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案
行越国本是国泰民安,君贤臣忠,奈何如今却出了吕赢这个昏君.
吕赢多行不义,弄得众叛亲离,终于在巡幸路上被胞弟废了王位.
一无所有的他,以为自己就这样完蛋了.
孰不知,他的人生现在才开始.
1
行越,南沼之地,东有大河,西有群岭。国小而物产丰足,又因为有云梦山阻隔,难攻易守。中原群国相
争,这一国却是偷安一域,百姓安居,一派升平气象。
话说行越的前三代君王,景公,庄公,孝公都是贤德之人,虽然没什么建树,却也并非昏聩之辈。谁知,
到了孝公二十一年,宫中来了一位如姬,天姿绝色,能歌擅媚,生下一子名赢,孝公五十岁得子,疼爱非
常,加上如姬取宠,终于在多年后借了个由头,废世子常,立了此子。这一年,孝公薨,公子赢立,行越
终于出了一个昏君。
[一]吕赢乱国
“新君登位,须守孝三月,”大司寇魏舒那张长脸上阴云密布。
在王位上的新国君却还是穿着他大典上那件鲜红的山河日月常礼服,正在解开他的六绺珠冠冕。
因为群臣已经退,大殿上人少,吕赢就觉得自己不需要那么正经,他解了冠,叫新纳的周美人给他脱外衣
。
魏舒捧着竹简,大声咳嗽,终于引起了他的注意,于是年轻的君王懒洋洋的抬起头来,问:“大司寇啊,
所谓服孝指什么?”
“悲戚神色,服麻衣,不纳女乐,不起兵戈,都是礼记上规定的。”
“哦,那爱卿知道不知道,本来这服孝是三年而非三月,规矩是寡人的父王修改的,他说过君王行孝应该
“心孝”,不用看重行为,所以把三年改了三月——你看看,孝道嘛就是要顺从父亲的志向,寡人想既然
如此,三年也不用了,干脆就三日吧!从父王薨逝六天,寡人服孝以毕,明天开始传寡人旨意,选国中美
貌女子进献。”
大司寇气得白胡颤抖:“先王是因为要问罪蔡国,才改了规矩——”
新国君刚叫美人替他散下太紧的发髻,他一边握着周美人的小手,一边叹气道:“唉,这种小节,就不要
在乎了,寡人要选秀,身边来来去去就这七个八个的,实在是看腻了!”那一双明亮的眼睛里闪着光彩,
他兴致勃勃的继续道,“——既然选秀,美人们居住的宫殿不能不造,寡人已经请画工制图,就叫云台,
在荇水之东,寡人还要在荇水上造一座桥直通云台,叫弛弥虹,宽得能奔驰马车,这一座桥寡人可想了许
久了,一定非常壮丽!——到了春日,寡人就歌舞其上,那滋味便如神仙相似了,哈哈哈哈!”
大司寇早就气得说不出话来。
若非他原是这位新君的老师,当初便说什么也不会保他登位,这小子的嚣张跋扈,异想天开,无事生非,
是从他小时候领教的。
本指望他担负社稷后能稳重一些,却不曾想这公子赢一登王位,是变本加厉的胡闹。
他好歹也过了二十年纪,心性竟一点长进都没有!实在叫人后悔都来不及。
他还没开口,却见大司徒陈禀急急如内,一见君王,就说:“江大夫在宫门口跪了三个对时,昏倒在地,
人事不知啊!”
这位君王拍案而起,笑道:“好!——他早就昏倒给抬下去了,竟坚持到了这个时候,不过可惜啊,铜雀
漏还没满盈呢,那场田猎嘛,寡人是一定要去的!哈哈哈哈,最后毕竟是寡人得胜!早知道如此,何必跪
那么久?——不与他一般见识,寡人累了,回朝霞宫——”
他倒背着手,大笑着走去,而朝堂下的老臣们,神色却如死灰。
新君不到三月,就选秀女,造云台,收国都曲郡三千亩为田猎游戏之所。还时常高车华帐,招摇过市,在
路上见到了美人,就收进宫去。
百姓深受其累,对这新君十分不满,甚至有一些大夫也在切切而论,说当初本不该废了嫡子常,拥立这样
一个昏君。
这话传到年轻国君的耳朵里,却被他一阵大笑,一杯美醪就忘记了,不过那个公子常,如今的云梦君却有
点坐立不安,找国君来表自己的忠心。
云梦君自责又说教的一番言语,没个应答,唯听见细细鼾声,他疑惑的抬头去看自己这位幼弟。
王位上的吕嬴,不知道什么时候又习惯性的把他那头堪比其母的黑亮头发披散了下来,袍服则被美女们扯
得凌乱,露出白皙的胸口,他歪在一堆褥垫之上,早就睡得熟了,那张俊俏面孔被酒熏得霞云遍生,飞眉
入鬓,唇薄鼻挺,端是个美男子,若论姿容,竟比身边那群姬妾还要美上三分。
谁叫他生母是个绝色丽人呢?可惜这绣花枕头,里面何止是稻草,简直就是朽木烂砖。
先王竟放心把江山交了给此人,也实在是匪夷所思的事情。
吕常身为废世子,这许多年来提心吊胆,这弟弟却并未想过对他下什么毒手,只把他贬到了乡下,做个山
中王,倒也还是承他一些兄弟情谊的。
可惜——他如此作为更教人担心,简直半点心计也没有似的,这蠢钝的小子,怎么能在王位上坐长久呢?
云梦君捋了捋胡须,摇头叹息,只觉得自己是白来一次,悻悻而去。
可惜,云梦君未曾见吕赢倒台,自己却先不明不白的中毒死了,听说,他那日出了宫来,吃下王宫送来的
祭肉便死了,而送祭肉的乃是如姬的胞兄庆举。
这件事,引得举朝哗然,人心浮动,人人皆因吕嬴害死长兄,而指他是个狠毒之人。不过祭奠的时候,这
位君王其实早就醉得人事不知,不知道有没有那个神志,吩咐下毒。
2
吕赢今天兴致很高.
他呆在新造的云台上,看荇水东流,云蒸霞蔚.
美人轻歌缦舞,面前珍馐美味,看到欢畅处,他命人拿了行越人土著的服装,穿着布衣,带着璎珞,在身
上描了文身,扮成了山中土人的样子.
他手中拿一只大棒,追逐歌台上的舞女们,说要抢了回山上,做酋长夫人。
大司马仲伯登上云台的时候,就看到了这样不堪入目的情景。
他的君王赤着脚,披着发,穿着短衫,一身白皮上画满了花纹,头上叉着雉鸡翎,手里拿了狼牙棒.
君王这里扑,那里追,捉住一个宫女就亲一口,将脸上的油彩蹭到美人的脸上,顺手摸捏着柳条细腰。
大司徒仲伯三代都是武将,忠心耿耿辅佐吕氏,没有贰心.
但是,这正直勇武的大臣从来没有见过这样淫乱的景象,这一眼,直让他一口气转不过来,他大叫一声:
“气杀我也!”便一骨碌滚下阶梯,就此大病不起。
第二日,大司寇魏舒称病。
第三日,大司徒陈禀告老。
第四日,三位大夫连名上谏,吕赢自己称了病,去和美人饮酒去了。
于是行越破天荒二十日不开早朝.
都城奉邑中,童子纷纷歌道:
“云兮,云兮,三层高入云兮,
虹兮,虹兮,车马过长虹兮,
王说声色兮,不朝堂兮。”
听这歌声,有识者摇头叹息.
却有一人听得心血如沸,那便是吕赢的胞弟牧。
牧也是如姬所生,只是可惜晚生一岁,便不如兄长好运,而且牧的相貌酷似孝公,乃是个方脸隆鼻的矮子
,从小便得不到母亲如姬的喜欢。
须知美人爱美人,与如姬一般相貌美丽的公子嬴是她掌中珠,心头肉,娇纵得不行。牧便是随便发落的那
一个,牡却也并不气馁,一心要人人刮目相看。
他自小就努力,谨言慎行,规矩品德,朝廷上下有口皆碑,封了越西君后,更是养了三千门客,广收贤才
,却是给他人做嫁衣。
自从他辅佐兄长登上王位后,本也想做个好辅臣,奈何,奈何,这个兄长,未免是太教人失望了,不但不
听他的劝谏,更是连母亲的劝也听不进去,把个如姬气得花容失色,跑来找他诉了许多次的苦,牧年纪虽
小,却很有城府,把母亲劝走后,便找门客商量对策。
谁知道,门下那些说客,却有另外的心思,近日来连番在他耳边进言,叫他做那大逆之事。
“这如何使得?”越西君连连摇头。
3
大司寇在床上咳嗽不止,断断续续地说着:“公子,如今唯有你可救行越了,国君这样倒行逆施下去,行
越,是要亡国的……”
“我,我会好好劝劝兄长的。”越西君叹气道。
“劝!——劝!”老人连连咳嗽,“我老头儿从他这么一点大就开始劝,他何曾听从过?这竖子——”
越西君呆然,他当然知道他的兄长道行有多深。
他可以在四五岁的时候就气得宫女大哭,七八岁的时候气得老师摔竹简,到了十四岁上便开始勾引女子,
欺压良善。
他这个人,见到软弱可欺负的就整,见到蛮横泼辣的却又一缩头,躲到一边去了。弥天大祸倒也没有闯过
几次,鸡飞狗跳的事件却是每日不绝的。
母亲如姬夸他这是聪明灵活,孝公护短,每次都包庇与他,总说他人的错处。这种不可理喻娇纵行径,只
因为这公子赢有个特别的好本事——他若嘴甜起来,口似密糖,妙语连珠,再配合上他幼时粉嫩少时艳冶
的好姿容,叫人受用不尽,心存疼爱,不舍得与他疾言厉色。
吕赢这本事发动,每一次都能哄得双亲怒火中烧而来,眉开心舒而去现如今,吕赢是国君,这套本事便省
下来,让别人哄他,而不是他哄人了。
越西君仔细回想,当初扶兄长登位,似乎也是中了他的美人计,赢“好兄弟,亲骨肉”的一顿叫,一边含
泪一边握着他的手……被这样的人哀求帮忙,很难拒绝的。
其实最重要的,牧从小起,父母对他不大疼爱,赢却是得了什么好东西便分他一半……于是便从小被使唤
到大,什么事也是牧来摆平,而这已经成为习惯,连这君王社稷的大事,也是牧这个弟弟为他操办的——
说吕赢傻瓜蠢材,是个绣花枕头,他却也没傻到底,不然,怎么能真就登了王位呢?
牧想了半天,不得办法,而床上的司寇已经熟睡。
越西君望了望窗外圆月,又望了望梦中依然蹙眉的顾命老臣,发一声长叹。
这行越的劫难,难道就没办法避过了吗?
4
大司马在病中二十多日了,国君却突然驾临他的府邸,说是来探问病情。
仲伯虽然被他气病了,今日国君肯来探望,气也就平了一半。
仲伯不是别人,他的爱女禹夕便是这位国君的夫人,他乃是国舅。
不过这国舅是有名无实。禹夕这女子温良贤淑,可惜不美也不会献媚,吕赢做公子的时候就不爱这位妻室
,嫌她说教,又没情趣,自新婚三日后就不再同房。这几年,禹夕简直是受着活寡,而这女子非常冷淡,
半句抱怨也没有,亦不去向她父亲申诉。
赢便当是请了尊神回家。
这位岳丈,安邦定国的股肱之臣,吕赢虽然不爱理凡事古板的老头,却也不能不好好安抚。
仲伯在病榻上起身,就看见他的国君一身华服,翩然而入。
今天吕赢倒是打扮得整整齐齐的,越发显得风神俊朗,若光是这么站着不动,倒是威仪天生的青年君主,
有婿如此,没有遗憾了,可是……
“爱卿啊,气色不错,我今日来此,是不是让爱卿越发精神健旺了呢?”国君撩过下裳,斜靠到卧榻边上
,“来,我带了好东西给爱卿……”他掏出一个锦盒,打开一看,是个奇怪的泥土色东西。
“这个嘛,是我从一个贾人处买来的,听说叫商羊,雨天就会发出异声,听说磨碎了煎汤,可以治疗百病
,今天我就带过来,给您做药!”吕赢的脸上满是笑容,众人却有了叹气的欲望,这盒子里的土块也不知
道是什么东西,竟说能治病,吃下去还不知道会有什么后果呢……
而且还花了国库三百黄金,简直荒唐。
仲伯只有谢恩,但是打定主意是不去吃它。
接着国君在卧榻边左右晃着,似乎想开口,却难以启齿。
最后,他终于道:“爱卿啊,我看你的病也该好了吧?”
“大王如此爱护老臣,老臣的病早已好了。”仲伯赶紧说。
于是吕赢点了点头,笑道:“那既然如此,寡人就要拜托爱卿出力了。事情是这样的——就在四日前,云
楚国君递书寡人,来问罪上一回我灭刘,羽,蔡三国给父王报仇的事情,要我给个交代,虽然这三国都是
云楚的属国,可是既然灭都灭了,又来问什么呢?实在是很无理,于是寡人便把使者赶回云楚去,不日,
寡人即要派兵伐云楚去,叫那个毕环知道行越的厉害!”
“这,这怎么能行——快快留住使者,那云楚国与我国世代都结盟好,怎么可以妄动干戈呢?更何况,云
楚国君乃是个人杰,早蠢蠢欲动,正找不到因头来攻打行越,大王——你——唉呀,怎么可以在这个时候
——”大司马简直是滚下床来,拉住国君的袍袖,大声道。
吕赢只是点点头,皱起俊挺的眉毛说:“可惜,已经晚了,听说云楚已经派兵,正往东面的莱溪进发,寡
人猜,他们大概是想攻打莫留关吧。”
好象在说别人家的事情似的,这位国君一点也没有着急的样子,然后他又笑道:“岳丈大人,这一次可真
要仰仗您了,请带兵出发吧!”
5
大司马仲伯刚刚见好的病又加重了。
既然国君开了尊口,仲伯只好拖了老迈病体,点齐兵马,急急去往莱溪莫留关,那里有云楚十万大军压境
。
老人不能骑马,坐在车中,耳里就听见副将庸也在大声抱怨着,说国君吕赢的不是。
老人叹息一声。
原本灭三国的时候,伯仲就觉得国君做错了事。
那三个小国虽然曾和行越争战,却也、是被大国胁迫,何必为了孝公兵败的私仇,而进行这样狠毒的报复
呢?
可是国君轻飘飘一句话,就调动行越举国大军去灭了三小国,把土地划进越地版图,那三国王亲被送进奉
邑,安排到孝公陵前守陵,虽然并未加以杀戮,这样的行为也实在是太羞辱人了,云楚作为被依附的大国
,不来问罪一声,颜面也下不来。
吕赢却是不讲道理的,大概以为打仗和田猎一样轻松,却不知道多少将士将要身死疆场,多少百姓要被被
战火连累。
副将庸也在军队前越说越怒,已经等同煽动了。仲伯听不下去,只好叫手下传令,叫他住口,庸也领命后
,气得一下子打马弛去。
大司马见这副将这么沉不住气,知道是个不堪大用的庸才,更叹息手下已经没有可用的良将。
他自己拖着这老迈的身躯,到底能不能战胜云楚军呢?
这时候,仲伯便忍不住想起从前。
那还是孝公在位的时候,行越军威赫赫,能人辈出,尤其是那位年轻将军,姓赵名无恤。
如今,若是赵将军还在,这区区云楚十万大军,便没有什么可惧怕了。这大司马之位,该是那个人的,谁
知道他就这样走了——
谁把他逼走的?当时还是公子的吕赢——
仲伯想到这里,忍不住一拳击在车壁。
6
仗打了有一个多月,虽然其中困苦不断,亏得老将仲伯的沉稳,将云楚逼退了四十里,终于保住了莫留关,如
今在关前相持,而前锋将军庸也却阵亡了。
吕赢接到捷报的时候正指导乐工弹奏新曲,他昨日刚将朝霞宫的采莲池修好,又造了一座月台在池中间,美
人舞在莲池之上,就好象九天中下凡的仙人一般。
吕赢觉得,自己简直就是行越有史以来以来最风雅的一个国君了!
其实事实上也确实是如此,没有行越自开国,就没有一个国君像他这样耽搁下正经大事,只知道自己行乐游
玩的。
吕赢放下手里的长萧,左手拿捷报,右手便搂过新来的姜女,顺口一亲,得意地笑道:“美人你看看,寡
人之英明神武,谁人可及?出师一月,便打得云楚狼狈逃窜。”
姜女是个采桑女子,本已嫁了个农人为夫,在田里采桑的时候被吕赢看见,二话不说,就带进了宫中,所
以她一直思念丈夫,愁眉不展,这个时候,听说行越得胜,毕竟也破颜微笑了,吕赢大喜,一把搂过美人
,邪笑道:“美人毕竟惜英雄也!好,寡人便一鼓作气,打到云楚的都城延春去,让你瞧瞧我行越的国威
,和寡人的君威!哈哈——来人,来人,传寡人旨意——”
莱溪,莫留关。
接到加急快报传来的国君旨意,大司马仲伯手中一抖,薄绢落到了地上。他向后栽倒,几乎就想这样辞去
世间烦恼,一了百了。
但是吕赢还嫌不过瘾,又增兵二万,派了都城里的两个将军前来助战。
在曲波自己府邸中的越西君已经急得满头是汗,他的采邑虽然离都城之有几里之遥,却还是没能日夜看住
自己这个兄长,一个不留神,竟又让他做下了荒唐事情。
这一次,所掉部署都是朝中直臣,这一来,奉邑中他舅父庆举的势力却占了上风,虽然骨肉之亲,越西君
并不喜欢这个舅舅,此人纵容兄长玩乐,自己也是个阴险献媚的小人,若让他得势,无疑于纳虎狼于内室
。
可是他的好兄长却笑嘻嘻地说:“小牧你何必担心,舅舅是个办事得力的人,只要打败了云楚,再攻东齐
,寡人也能当个霸主啦,舅舅怎么会不帮寡人呢!”
他可笑得真灿烂,牧简直想冲上前去,一掌掴醒他。
可惜吕赢已经离开了座位,拿着羽箭,和内侍姬妾们玩投壶行令去了,越西君听廊下有人啼哭,却是一个
小宫女,便问她何事而哭。
宫女答道:“前日,进宫的姜女姐姐投莲池死了。”
越西君心头一震,再回头,只见远处,那穿着鲜红的王袍,手托羽箭的兄长,在开怀大笑。
他拳头一紧,暗自在心头,下了决定。
7
原本就勉力而为的老司马终于病得无法再率领军队作战,而吕赢所却还自顾自的发了指令,要军队继续前进
,绝对不可后退。
两位副将不得已,修书越西君,如果再不退军,必当失陷,而他们宁可自刎谢罪,也绝不再领军进攻,不忍失
陷行越大好儿郎于不义之战.
越西君再入早朝之时,只见台前跪了一地的大臣,先前却空了首座三位。
越西君一问,知道原来已经拉去杖责。
越西君赶到侧台一见,不禁失笑,只见三名殿前武士木杖高举,却轻轻落下,声音甚响,不曾着肉。
三位大夫一脸凄苦,却是因为当众受了侮辱,却没有受伤。
武士见越西君来了,初时害怕,越西君却吩咐道:“就要这样打,重重的打!”脸上却微微含笑,武士们
大喜,于是更打得卖力了。
牧走入殿内,今天国君的心情和往常一样好,他正叫人摊开巨大的行越地图。
他除了鞋,正指点大好河山。
牧慢慢躬身行礼,道:“大王,台前所跪的众大臣,都已经知错,让他们走吧。”
吕赢头也不抬,袍袖一挥道:“让他们走,真不知寡人到底哪里让他们如此看不顺眼,竟一个个都来劝啊
劝,寡人不胜其扰啊!”
“这一次又是所为何事?”
“那自然是因为寡人要出巡。”
“出巡?”
“正是,每日留在这宫里闷死寡人了!天天也有人来劝谏,寡人不躲出去,又能如何?小牧,你别开口,
寡人知道你想说什么,你也是个爱劝谏的人呐!”吕赢叹了口气,突然拖上了鞋子,走到越西君身边:“
小牧,你说我带上周美人好呢,还是兰姬好呢?不过既然是出巡,路上一定能遇到些意外的惊喜,那就不
妨少带,省得她们吃醋,对了对了,那几个唱戏的寡人也要带上——唉?小牧,你今天倒是真的一句也没
劝啊?
越西君把头埋下,双手笼袖道:“国君有命,牧无不照领,这一次兄长出巡,牧一定在奉邑照管好朝廷诸
事,必不让兄长担忧,兄长请放心巡游,视察我行越风土市情,若能教兄长开怀,弟甚欣慰。”
说完,长鞠到地。
吕赢哈哈大笑,揽过弟弟的肩膀,大声道:“不愧是寡人的好兄弟,小牧,寡人一定会早早回来,不会耽
搁太久,叫你担心的!寡人不在朝廷的时候,你就代我职掌,唉,那些麻烦事,还是你比较在行……”
越西君又行一礼,轻道:“遵命!”
“小牧,说实话,今日你真是让寡人万分高兴, 难道是你遇上了什么好事?”
越西君只好抬头,淡淡苦笑道:“大王真是了事如神,牧今日在城中看了一出好歌舞。”
吕赢剑眉飞扬,神色好奇地问:“所以就不来阻挡寡人兴致,果然是好歌舞,寡人一直以为,小牧你是个
不懂风雅的人。”
“终于还是懂了,大王,全因您教化。”
“哈哈哈,小牧,你也会哄人了,有长进,有长进!”
说罢,国君又是一阵笑。
越西君也笑了,笑容里的滋味却是越发的枯涩……
8
君王出巡,马虎不得,首先是黄土垫道,净水泼街,仪仗随从浩浩荡荡三里长,而吕赢所坐车驾,豪华异常,如
一座可以前行的宫殿,其中有巨大的卧榻,小巧的多宝藏阁,由八匹灰色骏马拉着,从奉邑的大街经过,
大街上百姓围观,只见他们的君王坐在车中,帘半卷半垂,正能看见华丽的衣服和冠冕上的垂绦,偶尔,另一
边的窗前回探出小半张美人的面孔,在掩口微笑,正是新进的美人兰姬,宠幸一时的周美人却被丢在了王宫
中.
越西军护送吕赢的仪仗出了奉邑,然后回转,他自然是监国,而对行越的朝廷来说,以往的政务秩序终于恢
复到了最初模样,大夫们的苦难日子,也暂时结束了.越西军乘此机会,连忙整顿政务,挽回吕赢所闯的各种
乱子,他忙他的,且说吕赢出了宫,便如鸟出牢笼,心情比以往还好,兴致也比以往还高,他先是顺了荇水东行
,一路上看不尽的春末美景,春花刚谢,夏叶早繁,行越山水本就秀丽,在这个时候,偶尔暮春小雨一番,那绿
螺一样的山便更是翠绿欲滴了,国君信手一指,问左右:"这是何山?" 答曰:"九溪山."
君王眉头一皱,左右心里就是一寒,怕是自己说错了什么话.
吕赢笑道:"这名字不够风雅,以后,这便叫做卧凤山吧."
左右急忙答应了.却也不知道为何卧凤便是风雅了.
这时候吕赢披着衣,却有只纤细小手拉住了他的寝袍:"大王~"一声娇嗔,吕赢急忙一把搂住柔若无骨的娇躯
,调笑道:"小宝贝,你起得正好,看这山了没有?多美,~你看这起伏的模样,就像宝贝你,躺着的模样~~",美
人撒娇道:"哪里像呐,我看不像!"
"像,你看_这里就是美人的__"一边说,一边手就不老实起来.惹得美人连连告饶.
车外的长侍一脸黑线,终于知道了这名字为何风雅.
国君新幸的女子,乃是此地歌姬,小名叫做阿凤的.
过了九溪,到了华离,此地的朝阳县被改叫了酒泉,只因为君王在此县山泉边开了三日筵席,将水潭中灌满了
美酒,名曰:"酒泉"
可惜苦了当地百姓,君王这一耍乐,弄的一时间酒贵如金_____
车行辘辘,却不知道此一次君王的逍遥巡游,能逍遥到几时__
9
吕赢到了桑丘,桑丘是个好地方.
虽然离奉邑很远,不过却是行越三川之一的所在地.
行越最丰饶美丽的河流宁水就从这里汇入了荇水,所以从这里开凿运河的计划,也是君王酝酿很久的计划,
只是因为太多人阻止没有实行而已,这一次如能伐楚成功,吕赢就一定会去开条运河,再建行宫,他夏天的
日子就要好过多了,
说到这桑丘,其实是个很有名的地方.
孝公时候,桑丘守赵磬奉命建了堰堤,将宁水引到了桑丘灌溉农田,山川间,处处可见良田果园,后人叫做"赵
公堰"的,就是这里.
桑丘不但好水土,民风更佳,可以这样形容:隐士入村郭,将相入朝廷,行越的名士多出在桑丘,若说最近的一
个__
吕赢倒也不是很知道,就问起他的左长侍:"那个,最近那个叫什么来着?"
长侍答道:"便是赵迁,乃是那桑丘守赵公的儿子,在行越乃是最有钱财的富户巨贾,后来孝公时候,要伐蔡国
,国库空亏,就让他在朝里领了个太傅,不过,教的是公子常,却不是大王了__"
"原来这老头还算是寡人老师?恩,一定要去看看."吕赢想到这里,兴致来了,心想既然是富可敌国的巨贾,
一定有什么新鲜的孝敬自己.
可是长侍却面色铁青,惨然道:"奴该死_不该多嘴."
吕赢怪道:"怎么?你这是什么缘故?难道赵家去不得?"
长侍颤声道:"大王您贵人忘事,那赵迁之长子,便是赵无恤啊!"
一时间,吕赢睁着他的剪水凤眼,无辜地看着他的随从:"噢?那是谁?"
长侍忍耐着不昏倒,小声说:"便是从前弃官而去的那位上将军,赵无恤啊,大王,难道_忘记了__那时候__大
王,还是世子__."
见长侍吞吞吐吐,表情尴尬,吕赢努力开动他不甚好的记性,半晌,一拍掌:"哦~~!寡人想起来了,原来是他!"
