,“还没吃饭呢吧?大冷天的。。。。你师傅中午大概在村长家吃了,等会儿回来。你来我家吃好了。正吃着呢。”
张大叔也从屋里出来,手上还抓着筷子,“阿生,进来吃饭。烧了鱼汤,热乎着呢。”
“不用不用。我们刚才在路上吃过了。”我摆摆手,又想起来,去马鞍上解下一个荷叶包,“城里刚买的烧鸭。给你们家一只。”
“大老远还从城里带烧鸭来。”张婶笑着在围裙上擦擦手,“你们家留着吃嘛。”
“买了好几只呐。这只就是带给你们的。”我比划比划,把鸭子递给张婶。
“这么想着人,阿生真有点和尚样子了。”张大叔用筷子剔剔牙。
“嘿嘿。我先去村长那儿啦。你们慢慢吃。”
张婶夫妻大概忽然看到了杨简,冲我笑笑,便回屋里去。
杨简拎着另外三个荷叶包和我的行李走过来,“给你。”
接过来,看看他。
“我得先走了。不然赶不上关城门了。”
“啊,对哦。那。。。麻烦你了,为送我跑一趟。”
“客气。”他拍拍手,翻身上马,“过完年之后我来接你回去。后会有期。”
“。。。。。。”他不说那一句,我会十分感激他。
垂头丧气的拎着三只烧鸭往村长家走,没走几步就看到师傅迎头过来。
“你小子还知道回来。”他笑嘻嘻的拿杆烟锅子敲我头。
“疼,疼。。。”
“走,回家。”师傅接了我手上行李。
寺里还剩两只母鸡。柴房乱七八糟堆着柴火。米缸的米还够两人吃个七八天。除了佛堂廊下我种的大蒜蔫了,一切尚好。
“你小子,指着我离了你,就过不了日子了?”师傅又拿烟锅子敲我头。
“疼。疼啊。。。又不是我想走的。。。你敲我干什么。。。。”我都要哭了。在府里,天天头皮都被刮得锃亮,烟锅子敲起来那个清脆悦耳。
“傻小子。”总算不敲了,“自己去把房间收拾收拾,一多月没人住,灰大。”
“知道了。。。”
收拾好了,又拎着两只鸭子出门。一只送去村长家。另一只送到刘奶奶家。她开门见是我,眼圈就红了。
晚上师徒俩把剩下的一只撕了吃。满嘴满手都是油。阿弥陀佛。阿弥陀佛。
一切都是原来的样子。烧热水,伺候师傅烫了脚,残水泼到院子里。再打一盆,自己烫烫脚。脱了衣服堆在椅子上,躺上硬板床翻个身,床板发出熟悉的吱嘎声。窗外北风扯着哨子,摇得树影幢幢。
此处安心,方是吾乡。
年关将近,镇上好几场大集。今年换鸡蛋的钱,也攒了点。师傅难得和我一起赶集,买些米油,腌肉咸鱼,麻糖,炒花生,炒栗子。还有两挂两千响的鞭炮。师傅还抱了一坛酒。
村子里宗祠要念经,各家的祖宗牌位也要烧纸发愿。临了除了钱,家家还都送来些果蔬鲜肉。
小陈的姻缘,自然是没有忘记求。冲着明王尊像发愿的时候,突然想起小陈憋红的脸,差点笑出声来。
年三十那天,将就着吃完中饭,师傅就拿着菜刀蹲在院子的井边磨。泼点水,刀在青石上咯吱咯吱的响。
后院两只母鸡自然是单纯得一无所知,啄点菜叶子,走来走去,走来走去。
说起来,后院本来不是有三只鸡么。出去一趟,等回来,怎么就变成两只了。。。。。。
“哈,哈,那个,可能你栅栏没扎牢,跑了一只吧。。。哈哈。。。。。”师傅摸摸头,笑得很是无赖。
年夜饭,咸鱼腌肉老母鸡汤足足烧了三大盆,我前一天把几样新鲜蔬菜切了炒成什锦菜,用麻油拌了。
给师傅倒上酒,两人坐下来只管闷头吃。寺里过年不像人家要请客,鱼肉只管吃,不用留着剩着。
“对了,师傅。”
“嗯。”
“李新说,要给我再做一次沙弥戒。”
“李新?。。。上次那小子?”
“嗯。他说要送我去鸡鸣寺,再受一次沙弥戒。还说。。。”
“吃你的饭。不提乱七八糟事。”
“嗯。。。”
守夜快到子时,师傅用晒衣杆撑了一挂鞭炮,挂到寺门上。
村里没有打更的,和城里不一样。子时的点,是按寺里的算。我们先点了鞭炮,其他人家才会跟着放。
除夕夜没有月亮。我仰着头看树梢间深蓝色的天,忽然想起那夜,李新眼里繁星点点。
他说,莲生,莲生,你要我何处生其心。
“阿生。阿生!”回过神来时,师傅正在叫我。
“啊。。。什么?”我扭过头。
师傅看看我,拿起烟杆猛吸了几口。“阿生。。。十二岁时,你是在明王尊前剃度出家。当日虽起菩萨心,但六根未静,十戒未持。为的是,不动明王,不动即无伤。”
不动即无伤。。。
我不明白。
他把烟锅凑近鞭炮。火星在黑夜里隐约发出亮光。
随即,便是震天声响。
我以为杨简会等过完小年再来接我。尚有半个月自在日子可过。
初九那天早上有人敲门。年里不用早起,我还赖在床上。没奈何,只能穿了鞋披着衣服去开门。
“谁大早上的。。。”
门开了我就愣住。
“莲生。”李新右手牵着马缰绳,正要拍门的左手中途改道,抚住我的脸。
他笑,“真暖和。”
而后半盏茶的功夫内,所谓的“强抢民男”在我毫无反抗之下,显得有些半推半就。
师傅从屋里出来,脸色铁青。
“阿生,你记得我说的。”
“师傅。。。”
“莲生,走罢。”他在耳边说。
我忽然就泪如雨下。
第五章
杨简早接了消息,在城外长亭等着,看到我时有些吃惊。三人两骑再入崇山侯府。府里大半的家人尚在年假,小陈自然也还没回来。
李新把我丢在书房暖阁里,自己匆匆忙忙换了身袍服就要出门。
“我进宫一趟。房里的丫头一会儿上来伺候你。别乱跑。”
“。。。你有毛病。。。”我恨恨的扯帽子。
“说什么?”他又折回来。手还忙着扣领口的盘扣。
“没什么。”扭了头不看他。
听他和杨简说的几句话,好像宫里有事急传,他一个人赶回来,家眷留在濠州等过完小年再动身。
说他有毛病还不承认。既然急着赶路,又绕到村里把我硬拐出来。那什么,早饭中饭都没给吃。。。
书房后面的暖阁,平日李新偶尔在这边午休。问他怎么不让我住原本的厢房。他说年内人手少,厢房又没什么人住。冬天干燥,灯烛明火的怕有个不小心,不如就近一处住了便宜。
歪理。
他走了没一会儿,就有两个姑娘,啊不是,就有两个姐姐,端盆热水,还有各色饭食,进了暖阁来。
“奴婢们先伺候莲生师傅擦了脸,用完饭,再准备热水净身更衣,可好?”俩人横竖不是跟我商量的意思,一边说话就一边绞了热手巾递到手边来。桌上饭菜布好。
“那,那个。。。我,自己,自己来。。。”赶紧用手巾捂住脸,从脖子到耳朵背后蹭蹭的往头顶冒热气。
——比村里梅香姐妹俩还好看。。。手巾都是香的。。。。
怎么办怎么办。。。。
她们俩候在旁边。一顿饭有肉有鱼,反倒吃得我老不自在。
一个叫明月,一个叫清风。这不是小道士才会给起的名字么。李新果然有毛病。
好在吃完饭收拾好,准备了换洗衣服,打满热水,她们就掩了门退出去。不然这澡是没法洗了。
四大皆空四大皆空。。。。
李新快到晚饭的点才回来。一沓文书扔到案上,自己就倒进暖榻里,满脸倦容。说到底,凭他怎么胡闹,也是快马加鞭赶了几百里路,连口水也没喝就进宫办差。
明月和清风不声不响的端了热水上来,给他拉靴子,擦脸。倒了热茶。
清风往紫铜熏笼里添上凝神的香木。明月把一件淡紫的袍子半搭在熏笼罩上。两个人就一起退下去。
外头天已经黑了,点上灯。我坐在暖榻另一头,本是在看书。他回来也不说话,我便继续看书。
他的呼吸声浅而长,像是睡了。房里偶尔有我翻书的声音。
“莲生。。。”
“恩。”醒了?我放下书。
“等开春,礼部要开考,挑选些僧人送到藩王们的身边去。”他翻个身,两手枕到头下面,看着天花板。
“你急着回来是为这个?”
“呵呵,食君之禄,为君分忧。无非如此。”他笑笑。
“那干我什么事。。。把我也弄回来。。。”
“不是顺便可以给你找个依止师么。你师傅离不了村里,只有再寻一个。这次各省寺院的高僧都会来考试。寻个合适的不难。”
“和尚还考试。。。”我翻个白眼,“折腾人不是。”
“你啊。。。”他歪过头看我,“年里皇上和太子有过争论。后来皇上听了太子的意见,要找些高僧派去给镇守各地的藩王说经讲法。说非仁德不可服人。”
“。。。。。。”这些我便搭不上话了。
“出家人必仁德么,倒不见得。”他一只胳膊支起身子,“你这家伙就爱杀生得紧吧。”
“没,没有。。。”绝对没有这回事。
“还吃鱼肉,真不像话。”他探过来,“回头进了寺里,敢偷吃荤腥,寺里那起秃驴可打不死你。”
“。。。。。。我跟我师傅一门,乃,乃酒肉和尚。。。。”其实和尚不沾荤腥的规矩是明白的。但师傅没不准我这样那样的,十几年不都过来了。
“这么说起来,色,岂不是也不用戒了?”他眉梢眼角已有笑意,伸手勾住我下巴。
这才发觉上了当,拍掉他的手。“当然不是!”
“得得,也该吃饭了。一说到鱼肉,就见你咽口水。”他理理自己衣服,扬声,“明月,清风,传饭上来。”
“那个。。。”
“恩?”他停了筷子。我和他头一次一起吃饭。摆在暖榻的小几上,菜式不多,味道不错。
“你干吗给她们起名叫明月清风。。。”我夹一块蒸鳜鱼肉。
“啊,问这个。”他挑挑眉。
“是啊,说书里的小道士。。。才起这种名字。。。。”鳜鱼肉真是嫩,咸鲜软滑。
“与谁同坐。明月,清风,我。”他笑起来,流氓的样子,“何等风流快活。”
眼里却有全无遮掩的落寞。
正月过完。女眷们都回府。我自回了厢房去住,李新没说什么。他忙得很,有时候三四天见不到人。那什么和尚考试,够他累的。
出了花厅就见小陈垂手候在外面。
“小陈小陈!”我跑过去。这小子,过年来一身新衣服。
“莲生师傅,嘿嘿,我接您去厢房。”他没头没脑的笑。
“你家里人都好吧?”