他忽而面色一白,整个气势便弱了三分,如艳阳下被晒蔫的落苏.
然后,君王一皱剑眉,往御榻上一躺,拖拖拉拉地开腔:"桑丘,寡人就不去了,绕道,去泷陵___"
10
第二章 仓皇废君
后世所称行越灵公三年的六月,正是茜花雨汛.
史官在书写这个日子的时候,对于越西君吕牧的行为,含糊的用了"不告而代"这样的文字,却并不是历代列
国家常便饭的"夺其位",只是几字之差,其中意思却是非常明显的.
行越对他们的国君失望到了极点,竟是默许了这篡逆的行为.
而事情的发生,就如同这六月的茜雨,仿佛突然,却是酝酿已久.
吕赢饶过了桑丘的时候,接到了越西君的信函,说莫留关战况紧急,楚军用计,已围城关,攻势猛烈.劝国君即
刻回驾,执掌大局.
吕赢若理会这样的信件,就不叫吕赢了,他只叫长侍代笔,说晚些自会回去.
谁知道第二日却有来了一封,催得愈急,吕赢继续搪塞,第三日,竟又是一封请驾的信.
吕赢却纳闷了,怎么三日内连发三封,弟弟莫不是忙得脑袋发晕了吗?
这个时候,越西君却接到了第三封答复不归的谕旨.
他长叹一声,仿佛放下了心头大石,却也不禁捧着薄绢,潸然泪下.
他站起身来,将信递给了大司寇魏舒和大司徒陈禀,说道:"兄长三催不回,心中更无社稷,如今行越外患危急
,内祸丛生,本君不能不为百姓计,废_废了兄长__的__王位__"
一席话说完,伏在殿柱上,便大哭起来.
入内谋划的众大夫全都神色惨然,却也默默低下头来.殿中一片灰暗死寂,行越,如何出过这样的逆事,而谁
都不愿意去做,却不能不做.
大司寇魏舒咳嗽一声,对着牧一拜到地:"请越西君主持大局,臣等皆愿奉君为王."
说罢再拜,于是大臣们纷纷跪下,口呼大王.
越西君登位,发国诏于行越各地.例数这三年中,吕赢罢贤臣,辱国体,酒色无度,荒淫奢侈,任用奸佞,穷兵黩
武,荼毒百姓的种种恶行,废了吕赢君位.自立为王,便是后世所称代公牧.
那位巡行的国君,如今成了废君,牧号令下,凡见废君吕赢,从速拿归,却不得伤其性命,其罪待回归后,再行
定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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阴雨连绵,举头望天,只见满天阴霾,也不知道是天还未亮,亦或只是因为这雨,周围又冷又湿,只看到灰蒙蒙
的雨幕.
吕赢披起晨衣,想饮一杯李子酒御些寒气,一摸身边,却不见了兰姬.他正觉得疑惑,却听见外面有隐约的哭
声.
他掀起帘子一看,不禁吓了一跳.
只见车驾早就停了,所有的从人都不再前行,却是就地停了,散乱不堪,有收拾细软的,有互相推搡的,更有
坐在地上就哭的,吕赢给弄得莫明其妙,赶紧叫长侍,却无人答话,再看看随从人群,眼睛看得到的,竟只有这
十几人,其他那几百号的从人侍卫都不见了踪影.再看看远处,近卫军那几千人也不见了.
吕赢一阵发愣,突然好象想起了什么.他左右摸索,从凌乱的床榻上找到了昨天被他揉做一团的诏书.
这是张黄桑皮纸的榜文,是长侍昨天不知道哪里揭来的,上面好象说了什么十分荒谬的事情,但是吕赢回想
一下,自己当时喝得烂醉,完全不记得是什么内容了,后来他便倒头睡了下去.
他现在才隐隐觉得事情不妙,把揉得犹如咸菜的榜文张开,细细一读,顿时惊得一身冷汗,刹那间动弹不得了
.
那是一张废君的国诏,废他这个___国君?!
"反了~真是反了_!"吕赢半晌,才回过神来,大怒着吼了一句。
如今成周天子还在,国中竟然擅自废君,不但是犯上,而且僭制——简直是大逆不道!
吕赢只觉得头痛欲裂,他一把丢开那废纸,怒气渐渐就被恐惧所代替了。
他突然觉得冷,将袍子穿戴上,却因为习惯了有人服侍,而穿得异常笨拙,他一赌气,只系紧带子,伸头
望望车外,只见哭声还在,却多许多窃窃私语。一个小宦侍鬼鬼祟祟地正在靠近,吕赢虽然头脑还不甚清
爽,本能却是在的,他赶紧往床上一伏。将龙被盖住自己的全身,发出如雷的打鼾声。
小宦在车外听见鼾声,便一溜烟走了。
吕赢缩在被子里,他感觉身上发冷,虽然不知道为什么,可是他觉得自己的身子好象发抖了,他满脑子都
是那些词句——废君——废君——只是他仍旧不能相信,昨天还好好的,今天怎么就被牧这样对待呢?
自己又没得罪过他,而母后竟能允许牧做这样的事情,她不是一直都疼爱自己的吗?怎么忍心这样对待自
己的儿子!
天哪,我这不就是史书上所说的,被篡了王位吗?
大凡这样的故事里,被篡的那一个,几乎都没好下场啊!
吕赢虽然不记得那厚厚的史书上的东西了,却记得歌里曲里舞里那些典故,自己好象还曾穿了三尺箩素衣
,反串过为了成周幽王殉节的皇后矜姜,那个故事里,幽王是被他的大臣关在行宫里,三个月没有食物,
活活饿死的,在王都的皇后知道了,就哭着流着血泪,换上白衣,从皇宫高台上跳了下去——
然后幽王三个儿子互相攻伐,成周这才没落,造成如今列国互争的混乱局面,只是那样也太惨了,一样要
死 ,吕赢从来没想过要死得那么凄惨。
他又想起东齐的上一代国君姬常,好象也是被弟弟谋害了,被勒死在车子里,然后说是意外。
一想车子,吕赢浑身一颤,顿时筛糠一般的停不下来了,可是求生的本能还是战胜了恐惧,他颤微微站起
身来,要披那件常礼服,一想,不太妙,见兰姬不在了,她那件长袍还在,于是不顾什么君王体面了,赶
紧拿来披上,他紧紧腰带,悄悄掀了帘子,只见 剩下的随从中,有许多人很不吉祥地围拢做一堆,好象
在议论些什么。
有一个还回头望了望吕赢这处,吕赢又是一个冷战,赶紧放下车帘,手忙脚乱地打开车门,今日风大雨密
,这声响却被林中风声遮盖了,吕赢滑倒在泥泞的地上,举目看到车后一片密密的树林,于是爬起来,头
也不敢回,心想:不管这群奴才在动什么心思,寡人还是为性命计,先躲入林中再说。
于是他便趁晨间的阴暗天气,一脚深一脚浅,向林里跑了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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吕赢正心惊胆寒中,手里提着他长长的下摆,才走了十几步,衣服就被树枝勾住了,他一个趴跌,摔得一身泥
水,这地虽然泥泞柔软,上面却有树枝荆棘,这份疼痛就不必形容了,吕赢倒也真的觉悟到自己的处境了,只
低低呻吟了一下,便捂住自己的嘴.
可是,也许他已经不用那么小心了,耳边响起了宦官们虚情假意地呼唤:"大王,大王_您在何处,奴才让大王
受惊了,__罪该万死."
吕赢简直要去相信这恳切的呼唤了,他心里万分踌躇,也不知道这一群人在动什么心思,他伏在草里,借着苍
白的晨光,看见大批来找寻他的人。
即使他不出来,那群奴才也很快就能找到他的.
罢了罢了,也许事情并没有那么糟糕.
吕赢全身都湿透了,虽然已经是茜花雨季,早上却还是冷得出奇,他真想回到车里去,好好的换了身衣服有酒
喝啊_____
慢慢的,他抬起他酸痛的身体.
便在这时,突然他听见耳边有个轻微的吁声,他一转脸,只见旁边的草丛里也蹲着个人,那人却披了件蓑衣,
在草里更是隐蔽,这时候吕赢却认出这个人了,乃是他的左长侍竖刁,那白净的讨人喜欢的圆脸上,现在涂满
了泥灰,吕赢大喜,这竖刁是他素来宠爱的心腹近臣,平时也不在知道得了吕赢多少的恩赏,吕赢见他做了个
手势,凑过来,拉住了他的袍袖,竖刁低声道:"大王,别害怕,他们都要害您,奴才这就带您逃走."
吕赢心头一热,心想,如今,倒只有他还想着寡人.有朝一日,寡人若能重得君位,一定要好好的赏赐他.
竖刁年纪比吕赢长了四五岁,却因为是个阉臣,看起来和吕赢差不多年纪,他细声细气地说:"大王,如今,万
不可出声了,只管跟奴才走,林子那一边,有车____"
吕赢连忙紧攥着他的衣袖,哽咽道:"爱卿,全都要仰仗你拉."
两人蹑手蹑脚,从草丛里直奔林子边缘.
只一会儿,便有人搜索过来,无意中看见了吕赢那件蓝色长袍,大叫道:"吕赢在这里了!"
这一声,只叫得吕赢婚飞魄散,他知道这群人一定是不再把他当做国君来看了,定是要抓了他去领赏!只这
一个念头,吕赢悲从中来,眼泪竟不知觉地流了出来,竖刁却一把拉住他的胳膊,急道:"大王别哭啊,快走快
走,再不走脱,就有死而已!"也不顾他的大王正哭得伤心,终于将他拉到了车子边,这车子却是辆辎重马车,
吕赢给推坐在搬空的车驾上,被茅草的味道熏得半死,只听一声吆喝,马儿撒开了蹄子,被竖刁的鞭子催逼,
没命价向前奔去______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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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道是幸运还是另有缘故,这辆车虽然粗笨,马也是弩马,倒是奔跑迅速,那一群追赶者来不及驾车,
只好眼睁睁看着二人逃逸。
吕赢在车里被颠动得头昏脑涨,闭目缩头,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等马车渐渐停下了,他才睁开眼睛,肩
膀被人推了推,只听戍刁道:“大王,大王,我们到了。”
吕赢松开自己抱着头的手,往四外看了看,只看见一片山野景色,似乎远处有些炊烟,近处则是一片悬崖
飞瀑,和一片竹林子,他们是从大路上拐了过来的,那路却荒僻得很,车子几乎是一路拖动,不过既然是
如此杂草从生,车辙的印记就模糊了,即使有人顺大路追赶过来,也不是一时能找到的。
吕赢见到这样安静的好地方,终于放松了心神。
他这个时候才看见自己的狼狈样子,袍子被扯破了,沾满了泥土,想必头发和脸也污秽不堪,再加上原本
装草料的破车的味道,吕赢像被烫到似地跳下了车子。
“大王,您——”竖刁伺候这位主子久了,自然知道吕赢在想什么。
只见国君慌慌张张地走到了瀑布边,笨拙地要捧了水来洗脸,宽大的袖子却阻碍了他,而且他好象还嫌泉
水冰冷,白皙细长的食指点了点水面,急忙又缩了回来,不敢直接捧起。
竖刁过来,捧了一捧水,用手巾沾湿了,到吕赢身边,帮他将脸上的污渍先擦去了,两三巡后,那张羊脂
白玉一样的面孔,终于恢复了原来的色泽,仿佛连手巾都嫌粗糙似的,吕赢的面孔被摩擦得泛出了淡淡红
晕,配合他刚刚哭过的红眼圈,真煞是可。
接着竖刁见到吕赢开始扯动他的头发,昨日欢饮又照例解开了发髻,睡起来也没有梳理,再加之后面的逃
跑,更是一头的蓬乱。
竖刁从怀里取出牛骨梳子,吕赢若在平时,早就一脚踢将过来,吩咐换成玉的,以免拉痛他纤细的“秀发
”,现在却因为正在发呆,这样的小节并没有注意到。
等将头发上的泥块草叶清除,流泉一样的头发又恢复了夕日风采,不需要再洗涤已经闪出了清润光泽,宫
里都说王后禹夕的头发是当世第一美发,光泽如鉴,其实却比不上手中这一捧,别说可以照人面了,连灰
尘都滑得沾不上。
可惜啊,可惜,为什么这个天人一般的公子竟是个昏君呢?或一开始他就不应该做什么大王,做大王,可
是要人命的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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吕赢觉得自己终于能歇口气了,可是有生以来,他还是第一次这么仓皇,这么沮丧,等一头长发顺直了,
他突然低声说:“竖刁,你就替寡人梳个庶人的发髻吧,原来的装束,如今暂且是不能用了。”
竖刁的手柔软灵巧,已经开始编结五络的泰阳髻,这是国君才能编结的精巧发髻,由五络复杂的编结由鬓
边和后颈开始,会聚于顶的发式,代表着朝奉天子和除天子外最尊贵的诸侯身份,与天子不同的只是所带
的冠冕而已,那太过尊贵显眼的头颅,现在装饰起来,显然是不合时宜的,因为不管谁见到,都能认出他
的身份了。
吕赢一开始还不觉得,等一络头发成了形,才惊道:“寡人吩咐了,别再梳什么泰阳髻!你这奴才,耳朵
是聋了?”
竖刁仿佛未闻,细心地将头发扎住,轻轻放下,吕赢可有点生气了,他回身就想一记脚踹,可是临抬脚却
觉得按照平时的坏习惯这样对待这个人实在有点忘恩负义,忍着怒气道:“寡人的话,你没听明白么?”
竖刁并不慌乱,圆圆的脸上挂着微笑:“奴才听见了,可是大王您连‘寡人’都改不了口,怎么扮得成庶
人?奴才我伺候您久了,知道您不行的。”
“那,那也无法可想了,寡人——寡人——不,——我,我能改啊,现在若教人认出来,你和寡-不,我
,要如何能逃掉呢?”吕赢颓然坐倒在水边的青石上。
“大王不用逃,越西君是大王胞弟,怎么会对大王不利呢?大王若乖乖回都城,定可以保全性命的——”
戍刁道。
吕赢怒吼:“什么?!叫寡人求牧开恩不杀?那还不如就这样逃走呢,牧这样对寡人,早就不把寡人当兄
弟了,他,他一定想要把寡人关起来,就算不杀,也要当囚犯!寡人怎么能受这样的对待?”
戍刁微笑着,点了点头:“正是如此,既然国君仍旧有国君的尊严,那就不能回去,”他突然拜服于地,
口里道:“不如就在这里上路吧,大王。”
当他再次起身的时候,已经径直站立起来,面上温和的微笑消失地干净,那一张白净和气仿佛少女的脸上
充满了冷酷的杀意。
他的手从袖筒中拿出来的时候,手里握着的,是一把寒光森然的匕首。
“本来,想让大王那颗头颅上的发髻齐整一些,毕竟,若砍了下来之后,便难以梳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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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见这寒光闪耀的匕首,吕赢的眼睛睁大了,他不敢相信身边这样的亲近之人也会背叛他,那刀刃和戍刁神
色都异常的险恶,吕赢的腿顿时便软了,坐在青石上竟连站都站不起来,更遑论逃走.
戍刁见他这没出息的样子,嘴角一丝冷笑:"大王不求我饶你性命吗?"
吕赢顿时被提醒了,苦着脸道:"寡人与刁可没有仇怨_为何_为何__要寡人性命?"
"为何?你且问问自己吧!做了多少伤天害理的恶事,又与多少人结下仇怨?恐怕连你自己也数说不过来吧?_
吕赢,今日你命丧于此,非因我戍刁小人趋利,却是你昏君罪有应得!"戍刁说罢,提匕首上前,就楸住了吕赢
的衣领.
吕赢大叫一声,待要挣扎,见那明晃晃的匕首逼过来,正贴在他的脸旁,这一惊吓非同小可,他顿时就如同石
头一样的僵直,冷汗湿透重衣,才刚收起的眼泪,被冰冷的匕首从眼眶里逼了出来,扑簌簌落下,如断线珍珠
一般滴落在衣襟之上.
虽然知道男子汉大丈夫泪不轻弹的道理,而且他又是一国君主,可是吕赢自出生以来,若剪刀不算的话,第
一次离凶器那么近过,演礼用的青铜剑都是未曾开刃的,这匕首却吹毛断发,事实上,吕赢散落鬓边的几根
发丝,已经在刃上应风而断了,他如何受过这样的惊吓?没有当时就昏过去,便算是坚强的举动了.
这一哭,却是停不下,一想到自己竟是众叛亲离,连身边信任的人都要杀自己,委实是太叫人心寒,不禁悲从
中来,越哭越是厉害,嘴唇翕动着,喃喃道:"刁,你为何要这样背叛寡人,寡人没有对你不起啊,难道是赏赐的
金子不够多,还是官不够大?难道是因为寡人平时踢你狠了?寡人知错了,以后再也不骂你了."
他不说还好,这一哭诉,戍刁双眉倒立举起匕首就刺了过来.
吕赢眼前一黑,心想完了完了,吾命休矣!
谁知道却没有完,他再睁眼时,就听见裂帛之声,戍刁一把扯开吕赢凌乱的下裳,怒道:"你不提还罢,我戍刁
本来是个大好男儿,为越西君舍人,却被你一句话就送进宫做了阉人,呼喝羞辱了这些年,今日我既然必杀你
,就让你先尝尝做阉人的滋味!'
吕赢已经吓得哭不出来了,他心想若一刀痛快倒也罢了,自己多什么 嘴,竟教这狂徒疯汉更加的穷凶极恶
起来.
上天啊~!我吕赢到底犯了什么罪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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吕赢闭紧眼睛,感觉自己下身凉飕飕的,幸好是如此,不然他若看见自己现在极其不堪且滑稽的模样,还是干
脆寻死算了,不过他却没忘记用双手来阻挡要害部位.
戍刁口咬匕首,抽出吕赢的腰带,便如捆牛缚羊一样把这位国君料理妥当,期间忍耐着耳边的告饶和啜泣,终
于提起了匕首,便在这个时候,却有人声在林中传出了,吕赢兀自哭喊,根本没注意到,戍刁却心里一急,心想
,再磨蹭可有人过来了,不如就___
于是他的匕首改变了方向,朝吕赢胸口刺下___
"什么人在此行凶?!"一个粗豪声音用土语喊道.接着就是破空的一支箭飞来.这弓箭手却也有点能耐,箭擦
着戍刁的胳膊飞了过去,将他惊得一窜便走.匕首也掉在了地上.
等救兵赶到身边,吕赢还闭着眼睛闷声哭泣呢.若形容他此刻的摸样实在太不厚道,也破坏了这位前国君的
形象,因此便不赘述,只说他终于抽抽噎噎被人解开了绑绳,觉得浑身上下都像散了驾.
他抬头就看见几个猎户打扮的人正疑惑地看着他.
当头的那一人是个虬髯大汉,他手拿弓箭,身上还有猎来的野味.
他一见面前这个哭成泪人的男子,便知道今天遇到了什么身份显赫的人,看这人身材倒是颀长,皮肤却是又
白又细,一身凌乱衣裳不男不女,却都是贵族才能使用的形制___这山里人却并不是个蠢笨之人,一想起刚才
逃逸的凶徒穿得奇怪,似乎是宦官打扮,更叫人起疑了,却没有去问那个惊魂未定的窝囊废,只对伙伴道:"
不妙,今日我们莫不是闯了祸了?这个人难道就是__."
伙伴甲心中十分明白,他搡了搡大汉:"看这人的年纪相貌,挺像那人的,难道真的是他?"
"那人是巡游到了这边,却听说他的从人早就散了啊?"
伙伴甲叹道:"莫不是逃出来,未曾被抓去领赏?"
大汉迟疑了一阵,按捺不住伸出巨掌,便来拉吕赢的衣服,吕赢正迷糊间,也并没有防备.大汉小心掀起他不
太严实的睡袍前襟,白皙的前胸便如了眼帘,那如无暇美玉的胸口,有七颗细小的红痣,若不近看,也发现不
了,大汉大惊,急忙下跪,磕下头去,见当头人下跪,伴当们也急忙跪了下去.大汉磕了一个头,却叹息了一声
,不再嗑了,他抬眼看看坐在石上终于稍微清醒的吕赢,说道:"如今能够救下您,是咱家的缘分,但是您为天
道所弃,咱家我不能违了天道,国君好自为知."说完又叩一个头,毅然而起,便带着同伴回身走了.
吕赢一时发愣,他们走出了十几步,才突然转过了脑子,急忙追了上去,口中叫:"别丢下寡人,那戍刁要_寡,
不__杀我!英雄救我!"
大汉却不去理会,径直往前走,吕赢只好跑着追上去,谁知道山民的脚力本就胜过他十倍,又熟悉道路,吕赢
狼狈的尾随在后,只一会儿就失去了这群人的踪迹,再四顾,林深草密,处处幽暗,那戍刁也不知道藏在何处,
吕赢也不敢停留,只好深脚浅脚,彷徨无计的踏上道路_____
17
这里到底是什么地方?
吕赢一边走着,一边想,戍刁虽然不见得走远,可是他走了那么远,又是在不熟悉的山林里,应该没有那么
容易又碰见他吧?暂时摆脱了危险,前国君终于有时间盘算自己的状况和去向.
他想,既然弟弟要废他,母亲必然也是同意了,可是自己若回宫去缠母后,她是会回心转意的,在这一点上
,吕赢倒是很有自信.
他想到这里愉快了一些,决定还是悄悄的潜回国都去,然后再见母后,不知道仲伯那老儿的病是不是见好了
,若他回都城,一定也护着自己这个女婿才是.
于是他又想起了自己的妻子禹夕,那女子很是冷淡,对自己没什么情意,"如果我死在外头,她可不会像矜姜
那样给我殉情的!"吕赢想到这里,更加沮丧了.
这个时候,他却觉得自己好口渴,刚才哭掉了那么多的水分,现在嘴唇都干裂了,他四下一看,却连个人家
都没有,只要继续走,只一会儿,就觉得手脚酸软,口渴太厉害了,忍耐不住,找到几片干净的大树叶,接了几
滴雨水,不过他也不肯去喝石缝里的泉水,总觉得那是不甚干净的.
接着就是肚饿了,他终于没力气走路,捧着肚子,一脸惨然.
堂堂一个国君,竟然沦落到没水喝,没饭吃的地步,可是他若在山里,更是没有人会来帮他_这个时候是傍晚
了,远处伸起一片炊烟,雨也停了,吕赢强打精神,往那里走去.
不多时,眼前出现了道路,然后便是一条依山傍湖的村庄.
这个村庄虽然不大,却挺整洁,
吕赢大喜,急忙走进村子,见门前一个乡下老叟,急忙迎上前去,想要口饭吃,这老伯看见吕赢的,样子,却
变了颜色.
吕赢正觉得奇怪,只见老人手里正拿了榜文,在往村庄的墙上贴,一见,却是画影图形的追捕国诏,令有人见
到废君吕赢就要捉拿.那张纸上的人虽然寥寥几笔,倒是神似,只要真人在旁一对照,立刻能认出人来.
吕赢睁大眼睛,这图不就是自己请来的那个画师刘卫的手笔吗?亏自己发现了他不凡的才华,重金把他请到
了宫里给他画美人图,怎么能这样背叛自己呢!__
当然,他是不知道,刘卫本来在山中逍遥过日子,被强迫带进宫里画那些无聊图画,甚至曾被要求画春宫,
如此种种亵渎他艺术追求的恶行,使刘大画师怀恨吕赢很久了.
这一次叫他执笔,他终于能报复,不但很好的挥洒了自己的写生才能,还不放心手下人抄录的时候有损效果
,自己亲自画了上百张的副本,累到手酸却是异常爽快的.
再说村里人一见吕赢到来,小孩被父母撵进了屋子,老人被亲人扶进家门,所到之处,门窗关闭,店铺关张,连
条狗都给拴进了屋子.
不过却没有人出来捉拿他.
毕竟,这民风淳朴的地方,对一个国君,是不会加上毒手的,但是他们却也都是受了这吕赢多年祸害的平民
百姓,无不对这人恨得要命.绝不肯收留帮助他.
天黑了,小村亮起灯火,吕赢却可怜兮兮靠在村头一幢废屋快要倒塌的柱子边,就这样过了一夜,第二天,他
虽然肚子饿,却恢复了点力气,又想去讨些食物,最好能得到些帮助,让他回都城去__
可是,他却见昨天那老叟到他面前,冷冷的说:"快走吧,再不走,便有人去报官了."
吕赢心头一酸,这次却没有哭.
他感觉到了一种羞辱,人皆弃他!人皆咒骂他 !
为什么,为什么____
他一咬牙,爬起身来,拖着虚弱不堪的身体走出了村子.
他怎么能回去?在百姓面前被带走,在自己的弟弟面前请求活命___
戍刁的话又在他耳边响起___
君王若有尊严,当然不会回去____
便死在此地吧.
他在道路边走着,一路的细雨,他的衣服已经残破,他的形容憔悴不堪,摇摇晃晃,又走了一个多时辰,他终于
累得走不动了,吕赢抬头,正看见一棵大茜树,见那一树盛放的青绿粉白的花朵,被风雨摧折,凋零了一半,满
地落英,他叹息一声,歇在了树下,这个时候他已经没多少力气了,不多时就蜷起身子,觉得自己的脑袋昏沉
沉的,于是慢慢伏下身,枕在树根上,躺在一地落花上。
寡人要死 了
要死了
死在这里也好
茜花好美啊,寡人的朝霞宫里也有一棵,小时候,寡人和牧,总是在树下玩,把树上刚开的花朵用竹竿打下来
___
多好的日子啊.
寡人,后悔了
寡人,也许不该当一个国君的.
可惜,现在后悔也迟了
让寡人死在这美丽的花树边吧____
吕赢就这样,渐渐失去了意识.
18
一驾车行走在驿路之上,车上坐着两个青年,正谈笑着,一个人穿了官服,修洁的面貌,留着胡子,看上去气度
稳重,一双眼睛神采飞扬.