“好。好。嘿嘿。”
“笑什么。。。。见到我这么开心?”我拍他肩膀。奶奶的,个头比我高出不少。
“那是,嘿嘿。我娘给您做了个袖笼。我搁房里了,等会儿您试试喜不喜欢。”他咋这么乐呵?
“啊对了,你的姻缘我帮你求了,迟则一年,早则夏天之前,必有回音。”
“哈,还没跟您说呢。果真您寺里菩萨灵,我爹娘过年时候到表妹他们家提亲。姨丈他们没多说就准了!定下来秋天办事。嘿嘿。嘿嘿。”
“难怪你小子!哈哈。”我也乐了。
“多谢大师多谢大师。”
我们俩一路嘻嘻哈哈。是真的高兴。
日子有条不紊的过。二月中脱了棉衣,换上春秋天穿的袍子。
窗外柳树发芽,枝条在料峭春风里舒卷流长。
李新越发见到得少。听小陈打听来说,各省的高僧都到了京,住在各大寺里。清明那天开考,考场就在鸡鸣寺正佛堂。此般种种,竟有些科举士子的味道,也是稀奇。
只不过,录取之后便会送去各地藩王身边,飞黄腾达只在眼前。来考试的这些人,当真都是无欲无求的得道高僧么?
我问李新。他挑眉,“得道高僧若真这么多,地藏菩萨早就入了天堂。藩王兵权在握,多一个少一个和尚在身边,有多大差别?不过是太子仁德而已。你小子真不开窍。”
说来,他打算在这堆人里给我找个依止师?岂不是误人子弟。。。
清明那天早起有点雨。天大亮了才滴滴答答的停住。云没开,只管阴着。
小院子的青砖上隐约生些苔藓,柳树丰茂了许多。
我收拾妥当了就要去小书房,路上便遇见李新。
“今儿不用上课。我带你出去。”他挥挥手。
敢情好。我想出门转转不是一天两天了。
马往西走,慢慢成了上坡。右手边看得到城墙。
“你看。”他抬手往西指。
九层浮屠。
鸡鸣古刹。
我幻想过国寺的样子。竟不知巍峨至此。
“南朝四百八十寺,多少楼台烟雨中。”他勒马往前走,“昔日金陵四百八十寺之首,就是这鸡鸣寺。”
“那时还叫同泰寺吧。”
“恩。”
“那,为何皇上要改成这个名字?”
“这山叫鸡笼山。不过,圣意不敢妄测。其中具体缘故,我也不晓得。”
“师傅说,原本同泰寺在这里衰败多年了。”
“恩。几百年前这里是战场。蒙古鞑子在时,这里做刑场用。后来。。。”
“恩?”我回头看看他。
“前几年宰相胡惟庸的案子,牵连万人,都在这山头上斩首,血从山上流下来,染得河水失色。皇上便命我原处建寺。也有些镇邪的意思。”
“牵连万人。。。。。。。”
“你自有佛祖庇佑,怕什么。”他笑笑,夹夹马肚子继续往上走,“你可仔细了。你的依止师这会儿可就在寺里考试。”
前面便是台城。说是城,大概其实是城墙的一个烽火台。守兵见是李新,也不拦着。李新便催马从马道上了城墙顶。
马蹄踏在城砖上,嗒嗒,嗒嗒。
城墙之外,竟是接天的湖水!
风夹杂水气扑面而来,扯着城头的王旗,猎猎作响。
“当日大明十多万水师,便从这里出发,开赴鄱阳湖与陈友谅六十万军决一死战。已十万对六十万,直把陈友谅打退到鄱阳湖西岸。从那日一战起,方才有今日万里锦绣河山。”
李新伸臂揽住我。
“莲生。那日决战之前,我怕得发抖。皇上说,如尚有来日,愿与诸君以富贵相见。”
“莲生。当日诸君,你可知到今时还剩几人?”
“莲生。。。。。。。”
肩头有点滴湿意落下。
此时,洪武二十年。
第六章
一旬之后,礼部侍郎在鸡鸣寺正殿宣布考试结果的那天,李新也带着我去。受沙弥戒就在今日。他说,仪式结束之后,我便要在寺里住下来。
因为身份尚算不上沙弥。他让人给我送来的衣服也不是僧衣。一身素白锦袍,稍绣了些暗青的流云纹样。靴子也是一般颜色模样。衣物用托盘送来时,上面还搁了一串红润透亮的菩提子。
这衣服我自己不会穿。小陈帮我穿上,系好带子,拉上靴子。临了双手捧了菩提子给我。
“莲生师傅。”
“愿此去得菩提三宝。奴才不能相送了。”他伏在地上。
我有点懵。菩提子在右手指间冰凉。
“走罢,莲生。”李新一直坐在一边看我穿戴。此时便起身招招手。
右脚迈出去一步。靴子踩在地上的声音,和平日软底布鞋的不一样。
我忽然想起去年冬日下雨的那天,我撑着伞站在院子里,村长淋得像水猴一样,从外面领进来四个人。领头的那个人从我身边走过,说声叨扰。他的靴子踏在院子里,咯咯的响。他说,跟我走罢。他喊我莲生。
不动明王。不动即无伤。原来,是这个意思。
李新先上了马。
杨简把我扶上另一匹。自己牵了缰绳在前面走。两骑从正门而出。前有仪仗喝道。
中军都督府佥事。
崇山侯。
街上早有兵丁戒严。也不是独崇山侯府,其他公侯亲贵,部分藩王。皇上并不亲临,由太子驾临代宣旨意。
诸般仪仗,各方人物。待进得寺中,已近中午。
鸡鸣寺地处山丘之上。正殿之外一片空地,早安排好了座。是日天朗气清,暮春草长。
太子穿了明皇袍服,坐在当中。左右是他的弟弟,也就是诸位藩王。尔后才是臣工。李新坐在右三。我站他身后。
没有人对我这个半僧半俗的人好奇。其实除了那群和尚之外,大概也没有什么人对考试结果感兴趣。父慈子孝,兄友弟恭,贤臣良将,才是今日的戏码。我知道。
我可以放心大胆的窥视在座诸人。
太子面目柔和,眼神也安宁——至少相比他左右的两个兄弟而言。“燕王善战,宁王善谋”,镇守大漠边疆的武将,与太平盛世中的太子相比,眉眼间的神色自然相去甚远。此二人坐在左右身侧,想气定神闲,其实也很要些能耐。
李新忽然回头瞪我一眼。“老实点”——我猜他是这个意思。
是是。。。
右手拇指掐着一颗一颗菩提子,已经攥热了。坐当中的那人开始说话。
什么时候才能吃饭啊。。。
“当今圣上乃贤明之君。。。。”
沙弥戒要等吃完饭才受吧?。。。。
“特此发文书往各地。。。。”
这么多人等会儿上哪儿吃啊。。。。
“愿各位中选高僧,能尽心辅佐。。。。”
对了,从今起就只能吃斋饭了。。。。
“以下便是中选名单,共十人。被念到法号的大师,请走上前来。”
念完这个就结束了吧?能吃饭了吧?
“济南府灵岩寺,戒嗔大师。”
“平江府重元寺,含元大师。”
“应天府西山寺,道衍大师。”
“晋阳府独乐寺。。。。”
念到道衍的时候,李新的肩膀僵了一下。怎么了?
对了,应天府不就是咱们这儿么。西山寺?没听说过,哪家的和尚这么好运气。。。。
我顺着李新的目光看去,忽然很想笑。
台下慢慢走出人群合十行礼的那个穿着深青色僧袍披红色袈裟的人,怎么今天没带烟锅过来?
原来师傅的名字叫“道衍”,没什么人喊,连我都忘记了。。。
怎么师傅也来趟这趟子浑水。。。真好笑。
李新拉我的袖子。扭过头看我。
没事。没事。
“望诸位禅师不负圣上与本王所托。。。。”
“贫僧自当谨尊教诲。。。。”
好了。说完了。能散伙了。
太子说要在这里用过膳再走。几个藩王和臣工便一一告退。我看着台下,师傅随着众人退下。大概接下来要安排他们各去哪个藩王属地。师傅会被派到哪里?
“莲生。”李新喊我。
回过神,他正站在太子身边,招手让我过去。
走过去跪下磕头。再起身。规规矩矩站好。只可惜了这身素白衣裳。
“便是他么?”太子问李新,声音听不出喜怒。
“是。殿下,您看如何。”
“呵。莲生,莲生。看这通身,和名字倒是衬的。”
“殿下说笑了。名字是为臣妄取的。”
“年纪小点,比那些大了的倒好许多,慢慢教养,他日才拿得稳护国法杖。你挑得不错。”
“殿下过奖。”
“不说这些。李新,都说鸡鸣寺斋菜甚好。今日你与本王一起用膳便是。”
“臣岂敢。”
“呵呵,走罢。”
他们俩径自走了。留下的一个小沙弥过来行礼,说“公子,请移步这边,已备下斋菜。”
不知道师傅中午在哪儿吃饭。我什么时候又成“公子”了。
饭后我在偏间里等着。没人告诉我接下来要干嘛。
等了会儿,李新就匆匆过来。
“我也没想到你师傅会中选。”进门劈头第一句。有点担心的看我。
“我还没想到师傅会来考呢。”我笑,“想不到的事其实挺多的。”
“。。。对了,还有,刚才下面传了话来,说燕王选中了你师傅。”
“是谁都没什么差别罢。。。”
“。。。也对。。。再几天你师傅就要跟燕王一起去北平。你们师徒以后相见的机会,不太多了。”
“我知道。”
他看看我。想要张口,还是没说什么。
“等会儿就要放沙弥戒。我安排了鸡鸣寺的主持给你做依止师。来考试的那些人,不要也罢。”
“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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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于小和尚的师傅,道衍。
这个人,过去不用提,只说后来。朱元璋死后朱允文登基,道衍跟着燕王朱棣在北京。当时第一个建议朱棣谋反的,正是这厮。
大概世上很少有受过两次沙弥戒的和尚。
以李新义弟的名义,跪在鸡鸣寺佛堂大殿前。
主持取剃刀,把我本就没头发的光头横刮竖刮一气,随后进偏殿,换水青色僧袍,穿六孔罗汉鞋。
再跪回佛前。
说弟子不知。
喊师傅。
低头由主持把佛珠戴在颈上。
头顶点了艾绒。用香点燃。
说不杀生,说不偷盗,说不淫,说不妄语,说不饮酒,不涂饰香鬘,不视听歌舞,不坐高广大床,不非时食,不蓄金银财宝。
说阿弥陀佛。
我知道刚受沙弥戒的小沙弥,只会点一两个戒疤。
大部分和尚直至圆寂,都不会点到我今日所受的戒疤数量。
头顶起先尚觉得灼痛,渐渐便没了感觉。
大殿里众僧的念经声,像榔头一样,一锤一锤砸进耳朵里。
被笼在袖里的菩提子,冰凉的贴在手腕上。止不住的发抖。
“其有比丘发心决定修三摩地,能于如来形像之前,身燃一灯,烧一指,及于身上爇一香炷,我说是人无始宿债一时酬毕。
莲生,你可知道。”
“弟子知道。”
“起来罢。”
我却几乎站不起身。
李新向主持行礼后,急忙过来扶住我。
好困。视线也渐模糊。
“别睡着了。”他扶我起来,手上使劲。
受戒疤之后,头顶艾草之毒溶进血里,此时若睡着,醒来双目必盲。我知道的。
李新扶了我出殿,牵着我到处走来发散热力毒气。春风尚好。体内翻腾叫嚣的烧灼之气渐渐平息。困意却仍是不断袭来。
“别睡,莲生。”他握着我的手加劲,脚上不停。
“嗯。”
“你看佛塔。”他指了佛塔与我看,“九层浮屠,每个檐角上的编钟,好看么?”
“嗯。风里还有声音呢。”
“要不要上去看?受戒之后的规矩,可以去平时禁足的地方闲逛。过了今儿,再想上去可就不能了。”
“那么高。不要。。。”
“那去山脚逛逛吧。”他难得不与我拌嘴。
“嗯。”
“山脚有口胭脂井。是陈后主当年带着宫女妃子躲进去的那一口井。香艳吧?”他笑。
“十戒说不淫,不妄语。。。”
“呵。。。又不是我受十戒。我便是淫,便是妄语。你这秃驴,该不见不听才对。”他眉飞色舞的拉着我往山下走,“走,带你去看。横竖以后你都要喝这口井里的水,看一眼又怎么了。”
直逛到天黑。
白天那个小沙弥点着灯盏,来领我回僧房。从今起,我要喊他们师兄,可是我住单独的僧房,他们却都还打通铺。
李新背着手走在我后面。
“你穿僧袍也挺不错。”
“不过还是早上那身好,没听连太子爷都夸你。”
不用回头看,也知道他脸上是什么表情。
“你早点回去,这是佛门之地。”我总觉得前面带路的小师兄耳朵一直动来动去。
“寺是我领着人建的,不用拿这吓唬我。倒是你自己,心不清静,到哪儿都不清静。”
越说越不像话,我回头瞪他。他却硬生生避开了我的眼神。灯盏昏黄的光,照得他脸上亦有沧桑之色。
“莲生师弟,你的房间到了。”前面领路的小师兄喊我。
“有劳师兄。”回过神来,向他道谢。
房里却已有人,被油灯印出影子落在窗纸上。
“师傅?!”只看一眼就认得出是谁的影子,就要进去。李新拉住我,“你。。。”
挣开他的手,赶紧推门进去。
“呵。臭小子。”师傅坐在桌边,一口一口抽烟。
有些尴尬。不知道说什么好,便回头去看李新。
他却早走了。
“你啊。。。坐吧。”师傅指旁边的椅子。把烟杆在桌角磕磕。
“师傅你怎么来了。。。”想想还是开口问。
“想来,便来了。”他还是老样子,除了胡子和头都刮干净了,衣服穿得齐整些。
“你真要跟那个什么燕王去北平?不去不好么?”我不大明白。
“恩。过几天就走了。”师傅深吸一口烟。
“可是。。。”
“自来处来,往去处去。这方是道理。阿生,你从小到大都太拘泥了。我有我的魔障,你也有你的。”
“魔障什么的,你去北平就能解得了么?那个燕王就能为你解得了么?”
“解不解得了,我亦不知。只是这个机缘我等了很久,既然抓住了,就回不了头了。”
“师傅。。。。”
“阿生,烫了戒疤,明日天明之前都不可以睡。你楞伽经念得好,便给为师念一夜楞伽经罢。”
“是。。。”
洪武二十年。道衍初遇燕王朱棣。自荐曰,愿赠燕王白冠一顶。
王上添白,乃皇也。
燕王初大怒。尔后转喜。
第七章
我以为此后便会很少见到李新。
他反倒时常来寺里,和主持喝茶聊天,顺便看我坐在和尚堆里早课晚课念经打禅。
那天晚上他怎么自己走了,我没问,他也没提。见了面照旧说些没着没落的话。
主持的前三个徒弟,都四五十岁,两个去了外地寺院做主持,一个留在鸡鸣寺里打点上下百十来号人吃穿嚼用,香火法事。
年轻弟子里,我入寺最晚,身份却比很多小沙弥的师傅还要高些。
一个小沙弥顶着六个戒疤,是很尴尬的事情。寺里师兄们客气得很;年纪算得上师叔辈的,待我也没有待其他人的严苛。
日子过得着实莫名其妙。不提也罢。
说起来,春天时烫的戒疤,脱了痂,露出白白的圆点。摸起来每个圆点那里都有点凹下去。
夏至之后一日,李新中午来寺里,向主持告了假,要带我出去。
主持自然是准的。
天热起来了。路边槐树上的蝉扯开嗓子叫。
李新笑说,只晒会儿太阳都能见汗珠从我头顶一颗一颗冒出来。
也只有他这种家伙才会大热天里选在中午带人出门。真是毛病。
“带你去看好东西。”他抿着嘴。不肯多说一句。
杨简竟也候在山门外。骑着马迎上来。李新他又想出什么玩意?
没走半盏茶的功夫,就见前面大大小小几十个工棚,麻包堆了满地。十多天前,我在山上就看到这一带聚了好些人,车马不停歇的来往。
几个在搬工具的军工见到李新,都丢下东西行礼。
“这儿要建什么?”
“不是建什么。是挖什么。”他得意洋洋的笑。
“。。。。挖坑?”
“是挖河。”他拍我头。
杨简递了一卷纸过来,李新接了就在马上展开看。是张地图一样的东西。
“你看,这是你们鸡鸣寺,”他用手在纸上比划,“台城在这里。玄武湖在这。明白吧?”
“嗯。。。那跟挖河有什么关系?。。。”
“你瞧,沿这条线,挖一条河,把秦淮河和玄武湖连起来。”
“干吗用?。。。。”
“这样我就方便来看你了嘛。坐船多舒服。”
“。。。。。。我不认识你。。。。”
“。。。。。得得,这是皇上的意思。挖一条进香河,方便百姓参拜进香。所谓国寺么,挖条人工河不算过分。”
——其实皇上和李新都喜欢折腾这种花里胡哨的东西。。。我算是明白了。
“发什么呆?”
“没什么。。。。”
“你这家伙。。。”他又拍我头,“进香河的工程是由我负责,就在你们山脚下开始挖。这下你想躲着我都不行了。”
“。。。。。谁躲着你了。。。”
整个夏天,我在山上的寺里进出,只要向山下工地看去,都会看到军工里那个穿淡色衣衫的家伙,骑着马来回巡视。
天不亮就开工,近午时休息,到下午再开工,直到天黑。车水马龙,人声扰攘,像漫山银杏树上嚣张的蝉鸣。
他很少有空上山来,倒是有时发现我在山上望着他的方向发呆,便毫无避忌的挥挥手。真叫人怀疑他是不是故意穿了惹眼的素白颜色。
这家伙。
天热得厉害。
我在佛堂里打禅,浑身衣衫都会被汗湿透。何况下面那些顶着烈日干活的人。
住持吩咐了寺里的伙房,每天烧五大桶绿豆汤,用井水镇凉到傍晚时,由五班沙弥轮流用车推了下山分给军工。领着沙弥下山的事,是由我负责的。
万千号人,区区五桶汤,不过杯水车薪。也不好单单供给山下近前的这一批,还要顺着运河往下走几里。
小师兄们都用绳带把僧袍袖口卷了扎起来,方便推车,看上去干净利落。其实又热又累,也是够呛。
我既然不推车,便不好如此打扮。他们每人运了一趟就可以回山上休息,另换一班人。我却要跑五趟。每晚等回到僧房,简直像从水里捞出来一样。
“绿豆都没煮烂,你们住持也小气得很。”有天,李新凑过来看我们舍汤。
“绿豆不煮烂,才有祛暑效果。”显见的就是从没进过厨房的人,插什么嘴。
“那什么。。。给我也来一碗。。。”他死乞白赖的就要从我手上抢。旁边等着领汤的军工们自然低眉顺眼的排队,不敢有意见。
“你又不干活。”
“莲生,你给是不给。。。”他佯怒。
“给给。。。”
三伏天里,军工每天出工的时辰明显缩短不少,工程推进的也慢。照这个速度,今年冬天想要完工,恐是不易。
李新倒不着急,优哉游哉的骑着马晃荡。反正堂堂国寺进香河,预算充足得很。
劳民伤财,民脂民膏,兴师动众。。。他那身衣服在山下晃荡得格外扎眼。我只能翻来覆去的腹诽磨牙。
“莲生。你眉间似有煞气。去佛堂念十遍清心咒。”住持大师咳一声。
“是,师傅。。。。”
快到秋天的时候,军工每日出工的时辰还是没有增加多少。总觉得古怪,像有些故意怠工的意思。
风里开始有了凉意的某天,李新陪着个人上山来。进了山门也不声张,他慢慢领着那人在寺里闲逛。
我正在方丈房里,听住持大师说佛理。来传话的小沙弥把事说了。住持想了会儿,问小沙弥,那人相貌如何。
“那人长得。。。歪八裂枣的。。。”
住持掐了几颗念珠,便起身出门。临走时吩咐我回房换衣服,等会儿到大殿去见客。
见哪门子的客。。。还,还,歪巴裂枣的。。。
换了新僧袍,嘀嘀咕咕的跑到佛堂大殿。
一脚踏进去我就愣了。李新正跪在地上,“进香河之工程,事关国寺兴荣,微臣万不敢。。。。。”
那人背着手,看如来金尊。
“莲生,”住持站在那人身边,低声唤我,“来见过贵客。”
“小僧莲生。”我有点发怵,大殿地砖上的凉气直往脚心蹿。
那人不理跪在地上的李新,回过头看看我,便问住持,“春天时收的就是他么?”
“是。”
“听说你经念得不错。”那人又抬头看向如来,“念一段来听。”
这。。。那人漫身煞气,李新跪在地上,住持站旁边不说话,我像罚站一样杵在大殿里。这,这要念什么经才合适?
慢慢抬手,结内狮子印。住持见我结这个印,眼皮跳了跳。
“南无喝呐怛那哆呐夜耶。。。”
“南无阿俐耶婆卢羯帝。。。”
梵文在大殿里发出奇妙的回响。心神俱定。
风从殿外吹进来,鼓动经幡哗哗作响。
“这是什么经?”念毕,睁开眼。那人已经回过身来。
“小僧所念,乃金刚伏魔咒。”我撤了手印,双手合十,向他行礼。
“何来金刚,何来妖魔,又要以何伏之?”他向我走了一步。
“小僧愚钝。只是,施主此时神色安定,想是已知答案。”
“哈哈。好。”他大笑起来,拍拍跪在地上的家伙,“李新,起来罢。二十年前,徐达常遇春挥兵北上,一举收复燕云十六州。今日朕虽已老,此番不把蒙古鞑子消灭殆尽,决不罢休!”