他身边坐着一个穿布衣的青年,这青年跨着一柄剑,衣服虽然是布的,做工质地却很好,里面露出的内裳是
绢制,似乎也嚣张得很,并不服从礼制.这青年下级士人的服饰,头上没有加冠,只梳了个发辩,短发到肩,如
果在北方宣鲁那种礼乐之邦,就会被视做十分粗野和奇异的打扮,而在行越倒不算什么.
行越本来就是蛮地,从大夫以下,短发文身的事情很普遍,在吕赢当国期间,行越的礼仪更是混乱,国君尚且
时常穿了奇装异服,披散头发,上行下效,风气更自由,又或者太过自由了____
这两人正谈笑,却听赶车的小厮惊叫一声,把车停下了.
那官服的青年似乎是主,不满意地问:"息儿啊,你这是赶得什么车?"
小厮掀了帘子回道:"主子,我看见路边_有__有个死人!"
闻言,官服青年大吃一惊,皱眉道:"死人?倒在路边的?你快去看看."
小厮赶紧下车去查看.
两人还没拿定主意下车,小厮过来回话:"那死人,看上去好象是个饿殍."
官服青年更惊讶了,他大喝:"胡说!我治桑丘三年,百姓从未冻饿,连乞丐也没有,怎么会有饿殍?"
小厮抓抓头:"想必是外地来的?那衣服也不像这附近的人!"
官服青年早就按捺不住了,提衣走到那个死尸身边.
只见一棵大茜树下果真有一人僵躺,脸色白青,他探过手去,鼻息全无,真的是死了,见这死尸嘴唇干裂,身
体又很瘦弱,一身衣服肮脏残破,大概真是饿殍,或是生了病死的.
青年长叹一声:"快叫附近的县丞来,这人既然来我桑丘,竟然还会倒毙路边,是我的失察____"想到这里,他
露出愧疚神色.
这个时候,那布衣带剑的青年,却面无表情地慢慢走到尸体边,看了半晌.
然后他又半跪下去,拨弄着尸体.
"无恤,你这是干什么?"官服青年怪道.
"子恙,你过来__"
听朋友如此沉重的语气,朱秋就走到他身边,只见他的朋友也不嫌那尸体肮脏,正扯着尸体凌乱的衣服,三两
下,露出胸膛,瞬间,两人觉得眼前一亮,这肮脏尸体竟有如雪一样白的胸膛,因为失去了血色,看上去就更
是白得吓人.
"你说乡人乞丐能有这样的身体么?"青年冷笑一声,在左边胸膛,接近心脏的地方,找到了七颗殷红的痣,排
成一个稀疏的北斗,看过一次便不会认错,这稀有的痣,找遍行越,找不到第二个.
青年又扯下那件女人的外袍,已经成了碎布一样,可是青年扯开布料,金光闪过.
"月蚕的丝混在里面,虽然不牢固,却可以变化出五彩,平时是蓝色的."青年把飘出丝线的布料递给朱秋,
朱秋立刻就领会了.
他急忙伏下身,拨开那尸体的乱发,那张脸虽然肮脏,却轮廓分明,骨骼清癯,睫毛长长,沾满了早晨的
露水.
朱秋这一惊非同小可.他连退三步,靠到了车边.
"难道他___"
"是的,一定就是他了!"青年又是一声冷笑,却似乎有点忧郁,他怜悯地看着地上的这人,已经这样不
堪的死去了,这赤裸了一半的尸体,依然是散发出一种凄楚和美艳,胸口的红色七星,似乎还有生命力一
样,红得鲜丽,一头长发凌乱,却如同黑色的泉水,流泻在地.
吕赢,我又遇到你了,当时我发誓,再见到你时,便是你的死期,却不想,竟然应验了么?
19
朱秋就是桑丘守,他为人豪爽,急公好义,是个颇有贤名的官吏,在他治下,这一带夜不闭户,路不拾遗,教化
兴盛,与当地世家的交情,也让他行政顺畅无比.
与他最好的一个朋友,就是赵氏现在的当家人,赵无恤,自从四年前他弃官回家乡"务农"后,就接下了赵氏家
主的责任,这一家既从商贾,又曾入仕,诗礼传家,富能敌国,与中原互通声息,这家族的声势规模已经到了
极盛之时,以至于在中原提起行越,也会有人提到赵氏,按照道理来说,如此情势下,赵无恤没有理由归隐,
可是不知道为什么,这位年轻的家主却连年挽拒朝中要他复职的旨意,情愿当着土财主.
不过现在看来,这人的做法不能不说是明智的,他一走,吕赢便当政,弄得国无宁日.但凡忠臣,诤臣,直臣都
遭祸害.三年里连换了三任三公,十多个士大夫,退隐的人数字惊人.因此上,相比那乌烟瘴气的朝廷,赵无恤
的乡野日子过得实在惬意。
但是也许就在今日,他就要和这样的日子告别了.
因为,他很不幸的又遇到了那个灾星.
不甚吉祥的北斗星.
他抱着剑,看看赵家祠堂上罗列的牌位,长长叹息一声,然后挥出他的剑.
祠堂的蟾蜍积雨台立刻碎为两半,在石头做的蟾蜍中,藏着一个石头盒子,是用整块玉石磨制成的,他打开
盒子,取出里面的如同泥土一样,丝毫不起眼的一块东西,快步入了房间.
房里,朱秋正倒背着手,走来走去,眉头扭成一团,烦恼得死去活来.
见友人进来,手里托着的那个东西.顿时一跺脚:"你到底在想什么?赵无恤?"
赵无恤一挑眉,只说了两个字:"报恩."
说完,他走到床边,用手掌将那土块捏碎,土块中间,出现了一个柔软的,犹如鲜肉一样颜色的东西,一接触
到空气,立刻像有生命一样蠕动起来,又仿佛在萎缩,赵无恤急忙将东西塞进床上那人的嘴中,再合上他的
牙关,床上的人一动不动,赵无恤,只好一边揉捏他的咽喉,一面硬将那肉块塞了进去.那肉块一到喉咙口,
就顺滑的进入了那人的身体.
赵无恤松了口起,坐到床边,端起茶杯喝水,喝了一口,见床上那人的喉咙发出奇怪声响,又端起茶,捏开那
人的嘴,把剩下的水都倒了进去.丝毫也没顾及到有一半都洒到了床上.
朱秋双眼瞪大,呆若木鸡地看着这个场面.
然后赵无恤没好气地说:"子恙,你看什么呢?"
"刚才,那是?"
"是商羊,家父献了半只给先君,就是孝公,另半只留在了家中."赵无恤在壁柜上找到了酒,便倒了一些给朱
秋,余下的自己喝起来.
"便是传说中那起死回生的灵药?"
"哼,传言而已,没有试过,今日就试试看,反正,原本就是该给朝廷的东西."
"正是,<搜奇经>中说,商羊出,必献皇家,不然有横祸."朱秋点点头,他没想到,这赵氏也忒大胆,竟敢把商
羊藏在自己家中这么多时候.
朱秋看看床上没有动静,喉咙却发出淤塞声音的尸体,一阵寒冷.
"无恤,你说,若没能救活,他的尸身,是不是要送往都城去?"朱秋问.
"死要见尸,可以安定民心,我们需要跑这一趟."
这两人显然都已经考虑以后的事情了,刚才的施救,只能说是尽个人事.
两人又谈论起如何奏报朝廷,如何运送的问题.一时就忘记了停在床上的尸体.
可是过了约一个时辰,两人正饮到半酣,床上,却传来了巨大的如雷的咕噜声,他们两人同时扑到床边,只见
那吕赢尸体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褪去了青白的死色,而恢复了活人的颜色.
他们两面面相觑,简直不敢相信自己所看到的.
只见血管的红色痕迹在皮肤上蔓延开来,呼噜声则发自肚腹,随呼噜声一阵阵响,血管的颜色越来越快的出
现.两人退开一步,简直怕那尸体真的复活过来.
可是只一会儿,呼噜声止歇了,尸体还是没动静.
但是,事实上却非如此,朱秋惊道:"他有气了?"
赵无恤拿起一面铜镜,放在吕赢鼻端,少顷,白雾升起。
朱秋一见,已经面无颜色了,他也是第一次见到如此怪力乱神的事情.赵无恤却收起镜子,默默地走了.
20
冉医师是桑丘名医,对着那"起死回生"的尸体检查了一番,捋着白胡须苦笑.
他指着身边两个大小伙子,骂道:"竖子竟会胡言,说什么起死回生,他当时是死在哪里,你们可还记得?"
朱秋扫了扫自己的额头,回道:"是在路边吧."
"一棵大茜下面."赵无恤说.
冉医师点了点头:"开的是什么色的花?"
"白色,好象还有绿色."
"果然如此."老医师叹息一声:"红白的大茜较常见,也没有毒性,绿白的大茜,树龄只要上了百岁,便生奇毒,
不过我老儿行医这么久,也是第一次遇上种大茜之毒的人,他想必是在树下躺了太久,身体虚弱,才被毒质入
侵,以至于假死."
"先生,您说他是假死?"朱秋问.
老人点了点头:"难道老儿骗你不成?果真是假死而已,只要按摩肢体,施加针灸,便能救转___不过,如今看来
是不用老儿出手了,他脉象平和,只是为何不醒,却有点古怪,恐怕是茜毒太深."
赵无恤道:"大概是胡乱给他吃下商羊所致."
"无恤不要自责,这是天意."朱秋道.
赵无恤露出异常不快的神色道:"要死要活倒也没什么,如今这样不死不活,才教人觉得麻烦."
老头儿还在检查那个昏迷不醒的人,一边叹息:"你们果然给他吃下了商羊么?那奇物老夫也只是听说,未曾
见到,实在可惜."
"不过就是个土块罢了."赵无恤瞥了眼床上死鱼状的吕赢,不禁心头无名火起.
"先生,他何时能醒?"
老头摇头:"我下过针,激他不醒,若再不醒,这人酒色过度,质虚弱,又饿了许久,这样下去也是个死."
朱秋叹气道:"无恤,你也不用烦恼了,既然他仍旧要死,我们便上路将他送去丰邑吧."
赵无恤却脸色阴沉,自从他拣回这"东西".心情便不爽到极点,若吕赢活着,他一见便杀之,也是爽快,若吕赢
死了,那更是好事,但是现在却___
这时候,朱秋送了冉医师出去.
赵无恤暗自叹了口气,自忖道:虽然说过定要杀他,可是我亦算是欠了他的,救他一次,他一样要死,倒是老天
教我还了情.
赵无恤看看床上人,那小子睡着了一般,仔细看,那张年轻俊美的脸,竟还和多年前没什么区别,想来是宫中
日月太好度过.
好个逍遥的昏君.
一见这张面孔,心头怒火又起,手不直觉就伸向前去.
等他触到了吕赢温热的脸,那怒火就更加炽烈,可是,他反而轻轻抚摩过这张可恨的面孔,手指划开他柔滑的
发丝,享受那轻软如丝绸的质感,手指如同有了自己的意识,慢慢的扫过那红润的薄唇,滑过他细巧的脖颈,
蝴蝶一样的锁骨,印着七星的胸膛.
这一切都太过奢侈,太过冶丽,太过诱惑人____
"你这昏君!"赵无恤恨声道,他伏下身去,慢慢贴近这安详的睡眠的美人,身上茜花的气味竟然还没有消散,
无恤好象被这一起一伏的呼吸所吸引,他更靠近他的面孔,那只不甚客气的手已经探入了寝衣内,而另一手
,放开了剑柄,将青铜的气息沾染上那人闭合的双唇,手指尖几乎没有阻碍的通过了珍珠色的齿列,如同他在
喂他商羊的时候,所做的,但比那一次要温柔一些.
指尖触到那柔腻软滑的内部,赵无恤低声咒骂一句,用舌尖代替了指尖.
是的,他亲了他.亲了这个无耻昏君.
他是不是比他更无耻?
竟然对这人做这样邪恶的事情?
可是赵无恤已经不愿多想.他反而被这悖逆的气氛所感染,更肆无忌惮地做他想做的事情.
呼吸已经不受控制的炽热起来了,而身下如同睡眠的人,没有任何反应,但是他的身体是温热的,呼吸是均
匀的,这种安静柔顺就好象最含蓄的邀请,赵无恤无法拒绝.他的手享受那骨肉均停的身体启承转合的线条
以及那一身光洁细腻的皮肤,仿佛是理所当然的索取自己想要的__
直到___
那已经被蹂躏得泛红的唇瓣,渐渐流泻出几乎无法听见的呻吟_____
"--谁?__是谁?"吕赢迷惘地半睁开眼睛.
赵无恤早听见他低微的动静,虽然是个很大的意外事故,可是这个时候他竟还不放手,搂住吕赢的腰身,低声
道:"是我."
吕赢慵懒的挪了挪身子,好象刚刚睡醒似的,打了半个哈欠.抬起眼皮:"你是谁?"
"我是谁?你不认得?"赵无恤神色不屑的问.
身下人长长叹息了一声,展开胳膊,伸了好大一个懒腰,仿佛睡得太舒服了些,然后,只听那人神色一正,一
双眼睛,竟然粲然有神,流动着光彩,他用最傲慢的语气问他上方,正纠缠着他的躯体的人:"我自然认得你,
你是赵无恤,便是你扰我睡眠吗?"
赵无恤见这人一醒就摆起了国君架子,恨得不只如何才好,猛地按住他,便亲了下去.这一次,却不知道为什
么,竟被一把推开.
他堂堂武将,竟被一个病弱之人推开,叫他一时间有点忡怔.
吕赢却披起了被扯散的寝衣,古怪地打量着眼前的人,开口道:"喂,赵无恤,我且问你,另一半商羊,现在在何
处?"
___
21
赵无恤见他的神色,心中一寒,沉声问道:"你是谁?"
吕赢慢慢盘膝坐好,整理他凌乱的头发,然后瞧着赵无恤,古怪地微笑着,他说:"我是吕赢,被胞弟废了国君
之位,从行辕处逃出来,力气不支倒在路边,幸好为你所救.多谢你,赵无恤,"说着,他突然口风一转,"可是
没想到,你是如此一个登徒子,趁我未醒,施以轻薄,你难道有那种癖好?人不可貌相."
赵无恤听他一席话,半点不尴尬,却越急噪,他怒吼一声;"你到底是谁?你不是吕赢!"
美人蹙眉,直接扯开衣领,露出他胸膛上的痣:"若我不是吕赢,能是谁?"
"你_你是_"一时语塞,赵无恤疑惑了,这人怎么看都是吕赢,可是和他曾见识过的吕赢相差也太远了,无论是
平静又有些冷酷的神色,还是说话时候的从容的口气,都完全不相仿佛.
吕赢却指着赵无恤:"你弄不明白了是不是?赵无恤,你给我另一半的商羊,我就告诉你."
赵无恤皱眉道:"你,为什么要那个东西?"
吕赢沉默了,随后道:"借着的东西,总不是办法."
他叹息一声,招招手,好象是叫赵无恤到他身边来.
赵无恤没有过去.
吕赢只好自己凑过去,他慢慢的踞于赵无恤的面前,双手扶膝,行了一礼:"多谢你助我重又出世,可是,我只
一半魂魄,连心性神志也无处依附,只好借这吕赢的一半魂,才能与你说话.因此上,我确实也是吕赢,只不
过那废物如今还在瞌睡,不愿见人而已,我看你也不会害我,就直言不讳了."
赵无恤听他这胡言乱语,一时以为吕赢大病后神志不清,可是看看这人端正严肃的态度,煞有其事,又无法不
当真听.
吕赢叹息一声:"我知道你不信,不过我也不能说得再多,你还是先替我找另一半商羊过来."
赵无恤道:"我为何要帮你?"
吕赢突然挑眉,傲然一笑:"赵将军,你若帮我,我就把行越和吕赢都送给你."
22
云台高峻,荇水是那么壮美秀丽,站在台上观景,只见那滔滔的水蜿蜒在平原之上 ,远处层叠山岭,如
同帐幕,多情山河,万种风流,谁来和寡人一同看看这天上人间,绝少的胜景?
美人,美人,别走拉,陪寡人再喝上一巡。
你的手好软,你的唇好香——不过,美人你也稍微喝多了一些,怎么只闻见这样浓的酒味,却闻不见你身
上的体香了呢,一把扯入怀中,来来,让寡人仔细闻闻————
吕赢一边嗅着,一边迷糊地睁开眼睛,他一睁眼,就看见近处的前襟大开的一付男人胸膛,而不是美女高
耸的丰乳————
“哇————”他惊叫一声,赶紧往后就退,可惜没看清楚身后,身子一歪,就滚下了床。
“怎么,醒了?”一个好象有点熟悉,又好象挺陌生的声音问。
吕赢抱住他跌疼的肩膀,抬起头来,只见床上有一个青年男子,正一脸无奈地看着他。
吕赢见到他,犹豫片刻,突然伸出一根手指,颤颤点指:“你—你——你是赵——赵无——那个,赵无恤
。”
男人撩起前额一丝散乱的头发,整理好衣襟,下床,把惊吓过度的国君从地上拎了起来。
“是我,你是谁?”他目光炯炯的看着自己,倒叫吕赢有点心虚,只是微微张开口,不想说。
“吕赢?”男人问。
吕赢点点头,怯懦地瞧了瞧这位故人,他开口道:“赵爱卿,寡人怎么会在这里?”
对方叹息一声,好象如释重负,又好象疑惑重重的锁起了眉头。
看在吕赢眼里,这表情却不太吉利,难道这个人也想抓他去越西君那里领赏?
他一想起自己这几天来的痛苦颠沛,却还是落到了”仇家“手里,命运实在是太辛苦了,不禁自怜自伤起
来,低首道:“是赵爱卿在路旁边救得我?你打算将寡人交给越西君么?”他抬起头,正看见赵无恤刀尖
一样锐利的目光,浑身一颤,水雾就自动凝到了眼眶下面:“你,你难道————难道是想——杀我报仇
么?”
没等赵无恤说话,吕赢紧张地扯住他的袍袖,道:“赵无恤,不,赵爱卿,寡人当初确实是过分了些,可
是寡人真的不是想要欺负爱卿啊,而且,而且————寡人也知错了,一直都叫你回转。“
赵无恤一把甩开他的拉扯,皱眉道:“旧事莫再提起,吕赢,如今你被废成庶人,又是待罪之身,最好规
矩些,我既本非你的爱卿,你也不是‘寡人’了,最好改改你的口。”
吕赢这样低声下气了,却讨了个没趣,觉得十分无味。
不过既然赵无恤说往事不提,那就是不记恨从前的过节了,自己也就不会立刻就被他宰掉,吕赢顿时松了
口气。
一松气,就觉得自己浑身无力,疼痛非常,站着都不稳当,吕赢身子摇了两摇,正倒在赵无恤胸前。
吕赢实在有点怕这人,暗叫不好,伸手一挡,正抵在赵无恤脸上,然后就好象摸到了老虎屁股似的尖叫一
声,可惜的是,他已经没有力气起来,只好春泥似的挂在赵无恤身上。
赵无恤一点想法都没有了,只好伸出手臂,兜住前国君虚软的身体。
三年以来第一次见到这人(活的),竟然还是和以前一样又笨又冒失,满脸没出息的样子,叫人怒从心起
。
可是他的身体,也好似还是少年时候那样单薄,完全没有因为成了年而健壮起来——赵无恤暗叹一声,压
下狠狠教训他的念头,将他抱起,放到床上。
吕赢这才好了一些,他很自觉地拉过被褥,盖好自己,缩在其中,只露出脸来,说:“寡人病了,寡人觉
得好冷。”(现在是六月)
一听他这样说,赵无恤彻底认定了,他一定就是吕赢,仔细打量,果然和刚才的模样很不一样。
现在的吕赢,虽然是同一个人,面上却再没有那份清明平和,凛不可犯的气息,转而成为没出息的一张俊
俏面孔。
可是不知为何,这个吕赢在冒傻气的神态里却自然而然露出一种妩媚,仿佛沾了雨露的枝条,总教人想伸
指弹去上头垂挂的水露。
赵无恤不禁自省,难道他喜欢的竟然是这种白痴?
“赵爱卿————”
“赵无恤。”
“是,赵,赵无恤,刚才,刚才好奇怪,我竟不知道自己怎么醒的,好象是醒了的,又好象在睡觉,我先
前,还以为自己已经死了呢。”
赵无恤问:“刚才的事情,你一概不记得了么?”
吕赢疑惑地问:“刚才?我好象和谁说话来着,然后就梦到了云台——接着就醒了。”
“说话?说得什么,你可还记得?”
吕赢苦想了半天,摇摇头:“好象记得,好象又不记得,好象是和你在说话,又好象是美人在说话。”
“所以你醒过来的时候,还在喊什么:美人让我闻闻?”赵无恤邪恶地嘲笑起来。
吕赢面色一红,缩得更紧:“你,你听到啦,”
“何止听见,还被摸了一通。”赵无恤当然不会说出,他也“回报“过的事情。
吕赢尴尬地一声咳嗽。
这个时候赵无恤却说:“既然您已经清醒,康复指日,那么我便先行禀告当今国君,来接您回朝。”
吕赢心里便是一沉。
半晌,只听他弱弱地哀求道:“爱卿,寡——我——不想回去。”
23
虽然将废君押回,确实等于推他入火坑.
然而即使是退隐在桑丘的赵无恤也知道,国都中那位新君,不会对吕赢下毒手.
这一对兄弟感情之深厚,行越上下皆知,也正因如此,越西君可以够这样兵不血刃登位,且是众望所归.
赵无恤安抚他道:"新君不会对你发难的,放心吧,至多不过就是给你一块采邑,令你安养幽居."
吕赢的脸色苍白,道:"不,不,我不要被关起来,我会死的,会死的."
他虽然说得任性,不过态度很认真,赵无恤心想,若真叫这个人幽闭一生,他是必定要短命的.
刚才的一段密谈,又浮上他心头.
"吕赢"说出狂妄的言语,要把行越和自己都送了给赵无恤.
条件是叫赵无恤找另一半商羊给他.
无恤问:"你是神鬼,还是精怪?"
吕赢闻言大笑,满脸讽刺地回道:"你看我这玉树临风,英俊潇洒的样子,哪里像妖怪?我是真正的_"他顿了
一顿,突然垂头叹息,"反正多说也无益,我记得你赵家把另一半商羊献给了孝公,吕赢在国库中未曾找到,最
近,有个贾人扬言出卖,吕赢就当作宝物买回宫中,仲伯病重,又把那个不知道是真是假的商羊送给了他治病
_"
吕赢一口气说完,觉得自己非常罗嗦,长叹一声道,"以后还是称我罢,我便是吕赢嘛!"
赵无恤问:"真正的吕赢呢,难道已经__."
吕赢一笑:"我并不时常这样出现,太耗费我的精力了.等我熄了魂魄,他就醒过来啦,时间不多,我问你,刚才
的提议,你是答应还是不答应?"
赵无恤半点也不信任这个连名字都没有的人.
他肃然道:"我要送吕赢会国都面君.你不会阻止吧?"
吕赢道:"这样也好,先去国库中找寻一番.____仲伯不会去吃他手里那只商羊__这老头儿寿算久长,老而不
死.若库中找寻不到,们等他班师回朝,就可以得到了."
他说得这样自行其事,仿佛没人能妨碍他似的,让赵无恤感到不,仿佛在吕赢身体中的东西不是凡间所应该
有的.
赵无恤不是巫蛊,半点拿他没办法.
吕赢在这个时候突然打了个哈欠,面露倦容:"不行,我困了,此事以后再商议,让我__让我____"未曾说完,吕
赢已经软倒在榻上,半靠在赵无恤身边,进入了睡眠中,留赵某人,困惑到另一个吕赢醒来为止.
24
朱秋对吕赢这人完全没好感,他也是被这位国君害得极惨的,这三年来,富庶的桑丘被课重税,几乎弄得
府库一空,赵公堰的修缮已经拖了许久也未实现,河渠淤塞,实在叫人无法可想。
而越西君一上台,即刻免了桑丘的重税,朱秋一边不满吕牧悖逆,一边却在心里支持着。
如今旧国君在他手,他是决定以礼待之,但绝不加以好颜色。
赵无恤知道这位朋友的心意,他又何尝想照顾那个昏君?
平素这吕赢也太得意了,不能不好好的给他点教训才是。
于是吕赢这几日就被关在又小又暗的空屋中,三日饮食都很朴素,也连带帮他调养虚弱的身体。吕赢却深
以为苦,整日哀叹。
越西君旨意发下,令朱秋送赢归朝,赵无恤随行。
到了出发的一天,赵无恤走进吕赢的房间。
吕赢早知道消息了,犹如惊弓之鸟, 一见到赵无恤手里的东西,给吓了一跳。颤声道:“这,这是什么
?”