“臣斗胆,敢问皇上。不知要由何人担任统帅。”李新仍伏在地上。
“今日已无徐常二人,李文忠年迈。你小子用条破水沟,跟朕推三阻四不肯带兵,真就当我大明无人了么。朕已有主意,不必多问。”
“罪臣岂敢推托。实在是力有不及。。。。”
“好了好了。平身罢。”
秋天过完,开始下雪的时候,朝廷向各处下达文书,二十万大军挥师向辽东出发。皇上亲自在得胜门上,送领兵统帅和三千亲兵出征。
正月初二,在城楼下白甲银盔,挥剑割破手腕,把血洒在雪中,高喊“以身许国,至死不弃”的征虏大将军,是永昌侯蓝玉。
我不明白为什么李新要拒绝带兵一事。他是在军中拼杀多年才得的今日功勋,本就是武将。今时今日的武人,哪一个不想远征大漠,驱除鞑虏。
何况他冒死推托的,还是统帅一职。
我不明白他。
“我留下来不是挺好。不然你一个人多无聊。”李新挑眉笑。
正月里,他把我接回府里住。好歹名分上我是他的义弟。今年他没有回老家濠州,大概怕被皇上扒了皮吧。
住在崇山侯府的好处,是很多的。
比如屋子里地龙烧得暖和。比如可以吃肉。比如可以不用早课。比如可以不用自己洗衣服叠被子。比如还有小陈。
这小子,秋天时就成亲了。府里准他出去住。识得些字,几个管事大爷常带着他出门办差,不必再做伺候人的活计。
“再过个一年半载,该当爹了吧。”我戳他。
他嘻嘻笑,脸都红了。
换了来打点我房里的小厮,叫青皮。刚十四岁,个头小,话多,手脚麻利。还好青皮没让我喊他小青。不过跟前跟后的粘乎劲儿倒不差什么。
青皮说,除夕夜寺里撞钟祈福的时候,他在山下人群里远远看到过我。
洪武二十一年,除夕夜,太子代皇上,率群臣王公,赴国寺撞钟祈愿。
百姓亦获准在山门外点灯祈福。
那天我按住持的意思,穿纯黑海青,外搭赤金袈裟,负责指引。
山门处,太子从銮驾里出来,见是我便笑了笑:“由莲生法师指引佛国之途,小王幸甚。”
“小僧莲生,愿为太子殿下执灯。”
“准。”
近身宫监闻声奉一盏琉璃莲花灯予我。
此时山道沿途已经燃起灯火。蜿蜒直通山顶。
天降大雪。
沙弥们整整扫了一下午的山道台阶,又堆起一指厚的积雪。罗汉鞋踩下去,只有雪声。身后众人的脚步,卡擦卡擦。还有兵刃撞在盔甲上的声响。
崇山侯李新是太子近臣,随侍左右。
祈福之夜仍着兵甲的人,就是永昌侯蓝玉罢。两日之后便要出征,不知能否得胜归来。
琉璃灯的光芒,在黑夜里,只够照亮脚下尺寸之地。恰如,步步莲花。
山顶便是大明国寺,殿宇巍峨,璀璨通明。
风扬起雪,打在众人面上。
若此一路真可通往佛国,大概也不错。
——多年之后,忽然想起此夜的这个念头,不免自嘲。
若当日我可知身后三人结局。
若我能知。
又如何。
第八章
正月未了,李新就被撤掉都督府的差事。在家听候调令。
“反正河已经挖完了。”接了吏部发来的撤职文书,他看也不看就扔进废纸堆。
书房暖阁里,他叫人点了只红泥风胶小炉热酒来喝。自己蹲在地上,拿本书扇那炉子。
“喂。。。。”我看清楚他手上拿的是什么书。
“啥?”他抬头看我。
“你拿我上次找出来的《营造法式》扇炉子?!”找了一整天才找出来。还挑剔,非要宋版的。
“恩。怎么了?”
“。。。。。。”
“我找这书就是为了查挖运河的古记。河如今都挖完了,暂用来扇炉子不也那啥,挺风雅的么。”
“兔死狗烹。。。”我低头继续翻面前的书。
“我又没把它撕了当柴烧。你心疼个什么劲。对了,莲生,你没喝过酒吧。”
“我是出家人。。。十戒说不。。。”
“得了罢,中午刚还喝了一大碗鸡汤,鸡腿不也是就用手抓着啃。出家人。”
“我不记得了。。。”
“十戒里,好像也要戒妄语。”
“你。。。。。”
“今天连破两戒,再破一戒也没什么。来来。”他起身拿了酒壶,倒出两杯,“今年雪不小。花雕热过之后酒劲和顺,陪我喝一杯。”
“蓝玉他们,不知道怎么样了。数九寒冬里行兵打仗。。。”我抿一口酒。
李新拿着酒杯,也坐到暖榻上来,“在担心?你和蓝玉那小子不熟吧。”
“熟的反而不担心,是吧?”我瞪他,临阵脱逃,还好意思说风凉话。
“没什么可担心的。”他朝我举举酒杯,嘴角弯出一个弧度,“他不死在战场上,回来也要死在刑场上。我赌他活不出五年,你信不信?”
“怎么会。。。”
“呵,”他一口将酒喝干,“莲生,我是上过战场的人,手上也不干净。若是死,我不愿死于刀剑之下。”
“可皇上他为什么。。。”我被吓住了。这不是能理解的范围。
“你还小。慢慢会知道的。”他又给自己满上,“说起来,你师傅那个老狐狸,怎么没教你这些。”
“师傅他。。。大概想我在村子里好好做个和尚。”
“你现在不也好好做个和尚呢。别担心。有我在一天,自然护你一天。若我不在。。。太子也会照拂你的。”
“瞎说什么。”
“你瞧你们住持,成天合着眼坐那念几句阿弥陀佛,什么正经事都不用做。轻松得很。你以后就这么着。”
“喂喂。。。”
“不过你长得比他顺眼点。多赚点香火钱是不难的。还算多个优点。”
“喂喂。。。。”
丢掉差事之后,李新反而快活了许多。
正月十五那天下午,他让人带话到厢房来,说要带我出去,赶紧换身出门的衣服。
“主子今儿,一定是要带您去夫子庙看灯。您不知道,正月十五夫子庙年年都有好灯会,天都给照得跟白天一样。。。还有放焰火的,玩杂耍的,卖糖人的,卖花灯的。。。哎哟,可海了去了。。。”青皮一边利利索索的给我换衣裳,一边叽呱。
听他说的热闹,还以为他要说卖肉包子的也多。尚住在村子里的时候,我和这小子的爱好,几乎没什么差别。
算算,也过了两年。
自己把领口的盘扣扣好,青皮也给我拉好了靴子。“成啦。您今晚可好好的玩。等回来我给你备着热茶热水,要是饿了再给您留碟点心。甭担心。”
“有劳你。我走啦。”我拍拍他。青皮还是小孩子性子,待人的好都一古脑往外倒。
李新已经在前厅等我。
“冷不冷?”他握了握我的手。
“不冷。等会儿去哪儿?”我也给青皮东一句西一句的说得动了心。
“嘿,待会儿到了就知道了。先把这个穿上。”他拿了件披风来。
“我真不冷。穿这个干什么,跟姑娘家似的。”笼笼手就要往外走。
“让你穿就穿,哪儿来这么多话。你想让人瞧见正月十五,国寺住持的徒弟下山与民同乐?反正我是无所谓的。”
“。。。。。。拿来。”
“我给你穿罢。小乡巴佬头回穿披风,都不知道带子系哪儿吧。”他嘻嘻笑,抖开了给我穿上。
“。。。带子系哪儿,都跟我的脸没什么关系吧。你手往哪儿摸?!”
“我这是看看你今天头剃得干不干净,想哪儿去了。披风帽子也得戴上。”他一边说,一边还镇定自若的掐了一把。
什么人。。。。
上马的时候,有人从后面扶了我一把。待坐稳了回头看,竟是小陈。
他瞧我发觉,便笑着打个千。
“刚才管事大爷吩咐,叫我跟着主子和您出门。”
“恩。你媳妇好?”
“嘿嘿。托您的福。”
李新翻身上了另一匹马,“以后你出门都让小陈跟着,熟惯些。走吧,天快要黑了。”
闻言,杨简和小陈各自上马。我和李新并骑,杨简在前,小陈在后,四骑先后出了府。
果真是去夫子庙。
还没到牌坊,就已经人山人海。烟花燃得天地色彩斑驳。
北方战事未定,国家的根基照旧不动声色的一如往常。虽然难免有些讽刺,却可由此观得江山气度。
人太多,我们虽骑马,走起来却也不敢太快。
李新勒了勒缰绳,“莲生,你跟着杨简,我就在你后面。”
“到底去哪儿?不都到了夫子庙了么?”
“正月十五,哈哈,自然是要去得月楼了。”他在我身后嚣张的笑。
得月楼?。。。什么地方?。。。
四人一行,从秦淮河边一座看去颇为风致的水阁后门暗梯上去,两个小倌左右甫一撩开帘子,暖香袭人,我便知又被李新坑了一把。
何谓,不淫?
何谓,不饮?
何谓,不视听歌舞?
何谓,不坐高广大床?
李新从后面揽住我的肩,在耳边轻笑,“莲生莲生,不入园林,又焉知春色如许。”
近水楼台先得月。
所谓得月楼,是十里秦淮一等一的承欢买笑之所。
一楼中庭,风韵流转的张生,全凭红娘区区一方棋盘,正欲往西厢赴那闭月羞花的幽约。
笙箫呜咽婉转,又哪比得上将雌伏雄的张生口中,百转千回的水磨调。
“若不是衬残红芳径软,则这脚踪儿将心事传。。。”
一派胡言!
我扭头就要走。
“既然来了,不妨坐下来听听。我早让杨简来包了厢房,不会被人看到。”李新硬拉了我往里去。
后门的暗梯,自然是专为避人耳目之用。李新把我拽进厢房,一路果真无人打扰。
“把披风解了罢,这儿有帘子,看得到下面,下面看不到咱们。来伺候的也都是懂事的。”他见我真恼了,嘻嘻笑着替我解开披风的系带。
“你。。你带我来这种地方。。。”
“听戏而已,你紧张个什么劲?”他把披风递给小陈,自顾自在榻上歪着,“你听听,今儿晚上的戏是南西厢,扮张生的那小倌可真是好嗓子。”
“无非靡靡之音。”
“莲生,你倒猜猜,二楼这么些包厢,若都揭了帘子,里面多少熟人?”
“与我何干?!”
“我倒忘了,你心中自有不动明王,哪里会知道这个中妙处。”他笑。
杵在一边,站不是坐不是。
“说起来,当日如来命观音化作女体,与毗那夜迦交媾,方才降伏其心,这又如何说起?”
他问的话,我都不会答。师傅不曾教过,住持也没有说过。
“你啊。。。来坐罢。”他也不像是在等我回答,拍拍自己身边的位子。
楼下灯盏轮换,早换了光景。张生与莺莺掩了窗扇,且自温存。只剩下一个腰系黄绦身穿直裰的俊俏尼姑。
尼姑?!
奴把袈裟扯破,埋了藏经,弃了木鱼,丢了铙钹。
。。。。。。
夜深沉,独自卧;起来时,独自坐,有谁人孤戚似我?似这等削发为何?
。。。。。。
哪里有,天下园林树木佛?哪里有,枝枝叶叶光明佛?哪里有,江河两岸流沙佛?哪里有,八万四千弥陀佛?
。。。。。。
叹只叹,佛前灯前,做不得洞房花烛,香积厨做不得玳筵东阁,钟鼓楼做不得望夫台,草埔团做不得芙蓉软褥。
。。。。。。
浑身都似僵住。身后那人慢慢贴了过来,呼吸声只在耳畔。
“莲生。。。如何?。。。”
什么。。。。如何?。。。。我喉咙发哑,发不出声来。
他的身子是热的,隔着几层衣衫也滚烫灼人。
手从前襟探进来,尚有三分试探,缓缓地撩拨。唇舌沿着耳廓蜿蜒向下。
“莲生呵。。。。。。”
外间唱词又换。
和你把领扣松,衣带宽,袖梢儿摸著牙儿苫也。
。。。。。。。
则待你忍耐温存一晌眠。
。。。。。。。
我知他小心翼翼,我知他耐性周旋,我知他温存缱绻。
褪尽杀心,逢迎于观音肉身的毗那夜迦,怎不是满眼贪恋。
他扭转我的身子,见得他眉眼。
喘息间伸手抚他眉心。又哪会忘了年少时初见的雪夜,这其间水万山千。
是哪处曾相见,相看俨然。早难道,这好处相逢无一言。
从得月楼出来,烟花散尽。
没有月亮,曾被照亮如白昼的夜空中,雪无边无际的落下来。
几个时辰前还被人流阻塞不通的道路,铺了一层雪,空旷不见尽头。起先尚可以辨认出凌乱脚印,尔后便只是单纯的雪色。
小陈和杨简纵马先行一步。
我和他共乘一骑。明明是来时路,却不似归途。
黑夜带着明显的恶意。
从幼年至今,始知道悲伤和惧怕。
漫长而庞大的时间,他曾于乱军中拼杀的不可触及的过往,漫天大雪里我看不清的前方。
在他给予我最极致的那一瞬间,忽然悲伤得不可自抑。
若有一丝一毫的力量就好了。至少,可以拥紧这个人,就好了。
第九章
夏天结束秋天开始的时候,李新才接到吏部复职的文书。
冬天的那一夜,并没有带来太多的变化。我依旧回鸡鸣寺里,做一天和尚敲一天钟。他时常借宿在寺中的客房,趁便借阅藏经阁里各朝各代存留至今的典籍。
白天我做完功课之后,便去寻了他一起,我自念我的经,他自看他的书。
偶尔抬头说天气不错,说后山的玉兰开了,说大殿从东头走到西头要几步。平淡安静得像是有用不完的时间来厮守。
然而当他给我的杯子里蓄满水,说从明天起就要去宫里如以往一般当差,不能常常来陪我的时候。
我拉住他的手,“李新,我要受比丘戒。”
就算再不合规矩。凭你崇山侯,是办得到的罢。
“你怎么?。。。”他愣了。
“受了比丘戒之后,还要在依止师身边侍奉五年。”我掩了书看着他。
“嗯。没错。”
“按道理,满二十岁方有受比丘戒的资格。我今年一十八未到。若等到二十岁受比丘戒,再随侍五年。。。住持今年快要八十岁了,倘若中途有个差池,我五年戒持不满,便还要再从头计较,岂不是。。。”
“。。。原来为这个。。。”他松了口气。
“你不是说要让我做国寺的住持么?”
“倒不着急在一两年内。就算。。。现在的住持撑不过七年,凭他再换了谁来,你还年轻,有的是时间再作计较。”
“就算住持撑得过七年。李新。。。既然你已经把宝都压在太子身上,你有把握只赚不赔么?”
“。。。。。。”他的眼神有些复杂。
“若真有把握,你也不会被撤了差事反而高兴。”
“。。。。。。”
“若真有把握,征虏大将军的帅印,你是不会让给蓝玉的罢。。。”
“。。。。。。这些事情我会处理好,你不用担心。”
“既然你从一开始就把我当作押宝的一部分。。。我不想只是受你的荫庇,什么都不能做。至少。。。。”急急的拉他衣袖,却把桌上的茶杯打翻。水泼出来,打湿桌上的书。
——还是太过儿戏了么。眼圈一阵阵发热。
他叹口气,起身收拾被沾湿的书。
“说来,我确实不该把你从村子里带到京城。大概那样你会比现在快活得多罢。”他把书放在迎风的窗台上,“这次,依了你便是。”
他这是,后悔了?
看着他转身离去,一直咬牙忍住的眼泪还是滚了下来。
比丘戒的二坛,除依止师之外,还需要十位禅师同时在场。李新难免为找哪些人来要费些心思。
我没料到比起所有细节全都拟定完成,更先到来的是蓝玉在前方的捷报。
漠北大捷!
寒冬再次到来之前,蓝玉带回了元朝皇帝使用上百年的玉玺。这颗玉玺曾经伴随黄金家族的铁骑,走遍了整个欧亚大陆,逼得燕云十六州失守,宋帝南渡。
得胜门下,当日血溅人前,发誓以身许国,至死不弃的戎装少年,沉默着将这方印玺,奉于今日这片江山的主人。
徐达常遇春二人当年率十五万军,将元顺帝赶回漠北。今朝终于一举肃清。
——终平已。不负此生。
京城举行三日三夜的庆典。
祭天的任务,国寺要负担很大一部分。我只需跟着住持,随侍左右。也由此可以出入宫禁。
我几乎吃惊住持将近八十岁的身体里,哪里来如此之多的精力。一天只可有片刻时间可以安眠,其余时间都要侍奉于祭坛之上,夜间亦要引领上百名僧侣诵经,举止进退竟毫无失态之处。
我却需要别的僧侣稍微顶替一两个时辰。嗓子早哑了,能不用开口的间隙,几乎一言不发。
李新要侍奉东宫,大概也是忙得不可开交。太子率众臣拜祭宗祠的那天,匆忙间见得他一面。
“你这次该知道你还差许多吧。”他倒还有精力来嘲笑我。
能顺顺当当把事做完就好,不求有功,只求不错。
终于可以扯掉袈裟倒在床上的时候,我连一根手指都抬不起来了。
半个月后鸡鸣寺的布萨大会结束,东宫发来了太子手谕。
说莲生禅师克尽职守,说其三千威仪,八万细行,特准其为新戒,不日内可登坛受比丘戒。
住持接了手谕,没多说什么。
其他人偶有微言。每坛比丘戒,可放三人。凭空多出一个我来,必然会有他人不得不等下一次机会。
从那日起,李新没有再来见我。又或者只是见不到。我被带入后山的悔罪室,在其中忏悔礼佛,足不出户。请戒忏悔仪,所费时间需一月之久。
每日仅有两碗薄粥果腹,茶亦不予,只有白水。
已经是快要下雪的天气。无御寒衣物,无暖榻香炉。我镇日都在屋中枯坐参悟,咬着牙才能克制住浑身颤抖。
另两位将要同坛受礼的师兄,听说并没有受这样的对待。我猜住持是知道的。只有我需要这般苦修方可以净身礼佛。
又如何。
山上的银杏都黄了。中午有太阳的时候,银杏林泛出微妙的淡紫色。风吹一吹,便落尽了。
我记得起村里的槐树。每到春天都是满树繁花。住了十几年的小寺,大概村里已经从别处找来新的和尚,每日会替明王像换一盏新水。
来时的路,不是记得起,就能回得去的。
而后的某一天,我见到了蓝玉。
那天之前,已经下了半日小雨。这个尺寸大的院子,每日只早晚各一趟有人送来粥食。大概可以称作“闭关”。虽然没有明令,我不可擅自出入却是人人都知道的。
所以那天有人敲门的时候,我吃了一惊。
没想到,门外的居然是在得胜门下远远见过的那个少年将军。
“喂,借你这屋檐躲会儿雨。”这个叫蓝玉的家伙,大大咧咧的走进来。一屁股坐在屋檐底下。
“蓝将军。。。。”
“怎么,你认识我?”他挠挠头。
“当日得胜门下英姿,又何止小僧见过。”我没有恭维他的意思。不过他居然不认识我——除夕夜执灯,祭天时司礼,按说是见过的。
“这话倒是。”他不再说话。自拂掉衣袖上水珠,抬头看天。
按规矩,忏悔仪内,我不可与闲人交谈,此番已算破戒。万一呆会儿被送粥来的沙弥看见,总不大好。
来解了围的,居然是李新。
今儿这是怎么了?
他更不客气,直接推门进来,“蓝大人今日贵为太子太傅。不在东宫侍奉太子,反倒在此狼狈躲雨,真叫在下颇为费解。”
——听这话头,已然不是我插得了嘴的事。自在屋内阖眼枯坐。
“太子奉上谕不日就要巡抚陕西,李大人身为太子近臣,不随侍左右,倒为蓝某行踪费神,怕是有擅离职守之嫌罢。”蓝玉的声音毫无顾忌。
“。。。你小子自己想死,找个地方死去。跑这儿来干什么?!还嫌惹的事不够?!”李新居然一拳把蓝玉打在地上!
我没见过他发火,一时愣住。
“我就是嫌牵连得少了,怎么着?”蓝玉爬起来,笑得洋洋得意,“横竖都要死,多添几个垫背的岂不大妙?!你还当真心疼这秃驴了?”
李新见我出了屋子,二话不说拖了蓝玉就往外走。
“李新,你以为你这点子破事皇上不知道?。。。你给皇上建了孝陵,你当他,当他还会给你好结果?嘿嘿。嘿嘿。做梦呢吧你。”
“我的事不用你操心。。。你小子当现在还是伯仁(常遇春字伯仁)尚在,会有人给你擦屁股?”
“我蓝玉自有过百万雄师。我灭了徐常二人合力都灭不了的北元。死便死了。你有过什么?除了给他姓朱的修了坟头,你还有什么?”
蓝玉干脆赖在地上大笑起来。
“李新李新,你好糊涂。”
雨大起来了。硬生生砸在泥地里,溅起混浊泥水。
他们俩都不再说话。
我回屋取了伞撑起,走出来。绕过地上满身狼狈的蓝玉。
“李新,伞。”把伞给他。
他眯着眼,右手接了伞,左手揽过我。
“我自有我的。而且,”他又看向蓝玉,“我不会死在他手上的。”
第十章
十二月二十七,鸣钟集新戒于法堂。迎请戒师入戒坛。
十师入坛拈香礼佛毕,绕登坛就座。
传戒和尚依律命羯磨师作单白羯磨,差教授师下坛与新戒沙弥,询问遮难。
“莲生。”
“是。”
“今此衣钵是汝自己有否?”