“木枷,凡罪人入朝,都要带枷,没给你用枷笼,已经是礼待了。”赵无恤面无表情地说,他走上前去,
就牵住了吕赢细瘦的手腕。
吕赢挣扎得满脸通红,又羞又恼道:“赵无恤,你胁私报复!你分明想整治寡人我。”
赵无恤无言可对,只能吩咐左右按住他,把刑枷给他套上。
这刑枷也已经很为吕赢留了情面了。
原本罪人押解,都是押在笼里,这一次赵无恤好容易劝住朱秋,只用了刑枷,也算是给夕日国君一点情面
。
但是规矩不可废,景公时候,已经立下了犯法王子庶民同罪的规矩。更何况越西君已经下诏废赢为庶人。
赵无恤非常清楚,惟有这样一路招摇的行去,让国民见见废君的凄惨样子,才能平一些民众的愤怒,接下
去,越西君也要行事便宜一些了。
吕赢何曾被这样对待过?一套上刑枷就羞愧地快要死去了,再加上手和颈都失去了自由,异常难受,简直
如同油烹火烧一样,他只有看着赵无恤,一面忍着眼泪,一面喊:“寡人,不,我已经认错了,赵无恤你
还要这样报复,你说话不算,小人行径。”
朱秋在门外,听到吕赢一面被牵出来,一面这样喊叫,简直想就手,把什么东西丢过去,好叫这小混蛋住
嘴。
赵无恤却心事重重,没有听吕赢的叫嚣。
他刚从这人嘴里听到他逃出的经历,不禁感觉到其中的蹊跷。
25
虽然在别人看来,吕赢已经受了很好的优待了,可是吕赢自己并不觉得。
他被放在车上,带着木枷,路上围观的人群拥挤不动,一双双目光射向他,甚至有人拿东西丢他,起先是
菜皮,后来就是石头了,于是士兵只好护送在车子的两边,避免吕赢被伤到。
但其实已经晚了,吕赢愤怒地扯下自己头上的菜叶,却半声也没有出,他的脸色现在从潮红转成了苍白,
抚摩着被砸伤的额角,赵无恤曾替他挡下了一些,却挡不住全部。
吕赢从出生以来,都是天之娇子,未曾受过任何羞辱和委屈,他周围的人,也几乎都是在赞美他多,批评
他少,更遑论攻击他了。
现在呢,他却当众被这样修理,狼狈不堪地被羞辱了。
一开始他怒极,看到如此多的人,都喊着叫着反对他,辱骂他,他就再也怒不起来了,他感觉到害怕,他
从来没想过,会被他的国民抛弃到这样的境地。
等石头飞了过来,吕赢被那一块时候打中额角,终于在疼痛中醒悟过来,他自己,已经尽失人心了———
—他,已经是个废弃的国君了。
羞辱,绝望,一下子涌到心头,他又被枷着,无法动弹,真正是叫天不应,叫地不灵,他唯一能做的,就
是不再流泪了
若叫那么多人见他的泪水他还不如死了的好
而且,他也再流不 出眼泪了,他只觉得自己浑身都空荡荡的。
赵无恤始终都观察着他,见他被打击,觉得这也是好事,能灭灭他的威风。
可是见他逐渐沉默,连偶尔漏网,击在他身上的垃圾都不躲避,就知道他是被打击得过重了。
想来也是,这骄傲的君王,哪里受过这样当众的羞辱呢?
恐怕还很少有国君,会被这样押回国都吧。
吕赢垂下了头,把头挨在车梁上,直到晚上都没说话。
到了晚上,给他解枷的时候,他也异常沉默,非常顺从,晚饭也没吃,朱秋知道他心情沮丧,也不勉强,
赵无恤叫人服侍他上床睡了,却总是安不下心来,半夜,竟走到吕赢门外来,门外两个守卫,早就已经半
睡半醒了,门上上了大锁,料那羸弱的君王也逃不出来。
赵无恤却走到了囚室的院子门前,看着屋里的灯。
不一会儿灯灭。
赵无恤等着,他想,吕赢大概半夜就会哭的吧。
他不知道为什么,放不下心来。
果然,一会儿,屋里传来哭声,越哭越悲切。
卫兵被吵醒了,怒嚷道:“别鬼哭啦,吵死了!”
哭声止歇。
赵无恤以为吕赢睡了。
等了半天,没有草垛的声音,他耳力甚好,只听见搬动椅子的声音。
虽然赵无恤起先没想到这一点,现在却不能不怀疑,
难道,这人竟——————
他急忙从黑暗里出来,走上几步,吩咐卫兵道:“开门!”
卫兵见半个长官来到,急忙服从命令,可是钥匙开起来还挺慢。
赵无恤抽剑一斩,铜锁落地,他闯进门去,就见吕赢竟已经高高的吊在了房梁之上。
他心中一寒,已经顾不得其他了,纵身而上,一剑断开房梁上的腰带。
士兵们见这位大人的动作,一下子就惊呆了,他们没想到,这世上竟有人能如同鬼魅一样迅捷,又好似飞
鸟轻盈,自然,他们以为赵无恤是用了妖法的。
无恤断带,收剑,手托着吕赢,落到地上。
见他已经闭上了眼睛,一探他的鼻息,倒还呼吸着,恐怕只是受了惊吓而已,他闯入时,吕赢才刚吊上,
应该无大碍的,想到此处,不禁松了口气。
26
吕赢慢悠悠醒了过来,他还没弄清楚怎么回事,赵无恤一记掌掴打在他细皮嫩肉的脸上,只听赵无恤狠声
道:"这一点点侮辱便受不了了,你还像个国君么?"
吕赢一发愣,探起身来,扬手就把案上那碗滚烫的压惊茶泼了过去,赵无恤也没能躲开,被泼得一头一脸.
吕赢捂着自己的面颊,怒道:"你先看清楚再打啊!赵无恤!"
赵无恤这才想起,这身体的里还有另一位住客,一下子,他的火气灭了,略带歉意地道:"原来是你出来了,我
是教训他,不是教训你."
吕赢捂着脸,看样子也是个怕疼的主,他叹息一声,道:"君子绝不该以暴施人,你实在是欠了许多涵养啊,赵
将军."
赵无恤道:"赵某只是个乡野中的庶民,确实少了涵养,在这里请罪了."
吕赢现在转而抚摩疼痛的头颈,一脸无奈:"你怎么也不看好那小混蛋,却叫他寻了短见呢?我才一个没留神,
差点和他一起去了。那可是大糟其糕."
赵无恤奇道:"怎么,吕赢死,你也___"
吕赢知道自己说走了嘴,急忙岔开话题:"这一路上,难道还要被百姓们围观么?我虽然是无所谓,吕赢可受
不了.我看他消沉的样子,只怕要一路看住他才行了。"
"说不定他怕死,这一次活转,便不敢再死了。"赵无恤比较知道那位吕赢的性情,不以为然道.
吕赢冷笑:"赵无恤,你到底希望他死,还是希望他活,事到如今,你别装清高,你要他,就好好保护他,再这样
假惺惺的给他苦头吃,他真死了,你后悔也来不及."
赵无恤面色苍白,一把抓起吕赢前襟,沉声道:"住口!吕赢和我早有仇怨,可是我也欠了他一个情,一定要还,
如今我忍耐着不杀,是报恩,我押他入朝,是报仇.___你还要我如何?__像他从前做国君时候那样?他这样的
昏聩之君,根本是万死不赎!"
吕赢却平静地任由他拎着自己摇撼.嘴里说:"行了行了,不就是那点子事情么?若不是他做的那点子荒唐事,
你英雄了得的赵无恤,恐怕也不会泥足深陷,入了他的罗网罢?"
这个吕赢对那个吕赢的记忆,似乎是全部都接收了,他用一种很了解状况并且同情地眼神看着面前的青年.
他拍了拍赵无恤宽厚的肩膀,似乎安慰地说:"嘴里说得凶狠,他要自缢,你不是头一个扑了上去?别顽固了,
好好照顾他吧,他醒了,你也不要教训他,那没用的,只会让他更想死,不如你软言安抚,他也许就能想开
了."
赵无恤拨开他的手:"这不用你多言,我会安全的把他送到越西君手中."
吕赢脸上清冷讥讽的神色忽然消失,灿出一朵微笑来.
他秋水横波的眼睛,和吕赢平时的水汪汪的明亮比起来,又添了几分别样的风流,他戏谑地靠在赵无恤身边,
纤细的手指撩起一络无恤披散在肩头的发丝,媚声道:"你对我的态度,和对他的态度,好象很不相同么?我
也是吕赢啊,就算并非全部的他,也有了他一半的魂魄_-"
吕赢邪气地笑了一笑,"他的感觉就是我的感觉,他的回忆我也全看过,他为何开心,喜欢什么,我全都知晓,
赵无恤,你想不想知道,吕赢心里的你,又是怎么样的呢?"
赵无恤震惊的望着他,却克制自己,沉默不言.
吕赢道:"作孽啊."说完摇了摇头,打了个哈欠,"我何必出来和你吵?总之,好好保护他,不止他自己想死,还
有人想杀他呢,你要小心哦!"
说完,他竟翻身躺倒,一会儿,便没了动静.
27
四年前-朝霞宫
那一年孝公已经身体虚弱了,日日卧床,政务都交与了三公。
而公子赢已成了世子,自然是风光无限,俨然一人下万人上,人人奉承巴结的对象。
每日进出世子府邸的官员显贵,络绎不绝。
而吕赢在母亲与兄弟的授意下,也装摸作样地帮父王处理政务。
他美其名曰帮忙,实则帮了许多倒忙,而且既然权利在手,人人巴结,他要闯起祸,惹起事来,那是再也
没有更简单的了。
每日进宫请安,公子赢老是看见孝公新纳的小美人宋宫人,那千娇百媚的小女孩,与吕赢一个青春一个年
少,一个血气方刚一个正是思春,竟胡天胡帝结下了私情,吕赢每日价进宫见完父王,就去勾引那宋宫人
,一起在长明苑里寻欢作乐,那一日,正是春花开放的时节,他与宋氏幕天席地,正情浓的时候,一人分
花拂柳,正撞见了这不堪情景。
吕赢慌了神,一眼看去,见不是宫里人,却是个武将装扮的高大青年,他也不认得这人到底是谁,不过既
然只是个小小武将,量他胆子不够。
吕赢见他要走,立即喝住了。
那青年也没想到,吕赢脸皮这样厚,光着身子还敢大声喊。
“转过身来,我问你,你是何人 ,竟擅闯禁苑?”
青年回身,目光炯炯,逼着吕赢,他沉声道:“臣赵无恤拜见世子。”
吕赢脸皮再厚,在这双锐利目光下,也有点窘迫了,他连忙披好衣服,把宋氏赶进花从去,勾勾手,意思
叫赵无恤过来。
赵无恤暗叹一声,知道今日轻易走不脱。
他道:“臣奉太妃命摘羽央草三株,为大王配药,恕臣事在紧急,要立刻赶回,世子之命,无恤难从,他
日再来请罪。”
说完,他竟不理会世子的命令,径直转身便走了。
吕赢见他如此无礼,心里记恨,而这人既然撞了他的丑事,不知道又会向何人去嚼舌头,委实让他感到不
安。
于是从那日起,吕赢便有了事情可做了,他一门心思对付赵无恤。
28
直到这个时候,吕赢才想起探听朝中官员的情况.
他先闯去大司寇刘安办公处,吩咐他将赵无恤全部履历说出来.
刘安闻言,也不知道该往好处说,还是往恶处说,只好冒着冷汗照实说.
"世子问那赵将军么?大王刚越三级,拜他为上将军了,乃是行越第一年少的小将军,也难怪世子不识,赵将军
一年前还是戍卫西蒙的一名副将,后西蒙遭函族劫掠,守将灵浮身死,那赵无恤就带了兵,却函族关外三百余
里,斩敌酋敌将首级十颗,纵车入阵,如入无人之……“
那刘安老头原是风林台学监的论道师傅,忒能说教,吕赢被他一通绘声绘色的讲演,弄得很是心烦。
他本以为那神色谦和青年不是什么大人物呢,却不想,是千军中取上将首级的勇士,不但孝公器重,朝里
也人人看好,他升得这样快,功那么显眼,竟不骄傲,连辞封赏,按照刘老头的话:非池中物也。
如此这般,如果不是泼天大逆,还真扳不倒此人。
吕赢目标甚是明确,先礼后兵,若这赵氏小儿(那时候赵某年二十二,国中拜将军者者最年少的)三缄其
口,如庙堂前的金人,那就罢了,若他敢嚼舌,一定还以颜色。
被父王知道自己勾引庶母,那可是不得了的事情,说不定便就被废了世子位。
就算让母亲知道,也要挨好大一顿训斥呢。
这么想,他便只好先请赵无恤喝顿酒再说了。
请柬第一次送去赵君府邸,赵府人称主人不在。
二次送到,赵某卧病辞谢。
三次送到,在门口被拦,等至半夜,总算送进去了,第二日却听闻赵无恤领命带军,攻伐刘,羽国去了。
一月后班师(一面倒的胜仗,回军甚快),吕赢早把这事忘记了。
他这一月里,忙着追求大司马仲伯之女,又是请母说媒,又是下聘,又是合字,忙得不亦乐乎,刚刚才商
定了下月朔尾迎娶,也好为父王冲冲喜气。
这一次,赵无恤是不能不去了,因他也是受邀宾客之一。
喜事之盛大铺张,城里比往常热闹十倍。
行越各地的贺礼和使者都到了。
吕赢虽然已收了几房侍妾,娶妻是第一次,也高兴得很,等着迎娶丰邑第一美人做他的妻子。
宋宫人知道了,难免怨怼,但既然本就是你情我愿的偷情,也只好心照不宣,暗自垂泪了。
吕赢直到收了赵无恤的豪华贵重的贺礼,才重新想起那件不愉快的事情来。
但是看这丰富的礼单,他还真不知道该喜该忧。
喜的是,如此公开送他重礼,说明赵某也是极力要巴结他的,忧的是,也不知道此人是不是表面巴结,背
后捅刀。
吕赢舅舅庆举倒是乐了,奸笑道:“那赵无恤是桑丘赵氏长子,他家世代都是巨贾,家中财货如山,奢华
豪富不下君王呢,这点礼算什么,大腿上一根汗毛。”
这根汗毛委实巨大,黄金三千金,红白珊瑚树各一株,六枚价值连城的玉壁,十二颗五彩玉珠,三百匹稀
有绢料,香囊珍玩三大檀木箱,还送了一处温泉产业为世子夫妻游玩之所。
不知道的,真以为是孝公赏下的,却谁知道,是一个上将军的贺礼?
吕赢以为是自己面子大,却不知道朝野上下谁都知道的一个传闻。
赵无恤送如此重礼,不是为了巴结吕赢,却是因为仲伯的那位千金了。这一段渊源,可没人有胆量,有兴
致去告诉吕赢。
事实上,禹夕小姐少时住在桑丘,和赵无恤是青梅竹马两娇儿。
从小他们的父母便商量下婚姻之约,只是因为无恤多年从军,奔波不定,又未建功业,因此拖到如今。
本来赵无恤拜了上将军后,早就想找仲伯提亲了,这个时候却发生了刘,羽国这一个不起眼的小仗,赵无
恤也为了躲世子赢,也是因为这一仗去去就回,竟没有先提亲,就去了战场,这一下,便延误了他的机会
。
吕赢呢,因为与宋宫人偷情被人撞破,心头发虚,就想赶紧找个老婆打掩护,好把事情掩盖起来。他找来
找去,唯大司马千金禹夕小姐又有艳名又当妙龄还是未婚(19岁,比吕大了一岁),自然就想到向他提亲
了,至于到底是不是有什么指腹亲,娃娃亲,他是一概不理会的,他是行越世子,未来君王,怎么会被拒
绝呢?
事实也确实如此,仲伯原来想不应,奈何如今国局不稳,结这门亲,实在是为国为家,不能不应承,便只
好如此对不起赵家了。
等赵无恤回朝,赐婚诏书颁下,木已成舟。
赵无恤也没有什么大的反应(表面看不出来)他听到了消息,随即便置办重礼,如送嫁亲妹一般的规置为
禹夕送嫁。
这事成为街谈巷议的好话题,人人同情那个可怜的赵某人,说那张贵重礼单,实在是字字血泪啊,转而数
说起世子的劣迹。
口耳相接下,那纸包不住火的深宫偷情,也随这个”横刀夺爱“的八卦,在市井里不胫而走了。
29
今日吕赢一身华服,三朵紫莲用红丝绦系在胸前,在行越,唯有世子大婚的时候,才会有这样的装扮,虽然说
一身红装配了硕大的莲花,样子颇为古怪,但是对吕赢来说,最苦恼的问题不是这个.
吕赢的袖子中,正揣着一张薄绢,那张薄绢上只写了几个字:长明苑东阁,长烛照起,妾愿晤君一面,而后死
矣.
吕赢怎么能不心惊肉跳?
天是他大婚之日,为了给父王冲喜气,喜房设在朝霞宫,大宴设在长明苑御花园中.东阁便在冷清的后门口前
,乃是一步就到的地方,可是__可是也未免太危险了。
吕赢暗骂宋氏不知好歹,也不看看今天是什么日子.
可是上头写着:而后死矣.
那宋美人一条小命虽然也很可惜,但是最重要的是,若她死在东阁,又留下什么字句,那吕赢讲说不起,一定
会死得很惨.那是真正叫人害怕的事情。
一想到那小美人寻死觅活,凄苦悲伤的样子,吕赢就觉得不舍得了.他无论如何也要去赴这个约会的.
他回到殿上,父王重病,未能出现.百官恭贺,吕赢双眼一扫,见牧在,便捅了捅他,将他拉到一边道:"小牧,
父王不在,定要将这群家伙们都灌得烂醉,好少为难我一些,我也能早一刻去了洞房啊,全靠你了,小牧我知
道你酒量特好,定可以干掉这一群的,拜托拜托."
牧不知道内情,自然一力承担.
吕赢酒过三巡,宾客已经倒了一半,见牧拿了大觥一个个捏着鼻子灌酒,真是所向披靡.
如此一来,还竖着的人,就尤其显眼了。
那个精神头最足的,竟然就是赵无恤.
今天的赵无恤打扮整齐,但是并不招眼,他一身绛红衣袍,腰间环配玲珑,头上一顶朝月冠,乃是君王亲赏的
,许见君王不跪.
对世子就更不用拜了,因此上,吕赢凑过身来的时候,他只微微欠身,一脸平静,看不出喜怒.
吕赢呐呐道:"赵将军,今日是赢的好日子,你可要多喝几杯."
赵无恤看了他一眼,捧起酒来一干而尽,非常的干脆.
吕赢假笑着又捧一杯:"请_"
赵无恤一言不发,又一杯饮下.
见他气不长出,面不改色.吕赢心想,这人勇武,恐怕酒量也是一等一的,可一定要把他灌醉了,
于是吩咐换杯子.
等大如斗的酒杯换来了,赵无恤却看了看吕赢道:"光是在下一人独饮,恐怕无趣."
旁边有人扯他衣袖,他也并不理会,赵无恤竟忘记了用敬语,却一口一个在下,实在不能说他是清醒的.
吕赢见他这样,心想:有门了。
30
赵无恤酒量确实很好,不过无论如何,一个人若心情不畅快,又有人故意要灌醉他的时候,事情就比较简单
了.
赵无恤举起斗杯,一饮而尽,宾客们看得目瞪口呆,他将空酒杯往桌子上一顿,问到:"如何,世子也干了罢."
吕赢看着自己面前的酒杯,大得可以用来洗脸,心里一寒,这个时候,牧过来救命了,他端起酒道:"让为弟的
替兄长喝了吧."
说完就喝起来,用了足足有赵无恤三倍的时间,才将酒给喝净了.
牧一喝完,就快要撑不住了,一张脸滴血样红赵.
无恤却还是那一张冷淡平静的面孔,吩咐一声:"倒酒!"
如此三巡,海量的牧也支持不住了,歪倒在一边.
赵无恤却还是那张脸,唯一能看出他已经不怎么清醒的征兆是,他开口道:"吕赢,你这做新郎的,今天怎么能
不敬酒?"
吕赢只得笑笑,勉强喝下了三四小杯.
赵无恤摇了摇头,叹息一声,手一举,将装酒的大青铜酒器拿起,放落在桌案上,只听一声巨响,碗盘都震得
跳起.
"喝,我与你对饮."
吕赢心想,好啊,赵无恤看来是存心找碴.他却不知道人家今日心情不佳,和他大有关系.
吕赢见他面色不善,好象不喝就要被揍似的,急忙又喝了一杯.他觉得自己已经不胜酒力了,希望牧救急,却
见牧已经阵亡席案前.
四面的宾客就算不醉,这个时候看出气氛不对头,都纷纷装做已经不行了的样子,东倒西歪,而已经醉了的,
自然就被扛回家去了.
吕赢心里火烧一样着急,长烛照起,指的是子夜新房亮烛,唤新郎入洞房.他见子时要到,赵无恤却不放他走
的样子.
"将军,长烛已起,我要_我要入洞房,请尽兴,我少陪了."他话刚说完.赵无恤一把拉住他的手:"慢着!你要
去何处?"
"去__"吕赢心想,我当然去东阁,宋氏还在等我呢.口里却说:"我去朝霞宫啊."
赵无恤那双眸子映着烛火:"去找禹夕?"
吕赢点点头,毫不知情地看着他.
赵无恤自嘲的一笑:"你这样着急,可是一心想着你的禹夕?"
吕赢扯了扯自己的手,扯不动,忙道:"不不,我是看将军喝多了,快些歇息吧,我我又事先走了."
吕赢用力一挣,终于挣脱了赵无恤的钳制,他急匆匆就往门外去.
可是慌忙间,袖子里却落下了一件东西,正是那幅薄绢.
31
话说吕赢急匆匆走了出去,赶走身边从人,只身奔了东阁去,他蹑手蹑足跑到了东阁前,见四下无人,东阁也
没有亮灯,心里更是忐忑.
他轻轻敲门,未有人答应,这时候更楼上钟声响,原来已经过了子时三刻了,吕赢心里着急,急忙推门,竟一
推而入.
门里头就是厅堂,里一进乃是绣房,他进了绣房,就见一个纤细身影卧在床上.
吕赢心头一喜,凑上前去,叫一声:"美人啊,我来也."
对方却没有回应,吕赢以为她生气了,便上前搂住她,赔着小心:"美人啊,不是我不肯来,那赵无恤拖住了我
,让我迟了这么些时候."
他一搂上女子的身体,就激灵灵打个冷战,臂膀间的人体竟是僵硬的.
吕赢的手指探到女子的脸边,一摸一手冰凉.
他顿时跳了起来,倒退三步,借着月光一看,女子半点也没有动弹,吕赢简直不敢相信,他急忙摸索着点起一
盏灯来,畏缩地查看床上人.
女子苍白面孔,正是宋宫人,本来千娇百媚的一张面孔,现在一片狰狞死灰,嘴角一丝鲜血,衣衫也已经凌乱,
咽喉处都是抓痕,在忽明忽暗的光下,已经凝结的血丝成了黑色.显然,这女子竟是服毒了,而死前的痛苦挣
扎,永远停留在尸身上.
吕赢手中的灯一抖再抖,拿捏不住,可是吕赢虽然怕事,借着酒劲,却反而胆气一壮,头脑里飞快地转着念头.
他四下里一看,见桌子上放了一幅白绢,抽起一看,上面正是宋宫人的绝命书:长夜彷徨,君心不在,奈何归
兮.字迹颤抖模糊,几乎无法认出是谁写的,吕赢暗里惶恐,把字收入袖中,他在屋里转了几转,最后望了那女
子一眼,心想,这时候,若是走了,事情便一定会闹大,不如叫几个心腹进来,把尸身给处理了,弄个失踪,也
许便大事化小,小事化了,今日他的人都在宫里,实在是难得的机会.
心里这样一想,就轻轻退了出来,门外依然静悄悄,他原本吩咐自己的心腹人戍刁在院门前守望,吕赢正要
找他,戍刁却撞了进来,惊慌地低声道:"公子,有人来啦."
32
"是那个赵--赵将军!"竖刁在赢耳边说,吕赢暗叫一声不好,怎么这样凑巧,他又问:"来哪里?来东阁?"
"正是往这里来,好似还很紧急."竖刁话音刚落,院门口就响起了轻微的脚步.
赢赶紧凑到禁闭的阁门前,从门缝里望去.
只见一个颀长身影走进院落,似乎在寻找什么.
公子赢也有点疑惑,如此偏僻地方,怎么赵无恤竟会来?难道__他发现了什么__
赢下意识地往袖筒里一摸,他忽然想起了什么.
不好,宋宫人给我的信,怎么不在身上了?难道__我给掉在了什么地方么?
赵无恤见这东阁无灯火,抽出袖里的东西,果然就是赢不慎落下的薄绢,方才与赵无恤一阵拉扯,掉在了地
上,等吕赢走后,赵无恤便在身旁发现了这个.
"好你个赵无恤,难道你是来捉奸的?"吕赢心里想.
他却不知道赵无恤现在也酒至半酣,正好出门如厕,夜里在宫中见竖刁在东阁前徘徊,就起了疑心.
一个新郎官在洞房之夜,竟得了其他女子的情书,还在宫中幽会,赵无恤就算是木头人,也仍旧要生气的.
他心中暗想,吕赢啊,你与那宫人的丑事我早就知晓,没想到与禹夕结了夫妻,还要纠缠不清,端是个无耻之
徒!今日我倒要看看,你到底如何对禹夕__
那禹夕是他视若珍宝的女子,虽然因为少时分离,尚无真正生出男女情爱,却是自小心意相合,互相爱护的,
甚至在心里早就视对方为良配了,赵无恤在如今,又如何能看着吕赢这样胡作非为,对不起结发的妻子呢?
便在他低头再看一次绢帛,想进来查看的时候.
吕赢却如热锅上的蚂蚁.
竖刁见主子着急,便压低声问:"主子,你何必着急?"
吕赢一把扯过竖刁,拉他进了房间.竖刁也算是经过世面的优秀奴才,看到一具女尸,竟没有叫喊,只是惶惑
地问:"公子,怎么这宋宫人死了?她不是在此等您么?"
"废话,我怎么知道她真要死,现在,那人就在门外,你说怎么办?"
竖刁声音更低,凑进吕赢道:"公子,如今这事,您可麻烦了,若败露,说不定便_"竖刁柔细的手指并拢,往下一
劈,吕赢一个寒战.
"那,那要如何才好?"吕赢刚说得响了一些,被竖刁捣住嘴.
"公子,轻些,那赵将军有顺风耳,夜眼,可要小心."竖刁更压低声音,脸上却泛起了笑意,"现在,公子也不用
担心,是老天派了赵将军来救您."
吕赢一脸茫然,竖刁简直拿这个笨蛋没法子,他叹息道:"咱们跳窗出去,等赵无恤进去,再反锁上,再去禀
告大王,说___"
吕赢的眼睛睁大了:"难道,要栽赃给他?"
"那信,也是他拿的,人,也在他身边,百口莫辨啊!"竖刁说完,得意地看着吕赢,吕赢俊眉一皱:"唉呀,好歹毒
."然后他那如星的双眸闪了一道泪光,"小华儿,我对你不起,赵无恤,天意如此,别化了厉鬼来找我__"说完
用袖子抹去一滴狐泪,对竖刁说:"快,咱们从后头走,我把风,你去奏报父王."
竖刁苦着脸:"公子,为何是我 ?"
"本公子刚受惊吓,挪不动步啊."