“有。”
受衣法。我得赤金袈裟。
伏地再拜。
问十六遮十三难。
“可有边罪难?”
“无。”
“可有污尼净行难?”
“无。”
“可有贼心受戒难?”
“无。”
“可有破内外道难?”
“无。”
“可有黄门难?”
“无。”
“可有杀父难?”
“无。”
“可有杀母难?”
“无。”
“可有杀阿罗汉?”
“无。”
“可有破僧难?”
“。。。无。”
。。。。。。。
若终要清算一身罪业,愿只降于我一人之身。与他无干。
比丘戒之后,李新来得比以前少了许多。各项吃穿用度,府里安排小陈给我送来。
听说,太子奉命要去陕西巡抚。
何谓巡抚?
去夏天陕西山洪肆虐,入秋却又大旱。将至青黄不接之时,陕西境内全省饥馑,饿殍遍野。其中种种苦处,又岂是漠北一场大捷就可以掩盖得了。
翻遍典籍上下,本无巡抚二字。皇上说,巡查抚慰,救万民水火。方才有了太子巡抚陕西的一说。
小陈讲,李新本不用陪同同往。后来太子御前进言,崇山侯精通河道漕运。皇上便让他随同办差。
“随同办差。。。”我掐着手上的菩提子苦笑。他能离了京,总归是好的罢。
只是不知什么时候才能回来。。。
走之前,还能不能见一面。。。
面,自然是要见的。
立春那天上午,杨简来寺里接我。说明日将军要启程,今天来接我回去。
怎么不是他来接?怎么不是他来告诉我要去哪里?这些事情都需要别人来说,我才能知道。
怎么了?
杨简一路上欲言又止。
按规矩,我已经不便再穿俗家衣物了。因是回家,便不似在寺里还要披挂袈裟,中衣外只套一件纯黑海青。
海青原也有其他颜色。主持穿赤黄,几个师叔穿褐色。其他的师兄弟们,皆穿青灰。独我一个穿黑色。
住持没说为什么,我也没想过要问个缘故。
海青宽大的袍袖,铺散在马背上。
金紫少年郎,绕城鞍马光。
本是晴朗天气,我一袭黑衣,黯淡得连自己也不愿多看。
出家人。呵。。。
进了府里,李新就坐在门房的屋檐底下。
见得我,果然皱了眉头。
“那起子秃驴,怎么连出门也给你穿这身?”
——出门。。。原来是“出门”。我当是回家。他心里,却只当我是来做客的么。
“下马罢。”他伸手要扶我。
把手给他,顺着力气翻身下马。
他的手是暖的。
同桌而食,碗碟轮换俱是斋菜。
“府里的厨子,自然烧不出寺里斋菜的味道。你就将就些吧。”他自斟了酒,我面前只有白饭一碗,清茶半盏。
还是往日调笑的语气,伸箸夹些菜在我碗里,给我续满了茶。
“什么时候回来?”他迟迟不说,我终是按奈不住。
“太子的意思,他自己夏天之前会回来。要我留在陕西。”他忽然把杯中的酒一饮而尽。
“留在陕西?!。。。”我呆住。
“也不会太久。三四年而已。”他再给自己杯中满上。
“陕西离京近千里,你。。。”
“远点不好么。”他笑,“莲生,记得我和你打的赌么。”
“关于蓝玉?。。。”
“呵。圣意难测,如今皇上的意思。。。。。。若能避开,总是好的。当年胡惟庸一案,牵连万人,又有几个人真是和他瓜葛颇深?株连之罪,何止九族。”
“可为什么要杀蓝玉?他不是肃清漠北,为国立功么?”
“。。。只因太子柔弱。如此而已。”
只因太子柔弱。。。
我哑了嗓子,说不出话来。
“对了,还有,”他定定看我,“太子前几日提起,待他巡抚回京之后,会调你去东宫做主录僧。事情不算多,隔一日应一次卯就差不多了。其他细节,自会有宫监教你。只要小心谨慎就可。”
“。。。。。。”
“你明白吗?莲生。”
这样的话。。。就可以帮到你么?——话哽在喉咙里。想张口,还是什么都没说。
他站起身,揽过我的肩。
“晚上,就在这里歇了罢。。。”
一夜销魂。
待醒来,身边已经无人。
那串赤红的菩提子放在枕边。攥在手里,尤有余温。
用手臂遮住眼睛。眼泪却止不住的涌出来。
夏天入东宫为主录僧之前,住持赐了我一柄八宝杖。说出入宫禁,效力御前,理当如此。
杖很沉,我懒怠带上它。好在太子并不计较——李新说太子柔弱。其实说是宽和,更合适一点。
所谓主录僧,听名字像是负责记录起居注,但那些活计自有司礼宫监打点。我每隔一日,入东宫讲解一个时辰经文即可,无甚要事。
说起来,蓝玉官拜太子太傅,却很少在东宫见到。他有他的主意,李新亦吩咐我不要与他接近。闲事与我无关。
陕西风物,与江南相比自是有番风情。
李新常有书信来,说府邸前两株柳树,说今日有雨,说夏天比京城热得好些,说省里官员送些歌姬给他,个个生得好模样。
我动了怒,半月不肯给他回信。
又过半月,他竟叫杨简捎来一坛子洛南杏醋。
这混蛋。
如此夏尽秋来,秋尽冬至。竟也就过了四年寒暑。
忽然一年秋天,宫里传了消息出来。
一旬之后,蓝玉一人被灭九族。京城之内,一位公爵,十三位侯爵,两位伯爵,各级官员,陪斩者,一万五千余人。
满城惶恐,血流成河。
城外义庄一时之间岂可处理如此之众。
皇上说,乱臣贼子,挖个坑,一起烧干净。
太子屡次劝阻未果,终于病倒在床。满朝文武,自此无人敢多言一句。
我却有些高兴。
李新终于安全了。
洪武二十六年冬,陕西巡抚崇山侯李新回京述职。上念其四年外放有功,命留京待用。
李新回京述职的那天,我领了府里家人在城外长亭接他。从早上等到下午。天眼见得要黑,驿道方才传来马蹄声。
四人四骑,在长亭外勒住马。领头的那个混蛋,跳下马就冲进来。下人们自然识趣,赶紧退了出去。
“莲生莲生!!”
啧啧。陕西姑娘生得那般好,倒还舍得回来——还没来得及杵他,就被一把拽进怀里。
“都长得这般高了。。。”他摩挲着我的脊背。耳鬓厮磨之处,传来熟悉的温暖和脉搏。
四年方得能见一面。却只有这一句要说。
我要开口,亦被泪哽住。
古人说,至死不渝。
——这世间,除你而外,再无有他。
第十一章
春天时,李新接了开凿运河的差事。不是从秦淮河挖到玄武湖的小打小闹。
两浙是鱼米之乡,所产物资,若要运至金陵皇城,只有两条路线。
一条, 从浙河用船运至丹阳,弃船登陆再换车马运至金陵,中途转驳费工费时。
第二条,沿长江逆流而上运到金陵,长江风高浪大,时有翻船。
另有一条中江,连接了太湖、固城湖与石臼湖。只可惜淤塞多年,船运不通。若稍加疏通,加宽挖深,再将秦淮河与石臼湖之间以运河相连,则两浙钱粮,直通金陵,再无阻碍。
洪武二十七年春,崇山侯李新,奉上谕,率三十五万民工,疏凿运河,以通于浙。
秦淮河与石臼湖之间的运河,说来也巧,恰恰就要路过溧水县,与我当年所居之地,不过三里而已。
他跟东宫打了借条,又向住持汇报了情况,出发那天死拽活拽把我给带上路。
“你是故意的吧?”我跟他同骑一匹马,扭过头恨恨的瞪他。
“不敢不敢。漕运之事,乃国家根基,岂敢以私情扰之。”他嘻嘻笑,“你小子嘛,在那地界住了十几年,随同办差,自然有点用处。”
“既无私情,还请劳烦李大人把手拿开。您这手,是往哪儿摸?!”
“那啥,今儿天不错啊。”
“把手拿开!!”
这家伙,当真把营扎在村子里。
负责接待的村长等看清楚我和李新,下巴都要掉下来了。
“不用麻烦,我们几个就住寺里。漕运之事,事关民生,菩萨想必也不会怪罪叨扰的。”李新见村长忙得像无头苍蝇,摆摆手,“你只去寻几个村上年级大点的老人来,把附近的旧事风水说给我听。剩下来,你该干嘛干嘛去,不用在这儿伺候。”
“是是。。。”村长忙不迭出去了。
李新冲我努努嘴。巴不得他早示意,我拍拍屁股,跟着村长一道出去。
寺外头早围了一圈人,见我出来,“阿生阿生”的喊。
“嘿嘿。”挠挠头。
“阿生,啊不是,莲生禅师,现今是大寺里了不得的法师了,你们,你们不要不懂规矩。”村长还要拿乔,早被人推开。
“你小子,长这么高了。。。。”“没以前胖了嘛。。。。”“饭吃了没?我家烧了红烧肉。。。来我家吃饭。。。。”
呵。。。
下午,张婶夫妇俩领着我去刘家的祖坟磕头。刘奶奶前两年就过身了。大女儿早嫁到北边去,家里已经没人了。
张婶给我备些纸,一张张烧着化了。不管怎么说,地下躺着的是为了生我而死的娘亲,和不声不响照抚我十多年的外婆。
“她们若看到你长这么大,肯定高兴坏了。”张叔拍拍我。
“恩。”
等晚上回到寺里,杨简已经把里外料理清了。
后院里的菜园早荒废了。养的几只鸡,大概也给师傅临走前吃光,不见踪影。佛堂廊下的几盆花还在。风吹雨淋,反倒长得好些。
李新正在佛堂里等我。
“去看过了?”
“嗯。”原来他是知道的。
“小陈在厨房烧饭,等会儿才有的吃。”
“。。。寺里倒没请新的和尚来。不然,咱们今儿来了,你可叫人家住哪儿去?”我揉揉眼,吸吸鼻子。
“我自然都是打听好了的。别瞎操心。”他右手执起佛前的那支铜筷,轻轻敲在水盏上。
从背后抱住他,“当初你来这避雨,那也是打听好了的?”