33
赵无恤今日喝得,也有些过了,毕竟酒入愁肠,又没有节制.不过他也只觉得微醺,并没有烂醉.
吕赢在房里策划的时候,虽然压低声音,但是赵无恤是何等样人?他早就听见阁内有人私语,但是可惜的是,
醉后的耳朵不再灵便,也注定了他要倒霉.
吕赢托着下巴沉思的时候,赵无恤已经来到台阶上,用手推门,门被闩住,所以他略微迟疑片刻.
吕赢不能再犹豫了,他听见推门声,急忙挥手,示意竖刁将床上的尸体移到床下去,好叫赵无恤一时无查.
赵某人在这个时候听见房间里的杂音,就更确定了吕赢在房间里,他按掌在门上,微微一推,粗重的木栓喀哒
一声便裂做了两半.
吕赢没想到他来得如此快,与竖刁对望一眼,竖刁动作敏捷,先翻出了窗去,伸手接应吕赢爬窗.
他们正在手忙脚乱,赵无恤的脚步已经在厅堂中了,听赵无恤在外咳嗽一声,半个身子挂在窗台上的吕赢一
惊,放开了竖刁的手,他情知自己笨手笨脚,一定走不脱,便压着嗓子对竖刁道:"快走,没法子,我来糊弄他."
竖刁只好把头一缩,吕赢则赶紧关了窗户,就这一声吱呀的关窗声,赵无恤快步闯了进来:"谁在里面?"
吕赢在同时回过身。
房间里没有灯火,只有月光从玄窗探入,两人在苍色的诡异黑屋内互望.
吕赢努力不朝藏了尸体的床望,他直视赵无恤,只看见黑夜里微微闪光的一双眼.凛然有威,似乎能望穿他
的心病似的.
心虚的人先开口:"啊,是赵将军呐,吓了我一跳."
"公子现在,应该在朝霞宫,可不该在这里."赵无恤的口气十分冷淡.
吕赢却陪笑道:"我不胜酒力,就先到这里歇息一会儿,随后便要去朝霞宫."
赵无恤盯着他瞧,他夜能视物,比吕赢看得清楚,见这公子僵硬着脸色,似乎在隐瞒什么事情.
"一个人歇在这里,公子不带从人,可不成体统."
吕赢听他不阴不阳的口气,心里就明白了三分,他这是故意要为难自己,赵无恤啊赵无恤,我堂堂行越世子,
未来就是国君,你不知道替我遮掩,还要为难我,真不知好歹.你到底想如何?
吕赢笑道:"恩,我的从人在门外,赵将军怎么没遇上?"
"从人?你的从人不是从后窗走了么?"赵无恤道.
吕赢心里一沉,心想,这人又开始你啊我的说话了,莫不是真醉了,可比他醒的时候更难对付.他道:"赵将军
说笑,哪里会有什么人从后窗走,我在这里歇一会,未曾看见其他人."
"那么走的难道是那位宫人?吕赢,你可真够大胆的."赵无恤绕过桌子,四下看看,却不见有女子身影.他心想
,也许刚才越窗之人就是那女子吧,既然捉奸未成,好歹奚落他几句.
吕赢却忐忑地看他走过竹席上的矮桌,桌上还放了二个酒壶,几个菜,一个酒壶看起来是普通的宴壶,另一个
壶__吕赢却认得,是个宫中秘造的转心壶.刚才心急之下,竟没有注意到.
在幽暗的月光中,吕赢又看见桌上半盏残酒.
他看到了,赵无恤也看到了,这分明是幽会的最好凭据.
赵无恤嘴角扬起冷笑.
吕赢垂死挣扎,他紧瞪着那只转心壶,口里道:"我一人无聊,就拿了些酒菜过来."
赵无恤撩起下摆,坐到了席边,他一扬手:"既然你无聊,我就陪你再喝上一杯."
吕赢暗骂,这混蛋不知道现在多紧急么?
若竖刁真去惊动陛下,这事可就闹大了呢,快走才是万事大吉.不,不是快走,是留下他,自己走!
吕赢还在看着那只转心壶,心里想,莫非毒药就在酒里?那可倒好,叫你喝酒,毒死了你,你就安分了!
一瞬间,吕赢心中出现一个幻觉,赵无恤中毒倒在桌上,他将绝命书和情书放在赵无恤身边,__多么完美的
栽赃啊,简直天衣无缝.
34
这两人于是对坐在黑暗里,竟谁也没想过,去点然那盏灯。
吕赢是因为心虚。
赵无恤夜能视物,灯对他是可有可无的东西。
他们各怀心事,都没有意识到在黑暗的房间里对饮这种事情,真的非常的诡异。
吕赢拿起转心壶,满手都是汗。
无恤沉默地看着他。
吕赢是王族,这物他在少时就把玩了好一阵子了,手一端,就知道机关已经开启,现在这半壶乃是“加了
料”的。
一边往赵无恤杯里倒酒,吕赢一边思量着,这酒恐怕是宋宫人为自己所准备,难道她见我不来,就去寻死
好报复我吗?若我来了,款待我的,到底是哪一只酒壶呢?华儿烈性,竟到了这样疯狂的地步吗?早知道
,不该招惹她才对
——总觉得,宋氏死得糊涂啊。
可是吕赢这时候也无暇细想,给赵无恤倒完,要给自己倒,赵无恤却突然攀住他的手:“怎么好让你劳烦
?”赵无恤夺过了酒壶,往他面前的杯中倒了酒,黑暗里,虽然看不清楚赵某人的手,可是吕赢已经有很
不妙的想法了——难道,赵无恤也知道这壶的机关?
两人面前都有一杯酒,吕赢正在惶恐,赵无恤却端起酒,一饮而尽。
吕赢的心立刻就悬了起来,胸口紧张地发闷,他也是第一次害人,怎么也没想到,居然如此简单。
”你怎么不喝?“
“我,我,我不想喝酒。”吕赢见他完全没在意,心中又想。
果然,这壶是宫中密造,赵无恤怎么会知道呢,而且他还喝得半醉了。吕赢瞄着他,见他没有什么反应,
一点不像中了毒。
“这壶里,有什么吗?”赵无恤问。
“不不,怎么会呢。”
“寒火霜这样的毒药,倒是非常少见,家父去年密进给国君,国君还视若宝物,珍藏起来。”
吕赢浑身一抖。
“这毒药很妙,香气与酒香十分类似,最好是下在酒中,人若服此毒,虽然痛苦,却能保尸体不腐,为景
公殉葬的丽姬,就是用了此毒。”
“不过这毒烈虽烈,遇上黄精珠就全然无效。”
吕赢突然闻见一阵甜香,竟是美妙非常。
“闻见了?赵无恤叹息一声,“公子未免心狠,竟要制赵某死地么?本来无恤也当从命,可是——无恤自
小不慎将家传之宝吞下,自此,便再也毒杀不死。”
吕赢的手在颤抖,原来那壶里果然是毒药。
他倏然站起,气急败坏地越过桌子,楸住赵无恤的衣领道:“好啊,我就是要毒你,你待如何?”
“公子与宋宫人的事情,无恤本不想管,可是今日是你与禹夕的新婚之夜,你怎么能做出如此败德之事?
”
赵无恤冷然拉开吕赢的手腕,手上加劲,吕赢只觉手上钻心的疼痛:“你大胆~放手!”
“你若对不起禹夕,我就把你的丑事都掀了出来。”赵无恤道,“我怀里就有那宋宫人的信笺,有此为证
,你从此后,若再如此放荡形骸,我必要你身败名裂!”
吕赢顿时慌了,就扑上前来,想搜夺书信,无恤一把推开他,吕赢站立不稳,摔在地上。
这一摔却不凑巧,正摔在床边,他手扯床围,床围落在了地上,苍色月光一照,那绢被上赫然一滩血渍。
赵无恤面色一变:“这是什么?”
吕赢的脸也正趴在床单之上,虽然绢被是青色的,那血渍却正新鲜,连他也清楚看见了。
毒酒,血渍。
赵无恤心里一寒,再看吕赢,他满脸惊慌地缩到了床边。
“你——难道你竟”赵无恤还能有什么想法呢?
他一联系前因后果,立刻断定有大事件发生。
吕赢这个时候还想遮掩,他以张抱之姿护住床铺,叫道:“你,你也太放肆了,给我出去。”
这模样也未免太明显,赵无恤快步上前,要去检查那张蹊跷的床铺,。
吕赢这回急了,一把拦住他,知道他难对付,也豁了出去。手脚并用,如市井里打架的泼皮一样抱住了他
,阻止赵无恤的行动。
事到如今,赵无恤甚至已经能够猜到床下会是什么东西了,可是吕赢这一抱,他待要挣脱,却感觉到一阵
晕眩,另有种奇异感觉升了起来。
怎么可能?他自从幼年时候误吞了黄精,再猛烈的毒药也没有效用,最多便只散出一点点异香,怎么可能
受害呢?
难道是酒劲终于上了头?
赵无恤暗叫糟糕,身上的吕赢却急叫着:“你干什么,干什么。不许看——。”(到底是谁在“干什么”
啊)。
赵无恤挣扎着身体:“你给我放开——我,不看便是。”
吕赢哪里肯相信,依然死死纠缠住他,生怕他发现了尸体。
赵无恤猛力一挣,终于脱出了吕赢胳膊,待要站起,却觉得浑身虚软,竟要瘫倒。
他身子一歪,坐倒在了床上,吕赢手脚慌乱,被自己的下摆一绊,就一头栽到赵无恤身上,两人都倒进了
帐中。
房里依然黑暗,床下是一具女尸,床上是两个狼狈的男人。
吕赢见身下人居然被他推倒站不起来,也以为是他酒后无力,急忙继续手脚并用,把他狠狠压住,口里得
意道:“嘿嘿,你还想威胁本公子,酒量不好就别出来混。”说罢,就去搜他怀里,找那张薄绢。
身下人还在挣扎,可是古怪的,竟然完全不像刚才那样大力,勇猛的赵将军,怎么突然就没力气了?吕赢
虽然有点疑惑,但是搜查更重要,他先扯开赵无恤衣裳,见他怀里没有,就去搜他衣袖,终于搜到了,赵
无恤粗重地喘息着,抓住他的手。
“你好热。”吕赢一把甩脱那只炽热的手掌,无意地说了一句。
然后他便得意地将罪证藏到了自己怀里,然后不舒服地移动一下自己的身子,因为他发现有赵无恤的膝盖
顶得他难受。
膝盖?
吕赢眨了眨眼,又试着挪动一下身体,他为了制服赵无恤,简直就是趴在了他的身上,双腿正跨在赵某人
腰旁——怎么会顶到————膝盖?
那么,顶到的东西是?
吕赢毕竟不是什么小孩子了,他低头一看,吓了一跳,顿时面红过耳。
“赵,赵无恤你——”
他身下的赵某人还没发现自己那奇怪的状况,只觉得自己浑身乏力,一阵阵燥热和眩晕,他一把扯住吕赢
的胳膊:“你别想逃——。”
吕赢呆然,喃喃道:“不,我不是想逃——不过——”
他不敢相信地伸手摸摸赵无恤头颈,脉搏飞快,皮肤火烫,已经沁透了汗水。他才碰了一下,就被赵无恤
烦躁地扯开了,不过这拉扯也太软弱了点。
如此模样,吕赢是太熟悉不过了,他也没想到,这壶里,确实放了穿肠毒药的寒火霜,但是那酒,竟然是
他的老朋友,天寿金玉露,说白一点,这乃是他与美人调情时候常喝的,催情药。
35
吕赢也不是很爱用这个药,虽然药力够他一晚上生龙活虎,不过老觉得对体力是个大损耗,而且刚开始发作
的时候会头晕,所以给了宋宫人后,不曾和她一起用过,他们这是偷情,用这个有点危险.
可是,现在这个状态,不是更危险么?
吕赢起身,想去张望一下窗口,看看竖刁到底有没有去找人来.
可是赵无恤抓住他的胳膊,怒道:"这是怎么回事,你下了什么药?"
吕赢不敢开那个口,怕一出口就会被恼羞成怒的赵无恤杀掉,于是他陪着笑脸道:"赵将军莫担心,大概是酒
上头了,我去找人给您醒醒酒."
赵无恤一把拉住他,把他扯近一些:"你还想着逃_说__床下__有什么东西?"他的呼吸太过急促,让声音越发
沙哑.
吕赢这个时候自以为还是占了上风的,他无所谓地道:"你想知道,我可以告诉你,不过听了别后悔."
赵无恤瞪着他.
吕赢缩了缩脖子.
赵某人一会儿药力发散开来,就不会再晕,力气也要恢复的,到那个时候__可就真的走不脱了。
他们还在拉扯,虽然赵无恤有点无力,吕赢却被他阻挡了许多次无法起身,他有点受不了了.
他感觉自己身底下的那个坚硬越来越热,他回想自己用药后的状况,那种炽热亢奋,很快就能捧人上了九重
云霄,不过____不知道没有女子可欢好的状态下,是否也叫人痛苦入十八层地狱?
不想不想,管他去死.
越是要挣扎,吕赢也扭动得越厉害,他身下这人,突然低低呻吟一声,仿佛已经受到了很大痛苦.
这个时候,他却听见了有人轻弹窗棂的声响.
36
“谁?”吕赢问。
一个又细又软的声音道:“公子,是竖刁啊。”
吕赢长出一口气,努力扳开赵无恤的手指,才掰到第三根,窗外人等不及了,又敲打,把窗上的栓震得一
阵乱响。
赵无恤茫然地抬头:“是谁?”
“没事,没事。”吕赢一把扯过染了血的被褥,罩在赵无恤头上
少不得又一番挣扎,吕赢气喘吁吁地把身下人摁倒,又道:“你这奴才,怎么现在才来,慢着,等我——
——”赵无恤这个时候挣开了被褥,猿臂一张,就将吕赢反摁在了身下。
吕赢一声惊叫,窗外的竖刁听见了,手里砸着栓起的窗户,更加着急:‘公子,公子?到底是怎的一回事
?”
吕赢一面与赵无恤重得像铁块的身子搏斗,一面说:“你别砸了,快进来帮忙,走-走前门!”
“前门?”竖刁被提醒了,急忙转身就跑。
吕赢这才松了口气,然后又倒吸了一口气,只见赵无恤睁着一双微布血丝的眼,正狠狠地看他。
他的身上一股熏人欲醉的浓烈酒气,而这酒气中,还混着那古怪的香气,不是错觉,这么近的地方,这香
气实在好闻。
吕赢情不自禁吸吸鼻子,舔了舔嘴唇。
谁知道就这细小的一个动作,赵无恤却猛地压了过来,然后——
吕赢双眼越瞪越大,简直要脱出眼眶,他太震惊了。
老天,现在那家伙该不是————嘴上紧贴了一个炽热柔软的东西,吕赢久经风月,立刻知道那是某人的
嘴唇了,他一阵的恶心,对方的呼吸喷在他的鼻端,那若隐的黄精的香却又出现了。
赢一呛之下,嘴便张开了,他发誓,他绝对不是存心邀约赵无恤进来的,可是那人却是当仁不让,过户穿
房,一路的便闯了进去,还在其中搅了个七零八落。对方喘得如同冶铁的风箱,吕赢慌忙地挣脱,手抓了
赵无恤的发冠,一把就扯落了。赵无恤这才放开了他。
吕赢握紧自己的手,发现里面还有支簪子,正是赵某冠上的物件,赵无恤那一丝不苟的黑发披散下来,垂
下额头和肩膀,他在凌乱的发间注视着他。
赢害怕了,他拿起簪子的尖头,冲着赵无恤:“你,你想干什么!”赵无恤三分清醒,三分焦炙,另有三
分疑惑,他自己也搞不清自己到底是怎么了,突然之间,非但身子发热,竟,竟神志昏蒙起来,亲了——
亲了世子赢?
他一把抓住吕赢握簪的手,这个时候,门外伴随着竖刁尖细的叫门声:”公子啊,怎么前门也倒扣住了您
倒是开门呐,赵将军——“
吕赢一个呆楞,突然赵无恤手一翻,他胳膊上便多了条血迹。
吕赢一见血,腿也软了,颤声道:“赵,赵无恤,你要干什么,若你对本世子行凶,也要看看地方啊!”
赵无恤只是想用疼痛清醒一下头脑而已,可是吕赢在身边净是聒噪:“你的血啊,好深的伤口,快点去止
血,不然要死的!”
赵无恤一把捂住他的嘴,把他摁在了床头,吕赢还手脚乱晃挣扎着。
赵无恤不能理解为什么他身下的这个人如此瘦弱而柔软,刚才竟压住了他,似乎为了自己的疑惑,他压服
在吕赢身上,问道:“你,到底,下了什么药?”他只觉得自己的身体发着热,仿佛要涨开似的,心跳如
鼓,而血行如沸,一只纤细的膝头无意中抵在了他的胯间,顿时僵硬住了,赵无恤也在这时候,才意识到
自己的状态,他顿时觉得血涌上头,如被雷击。
吕赢也害怕了,他一抵在那一处,犹如陷到了火焰地,又热又硕大的那物,竟已经是蓄势待发!
好家伙,不愧是行越第一的武人,那个地方,也颇能称个伟丈夫也。
吕赢一面胡思乱想,赵无恤却缓缓的,仿佛面对了什么可怕的东西一样,想退后。
吕赢觉得嘴唇疼,他伸舌一舔,血的涩味在口里漫开。
真够野蛮的啊,居然给我饥不择食,欺负到我头上来了?
我是谁,行越未来的国君,竟敢轻薄我!
吕赢也是头脑一热,他一咬牙,一伸手,便捉住了他膝顶上那物,满意地听见一声惊喘。
那物是男人的命根子,任你再能耐,这个被捉了,就惨定了。
不过,吕赢在握住的瞬间便后悔了。
老天老天,这物虽然——虽然自己也有,也曾摸过几次,原来,是如此怕人的一样东西。
好热,好硬挺,简直像——
这个时候还是不要乱想了,吕赢觉得面上涨红,快要滴出血一样的激动和羞恼,可是手却怕得放不脱了,
——天啊,真的放不脱啊。
他哭丧着脸,抬头看看身上的赵无恤。
月光里,赵无恤披散了头发,狼狈了一点点,不过因为兴奋的关系,眼睛有些水润,半垂着英武的眼眉,
吕赢看他表情,痛苦而羞愧,被强烈的药性催逼,半点昏蒙,半点清醒,旁人哪里见过这骄傲的青年情动
的模样?这可是稀有啊!
他正发愣,手里握得紧了,赵无恤无法忍耐地发出一声痛苦的喘息。
吕赢急忙要松开,可是这个时候,一双比他强硬的手包裹了上来,吕赢吃惊地看着赵无恤。
男人恼怒地看着他:“你,是你干的好事——”
吕赢的手没有挣脱,那双大一点的手太有力,紧紧把他的手指按在了那个热得要命的地方。手指动了,不
是吕赢的,是——他的。
轮到吕赢惊喘了,他那细嫩修长的手指正在那物上包裹腾动,被强按的,那物在他手下更行涨大了,吕赢
禁不住心里一阵奇异的好奇心,他还真未曾又这样的体验,摸着别人的那物,是这一脸正经,百般威风的
大将军的那物,原来这清高桀骜的人,也有情欲难耐的时候,他也有管不住自己的时候呢,这有点下流的
时候。
吕赢的好奇兴奋于是压倒了些微的恶心感,竟放心地随对方的意志,比较配合地帮了他。
门外似乎又有了动静,吕赢已经昏头转向了,他脑袋里一团的糨糊,只觉得手里握着一团火,一块冰,他
的手已经没了感觉,仿佛已经被烤得皮肉焦烂,只觉得一瞬的冷极热极。
赵无恤知道自己干了什么,那天寿酒可未曾能摧毁他的神志。
他落得如此狼狈境地,当然要怪那无耻的吕赢,既是他害的,就要他还来,摸也摸上了,若这混蛋想拿此
事嘲弄耻笑于他,那便是耻笑自己!
动了这样的心思,赵无恤竟抓了吕赢的手,要他与他一齐荒唐。
吕赢的脸红了,白皙的脖颈侧到一边,胸口激烈起伏,一张薄唇吐着不知所谓的喃喃,剑眉微蹙,眼角晕
红,一双点漆的眸水光嫣然,虽然是个男子,奈何他天生便一副好姿容,男人也可倾国倾城。
月下,赵无恤看得真切,他竟为自己见到的美色而心头一震。
而身下那手指已经颤抖,预感到什么似的想撤开,赵无恤怎肯罢休,他攥得那手紧紧,身躯一震,终于喷
薄而出。
异香四下飘散,只留下暧昧难言的青涩气味,酒气也遮盖不住。
吕赢瞪着眼睛,嫌恶地收回手,也不敢看自己手指头上沾的热液的是什么东西,赶紧都擦到了被褥上。
赵无恤也瞪了眼睛,与他对望,两人都被这件事情吓住了。
赵无恤正要撤开身子,突然外门碰一声巨响,竟被人强行的砸了开来。
只听见一个苍老的声音一边咳嗽一边道:“寡人倒要看看,到底里头是谁?左右,把这奴才绑了!~”
赵:"吕赢,你又想干什么?"
吕:"放一些烟火,在行越.元日必要烟火齐放,祝祷来年风调雨顺."
赵(冷笑):"你何时将百姓民生放在心上,如今却来作态?"
吕(不爽):"我如今乃是废君,一介庶民,难道还要被你奚落?那么寡人,不,我祈祷自己总可以罢?"
赵(微有兴趣):"祝什么?"
吕:"……“(默念)
赵(叹气,瞪视):“莫非又在胡乱的异想天开?”
吕(万种风情地一笑):“这一回我可是好心。”
赵:“你会有好心的时候?”
吕:“我说赵无恤,作者说年前要平了倾城卷一不是?”
赵(恍然):“现如今食言而肥了。”
吕:“正是,所以我才祷告啊。”
赵无恤(叹息一声):“她也有些个苦衷,也罢,你就为她燃了香,点了烟火,去些怨气也好。”
吕(妙目一斜,看天,心虚状低头祝告):“%……¥”
赵(蹙眉):“你,到底祈祷些什么?”
吕(认真):“寡人求上苍应了她的誓,你我,便不用……”
吕(左手环,右手伸一指入):“你也不想吧,赵无恤,那很疼的。”
赵(//////)不知道是怒还是羞。
37
一听到这一句,吕赢只觉得自己的脑袋嗡的一声响,他抬头就望见赵无恤发红的眼睛。
脚步声参差而入,竖刁故意的大声哀叫,好让里面的人有所防备,不过很快就被金甲士塞住了嘴巴。
床上的两人腾地都跳起来,但是早就已经迟了。三四个宫灯将房间照得半明半暗,身上穿了礼服的老人被
左右护持着,喘息咳嗽着闯了进来。
赵无恤沉浸在刚才到来的冲击中,而吕赢比他更快的清醒过来。
他暗叫一声不好,急忙推开赵无恤,手在床上胡乱摸着,摸到了无恤的发簪。
他于是中气十足的大叫一声:“父王救我!”一头飞扑到老人面前,差点把老迈的父亲撞翻在地。
孝公见他一边呜咽一边颤抖,忙道:“快快扶我儿起来。”
这时候赵无恤已经打点好自己的狼狈,迅速跪在了床边,埋头无语,端是他少年老成,处惊不变,这一次
也苍白了脸色,连话也不知道如何说起。
吕赢却是个演戏好手,平时撒娇打混惯了的,真正是声情并茂,他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扯松头发,拉开了腰
带,少年公子一身新郎打扮,凤目里闪出受惊的泪光,无辜又可怜,拉着孝公的衣袖道:“真正吓死孩儿
,赵将军怕是——怕是喝得醉了!”
孝公顿时疑惑地扫了扫跪在一边,披散头发,衣冠不整的赵无恤,又看看面色酡红,看来饱受惊吓的公子
赢,一时间不明所以。
孝公怒问:“今日你大婚,怎么不入洞房,却到这个地方胡混?”
吕赢顿时一付可怜样,以袖抹泪道:“孩儿今日大婚,一时太高兴了,与赵将军在席间谈得甚是投机,酒
席上不好尽兴,就移了席面到东阁来对饮,本想,本想到时辰便走——谁知道——谁知道我也醉了,赵将
军也醉了,然后——”
吕赢捏了捏手里的簪子,又瞥一眼赵无恤,赵无恤怒目相视,也预感到这浪荡世子是想要欺瞒则个。
吕赢那优美的嗓音弱弱飘出,道:“然后,将军醉得太厉害,竟一下子扑上来,要对我强行——强行。”
此人懂得收放,将带血簪子往地上一抛。
孝公瞪大眼睛,瞧了瞧簪子,再瞧了瞧赵无恤那流血的手臂,再瞧一瞧面色羞愧尴尬,正遮起衣襟的公子
赢,颤巍巍伸出手指,点指赵无恤:“你——你这无行竖子,你竟敢在王宫内院中——做出这样的事情来
!”