“。。。那时候,我只知道这里有座寺,哪里想到会遇见你。”他扣住我的手,轻轻摩挲,“便是那日把你带走,又哪里想得到后来。。。”
烛火摇曳,明王尊像一如我十五岁前所见。
“不动明王,不动即无伤。。。”
“可惜迟了。”他轻轻笑,叹一口气。
“后悔了?”我箍紧他。
“呵。。。莲生莲生,我只后悔真让你做了和尚。”
“还俗也是不难。反正朝里的事已经了结。。。没什么了。。。我又不想做什么住持。”
“嗯。等运河的事结束,我辞了官,便带你回濠州。”
“嗯。”
要说,小陈的手艺真是不赖。我吃了两碗饭还要添。这小子,前几年就做了爹,儿女双全,大的已经三岁了。
“在家伺候老婆伺候惯了,才有这么好手艺吧。”李新笑他。
小陈嘿嘿的笑,忙着给我们添饭。
“要说,小陈这姻缘,还是那年我在咱们这佛堂里头给他求的呢。”我一边划饭一边说。
“他下午早就背着人,进去磕过头了。”杨简不声不响的冒出来一句。
大笑不止。
晚上李新先回了方丈歇着。杨简和小陈住在我原本的房里。
想了想,还是去佛堂,给水盏里换上新水。水盏拿起来的时候,忽然见碗底压了张纸,叠得指甲盖大小。
这是?
打开看,竟是师傅的笔迹。
上面只有一句话。
“阿生,若太子中道亡故,速北上来我处,切勿耽搁。”
摸不着头脑。急急拿给李新看。他不作声,把纸条在灯下烧了。
“睡吧。没事。”
暮春三月,草长莺飞。
李新每日和杨简骑马去开凿运河的地方,晚间才回来。小陈在寺里打水烧饭,我有时跟着李新去凑凑热闹,剩下来的日子自己到处闲逛。那纸条的事故,早被江南的春风吹了个干净。
运河叫什么名字?我问过李新。
他笑。
我再问。
他还是不作声。
逼急了,才说,“胭脂河”。
哈哈,什么烂名字!
猴上去就要拧他的脸。他反剪了我的手,“皇上起的名字,你可赖我什么。人家胭脂河,好好的名字,你小子瞎想什么呢!。。。”
论力气,我真打不过他。
身上好几处伤疤,淡淡的不大显眼。问他当年受伤时疼不疼,他只笑。
也是。这般纵横交错,怎么能不疼。
运河的工程,不大顺利。
我跟去看过,溧水县境内这一段,地里挖不了一尺多深,便见到石头。刀劈斧砍全无效果。几万民工耗在原地,动弹不得。
李新便不大去工地,把自己关在方丈里一个劲翻书。杨简把府里的书运了好几箱子来,全堆在佛堂里。
我也帮着翻。开山劈石,一定查得到史料。
然后一日他跑出房,大喊,“备马备马,快!!”
杨简办差去了。我和小陈赶紧从后院牵马出来,他拽着我得意洋洋,“走,莲生,瞧我劈山给你看!”
第十二章 最终章
很久以前,有个人叫李冰。他奉了命令,要挖一座都江堰。
那时候,李冰也遇上了同样的困扰。入地不到二尺便是绵延巨石,刀劈斧砍,全无效果。于是他想了个办法。
——铁钎先在岩石上凿缝,用麻嵌在缝中,浇上桐油,点火焚烧,待岩石烧红,泼上冷水即可。(简单来说,就是热胀冷缩)
这故事,李新到了晚上才和我说。
白天,烈日当空,我只见得他接了民工手上递来的一大桶水,泼在烧了一个时辰的大石上。半柱香之后,岩石俱碎。
几万民工眼见得如此,全傻了。
我也傻了。
一时间鸦雀无声。
“厉害吧。哈哈。”李新叉着腰笑。
方法一对头,这河便好挖了。
只是烧火担水,劳时劳力。何况,运河深十丈,宽七丈余。沿河民工,只算由河岸失足跌下而亡的,便有上千人。
李新几次回京述职,京里各部都诸多刁难。大概皇上那里也说了些什么吧,否则各级官员岂敢放肆。
冬天的时候,他说要带我去东宫。
“太子准了之后,还俗之事才好办。”他说得不经意。但眉宇间仍有忧色。
我仍旧先回鸡鸣寺里。
到山下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山门那里,小沙弥传话来,说住持让我去方丈见他。
李新拍拍我。
“你先回去罢。没事。”我笑笑。
先回房换了黑色海青,戴上佛珠,要出门。
“住持大师让您披上袈裟再去见他。”一直在旁候着的小沙弥忽然说。
依言取了赤金袈裟披上。
“住持大师说,您还得拿上法杖。”
法杖,这东西自打赐给我,拿在手上也没有几次。也罢,进内室取了。
“这样可以了么。”我心里有些慌。
“莲生师兄,请随小僧来。”
“师傅。”进屋之后,把法杖给小沙弥拿着,伏在地上规规矩矩行礼。佛珠在地砖上哗哗的响。
“莲生。”
“是。”
“今此衣钵是汝自己有否?”
“。。。有。”
这岂不是受比丘戒时才会问的问题么?这。。。
住持不让我起身。
“莲生,你可知何谓十戒?”
“不杀生,不偷盗,不淫,不妄语,不饮酒,不涂饰香鬘,不视听歌舞,不坐高广大床,不非时食,不蓄金银财宝。。。”
“你破得几戒?”
“弟子。。。。。。”我伏在地上,说不出话来?
“你受比丘戒后,于我身边侍奉五年,克尽职守。接下来,本该命你四方云游。只是事到如今,想来是不必了。”
“弟子愿受责罚,请师傅。。。”无从辩解。若受罚可消去罪业。。。
“起来罢。。。”
回到僧房里,却见得李新坐在灯边。
“话问完了?”
“嗯。。。”我想倒杯水喝,喉咙干得发慌。
“跟我走罢。太子那里。。。杨简刚才打听了来说,太子最近身子不好,不见客。你先跟我回去。事情以后再说。”他递杯茶来。
“好。”
佛门之处,早已无我立足之地。
在府里只歇了一夜。第二天便赶命似的回村子里。
问他怎么了。他却顾左右而言它。我便不再问。
运河的工程很顺利,不久就可以南北贯通。
开春的一天,杨简上午打京里回来,神色有些慌。李新唤他在方丈里私下回了话。最近他们时常这样。想来也没有什么了不得的事情。
中午四人坐着吃饭。李新没说什么,夹些菜给我,说咸了淡了,嘻嘻哈哈。
下午,我在院子里侍弄些花草。他坐在佛堂的檐下看书。风里还有些寒意。
没一会儿,河上的民工来报说,桥架成了。
说到桥,运河阻了东西向的路,自然是要架几座桥的。不过,几天前李新刚刚定下河上的桥要留在什么位置。怎么都已经完成了。
这么快?
他笑,“走,我带你瞧去。”
我已经不穿僧袍,他叫人给做了俗家的衣服。和当年受沙弥戒之前的那身有些相像。手腕上那串菩提子戴得惯了,一直留着。
两人一骑。
“头发长了好些。”他贴在我耳边笑,手指缠着寸长的发梢。
“别弄,怪别扭的。”拍掉他的手。
“你这家伙,剃个大光头没什么不好意思,如今头发留长反而别扭了?”他拧我耳朵。
三里地,骑马片刻就到。
“你瞧。”
不用他指,我已经看到了。
近十丈宽的河道之上,原地留下一块巨石。下面凿通了,上面余留的石块打磨成桥,横跨两岸。
长桥卧波,不霁何虹。
何其壮哉!
他下马,牵着缰绳,任我坐在上面。沿着河慢慢走。
“你说,这桥叫什么名字好?”风吹得他发丝凌乱。
“叫。。。。。。天生桥。”
他一怔,随即笑起来。“好名字。”
不再说话,由他牵着马。沿着河,直走到日落西山。
“回去罢,变天了。”他回头看我。
“嗯。”
晚饭时,我要添一碗。小陈接了要去,李新倒接了,给我盛了碗。
“莲生,不出十日,运河便好了。”他说得不大经意。
“嗯。”
“之后,你和我回濠州么?”
“嗯。是啊。”
“嗯。。。”
“怕我不肯去?”我笑。
“嘿嘿。有点。”他也笑,却站起身看向窗外,“对了,你师傅在北平庆寿寺做了住持。”
“啥时候知道的?不早说。”
“好几年了吧。一直忘了告诉你。”
“今天怎么想起来了?什么记性。”他今天总有些古怪。
“我是想,以后你和我回了濠州,怕是更难见你师傅一面了罢。运河修好,我还要回京述职,再把官辞了。京里的宅子也要打点。怕是要不少时日。”
“嗯。”
“不如你去北平看看你师傅,等我这边都好了便去接你,一起回濠州。”
“主意倒是不错。。。”好些年没有见到师傅,说不想念是假的,“可路太远了么。”
“坐船去的话,从运河去北平快得很,也不吃辛苦。回头我包条船,让小陈跟了你去。”
“这。。。。。。”我看看小陈和杨简。他们都不吭声,只顾低头吃饭。
“就这么定了吧。衣物寺里都有,明天杨简去包条船,吃了中饭就走。”
赶这么急?
熄了灯躺下。
才发觉他身子火烫。
“赶着我走,又不舍得了?”吃吃的笑,伸手要扯他衣服。
他却没有动作,只是搂紧了我。肌肤相贴,直到呼吸和热度慢慢平静下来。
“莲生。。。”
他怎么了?
“明天要赶路,别今晚讨了辛苦。”他笑,下巴搁在我肩上,“睡吧。”
一夜无话。
第二天上船,走的就是李新领三十五万人足足挖了一年半的胭脂河。
小陈忙着搬行李,李新只抱着我不肯松。
“我这一趟不过半年而已,你就这么着。当初你一去四年,倒狠心。”抬头要瞪他。却见他满眼疲惫。
“莲生。路上小心。。。”
“知道。。。你也早些来接我。”
磨蹭着上了船。突然有丁丁当当的声音砸在船板上。低头看,竟是手腕上一直戴的菩提子的串子断了。
“罢了。佛祖真是不要我了。”我苦笑,蹲下捻起两颗来。一颗塞进李新的手里,一颗自己拿着。
“开船吧。”李新攥着菩提子,却不看我,只吩咐船夫。
船老大刚点开船,他头也不回的上马走了。
天阴得久,淅淅沥沥的下起雨来。河水打在船板上。
我坐船舱里,翻随身带的书。
小陈不多话。烧了壶热水,沏上茶。
船三日后上了大运河,直往北去。
雨总是不停。
小陈越发话少。一日天黑,竟听他哭出声来。
“怎么了?”
他不答话。背了脸去,说没事。
隐隐觉得不对。我拽住他,他竟浑身发抖。
“你说是不说?你再不说我们船往回划,我自己去问李新。”
见他还是咬牙。我转头喊船老大,“不用上北平了,回金陵去!”
“不能回去不能回去!!”他终于放声大哭,抱住我的腿,“杨大哥从京里带话回来。。。说,说太子薨了。将军让我带着您去北平。说什么都不能回去。。。杨大哥说,说皇上要灭将军九族。。。您不能回去不能回去。。。”
灭九族。。。
手里一直攥着的菩提子落在船板上。
我吃吃的笑。
李新。
你置我于何地。
“好了。回金陵去。”
船在天生桥下停住。上岸,雇马,往村子里赶。
还来得及。
还来得及。
寺里还有灯火。
“李新!!”跌跌撞撞的冲进去。
佛堂里人影幢幢。是杨简。
“李新呢?!他人呢?!”我揪住杨简。
他却跪下。
“您来了就好了。我不必把将军送上北平了。”
“李新人呢?说话!”