赵无恤怒视吕赢,叩头禀道:“大王,容臣奏——”
吕赢大喝一声:“父王息怒!这事怪不得赵将军,是孩儿与将军喝得过了,才出了这样的逆事。”他扑过
去,扯住父亲,双眼如星闪过亮光,一派正义凛然道:“是孩儿不知道赵将军酒量,才让他这样失态,赵
将军乃是彬彬君子,绝非故意施加轻薄,”说到轻薄二字,孝公猛烈地咳嗽,从人皆低头。
吕赢脸皮之厚,实在难得,他面带故意的难堪,叹息一句:“虽赢自认大好男儿,自知相貌若妇人,赵将
军酒后错认,也是难免,委实情有可缘,并非加意羞辱——若父王要处置赵将军,满朝皆晓,叫赢再难以
立威于人前——赢为过门的妻子,为行越社稷声名,这点羞辱,难道——难道不可,就此忍了?——本来
也——也并没有发生什么大事,赢不曾在意,只怕父亲生气怪罪。”
他整理着腰带,剑眉微蹙,仿佛突然意识到自己的世子身份,回身,走到赵无恤身边:“赵将军请起,将
军本没有错处,都是赢的过错,且与父王说说前后缘故,万不要替赢遮掩错处。“
他背对众人,冲赵无恤邪恶地一笑,在最末句上加重了口音。
赵无恤是何等人,立刻知道他这是要攀咬。
若不替他遮掩,就要一拍两散,赵无恤也难逃轻薄世子的大罪,吕赢恃宠,不见得抖出奸情,就能教训他
啊,更何况——
“吾妻正等我心焦,将军想必也累了——与我一同向吾父王陪个罪,把事情揭去,也就是了。”
赢一把扶起赵无恤,却扶之纹丝不动,赵无恤把一口银牙咬得格格直响,恨不得活咬这混蛋一口。
却见吕赢手上加劲道:“将军,赢素来佩服将军英雄豪杰,怎么这样扭捏,赢已经是不在意了,将军怎么
还这样羞愧呢,赢绝不会怪罪将军的。”
孝公一阵咳嗽,口里断续道:“好——好——赢儿——你——你也懂事知礼,——真正像个世子——模样
了——寡人——甚——慰——”
吕赢急忙又扑到孝公面前,帮他顺背,一边道:“啊,左右,父王身体不适,快送父王回宫安歇,这中夜
寒冷,你们这班蠢材,怎么能让父王受了风寒呢——父王您小心身子。”
他一句话后,就半扶半拉把孝公撵了出去,看到被绑做粽子样的竖刁,吩咐:“快快放了他啊,愣着干什
么!”
金甲士急忙放开竖刁,竖刁走到公子面前,吕赢朝他使几个眼色:“父王我送您回宫,立刻就去朝霞宫见
我夫人,父王不要担忧,这件事,便交给赢处置吧。”
孝公皱起眉头:“你心肠软,这样的骄横武夫,你不教训——必定——必定——”
吕赢点点头,陪笑道:“孩儿知道,罚必要罚,可不能丧了王家威严。是不是啊,父王。”
孝公一阵咳嗽,连连点头。
38
吕赢新婚三日,赵无恤便请入天牢关了三日,他是一朝上将,倒也无人敢对他无礼,背后的言语就不大好听了
.
从狱卒处大致能听到这样的版本:赵无恤与世子新妇本是良配,那日在宫中,赵某情场失意,醉酒闹事,向新
郎官儿发难.酒后浪荡,竟把新郎当了新娘轻薄.
狱卒大概没听说过赵无恤比常人耳聪,有什么说什么,说到最后,气得赵无恤想劈了牢门闯宫,宰了吕赢才好
.
他却不知道,这闲话正是竖刁散播的,吕赢打个小算盘,他那些风流烂帐谁都知道,加一笔也没什么,说得
越邪越好,宋宫人失踪的事情,便没人想到与他有干系.
那可怜人儿的尸身,在夜半人散后,还是由世子心腹背出来,丢入了井中,这事也就了结了。
轮到吕赢盘算如何收拾赵无恤.
想过撤他官,打廷杖,关监牢,流配发送,全部都被牧劝住了,反而要吕赢千万千万以礼相待.
原因何在?
赵无恤乃赵氏少主,又受朝廷器重,将来是中流砥柱的人物,若拉拢他,以后的国君位,坐起来便轻松了。
反之,此人能耐,杀是杀不掉的,若得罪他,后患无穷.
因此得到一个结论,吕赢必须赔小心去.
赵无恤在第三日,气也消了,只等着发落.他也不甚担心,大不了便回乡务农去.
吕赢记得弟弟牧的嘱咐,于是就来见赵无恤.
这新官人满面春风,神清气爽的走进牢里,看起来比以往还要俊俏三分.他吩咐左右开牢门,那个微笑看得赵
无恤怒从心头起,冷冷瞥他一眼,把吕赢的热情冰镇了一半。
"将军您受苦了,都是赢的过错,赢来赔不是."吕赢心里暗骂他倨傲嚣张,却老实地依照弟弟牧的吩咐,极力
拉拢他.
赵无恤只问:"赵某这就可以走了?"
"正是."
赵无恤一礼,侧身便走.
吕赢却伸手一拦,笑道:"赢还没有给将军赔礼呢,到我府里去喝一杯如何?'
一听喝酒,赵无恤就发寒,瞪了一眼吕赢,见他也好似刚想起那件尴尬事,干笑僵在芙蓉似的脸上.
赵无恤暗叹一声造孽,埋头要走.
吕赢怎肯放他,急忙又拦到他身前:"赵将军不原谅我的过错,我终究是不能心安."
赵无恤恨道:"你待要如何?"
吕赢道:"一双白壁,愿赠将军,洗牢狱晦气.一袭宝裘,给将军驰骋奔波,中夜御寒."他带了礼物.
赵无恤如何不明白,吕赢无非是不肯得罪他,心里厌烦这假亲假近的勾当,便道:"世子对赵某手下留情,赵某
感激不尽,世子赏赐,赵某惭愧,不敢领."
吕赢一听他的话,顿时来劲了,笑得如春风拂杨柳:"你知道我放你一马,也就是了,礼物一定要收,不然便是
看不起赢的心意."他一得意,想好的套话就有点七零八落,顺手把礼物中的那件大氅拿起:"这可是我母亲
收藏的宝贝,黑狐腋下毛缀补而成,价值千金,你看这漆黑油亮的皮毛,和将军最是般配."说完就拿起大氅,
亲自披上赵无恤肩头.
这一手标准的作戏拿腔,把赵无恤恶心得从头寒到脚.
偏吕赢这所向披靡的笑容,今天格外鲜艳.
赵无恤一时不知道如何发作.
当赵无恤回府邸三日后,这如同附蜜糖之蜂蝇的家伙,又登门来拜访.依旧是好礼好笑容,让赵无恤怀疑他
对那一晚上失去了记忆.只管拉拢他,要他归入世子一党.
孝公病得不轻,大限朝夕便至,赵无恤一想到这个凡事都耍小伎俩,又甚糊涂荒唐的少年,以后便是行越的国
君,就觉得行越将要不妙.
便在回府第三日,赵无恤请旨告假,回乡探亲,意在避祸,这也是本朝才有的"将军告假"的希奇事.
吕赢见他要走,不肯放,在朝堂上极力挽留.
这也倒罢了,也不知道是不是当初竖刁加料太足,或者朝里好事者太多,赵无恤和世子赢的事情居然以讹传
讹,越传越邪.
从新婚夜绣房惊婚,到探天牢赔礼赠裘,跋扈的世子亲自登门.
到后来,当真是沸沸扬扬,满朝流言.
行越这样的事情倒还真是不少,景公便有男嬖方子信,邻国楚王毕环听说也爱好美男子,加之吕赢那有名的
美貌,也难怪会有这样的误会.
吕赢无所谓,只要不碍他的事,不管他人说什么言语,他还觉得挺有趣的.
赵无恤却处身艰难,他本就不是正统的世家子弟,年少而官至上将,遭人嫉妒,传得更是难听,赵无恤虽君子
坦当,这么架得住被人当面私下的冷嘲热讽.
终于他一怒之下,直接挂印弃官,未曾领旨就要回乡去.
吕赢上次挽留弄得火上浇油,这次本来还没吸取教训,仍旧死皮赖脸,写了极肉麻的书信来挽留,还说父王病
重,自己现在代持国政,绝对不会准其离开.
赵无恤看了书信,便很沉默地拔出配剑,插在吕赢送他的玉斗上,再用狐裘包了,命人送去世子府,吕赢看到
这青森森,血槽中还隐隐暗红的凶器.吓得一碗茶泼在桌上.
于是吕赢就当没看见,任由赵无恤离开.
当时的行越朝廷糊里糊涂,失掉了一个上将军.
而从那个时候起,吕赢最怕的就是赵无恤.
39
<5>风疏雨骤
车声辘辘,吕赢在车里睡着了,赵无恤在车帘缝隙里看看他,又纵马向前.朱秋见友人近前,忙道:"前面就是
聿城,那小子休息够了,该给他上枷了."赵无恤横了他一眼:"子恙,他昨夜刚自缢未遂,就让他消停一日,也
是无妨."
朱秋捻了捻他的短胡子,皱眉道:"无恤,你就是刀子嘴豆腐心肠,他这样的昏君,早一日归天,早一日是行越
的福气,你救他做甚?"
"三年前,他放过了我,且让我隐退,之后吕赢登位,难道少死了人吗?我这一方地主的逍遥日子,是拜他所
赐."赵无恤叹息一声,"此人虽然昏聩,可是毕竟是太年轻,如果好好教化_"
"他?教化?"朱秋一脸轻蔑,"这蠢材,给他个王位,都被他自己给搞丢,你能如何教化他_"说着 突然瞥一眼赵
无恤,"你当初的狼狈辞官,都是拜他所赐,你还说想宰了他呢,怎么见着了,就不动手?_当初你对我说的话
,难道都是假的?而那传言,难道却是真的?"
赵无恤苦笑:"子恙,是你自己劝我,说无恤卤莽,所以要控制自己的脾气,好好修身养性,你还叫我读你师傅
的经书,学习君子处世的道理."
"行了行了,你倒比我学得好,满嘴道德.别忘了你是个将军,这一次回朝,正在军情紧急的时候,看来你要重
新出马咯.此次复出,大司马之位可就是你的了."
赵无恤微微一笑,他平生并无高绝志向,只望守着家业,不愧祖宗的荣耀.
当初从戎,只为自己一身本领,不用可惜,没想过位极人臣.
尤其吕赢当政,那在朝为官,就绝对是种酷刑,绝难想象.
他初回乡间就听到了孝公薨逝的消息,越西君辅佐吕赢登位为行越国君,杀了卤莽谋逆的公子尚,贬了公子
常到云梦去,大局初定,乃得安静,而吕赢的逍遥日子也就开始了.
没想到,短短三年,这吕赢便糊涂地丢了王位.
若说此人,死不足够,赵无恤当初送剑的意思,就是见之则杀.他那时候年少气盛,现在回头想想,这人简
直不值一杀.
前方有一骑驰来,只见那骑军马驰到队伍前,骑士便滚落到地.众人急忙上前,赵无恤策马过来,只见那骑
士身上是小校服饰,背有布囊,囊上是交头斗尾双泽蛟,正是行越军印行,那军士一阵咳嗽吐出血沫,背上箭
已经去头,还扎在肉中,在马上草草包扎了,却血流满身.
他抓牢身边一人胳膊,嘶声道:"莫留关已破_云楚,云楚军_"未说完,已经人事不知.众人一阵骚动。
朱秋急道:"快快救起,这是紧急军情,要立刻送入关城."
赵无恤眉头深锁:"此人真壮士也,他已力竭,恐怕难以救转,按他所言,莫留关破,仲伯将军_"他顿了一顿,眼
中忧色难以遮掩,朱秋急道:"难道大司马兵败?"
"莫留关破,还有衍渡,应该再次攻防对峙才是,可是这军士竟是从战阵上携书亡走,可见_"赵无恤挺直身子,
向那军士的来路望去。高大的山梁蜿蜒而东,中间却有一条莱溪,"自衍都到此七百里,传信人未曾得喘息,
非不能也,是不为,他为了将信尽快送到聿城,要朝廷及时迎战."
朱秋急道:"这一路三座关防,难道都是摆设不成?"
赵无恤冷哼一声:"你以为那三座早就搬空的小寨能挡云楚的铜车铁甲么?我在军中之时,这处便是出名的弃
城,专配了老军,摆个排场的."
朱秋惨然道:"无恤,你还有心说这个,云楚如今攻到了行越地界,还长驱直入,如此看来,马上就要攻到聿城
了,这是什么地方,离桑丘如此之近__"
赵无恤知道朱秋这人不够忠君,却甚爱民,他翻身下马,拿起血淋淋的军书,朱秋握住他的手:"啊,不可,这是
军情,有封印."
赵无恤毫不理会,一把拉开,将鹿皮筒中的薄卷倒了出来.
只见上面颤巍巍是仲伯亲笔.
赵无恤看罢,已经是双眉紧锁:"被云楚军使计破城,撤到衍渡时遭了埋伏,且战而不得退,已被围在落丘,那
里虽然林密而山多,但是既然被围,如何得脱?"他放下手中军情,对着吓得不知道如何才好的押行传旨的使
者道:"林长侍,如今出了这样的事,您看我们这一行队伍如何是好?"
老头儿结巴道:"你,你把军报给_这可是_."
朱秋急忙上前一礼:"林长侍,城司的信印,我一州之守是可以代拆的,事在紧急,先请长侍定夺,吾等辎重队
列行得缓慢,若云楚来袭,吾等实难幸免,须先入聿城暂避此祸_不过,如今看来,聿城羸弱,恐怕也挡不住多
时啊."
林老头儿也只是个侍官,他哪里有主意,他忙道:"那么,我们便如何."
朱秋沉吟半晌,望着赵无恤.
赵无恤道:"派人送急报到樊城,若樊城已经接报,自然会派援军过来.
子恙,你辛苦一番,带队进城,护好这行仗,我们送的人,可不是一般的囚徒."
朱秋愁叹一声:"想不到云楚竟然能打到这处,简直闻所未闻."
赵无恤道:"自车中人当政,行越出了多少闻所未闻的事儿?"
林老儿已经颤声在发吩咐了,赵无恤一转马头,对朱秋道:"樊城司凤琅,原来是我部下,是个好将官,等他来
你和他接应败军,看护这队伍,我这就走了."
朱秋一惊:"你,你去哪里?"
赵无恤道:"我现在是一名布衣,要学侠客救人济难,去战场."
朱秋要劝,可是他与这人交情一场,怎么不知道他这人的脾气.
"你且保重,仲伯将军就依仗你了."朱秋一抱拳,深深看了赵无恤一眼.
赵无恤调了马头:"那么吕赢就交给你了.子恙."
他说完,策马而去,身边从了六七名亲卫.
朱秋一时哑然,他没想到,这位好友的最后一句,竟是关心那个只小混蛋.
车外太过吵闹,惊醒了车里睡觉的人,吕赢揉了揉眼睛,见天光已经是下午了,外面到处是人喊马嘶,他一
骨碌起身,抱着酸痛的脖子,掀开车帘,只见尘土飞扬,一骑骏马从车边驰过,刹那就行得老远,吕赢眼睛发
亮,这千里烟云骢恰似飞霜的毛色,如龙的形态,前几日倒没注意到(因为带着枷,)他暗垂涎一个,突然回过
神,那策马走的人,不就是赵无恤吗?他干吗奔丧似的离开?
朱秋正好近前,吕赢问:“发生了什么事?”
朱秋怒道:“睡你的觉去。”
40
吕赢进了城才知晓,原来是云楚兵入境,他不以为然道:“不就是那个毕环吗?前几年还送了大批礼物,派
使者来交好,他摆明了是怕我行越,惧他作甚?”
朱秋丢他入了房间,把门锁好,也不想搭理他。
三年前毕环同吕赢一样初登王位,当时云楚比之行越混乱十倍,六位公子齐争王位,互相杀伐,毕环是宫
女遗子,位份低微,竟能在这样的斗争中脱颖,便是个不容小觑的人,三年里,繁荣的行越被吕赢搅出无
数祸患,原本君臣离心,政治颓坏的云楚却日益强盛,那毕环与吕某比,真是个贤明君主,不过,对行越
,毕竟不是什么好事。
朱秋惦记着军情,只盼凤琅快些派了兵来,又想赵无恤坐骑脚程快,恐怕已经到了战场。
晚上,城外骚动,原来是樊城派来增兵,聿城虽然镇甸不大,却是个守门要冲,因此凤琅得信,立刻就来
了。
朱秋迎出去时,看到一个小个子青年正从马上下来,将马鞭一摔,丢给从人,上前几步,抱拳道:“我家
就是凤琅,这位是桑丘守么,我家听叔叔提过。”他说话极迅捷,带了点古怪腔调。
朱秋看这青年,下马后显得矮小,却是身型挺拔,气宇轩昂,一头长发系成发辩,垂在胸前,系了串草铃
儿,额上书太乙神名,双目如星,眼角纹了三叉水波文,这模样一见,就知道是山中的越族,他管赵无恤
叫叔叔,是因为越族管比自己年纪大且很受敬重的男子都叫叔叔。
“叔叔去救大司马么?他若肯等我家,我家一同带兵去,现在朝廷想要进兵恐怕很难,附近没有兵,全陷
在大司马那家了。我家去救,没有十足把握,守聿城,我家却是能够的。”凤琅一边往里走,一边说,他
这样的直言,将官中却是少见的,还有那么点山族的蛮性,
朱秋皱眉:“城司说得不错,如今行越兵寡,我们唯靠着城池最有胜算,无论如何不可让云楚再进军一步
,可惜,虽然无恤身有异能
,却也只是一人之力,若无援军,他至多能救大司马得脱,却救不了大司马军,而此役失败,那行越——
。”
凤琅挥了挥手:“州守不要这样想,云楚若被我家挡在聿城,越西君就要下书盟约了,这样最好,只怕司
马妄动,等不到越西君的下书,若云楚再进,切了他家补给,他家也要撤兵,何况他家也是倾大军攻击,
不能长久为战,能得玉轨,也就满足了,我家只要能挡一时,少让百姓受苦,也就是了。”
朱秋叹息:“想是如此想——。”
凤琅突然一笑,道:“何况叔叔是神仙下凡,他便是一人,也能做出点事情来。叔叔的能耐,你家也清楚
的。”
朱秋咳嗽一声,心想这年轻人果然是个越族,说起话来,不似旁人含蓄。
这个时候却听见一声叫唤,从走廊那头传过敲门的声音。
凤琅问:“什么人,大呼小叫。”
“就是废君吕赢,大概又在无理取闹。”朱秋与凤琅走过去,门打开,只见吕赢立在他们面前 ,一脸肃
然,他一见朱秋和凤琅,就开口道:“我要找赵无恤。”
凤琅一眼看见吕赢,眼睛顿时就直了,他从来没见过长得这样漂亮的人。
他一头乌黑如瀑的长发束在身后,身上虽然只是一袭粗布的白色深衣,却衬得骨肉均挺的身材越发潇洒,
如画面目配上冷傲神色,看得凤琅只想喝彩。
“好个美人,你家便是吕赢?”凤琅一箭步上前,一把抓住了面前人的手,吕赢一惊之下,挣脱开来,提
手就是一记掌掴,被凤琅反应迅速的挡住了,还反握住吕赢的手掌,他呵呵一笑,另一只手便环住了吕赢
的腰。
“你家长得真好看,可惜是个昏君,等你进了京城,我家来看你,行不行?”青年目光炯炯看着他。
吕赢心里就抖了抖,觉得此人意图明显。
他没好气道:“我就算被废了君位也是王族,你这小小军官,竟敢随意碰我,太不知礼数!快放开!”
朱秋趁乱,给他们介绍:“公子你不用惊慌,这是凤琅凤城司——他是越族,性情比较直爽。”
吕赢一把推开那贴膏药, 一把抓住朱秋道:“备马,要好马,我要去找赵无恤!”
一众皆惊,谁也摸不到头脑。
吕赢跺跺脚:“该死,商羊还在仲伯那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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吕赢旁若无人,大踏步走出去,他看见外面经过的小校,又一次叫道:“备马,我要出城!”那做杂事的小校
还不明白情况,见这样一位美人翩然而出,用理所当然的口气命令他,竟真的调头去找马。
朱秋道:“拦下他。”
不用他吩咐,凤琅已经抢前几步,拦在吕赢面前,只等吕赢撞上他。
吕赢便想绕,也绕不过这个行动敏捷的武将,他退下一步扫视众人,皱眉思索片刻,言道:“我会回来,
不用担心我逃走,除了和你们回去 ,我还能去哪里?”
朱秋道:“公子,我倒不是担心您跑了,我担心您这单骑上战场,有什么意外,无法向朝廷交代。”
凤琅兴味盎然道:“你家要找叔叔去?你家说的商羊,不就是起死回生药么?”
吕赢冷哼一声:“我天生运气好,不会出意外的,你们放我走,等我找到赵无恤,和他一同回来就是了。
”
凤琅道:“你家要找叔叔,还是要找商羊呢?”
吕赢道:“有区别么?”
“有啊,我家那寨子里也有商羊。”凤琅笑呵呵的脸上,倒也看不出是在哄人,他道,“我柏家就埋着,
你要么?听说,那也只是骗人的。”
吕赢这一下可有了点不安,他道:“你那个,什么样子?”
凤琅道:“土块样子,没打开看过,听说打开就不灵咯。”
朱秋一个挥手:“带公子回屋。”
吕赢垂下眼,似乎在盘算事情,乖乖回身,退回了房间。
凤琅目送他进去,等门关了,才给朱秋一把拖走。
凤琅道:“州守,你看这吕赢不像传说的那么坏,虽然脾气大一些,是不是也挺好的。”
朱秋严整地看了他一眼,而后长叹一声,语重心长道:“有一句话,秋要提醒城司。”
凤郎笑道:“州守请讲。”
“这是当今大王的胞兄,又是废位之君,身份特别,加之这位公子品行不端,素来为人不齿,切勿和他走
得太近。”
凤琅只是又笑笑,点点头。
已经入夜,兵马整顿过后,留了守备,整个聿城静了下来。
守城军卒正换班之时,凤琅坐在城头上,并没有安歇。
夜风吹过,火把晃动摇曳,才一个恍惚,凤琅忽然站了起来,他探身往下一看,黑暗的城楼下,有了动静
。
只见一个白色身影从黑暗里慢慢走出,他在通衢道路上牵了匹马,还微微有点喘息。
凤琅一下站起来,眼睛发亮,露齿一笑,手伸到墙外,就是竖军旗的旗杆,他手抓旗绳,身轻如鸿毛,飞
也似地滑落到了城根,这一手却是赵无恤教给他的武技,以那越人天生的敏捷和轻快,特显了攀附飘纵的
神奇。
转到了城门口,只见吕赢正拔着城上厚重的门栓,虽然那门栓三人才能抬动,这瘦弱的公子倒也抬起了一
半,守卫的士兵僵立着,完全没有阻止,眼神都发直。
马在他身后乖巧的嘶鸣,别的不说,这匹栗色泛青的“泉卢”正是凤琅的爱骑,单独养在马厩里。没想到
这吕赢眼光着实的好,谁的马也没要,就挑了他的这匹越丘马。
因为力长稳健而比普通的马儿矮小一些,正配合只乘车,不骑马的公子那拙劣的骑术。
凤琅走上前来,嘴里一个轻轻呼哨,泉卢儿的耳朵就竖了起来,得得跑回主人身边,吕赢也一惊回身。
“公子要往哪里去?”
吕赢看了他一眼,根本不回答,把门栓拉上,凤琅很少见到这样作贼不心虚的。
他牵了马,上前来道:“你家真要去找叔叔?我把商羊给你家,你家便安静呆在这里,如何?”
吕赢上下打量他,道:“我和你素不相识,你为何要给我?”
凤琅笑道:“我家不希望你走了,你走了万一遇上危险,可教人担心。”
吕赢道:“我偏是要走,凤琅你看着我,告诉我我是谁?”
凤琅本来就瞧着他,只看见吕赢那俊秀双目微微流动着光晕,在黑夜里竟能看见他精致的瞳仁,凤琅胸口
一阵发紧,只觉得视线有点模糊,额头立刻疼了起来。
他他以为是那柔弱的青年对他暗算,可是当他抬起眼,看见吕赢已经毅然地转身,双手掀开了门栓,那马
儿慢慢踱步,跟着吕赢走出窄窄的一线开口。
凤琅用手一捂额头,定下心神,再看时,只见手上血红的液体流淌下的痕迹,头上用深入肌肤的密药书写
的神名,竟全都渗了出来,凤琅与普通的行越人可不一样,越族最奉鬼神,一见这情形,这可吓了一跳。
他急忙抹了抹手上的血红,追出去,一边叫道:“吕赢,你家怎么用巫蛊!这可不行。”
吕赢已经翻身上了泉卢,他回头懒洋洋道:“小子不信也好,这可不是巫蛊,你是越族,还不知道是什么
?胆敢阻我,不知进退。”说罢,纵马而行,凤琅急忙啸呼坐骑,马儿却似已经见色忘主,竟长嘶一声,
撒开蹄子十二分卖力,载着吕赢奔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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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人醒来的时候,通常会发现自己躺在床上,好歹也该是在地上,而吕赢醒过来的时候,竟发现自己在
马背上.
他张开眼睛的时候,就觉得有点异常,想伸手揉揉眼睛,手心里捏了根绳子,他动动脚,自己跨在一个庞
然大物之上,轻微的有节奏的声响在耳边回荡,而身子是颠簸的。他一下子爬起身,原来自己正靠在马脖
子上瞌睡着呢,而这马儿还在跑,只是跑得挺慢,不是那么颠簸而已,不然,他早就给颠下马背了。
吕赢也不是没骑过马,可他就不爱这腰腿酸疼的活儿,这一次也一样,腰都僵了,连臀也疼,他挺起身来
,唉哟连声,身上露水打湿了衣服,让他冷得直打战。这道路平坦,两边野草蔓生,天气晴暖,逐渐有了
阳光,这湿衣也就不那么难忍。
吕赢骑上马上,愣怔了许久,才意识到他绝不该身在此处。
他被朱秋和赵无恤抓住,押往奉邑,应该是在聿城的囚室中,怎么会在荒野间呢?
他挽好缰绳,四处张望,只见这里的风景全不认识,不过,前方似乎有人,好像能问个路,等对方飞马驰
近,刚要开口问路,那冲过来的两匹马飞也似的擦身过去了,奇怪的是,这马好象是军马,人也似乎是军
人,而且,那服色竟然不是行越的——是——云楚的?
吕赢嘴里倒抽一口凉气,马儿这时候却突然鸣叫一声,停了下来。吕赢拍拍泉卢的脖子想叫它再行一段路
,马儿却连连甩头,似乎在警告什么。而那远去的马蹄竟又回转过来,骑手目露凶光,喝道:“什么人。
”
吕赢正要回答,前方就响起了奇异的声响,吕赢虽然不通事务,也能听出,这像是大队人马前进的声音。
吕赢向前望去,只见果然来了一队人马,行越军尚青红,而云楚尚黑白,一见就知道是云楚军。
吕赢怎么也想不到自己一睡醒,就碰上了敌国军队,他忙拉缰绳要转头要跑,身边两骑却前后拦住了,刷
一声佩剑出鞘,分别抵在了吕赢两肩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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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若背时运,那一时就祸不单行的,这浅显道理,吕赢是懂的,但是他被推搡着拉到了仪仗前头的时候,也着
实是很想埋怨一下老天爷.