“。。。。送您走了第二天,皇上御驾就到了溧水。溧水府尹说,运河之工程,死伤甚众,所费弥多,民怨不止。”
“皇上没多说。直接让左右把将军。。。。”
“怎么了?把他怎么了?!!!”我头皮发麻,浑身要炸开。
杨简以头撞地,“将军他被,被人用烧红的铁钎。。。活活钉在天生桥上。。。。直钉到第十一根方才气绝。。。。。。”
“奴才昨夜趁看守不严,夺回将军遗体。在村子里烧了。京城的家人和濠州的老家,九族俱灭。奴才本打算把将军送上北平给您。您既然自己回来,奴才的事也就算完了。”
他起身从佛案上抱了个青瓷坛递来。
伸手接过。
他又跪下,磕个头。反手抽出腰间的刀,直捅向自己心间。
血慢慢流出来。把案前的蒲团染红。
小陈跪在佛堂外,不停的哭。
这是,怎么了?
不都是说好了的么。怎么突然成这样。
李新。
李新。。。。。
我把李新的骨灰埋在院子的井边。杨简的让小陈带走了。
佛堂地上的血,直用水浇了一整夜。
秋天过完,开始下雪的一天。
我坐在佛堂屋檐下,抬头看漫天的雪。忽然明白,春天已经不必再来了。
完结
朱元璋把崇山侯李新钉在天生桥上。至今钉窍仍在。
如有机会来南京,不妨去溧水一看。
其实很有趣。朱元璋当年将开国功臣杀尽,是怕他日朱标性格柔弱,难以驾驭众人。
只是朱标却比他自己更早去世。那些人,也算是白白赔了性命。
胭脂河的工程,开山劈石,当时只有李新有能力完成这个任务。河挖好了,一直拦着不让杀的太子也死了,朱元璋便二话不说动了手。
杀他的原因其实也很简单。李新一手为朱元璋建了孝陵。
干过这活的人,自古都是难有善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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完
不悔仲子逾我墙 番外之《蓝田玉暖》
蓝玉从小就知道李新是个奸人。从蓝玉被他娘送到李新家开的私塾上学起就知道了。
私塾是李新他爹开的。老头子有时候出门,私塾里的事就让李新管。
其实私塾里也没什么事。带着几个学生念书;念不出来的就罚站,手心打板子。
像蓝玉这样的学生,是经常挨打的。
李新只比蓝玉大两岁。但他拿着戒尺抽蓝玉手心的时候,满脸天经地义。
蓝玉每每捂着被打成猪蹄的手想,以后我儿子要是落到这个奸人的手上做学生就完了。
蓝玉的爹死得早。家里全靠他娘张罗。
好在亲事他爹还在的时候就已经定了,约好等到蓝玉满十六岁,就娶村口常家的小女儿过门。常家还有个大儿子,一直在外面野混,好几年也不见回来。
蓝玉觉得李新是个奸人,不光因为总挨他板子。
村里十来个男孩子,要数蓝玉打架最厉害。但大家都听李新的,没人愿意听他蓝玉的。比如说杨简。
蓝玉很来火。
过了几年,蓝玉开始不用读书了。他娘让他下地干活,挣几个钱好讨老婆。
李新不用干活。上面几个哥哥,地里几亩田,院子里有牛,他爹每年还有学费赚。
就算他李家有钱,讨不到老婆也没个鸟用。
——蓝玉半夜里有时会想起上次偷偷瞅到的常小妹,身子都酥了。
没两年,常家大哥回来了。说在外面当兵,问村上有没有人愿意去。
蓝玉想去。
他娘不给。
蓝玉决定去撺掇村里的其他人。大家一起去,他娘就拦不住了。
十个有八个愿意去。
问到李新的时候。他半天才吭声——我随便啊。
个奸人。
于是大家一起收拾包裹,早上跟着常大哥走了。
临走的时候,常小妹眼泪汪汪的一直送到村口,硬塞了两双布鞋,一布包白煮蛋。
蓝玉嘿嘿笑,等我当了大官,回来讨你做老婆。
等到了营地,他们才晓得常大哥当的不是兵,是将军。
这下蓝玉开心了。他大舅子是将军,他过不了几年也能当上将军。
每人发了刀,衣服,帽子。睡二十几人的大通铺。
跟着打了几场仗。
打仗其实很简单,抡着刀往前冲,遇见和自己衣服不一样的就拼命砍。砍完了回营地,洗澡吃饭睡觉。
按月发饷,隔两天吃一次肉。
蓝玉没料到,村里这帮人,最先当上千夫长的居然是李新。
个奸人,头次打仗回来,一个人躲在帐篷里直发抖——就这点胆子,李新他居然还当上千夫长了?!!
蓝玉去找他大舅子理论。
常大哥翻个白眼:不是我安排的,问不着我。你小子下次打仗别冲那么猛,老子在后面看得都瘆。
过了半年,蓝玉也当上千夫长了。
常大哥有时会带着蓝玉去议事。有次议到一半,众人比着沙盘,说左翼右翼前锋后盾。李新刚好送文书进来。
比常大哥的官还要大的那个人,指着沙盘问李新,你看怎么办?
李新看了会儿,用手指了指后面一片洼地。“这里。带一千人悄悄的绕过去烧干净就行了。”
那人笑,说你今天起到我身边做参将罢。
蓝玉怒了。
这李奸人说要烧对方粮草,一个敌都杀不了,算什么好主意?!凭什么就调他做了参将?还是给常大哥的上司做参将?!
这么喜欢奸人。这上司定然也是个奸人。
——回了营,蓝玉这么跟常大哥埋怨。
“你小子少胡说。那是徐达大将军。”
仗越打越顺。直把陈友谅那死渔民给打趴了。
常大哥有一天说,明天起我们要往北打。
往北就往北吧。反正仗是一样打。反正蓝玉的官永远没有李新高。
蓝玉很来火。
往北打就不大容易。
北边那群蛮子,骑着马,又射箭,还有弩。有时候还没冲到他们面前,人就不剩几个了。
从春天打到夏天,夏天打到秋天。
然后有一天下雪了。
那个叫徐达的奸人,指着李新说,你和蓝玉两个领三万兵马去守太原。你做主将,蓝玉做副将。
让我和奸人一起?!还给他做副将?!
蓝玉恨得直拿刀往地上砍。
但事还是要做的。大不了不理那个混蛋。
蓝玉成天呆在城楼上,磨刀霍霍向猪羊,啊不是,是向豺狼。
李新那奸人不知道躲哪儿去了。早晚各巡视一趟,中途从来不见人。
有天探子来报,说鞑子又打过来了,晚上就能赶到城下,少说二十万人。
帅营里,李新歪着头想了一会儿,然后起身掸掸衣服,“那撤退吧。弃了太原城,往后撤三十里扎营。”
撤退?!
蓝玉二话没说就拔了刀,架在李奸人的脖子上,“退你娘个蛋!!现在起我是主将。所有兵马听我调遣!!都给我回去守着城楼,敢撤退的斩立决!!”
回话的见情形不对,只得领了命下去。
蓝玉叫人拿绳子来,绑了李新和杨简。
“老子叫你看看什么是打仗!!”
这一仗,从天黑打到天亮。城里三万兵马还剩顶多五千。
不过,援军终于到了。常大哥领了十万人赶来,好说先把鞑子赶退二十里。
开城门让常大哥进来。刚要邀功,一大耳刮子就刷过来。
“你小子脑子进屎了!!不会先退几十里等援军来?!三万给杀得还剩五千,你拿人命不当命了?!”
那天蓝玉被押着去给李新解绑,磕了头赔罪。
“算了。”李新站起来,掸掸衣角。
自此蓝玉不再和李新对着干了。惹不起躲得起。
蓝玉带着兵跟着大舅子打仗,不用看李奸人和徐奸人的脸色。照样痛快得很。
徐达的上司在金陵建了都。
底下兄弟给他磕头,喊他万岁。然后他就挥挥手,赏宅子,赏钱,赏女人。
蓝玉领了宅子,领了钱,没领女人。他去把常小妹接来,办了喜事。蓝玉的娘已经死了。结婚那天,蓝玉让常大哥坐上面,跪下来磕头,喊大舅子。
过了一年,常小妹生了对双胞胎。
又过了一年。又要去北边打仗。一直打到最北边。
常大哥好好的去了,回来的时候却是躺在棺材里。
徐奸人,李奸人,还有蓝玉,都好好的回来了。
这仗没打赢。
徐达自此一直不高兴。李新的奸人脸上,反正也看不出高兴不高兴。
过了几年徐达病死了。
丧事上,李新一滴眼泪都没掉。
蓝玉看着就来火。
出门之后,蓝玉拽着李新到僻静处,抡起拳头就要打他。却被李新一拳头打倒在地。
我居然打不过他?!蓝玉傻了。
“徐达是被害死的。”李新冷冷的看着蓝玉,过了会儿转头就走了。
被害死的?!
骗人呢吧。蓝玉在心里琢磨。不过李奸人的话从来也没说错过。
难道是娴模?
平平安安过了几年。打仗的事一直不提。
李新被派去给朱家修坟头,盖和尚庙,挖臭水沟。
蓝玉听说,李新从乡下带了个小和尚回来。李新一直没讨老婆,家里养了班歌姬。难道这次奸人换了口味,喜欢秃驴了?!
蓝玉反正从来都搞不懂奸人是怎么想的。
过了一年,又要打仗。
大家都在猜该谁来当大将军。
听说奸人不肯去。奸人那么怕死,肯定是不敢去。蓝玉想。
那我去。
有天李新把蓝玉约出来。
“如果让你带兵去,你别去。”李新一副奸人嘴脸。
“就算得胜回来,也会被杀的。”奸人的脸色看起来有一点正经。
“老子偏要去,你管得着么?”蓝玉拍拍屁股就走了。
李奸人的话,从来都没说错过。
——不过这次奸人也错了。因为除了我们俩,已经没有人可以带兵了。他不去,只有我去。
蓝玉夜里翻来覆去的睡不着。
奸人说会死,大概真的会死吧。
临出发前一天,姓朱的他家大儿子带了一帮子人去庙里拜佛。
那天下了很大雪。
蓝玉看到了李新带回来的那个小和尚。
蓝玉还看到李新私下里偷偷摸那个小和尚的手,脸上的表情像是耗子偷着了块肥肉。
出发那天,姓朱的在城头送行。
蓝玉穿了白甲。骑在马上看到人群里的李奸人。
蓝玉有点想笑。
怕死就怕死吧,反正故事里的奸人,总是要活到最后。这场仗,我去打。
蓝玉还觉得有点得意。
接了徐达大将军印的人,是我蓝玉。
奸人你看,我这辈子,总算赢了你一次。
-完-
该贴于2007-12-20 19:41:42被VI微微VI编辑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