他情愿给关在聿城的房间里,也不愿落到云楚手里,听说云楚民风飙悍,士兵残忍无比,与隰燕交战的那
一场愚埔之战,曾将俘虏的头颅用投石器投入城池内——司马老头爱讲这些吓人典故,好时时提醒国君多
加提防,吕赢则情愿少知道点, 那么他也不用吓得腿软,走不动道路了。
他在仪仗前刚站定,后头一个推搡:“跪下。”
吕赢跪天地君父,可没跪过别人,他眼看自己再也站立不住,膝盖落地,便狠了狠心,扑倒地上。
这姿势引得一人轻笑,周围倒是肃静出奇。
吕赢被嘲笑,气恼地爬起身来,动作尽量优雅。
他弹了弹身上灰尘,一抬头,只见一匹身上带甲的战马上端坐一人,这人身上的戎装华贵,黑甲配了白章
黑袍,有一种肃杀威严,头盔下的面目看不清楚,却已能知道,必然是个大人物。
吕赢道:“我只是个路过的庶民,你们为什么要抓我?……”他心道,自己这模样,估计不会被认出来,
只要小心糊弄过去,也就逃过一劫。
马上的人摘下头盔,面孔就露了出来,只见此人乃是个身型颀长的男子,年纪三十上下,一双细长眼睛,
目光炯炯,透着光华,虽然相貌并不显眼,这人气度自是不同,顾盼间,精明里又透出霸道。
吕赢一见张大眼睛,脱口而出:“咦,你不是伯伊么?”
马上人闻言一惊,也正看见吕赢的面貌,他本要开口,忽而犹豫了片刻,笑容慢慢浮现在他波澜不惊的面
孔上,而后道:“正是我,小哥,若吾没有认错,你就是朝霞宫里司刻漏的那个应律吧。”
吕赢伸手点指:“哦,果然是你呀,”可是他看看这男子跨下马,后面的从人,疑惑道,“今日你这模样
,不像个大臣,倒像个国君……”
男人和煦一笑,随口道:“小哥你不知道么,云楚和行越如今在打仗,吾是奉我家大王之命,来这里故布
疑阵的。”
吕赢重重点头,心想,老天,原来你要我救行越的难,才把我遣到了云楚军这里——要能打听到半点,可
就是寡人的运气了!
破了这群莽夫的大军,母亲和牧还有什么话说?到那时候,我救了行越,我就不是昏君,而是明君啦!
想罢,他更是虚情假意地笑起来,笑得异常优美和气:“伯兄啊,我正是从行越逃出来的,不是什么奸细
,能不能收留我?”
对面人看了他一眼,含笑道:“那可再好不过,这就随我大军来罢……”
吕赢想骑了那匹泉卢跟去,伯伊一挥手,几个盛甲军士近前,把他护送入一辆队列里的大车之中。这御辇
也是一色黑,花纹却瑰丽细腻,匪夷所思的巨兽花纹,正是云楚王家的标志。
吕赢驾轻就熟地踩上军士的膝,踏入车里,车里的陈设豪华,仿佛回到了他还是国君的时候,那风光尊贵
的情景。
记二年前,吕赢当上国君后,云楚第一次派使者前来行越,当时的执节使者就是伯伊,在三层纱幕,一层
竹廉后,吕赢能看见这个使者,使者却看不见他,吕赢在花园里遇见此人的时候,就故意逗他,说自己是
个宫里值刻漏的,好歹算是一面之缘,却不想,今日竟碰上了。
吕赢不禁心想:这次云楚居然派此人假扮国君,真是兵不厌诈!幸好天助我,居然遇见熟人!
而在御辇外的“伯伊”心情更是愉快
一位将官驰近他,低声问道:“大王,您怎么能让这来历不明的人
跟着咱们。”
“伯伊”的细长眼睛眯了起来,四平八稳道:“他,可不是什么来历不明的人啊,这个人,来头很大。”
将官惊道:“难道他是行越的奸细。”
“伯伊”哈哈大笑,声音还是又平稳,又轻柔:“他可不是奸细,他就是行越的国君,吕赢!”
众人哗然。
“伯伊”不是伯伊,他是谁?
他便是云楚国君,毕环。他倒是真没想到,吕赢过去那么多年,对于这件事情,竟还蒙在鼓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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茜花开放之时,那朝霞宫的晨钟敲过,本拟候见的伯伊被内侍传谕,不必晋见,于是伯伊回转,打算出宫
。
他就是毕环,云楚七公子中表面看来,最懦弱最蠢笨的那一位。
24年他都在隐忍,终于得以施展抱负,如今他是位踌躇满志的青年国君。
使者突然病故,他正好想散散心,便假冒伯伊身份,跑到行越……他倒没想,能得一场艳遇。
那园里传出嬉笑之声,伸展到墙外的茜花摇曳下如雪的花瓣,洒得墙外人一身。
毕环转过园门,只看见那棵百年的花树下,正有个人手拿着竹竿,在打花朵,一树茂盛的繁花,被他搅乱
,如雪片一样纷纷撒落,已经将地面铺满,那人高兴地伸脚踩上,正可惜这花落尘泥,抬头看见踩花儿的
人,顿时就不能开口了……这花,被这样的人踩住,恐怕也不枉碾落成泥啦。
这位少年一身雪白的深衣,是云楚刚进献的礼物中的一样,上面缝得双泽蛟是毕环吩咐工匠特别赶制的,
虽然外表看来,只是件朴素款式的衣杉,却独一无二。
原本,毕环并没想过,竟有人能将楚服穿得……如此飘逸风情。
少年眉目俊秀得像仙人一般,脸上的笑比晨光更清澈,比花朵还更鲜丽,雪白的皮肤与衣服几乎分不出来
,头发却是漆黑,美人刚刚梳洗到一半,未曾束发,青丝在晨风里随意披散,花瓣落在上面也不停留,直
坠下地来,毕环的心也就跟着坠了下来。
——这是谁家少年郎,在深宫禁苑里随意嬉戏?
毕环看见了他,他也看见了毕环,似乎有点窘,停下摘花的手,那手指修长细嫩,恐怕未曾拿过比祝祭的
酒杯更重的物件,他若不是王公贵胄,就一定是个……
只见他随意将花抛弃到地,拍了拍手,走过来。
“你,不是行越人。”那少年张口问。
毕环打量这人再三,也不说话,只是望着他。
少年咳嗽一声,道:“你是云楚的使者,叫伯伊吧,寡……怪不得……好象在哪里见过。”
毕环于是微笑了,只需一句,他就听出了眼前人是谁。
他,想必就是吕赢,那少年登位的行越国君,虽然早就知道他是个美少年,却不想竟然是绝色之姿!
毕环兴致一起,故意道:“敢问,小哥你又是谁啊?”
吕赢先打量一下自己的衣服,今天早上打开云楚的礼物,一件件试了,看见这个最合适活动,就拿来换上
。约好与牧一同摘花,可惜牧他又有事情。吕赢靠自己是爬不上树去的,牧不在,便只有用这个方法了…
…没想到,竟然碰上了云楚使者!
似乎有些丢脸……千万不要泄露身份才好,吕赢一本正经道:“咳~我是宫里的司官~~是,是值刻漏的,
名字叫,叫应律。”
毕环忍住微笑,道:“原来是应司官,有礼了。”这小子连名字都懒得杜撰,便把吕赢掉个头而已……一
身楚
现在想起来,毕环还是有些想微笑。这邂逅相遇很是神奇,能亲眼看见行越的国君,也不枉他冒险一次了
。
不过那时他以为吕赢察觉他冒充使者,瞒不住太久,因此提早回国,不过他倒没想到,多年过去,这位国
君,竟然还把他当做使者伯伊!
吕赢哪,果然与传闻中相仿佛,是个能把自己的君位都失落的糊涂虫啊。
这日军队前行,一路无话。
吕赢问人家,这是往何处去,人家也不回答。吕赢在车里闲得发慌,又瞌睡去了。
等毕环去时,就见到他睡得正香,毕环轻轻上了车,鉴赏一块宝玉似的看他,半晌顺了顺他一头黑发,心
道,既然他落到我手,自然,便是我的东西了……
45
吕赢醒过来的时候,是被满桌饭菜的香气给叫醒的,先看看桌子上的美食,再看看悠闲地正在喝酒的毕环
,吕赢二话不说,踞到了桌前。
毕环对他笑了笑,说:“正要叫你起来吃饭呢,你倒自己醒了,请便罢。”
吕赢于是正经开始吃饭,虽然他放肆了那么多 时候,吃饭的时候,自然又流露出那从小做下的端庄规矩
,怎么看怎么也不像小司官,毕环也不想现在就揭穿他,只是出神的看着。
吕赢终于也感觉到了,偷偷瞧了瞧他,放下碗来。
“伯兄,过了这么几年,你倒一点没变,不过更气派了些。”他客套道。
毕环笑道:“亏小哥你还认得我这样一个闲人,怎么样,今年的朝霞宫里的茜花开得可好?”
吕赢叹息一声:“别提了,我也许再见不到了……”
“这是何故?”
吕赢暗地里叫声不好,于是又开动他那经常出些问题的头脑, 半晌,终于有主意了,便道:“我啊,被
赶出宫了……行越最近是出了大事,国君被赶走,越西君做了新国君,我们这样的小官儿,随着国君出来
,便无处投奔了,只有四下逃走,我呢,迷了路,就闯到前线来啦,没想,能遇到故人。”
毕环问:“那么,应兄弟你家乡可还有亲人?”
吕赢道:“没有。”
“那么,可有朋友在行越的?”
“也没有。”
毕环笑道:“那便好,应兄弟在这军中委屈些日子,等战事一完,便随我去云楚吧,绝不让你再吃苦,也
不需要再逃亡了。”
吕赢一怔,苦笑道:“怎么好意思麻烦您呢,更何况,云楚和行越这么一打起仗来,我可不好办呐,总不
见得一个行越国人,随了云楚去……”
毕环道:“云楚和行越,本来就世代交好盟誓,可惜这一次,是不能不战,却也不是解不开的仇怨,过一
些时候,行越的国君,也就会来议和了,战事不会进行太久长。”
吕赢连连点头:“照啊,牧可是非常讨厌打仗的,他一定早就准备议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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毕环忍住自己的笑意,又道:"那么等议和之时,我就要你这司官一名,国君也是会同意的罢."
吕赢点点头,觉得不对,又摇头,急忙道:“兄弟你万万不可。”
“为什么不可?”
“总之是不可以。”吕赢急忙埋头继续吃饭。
过一会儿,又面带狡黠地问:“伯兄,你们这是领军上哪里?”
毕环从容地回答:“我奉命进军聿城。”
吕赢奇道:“不是说,大司马给你们围起来了么?”
毕环喝了一口酒,笑道:“仲伯大军在被围之时,副将二人便已经归降,只剩这位老司马还在顽抗,硬是
不服输,也不想想,自己这把年纪了。”
吕赢点头:“唉?就是呀,老头儿何必如此拼命?——不过想想,行越的将军若打一下就投降,那岂不是
有辱国体?”
毕环含笑:“正是,因此上,我国君也就留下他老迈之躯,不再进逼,他剩下的两千人,我国君也调两千
人围住,什么时候援兵到了,什么时候大司马也就能突围回归了,所谓做事留有余地。他可是行越的国丈
老泰山哪,怎么能被俘?”
吕赢一拍掌,道:“没想到,你们的那位国君——对了,是叫毕环罢,如此具有仁德之心,真叫……我佩
服啊。”
47
毕环的笑意更浓了,他忽而低声问:“云楚是个好地方,山水秀丽,不下于行越,为兄的,带你去看看栖
云谷,落泉山,还有我……我国君造的那座‘深阁’,每到盛夏,那里云雾缭绕,好大一片竹林,水潭中
还有那金色的,会走路的鱼儿,它们都会发出奇异的叫声……”
吕赢听得入神了,问道:“能进去么……”
“当然能够,你若想去,我就带你去,你若喜欢,就住在那里。”毕环伸过酒壶,为吕赢倒了一杯酒:“
我还想带你看看终年不化的冰石,在云楚禁宫里封着的商羊,听说,那物能叫人起死回生。也能叫人长生
不老……”
一听商羊二字,吕赢端起的杯子滑落,跌在地上,他只觉得心里一阵慌乱,急忙要去捡杯子,却觉得头晕
,毕环见状,急忙抢上,扶住他将要摔倒的身子,顺势拥入臂间,只觉得这美人腰甚瘦,而肩甚薄,看似
颀长俊挺的身姿,抱起来却是软而纤弱,甚是合宜,简直放不下手。只见吕赢嘟哝一句,好似要昏倒,却
在头垂下的最后一刻突然一把抓住了毕环的衣袖,吕赢慢慢抬起头来,眼睛睁开,毕环忙道:“想是……
酒上了头,现在觉得如何?”他的手仍旧搂了他不放,而吕赢似乎也不在乎自己还在对方的怀里,反而凑
近了一些,一脸漠然地问:“你说商羊,云楚也有?”
毕环目光闪动:“应弟,你这是什么意思?”
吕赢邪邪一笑:“你若有商羊,可以给了我吗?”
毕环也觉得异常,他若有所思看着怀里人,突然,手臂紧了紧,吕赢伸手一推,道:“正经问你话,为何
不回答?”
毕环被他推开身子,顿时有些诧异,他细心观察面前的人,目光中闪着傲慢和狡黠,却另有一种神气,只
是不像原来的那个糊涂小子了,他问:“你……你是谁?”
吕赢似乎很讨厌这个问题,只是不耐烦道:“既然你宫里有,就给了我吧,你是国君,只是一句话的事…
…”
毕环更是惊异,他目光闪动,看着吕赢:“原来,你早就猜到了?”
吕赢拾起酒杯,自己给自己倒了一杯,放到了毕环面前:“国君少要担心,我可不是要耍你,只是想要你
的东西而已。”
“商羊?那物虽然也算是宝物,可是,谁都……”
吕赢截口道:“我知道,你们都当此物是传说,既然不信是宝贝,就给我,也是无妨吧?——听说,大司
马被你围住,那么,你有没有在他那里找到另一块商羊?”
毕环道:“未曾在我军手中……大司马既然是您的臣子,为何不直接便向他取呢?”
吕赢道:“那么便是在那老头儿手里了……罢了,毕环,你便先将你的那一块给我罢。”
毕环虽然感觉诡异,还不失他四平八稳的性格,他笑道:“好啊,若你随我去云楚,那东西,也不是不能
给你的……”
吕赢懒懒的,也笑道:“你以为我不知道你在动什么心思么?吕赢半点也不想和你为伴,不过我么,倒也
不是不能答应,但是你要帮我啊……毕环,你帮我把司马手中那一块也夺来。”
毕环简直不相信面前的人是吕赢了,他迟疑不定地看着他。
吕赢叹息一声,道:“你是个聪明人呐,毕环,你想要什么我自然知道,现在就看,你能不能给我,我想
要的东西了。”说完,吕赢便粲然一笑,仿佛微风摇曳枝头的一瞬,动得人心在尺寸间摆动,毕环不能不
承认,他这素来平和稳重的心性,终于也要把持不定,竟然一时间就想开口答应他。
可是看见吕赢那又冷又傲气的笑容,他却总觉得有点奇怪,这分明不像是那个小糊涂,反而颇有强横霸道
的气息,就像……完全不同的另一个人。
“你到底是谁,你不是吕赢……”毕环那双细长的眼睛中,凛然又了戒备。
吕赢满不在乎地说:“我自然是……”他伸手扯开外衣,又拉松了腰带,胸前的大片肌肤便露了出来,在
灯下,那红色的痣如朱泪洒落在白皙的胸口,毕环见这景象便有点把持不住,他面上也仍然是,含笑往吕
赢这里靠来,嘴里说:“那么,就让寡人看清楚……”吕赢也不躲闪,就那样看着他。
毕环的手指抚上了那七颗痣,发现它鲜红色,就如涂在皮肤上的胭脂,略微有点模糊,衬得那心口的皮肤
更如白玉一般细腻。
吕赢一手支持着身子,一手拨开这登徒子,不爽地问道:“你到底是答应还是不答应,若不舍得拿出来,
就别想碰我。”
毕环收回了手,颇有点不舍,他还是坐回身去,正色道:“你知道,现在大司马在我军包围中,如果寡人
想拿到那物,势必要劫营冲杀,这可有点太蛮横,寡人现在等的,是盟书啊……”
吕赢略微动了动心思,道:“我并不知道你打什么主意,不过今天我看你的军队行进,可不像是要等盟约
的样子,留下那些人包围大司马,也怎么看,怎么像是个套儿……毕环,糊弄吕赢容易,糊弄我就不行。
”
“哦,你,你还没说你是谁呢?”毕环道。
吕赢垂下头,似乎有了点疲惫和沮丧,他叹息一声道:“我?我也不知道我是谁……我就是吕赢,这点你
最好相信。”
毕环又道:“那多少告诉寡人,你要商羊何用?”
吕赢嘟囔道:“告诉你,你也不会明白的,国君啊,就让我满足了心愿吧!虽然你要打仗,可是这样也能
胜,那样也能胜,就顺便替我办成此事如何?”
毕环笑道:“寡人还不知道,这次能否凯旋呢。”
吕赢道:“别以为我是个傻子,毕环,你围着大司马,不是为了放他一马,而是要等行越守城军出城营救
……接着就在此第埋伏下主力,故技重施,不然你何必放大司马到林中,早在上一回伏击时便逮住他啦!
这老头儿是我岳丈,你当然也该对他客气些,不过,毕环,你可不像个好心人,我看你不拿下此地七座城
池,一定不会罢休的……等我那个没用的弟弟来和你盟约,你占莫留大片土地再也不肯退回了,是也不是
?”
毕环端起了酒,默默喝下,放下杯子,道:“你有如此机智,怎么会给胞弟赶下王位呢,吕赢?”
吕赢苦笑:“那糊涂蛋,还是趁早下台的好……”他的声音渐疲惫,徐徐道:“毕环,你别以为可以得逞
,我现在告诉你,你必然要遇到麻烦,不过我也不会帮你,谁都好……只要商羊到了我手里……我就能…
…”他似乎困倦了,打了一个哈欠,“毕环,别告诉吕赢我的事,他要给吓死的,也别告诉他你的事……
”他伏下身体,找到了散落在一边的蒲团,偎了上去,“不然,你可要给嫌弃……还有一桩,我下次醒来
再和你说……到底,为什么……有那么多的……”
毕环看他睡着了,心里帮那人把话补齐了——到底为什么有那么多商羊呢?这“另一个吕赢”,又到底是
什么人,或者说,又是什么呢?
而这个时候,他突然听见了门外的骚动。
一个近卫急闯到御辇前,通报一声,就要入内。
毕环见赢衣衫凌乱睡在一边,解下外衣盖住他,然后吩咐:“进来说话,轻一些动静。”
近卫又低又急报奏:“大王,大司马在笼中,竟突围而出了!”
毕环一惊,问:“有人接应?”
“不曾看到行越大军,如今还乱着,未获切报!”
毕环默然沉思,知道事情终于还是不能如他所愿,他刚才也曾听这吕赢说:你必然要遇到麻烦……
这个时候,酣睡好似没个够的吕赢,翻了个身,只听他梦话呢喃,轻声咕哝着:“赵无恤……头上,有菜
叶了,哈哈……好笑。”
毕环看了他一眼,若有所思,他道:“赵无恤?……上将军赵无恤?他在这里……”
吕赢低笑一声,安静了,他梦见赵某人走在囚车前,一脸正经,却被百姓们丢中了菜皮,溅了一头的碎叶
,无奈地伸手拨开的模样……那实在是好笑……非常好笑……
48
两个时辰后,吕赢醒来,只见这云楚队伍已经开到了莱溪边,吕赢虽然不甚清楚现在的战况,却感觉到云
楚军的异常紧张,士兵们急匆匆行进,而“伯伊”则好似有了些许忧愁,在与将官们议论事务。
吕赢待要从车上下来走走却被甲士拦在了车门前,他气忿忿退回去,四下找自己的消遣,却看见聿城的防
守图摊在一边,这东西他本也不识,但是自己的丈人是个武将,他这做女婿的不能不领受点教讳,好歹学
会了认图,他捧起图来研究,就他那简陋的学识,却也看出,聿城乃是峡谷中一座险关,背靠着行越的一
马平川,其后就无险可守了,可惜,这块地方,放眼是寥寥三成被劫夺了一成的给粮库和被攻占了三处,
还剩一处的部守,仿佛原本就是虚应事故,完全没有那铜墙铁壁的感觉……
吕赢摸着下巴,自己回想,似乎是嫌边疆动用国库太多,就年年的解兵减饷,调了士兵去开恳荒地,那时
觉得自己这主意很好,现在看来有点冒失了!
怪不得大军压压境,边防不堪一击!
他一拍脑袋,摇头叹气,不过转念一想,虽然士兵缺了,这几年荒地成熟地,粮草总是丰盈的,自己也不
是全然没功劳。
不过他也知道,最起码有一半,已经奉送给了云楚啦!
吕赢叹道:“毕环啊,你到底是匹狼,好不贪得无厌……”
这时候,毕环正好到了车门前,他听见这一声“夸奖”,摇头苦笑,随后掀帘入内:“一个人在车中,气
闷了罢,我带你出去走走。”
吕赢求之不得,抛下图来,随他下车,毕环牵过他那匹乌黑的战马,便要扶吕赢上马,乌云骓睨了主人一
眼,连打响嚏,不情愿地垂下头,吕赢离它一步远,四下张望,问:“我骑来的那匹青色马儿在哪里?那
匹马脾气好,我喜欢。”毕环一扬手,甲士弓身,让吕赢借踏,吕赢也不推辞,上了乌云骓,觉得好象上
了层阁楼似的,只听毕环在旁道:“那匹马不大服性,趁马夫睡着了,自个儿咬断缰绳跑了。”他一笑,
纵身上马,稳稳坐到了吕赢背后,顺手抄起缰绳,另一只手就环上了吕赢的腰:“带你看件东西去。”说
着催马而行。
吕赢这一回可慌了,这马儿虽然俊美,可是太高,走起来也太急,他几乎就陷到了背后人的怀里,毕环的
笑声便在他耳边,不知道有意还是无意,腰间的手更紧了,吕赢怎么见过这样的阵仗,觉得没来由有点心
慌,他急忙要挣扎,可惜颠簸的马背容不得他用力,只听身后人道:“别动,”声音有些沙哑了,吕赢听
着一声,再难平静,他也是风月场中滚过来,一个男人用这样的方法说话,抱人,那岂不是动了情?吕赢
顿时尴尬了,他难受地挪了挪,乌云骓觉得背上不稳当,立刻收慢了脚步。
毕环又是一笑,问道:“怎么,不爱骑马?”
吕赢战战兢兢抬头道:“伯兄,你可不是与应律的开玩笑么,大男人家,搂成这样,须不好看……”
毕环知道他已经有所觉察,更是含笑,在吕赢腰上的手,不规矩的圈起,吕赢倒吸一口气,一瞬间转了好
些念头,曾听闻云楚风俗奢靡,比行越更甚,别说男女之防松散,如他们的国君毕环,更是出了名的喜好
男子,上行下效,臣子也好不到哪里去!自己一国君王,自有威严,怎好让云楚的狂徒冒犯了去?
吕赢双手使力,扳住了腰上的手,口中急道:“你这人,如此孟浪,所谓哪般?!”
毕环享受着怀里人的挣扎,在他耳边切近戏谑道:“为哪般,你怎会不知呢,赢儿……”
49
这称呼,吕赢其实挺耳熟的,他娘亲便这样叫他,一声比一声疼,不过换了陌生人来叫,吕赢就觉得浑身
鸡皮疙瘩。
“赢儿,我当初在茜花下见到你的时候,我就……”毕环扳过吕赢的脸,俯下身去,吕赢在这马背之上,
真正是腾挪不开,眼看就要被亲上了,吕赢瞪大眼睛: “慢着!”双手挡住毕环的脸,毕环不好强逼,
只能放开手。
吕赢道:“你叫我什么?怪恶心的。”
毕环笑道:“你单字名赢,便叫声赢儿不行么?”
吕赢的眼睛瞪得更大了:“你……你……”
毕环邪邪一笑:“尊你一声国君本也可以,只是行越通国下的诏书,寡人也见着了。你现在是一介庶民,
吕赢。”
吕赢给这一句话惊得三魂出壳,喏嗫着:“你……我……你难道?”
毕环取过自己的青铜符展在手掌上,正是云楚的六魂之兽,吕赢自己也有这么一块君王行印,是一双头尾
相接的泽中蛟,他怎么会不识得?
只听毕环道:“寡人要给你看的事物就是这个——当初在朝霞宫,你我那一次相见,你我都不知道对方便
是一国之君,你说,这是不是上天给的缘分?”
吕赢好大一会儿才把事情想明白了,转惊为恼,怒道:“二年到现在?——你骗得我好苦,毕环!”说罢
就要下马。
毕环圈起臂膀,拉住缰绳,防他掉落,无限温存道:“赢儿,寡人是真心待你,绝不会害你的,如今老天
将你交给寡人,就安心呆在寡人身边如何?”
吕赢给他这一番表白,算是听懂了一半,顿是血涌上脸,结结巴巴道:“你,你说得什么胡话……”
毕环的手再次拢过吕赢的脸来,哄道:“要一国之君说出这样的话,可也难得,赢儿,你难道不知道寡人
的心思……”
“等等,别这样叫我——听着我难受,既然你就是毕环,那就是说,你……你喜欢男人!?”吕赢担心地
问道。
毕环哈哈大笑:“有何不可?”
吕赢绝望道:“怎么竟找上我?”
毕环将手扶住他的肩膀:“因赢儿你天上地下,无双无对,最是可人心意……”说罢,宠溺的注视着吕赢
,黑如漆深如潭的眼,直看到吕赢眼里,丝毫不加掩饰了。
吕赢被他看得心惊肉跳,冷汗直流,到现在这地步,此人既然坦然承认,那么自己就是老虎口里的兔子,
逃脱不能……人有急智,这话不假,吕赢见这越凑越近的云楚国君的脸,突然大叫:“慢着慢着,你喜欢
我,我却不喜欢你,我已经有妻子了!”
毕环也不生气,他道:“寡人也有妻子,这都是为了宗嗣,你那位王后,不是独守后宫多年了么?”
吕赢道:“可是我也有喜欢的女人了。”
毕环道:“姬妾妇人,都是玩物,你又何曾在意过?”
“我便只爱女子,你待如何?”吕赢反问。
毕环慢慢道:“未喜欢过男子,怎么知道不可能?我定会让你破一次例的……”
吕赢张口结舌,四下里找救命稻草,这一次比较轻松,他脱口道:“那个,其实,就算喜欢男子,我也已
经有人了,不会是你……”
毕环笑道:“你也不用为了搪塞我,说这样的话……”
吕赢煞有介事道:“赵无恤,你不曾听闻我登基前的传闻呐?——我还是世子的时候,就已经和他……”
说着说着,想起前尘往事,顿时不好意思说下去了,毕竟是见不得人的事情。
毕环脸色微变,冷笑一声:“就算如此,现在你也可以不必在意——赵将军么,恐怕这时候,已经身死沙
场了。”
50
吕赢一惊,问道:“你怎么能知道?”
毕环指一指远处丘林,吕赢这才发现远处的天空有着缕缕黑烟,仿佛火场余烬,只听毕环道:“昨日有人
袭营,寡人事先有备,搬空了营寨,埋伏重兵——如寡人所料想,他果然来了。”
吕赢怔怔看着他:“谁?”
毕环道:“大司马突围了,想必你还不知道罢?不过他身边两千人,兵力不足,退路被寡人的大军阻断,
归不得聿城,因此袭我粮库,或起召回行越降兵,可谓一石二鸟,”他一手拨着缰绳,信马向前,毕环的
军队正重新扎寨,军容严整,昨天经过了厮杀,并未乱了楚军阵脚,毕环又道:“寡人听说,那赵无恤擅
偷袭速战,用兵猛迅诡诈,寡人带兵逼向聿城,就是在诱他发难。”
“赵无恤,他怎么能和仲伯在一起?他早就已经不做将军啦。”吕赢不信,喃喃道,“这人才不是那么容
易就上当的……虽然,有的时候也挺蠢。”
毕环道:“我本想活捉他,奈何乱军中厮杀惨烈,也不能顾那么多了,弩阵和陷坑,终不至于给此人逃了
……可惜没找到尸体,”说到这里,毕环微簇眉头,似乎对这个猜测也并不十分肯定。
而吕赢已经哭丧了面孔:“你……你竟然如此狠心,好端端的我行越的士兵,你说杀就杀,赵无恤怎么说
也救我一命,你也杀……你真是……真是……他,他才不会那么轻易给……仲伯说过,赵无恤是行越第一
的将军!”
毕环叹息一声:“缺了军队,只是匹夫之勇罢了,如今你可惜你行越的军士,可惜你那个赵某人……也迟
了,“毕环虽然并不十分相信那谣言,毕竟有些吃味,言语上满是讽刺,他续道:“有征战就有厮杀,就
会死人,赢儿是你挑起战端,怎不问问当初你灭人宗祀的时候,有多少蔡国羽国的军民,殇于战火?你现
在可后悔么?”
吕赢只觉什么东西堵在胸口,一时语塞,只觉得甚是难受,他眼圈一热,垂下头去:“寡人……也只为了
为了报父王的仇,寡人恨他们挑衅放肆……那是寡人一时冲动……没想到带累这许多人……”吕赢仿佛又
变成原来那个坐在王位上的国君,一时间忘记了身在何处。
毕环徐徐道:“那么你便知道,一个国君做事,要如何慎之又慎了——寡人如今带兵来,只是讨回一个公
道。”
吕赢想到自己的老泰山,又想到无辜卷入的赵无恤,以及他那些三年没有检阅过的士兵们,赵无恤和老头
儿说不定真遭了不测,可就算不死,也岌岌可危,已经死了好些人,怎么能死更多?
他一时间再也忍耐不住,大声道:“都是寡人的不该,都是被我连累,寡人要议和,议和,寡人不打了!
”
毕环却笑道:“——如今可不是你说了算呐,赢儿。”毕环伸出一指向东南远处:“等寡人夺了聿,樊二
城,再等着越西君前来讲和罢。到那个时候,该得到的,寡人一样也不会少要……”说罢,手已经回到了
吕赢的腰间,吕赢给带入他怀中,毕环身上的软甲压得吕赢透不过气来。
毕环志得意满地笑着,这一次俯身亲上,是不打算再放过怀里的人了。
吕赢使劲撑开抱着他的人,却发现他这点举酒杯吹洞箫的力气,和亲自领军上阵的国君,有多大的差距。
毕环的呼吸已经近在唇边,吕赢瑟瑟发抖,心里一横,闭目待宰,心想不过就是亲一下,他和宫女也不知
道亲过千下百下了。
忽然,耳边一声尖锐的哨响,只听一声闷响,一只箭已经钉在马前。饶是这乌云骓身经战阵,也惊得倒退
狂嘶,毕环急忙稳住马,隐蔽着的护卫已经冲上前来护驾。众人四下找寻射手。
一个军士去拔地上的箭,一见之下,却大惊失色,急忙起出,交到毕环面前。
毕环一见此物,面色一变,也没了轻薄美人的心情,他道:“穿云箭?”
51
毕环见到这个事物, 立刻收起了得意神色,他忽吩咐左右:“送公子回御辇。”将吕赢架下马去,吕赢
不肯走,一面被军士拖着,一面挣扎,满脸喜色道:“行越的箭!这是行越的箭!”
确是行越的箭,青色翎羽三棱透甲朱红箭头,看似纤细,落手沉重。
上有铭文曰:穿云射日,破阵坠城。
这原本是成周天子按照古书中所记载形制而制造,是天子送予辅政的诸侯做礼物的,传说此乃神箭,长弓
过眉,非勇士不能开,千步尚能及标靶,然而那只是传说……
吕赢眼里已经有了得意,他笑着指点那箭,道:“我只赐过仲伯穿云箭,其他的人是不会有的!赵无恤,
一定是他!”他又望向在看留笺的毕环,道:“毕环,我告诉你,赵无恤才没有那么容易死呢——当初寡
人用毒药都毒不死他,你以为小小陷阱就能杀他吗?哈哈……”
突然有军士道:“人在这里了!”
“抓刺客!”
只见远处的树林中一匹骏马闪电一样疾驰,太远无法看清骑手面目,却能见那马儿特别的青色,那马太过
神俊离得又远,军士们恐怕是追赶不上了。
毕环怒道:“尚仙何在?!”
话音刚落,只见一人飞骑赶到,未穿甲胄,衣襟褪过一边臂膀,肩臂上裹了伤,却是个俊挺年少的武将。
那人也不说话,冷冷瞥了那远去的一骑,眼见追赶之人马力不及,更催自己跨下白色战马,手举一张异常
巨大的长弓,在马上弓开如满月,一箭而出,那马儿也似一抹白色闪电,随箭向前。
吕赢张大嘴巴,简直看得呆了,他目力不够,自然是看不到那远去的箭追着青马,逐渐失势,终于钉在了
马蹄后的尘土中。然而那犹如长虹的一箭,也已经不下刚才射来的破云一箭。
毕环激赏地看着仍旧不死心追赶的下属,直到他眼见不能追击,回返到国君身边。
那将军利落下马,一手拄长弓,单膝跪地,他肩膀绷带上已经渗出一摊血迹,却眉头不曾皱,口中道:“
臣救驾来迟,请国君责罚。”
“起来罢,这一箭已经很为寡人长了面子,对方的箭术,未必及你。”
吕赢看得清楚,这人年纪很轻,恐怕比自己还要小上一两岁,身材倒是高大,恐怕比自己要高上一头,一
张雪白得有些发青的面孔上冷冷没什么表情,却尽是傲色,眼神咄咄逼人,突然被他不经意扫了一眼,吕
赢打个寒颤,急忙挪到甲士身后去。
毕环在马上沉吟半晌,对跪在面前的人道:“尚仙,刚才那人,你可看清楚了。”
叫尚仙的少年神色收敛,恭敬地说:“是,看清楚了,那人我认得。”
“是谁?”毕环眼望着吕赢,慢慢问道。
尚仙道:“聿城司凤琅,二年前臣随国君访行越,此人是殿下金甲士。是个越族蛮子。”
毕环见吕赢不以为然的表情,道:“尚仙,与你那位赵将军,倒是很有渊源。”
吕赢一惊,
毕环道:“尚仙,你的能耐,和赵无恤比如何?”
那少年冷冷瞥向吕赢,道:“尚仙拜端木先生门下,那赵无恤与我同门,不过此人本事,我看也是平常。
混战之时,我射他下马,倒不知道他是死是活。”
吕赢这才知道,何以别人都看不到的面貌,他能看到,而这人的骄傲也是有理由的。
一听尚仙的话,吕赢兴奋喜悦的心情又低落了,他沮丧地垂下头,又担心起来。
毕环恢复原本好整以暇的腔调,言道:“风琅具了赵无恤之名,以为可以吓退寡人,却不知道寡人麾下有
个尚仙……尚仙这几日,也辛苦了,你的伤好些了么?”他含着浅淡的笑看着少年,少年抬眼,那苍白的
面色已经晕出淡红,急急垂下头去,低声道:“国君万请宽心,臣已经好了。”
“尚仙最会逞强,你回去把伤裹好罢,瞧,又流血了……”毕环温言抚慰道,他一笑,那少年头就更低了
,道一声:“是!”
毕环道:“那么,便退下去罢。”
少年似乎有些犹豫,毕环已经转过马头,冲着吕赢宠溺道:“赢儿,你乖乖歇着,别担心。城破之时,我
少做杀戮也就是了。”
吕赢无精打采,也不回答。
毕环纵马离去,吕赢目送他,担心着这狡猾的老狐狸又想布置些什么。却又见那尚仙从他身边走过去,再
轻蔑不过地看了他最后一眼。吕赢心想,这人果然是赵无恤的同门,瞪起人来一样恐怖。
52
“我一定要找回来……”红色在眼前蔓延开来,仿佛无边无际,周围风声飒飒,几乎要听不到周围的嘈杂
。
那时候的盛怒,几乎要烧毁自己,可是,为什么现在却……
吕赢一个恍惚,挺了挺身子,像从泥潭中挣扎出来似的,睁开微微肿痛的眼睛,看到门前地上的水渍,正
是一片阴雨天气。
春末夏早,行越朝来骄阳晚来雨,这个时候变天也不出奇。
他站起身来扫视周围,立刻意识身在营帐中,只细细想一遍,就想起自己刚刚由军士服侍洗了个澡,下面
便等着晚膳了,吕赢这小子刚刚一面洗,一面心里念想着那些无聊事,终于一时大意被热气熏得眩晕,扑
倒床上,这才有机会出现……
吕赢觉得身上的湿气浓重,吕赢身子不算单薄,体质却弱,已经耐不住冷了,他披上身边一件长袍,忽又
一怔,才发现这件黑色常服上绣得是六魂兽和南天十二星宿,只一转念就明白,这不是属于“他的”营帐
,而很可能是国君的营帐。
他嘴角一丝冷笑,仍旧披上这件国君的服饰,审视一下自己,宽大了一些,不过吕赢身材秀拔,穿得也很
妥帖。
他往椅中一靠,已经觉得疲惫了,无奈摇头。
大军将要攻城了吧?幸好聿城并非悬关,不会困守孤城,可是要是两国这样僵持下去,就好不麻烦。
就算是城下盟誓,楚人回朝,到底是跟着毕环走,还是另做打算呢?
商羊可不只是他有,凤琅也说有,那个生死未知的仲伯也有……该死的糊涂小子,竟把商羊送人做药!
吕赢一皱眉,每次想起这些事,他心中也乱糟糟的,只觉得着急。
已经等了这么多岁月,他好不容易能够有了些力量,来寻找……
可是实在是经过太多的时间了,他在混沌休眠里,早就忘记了许多事情,或者连重要的事情也不再记得了
……
那毕环问:“你到底是谁?”
吕赢在座中叹息一声,喃喃道:“我是谁?我不是吕赢么?”
他当然知道自己不是吕赢,但没有吕赢,他简直连思考的力量也没有……那些片段的记忆,以及自己的能
力,都因为这残缺不全的魂魄而丢失掉了……若不找回来……就……
吕赢只觉得心里如同火烧,他恼怒自己的惶恐和着急,手臂一挥,桌上的陶壶滚落到地,碎了开来。
他又撸开床前那一摊杂物,只觉得疲累和愤怒。
好啊,这半死不活的模样,我怎么能够忍受!我还要报复——
报复……如果找回来,就知道如何的仇恨需要他报复了……那念头催逼他,他却什么都想不起来。
他停下手,略有些沮丧,但心情也逐渐恢复了冷静,至少他记得自己的骄傲君王也不及,自己的能力凡俗
中不见,他一定有个称呼,是只要知道,就能教人尊敬惧怕的称呼……商羊不是药,商羊是他……
毕环掀起帘,就见帐中一地狼籍,吕赢则坐在床头出神,他身上已经穿起了黑色的华袍,一头半湿的头发
也是漆黑的,更衬出他那慵懒且清贵的仪容,这列国诸侯中哪里有国君能有如此美貌?
这样的美人,不适合当国君,而做国君的人倒能为了得到他,连国也倾倒——他却不是那倾国之君,他知
道要得到东西,必要有那份至高的权力,而要保留下东西来,则更要清醒的头脑,毕环只一瞬间有些失神
,随后笑容可掬的走近,温言道:“赢儿,你可是累了?”
53
吕赢这才抬头看他,只见这位国君春风满面,比早上那心事重重的摸样改变了许多,而当他看见毕环手中
捧的东西,却顿时面色更变,站起身来。
“这……这是……你找到的?”
毕环常保持的微笑在这个时候显得更是温柔可亲,这人虽然面貌并不出色,但只要一笑起来就绝不招人讨
厌。
连生性甚是冷淡的他,也无法不给感染。
吕赢目光炽炽,看着毕环手中的一只漆盒,露出喜色来。
这只漆盒非常之眼熟,正是他颁赐“起死回生药”给大司马所使用的盒子。
“赢儿,这可是你朝思慕想的物件?”毕环将盒子推到吕赢的面前。吕赢一把抢过,迫不及待地打开盒子
,一块泥灰样的东西就在其中。
“对了,对了,就是它。”吕赢面色潮红,仿佛非常激动,吕赢摔下盒子,双手揉碎了那泥土的壳,只听
习苏一阵响声,泥土都掉落在地,吕赢手中握的,就是那又湿又软,仿佛肉块的东西,在摇曳的烛火下仿
佛在颤颤蠕动。
毕环起初只是微笑的看着,看到这样的情景也不禁生出一丝寒意:“这到底是什么怪事物,赢儿,不可擅
自动它。”
吕赢一笑道:“呆会要是我出了什么异状,你别惊着……”
他说的时候,早就双手捧起那小小的商羊,下一刻就放入了嘴中。毕环上前一步拉住他已然不及,吕赢囫
囵吞下那物。
毕环见他这样冒失,惊得一身冷汗,急忙道:“赢儿,你觉得怎么样?”
吕赢蜷曲着倒在床上。
毕环饶是阅历甚深也没了章法,口里喝道:“来人!传医师来!”
吕赢听他这样说,拉住他衣袖,慢慢摇了摇头。毕环手足无措,担心地搂住他,却被一股蛮力推开了。
“别碰我!”吕赢沙哑道,而后便昏迷了过去。
当吕赢再次醒来,就看见身边一人和衣守着。
毕环甚是警醒,吕赢一动,他就醒了,他关切地看着刚刚发生意外的吕赢,伸出一只手,要摸摸他是否还
有热度。手刚伸出,就被一把攥住了,攥得太紧,毕环甚至有些疼痛。他疑惑道:“赢儿,你……”
吕赢那雪白的脸,在灯下异常的艳丽,他那惯常的大刺刺的神色消失了,现在的他看着毕环,脸上波澜不
惊。
毕环问:“你到底是谁?”
吕赢放开手,径自下了床,他叹息一声,仿佛无限伤感和幽怨,叫毕环心头一紧。
吕赢道:“毕环,多谢你的厚赐,这块商羊是真的……”
毕环却后悔将这物给他了,他问道:“你现在可否告诉我,你是谁?”
吕赢眉头一皱,道:“是可以告诉你,云楚的国君……可是,只怕你听了不相信,我还是不说为妙。”
毕环这时却猛地长身立起,手中多了一把剑,抵在吕赢前胸,他神色凛然道:“何方的妖孽,占据了吕赢
的身体,你若不老实回答,我饶不得你!“
吕赢闻言大笑:“哈哈,说我是妖孽呢!”
他一手就抚上了剑刃,那吹毛断发的利刃,立刻割破了吕赢白皙修长的手指。毕环一惊,只好撤开剑。吕
赢好似并不疼痛,他端详着手指,只一会儿,血就不再流了,他叹息着把手放下:“云楚的国君,你可曾
听说过商羊的来历?”
毕环沉思,而后回答:“商羊是起死回生的灵药,这传说由来已久。”
吕赢淡淡地说:“也不是很久,也才二百年罢了。算起,正是成周天子开国的时候。”
毕环道:“你是谁?又与这灵药有什么关系?”
吕赢抬起手来,手上的伤口已经全然消失了,毕环心头微寒,手中剑握得更紧了。
吕赢道:“这不是药……商羊不是药。”他说罢口气悲凉,又含着怨愤。
毕环问道:“不是药,又是什么?”
54
立在烛前的那人,神色凄楚,而目光却似火烧,他咬牙道:“商羊是鸟,不能飞的鸟,只有一只脚,鸣叫
起来如同啼哭,召风唤雨,最要紧的……有商羊在身侧,能言吉凶,只不过,商羊只言凶,不言吉!”
毕环博文多才,经史典籍看得甚多,可商羊的传说,他却第一次听闻,不禁露出诧异神色。
吕赢道:“商羊只是鸟儿,怎么言吉凶呢?国君你自然要奇怪……我从头说罢……”吕赢依然努力回忆似
的,他坐下来,出着神,半晌才又说话,“成周天子分封天下,吕候封于越地,滕妾生有一子,名雨,他
地位低微,十四岁得罪主母,被赶进云梦山居住……堂堂公子,要自己打柴挑水,忍冻受饥,那日他在山
中打柴,见一只鸟儿单足静立水边,水中有蛟正眈眈而视,急忙呼喊,蛟惊起而走,鸟儿却不飞去,还口
发人言。”
毕环眼睁睁望着眼前的吕赢,虽然他也敬命畏神,却不敢相信如此奇事。
吕赢的语气逐渐激动,仿佛克制自己似的,压低了声音:“鸟儿言道:吾乃天地之灵兽,今一呼之恩,必
定报答。……公子雨大喜,问商羊:可否助我重还朝,登君位?……商羊于是化成一赤衣小童,跟从公子
回朝,他能预言凶事,言中太庙遭雷走水,因有防备,保住了太庙……”吕赢仿佛有些糊涂,想了一阵,
才又道:“……也记不得那许多……只记得雨登了王位,他有能言凶事的鸟儿,自然得意……行越国虽小
,却强盛,雨娶了成周公主梵莹,那不懂事的梵莹知道有这么一个能占卜的小童,就去问他,成周国运如
何……灵兽说不得谎话……就言道:成周二百秋,大树倒,山林茂,其后一岁一枯,垂一甲子,姬姓必亡
。”
听到这一句,毕环手一颤,连拿剑的手也颤抖起来:“这……这……简直……”
吕赢满不在乎地继续道:“正是泄露天机的报应,商羊说出这样的话来,公主如何不怒?劝雨杀了这妖孽
……”吕赢惨然一笑,“雨不肯答应,公主便禀告了成周天子……”他仰起头来,仿佛是望着苍天,细数
当时的怨孽,“毕环,你想必不知道,那时发生的事情吧?为了这事……也不知道多少史官被戮,多少简
书被烧……周天子发兵,雨跪地求告,商羊已经料到,叫雨只管抵挡,诺他必不会输,因为周天子国中必
将出逆事…商羊能料凶事,却料不中人心……”吕赢突然怔怔而坐,不再言语了。
毕环虽然预感到之后的故事不会有善终,却还是问:“之后如何了呢?”
吕赢长叹一声,道:“当时如何着了道,事后细想,才能明白……商羊本是灵鸟,虽然化为人,能饮食,
但不可口沾血腥,临战前一杯水酒,滴进了雨的血,那时候,他本是……”说到这里,吕赢又是一个摇头
,“以为是他战袍上的血腥煞气……没想到,雨见它倒卧,下一刻便提起剑斩下了它的头。……可惜商羊
纵有通天彻地的异能,怎么能料到,前一刻与它生死相约之人,后一刻就拔剑杀它呢?雨怕商羊作怪,竟
将它的尸身斩做肉糜……用污泥封了,装在七只金盒中,献与周天子!”只听一声爆响,吕赢身畔的烛火
猛地狂窜,幽白的光亮一瞬即没。
毕环的长剑已经从手中松落,插在了地上。
一片死寂中,倒是吕赢先开了口,只因事情已经久远,他毕竟未曾如当时那样恐惧愤怒,只是百年过去,这已
经在阴暗的闭锁中的仇恨,又再度脱出了牢笼。
吕赢垂下头去 :“我也记不得被杀后又如何……只记得自己的血竟也是红的……”
毕环喏喏道:“你……你就是……。”
吕赢一摆手:“便叫我翳罢,那才是我的名字,就如你叫环。”
短短一烛香的时间,毕环却得知了这样一件惊天动地,事关王室的往事,他的心情也不能平服,望着自己
曾邂逅相遇,赤子心性的吕赢,他已经不复从前模样,如今顾盼风采,淳然天成,不是国君的气派,却如
仙人的出尘俊秀——却让他隐隐觉得失落。他喜欢的,可不是这一个怪物啊……
仿佛能看穿毕环平静的神色下,惴惴不安的念想,吕赢嫣然一笑,恍惚间,仿佛春风再渡,吕赢柔和了颜
色,道:“环,你若能助我达成心愿,我必会报答你。”他慢慢走到毕环身边,毕环却拔起剑,防备地挡
开一些距离,翳只是垂下头,暗地里思量,抬起头来时,微笑道:“商羊能言凶事,自然能助你一臂之力
……而且即使是翳自己……也能给国君想要的东西。”
他朝毕环靠了过来,眼中秋水横陈,口里道:”樊城,聿城,我帮大王弄到手……连行越,也送给你如何
?只要翳在你身边,不但是行越,周围的土地,全都送与大王可好?……到时候,也许不需要周室一岁一
枯,大王你一把火就烧尽了!“
毕环额头慢慢沁出一丝冷汗,哑声喝道:“妖孽……你住口……你只是想……”
翳已经抚上他握剑的手,而温热的气息,则在毕环耳边徘徊道:“正是,我想报仇,你要行越的国土……
环,你可想清楚。”
翳滑进毕环怀中,散乱衣襟中,那胸前的七颗痣,在明灭烛影下,如血一般红.
55
“热……真热……”
好难受,几乎要窒息,身上怎么这样热?
难道是寡人裹了那件狐裘睡觉?还是吃多了金风玉露酒?
吕赢呻吟一声,迷糊地张开眼睛,只见极近处那张人脸,热气熏得人脸颊火烧。
他难过地伸手要推,却被人紧紧搂住,搂得甚紧,叫他原本不清醒的头脑,因为呼吸不畅,更是昏沉沉,
可是这种情况也太古怪了,让吕赢不能不强迫自己睁开眼睛,看个清楚。
那个贴着他的人,把嘴唇挪到他耳朵边, 低沉道:“你这只灵兽,难道也懂人间情爱……莫不是在骗我
……”说罢,竟猛地亲住了他,这隐忍已久的吻,异常火热。
吕赢一时惊骇,竟要尖叫,却不提防,正好迎纳了对方,真正是丝丝入扣。
他在惊慌里,只觉得对方不但强横霸道,更是碾转承合,极是熟稔。
吕赢本是个美女不离身侧的人,丁香小舌日日浅尝,却怎么经得住这样的逗引,才挣扎了两下,未能得脱
,也就只好配合了。
谁知这吻却有开头,没个结尾,少顷,对方离开,吕赢刚吸了口气,要说句话,却又被撰住了唇,这一次
却吻得狠了,到不可收拾时,那温软处揉捻后竟被咬得生疼,极尽了缠绵韵色。
吕赢心中一荡,急忙收摄心神,他知道这样下去是要出事的,急道:“慢着,慢着!”。
对方听到这着急的腔调,疑惑地停下片刻,还是不想理会,伸手一揽,将他扯到了床榻之上,一翻身,已
经压住了他。
吕赢就算再搞不清楚状况,在这样的气氛下,他也知道不妙了,借灯光一看,在他上方的人,剑眉微轩,
一双细长又狡猾的眼睛正瞧着他,竟然就是毕环!
好个云楚国君,真是不成体统,谁不调戏,竟要对他轻薄?!
吕赢大叫:“你!你放肆,大胆!你这是要干什么!毕环!”
毕环这样精细的人,一听这莽撞口气,就知道该回来的人,终于回来了,可是那人已经撩拨得自己情不自
禁,也必须要负责的,他在这样的情状下,如何又能停手?
不由身下这人惊慌急叫,毕环抓住他手腕,制止他的挣扎。
果然,这一个是手无缚鸡之力的羸弱国君,空长一付颀长秀雅的身形,在他的钳制下,如一只被缚的白兔
。
毕环摸到他身上那件扯松的缁袍,吕赢再也忍受不住,大叫道:“你你!你敢再动,寡人叫你后悔到这世
上一遭!”
毕环一笑,这时候无限温存的笑容,早已经盖不住双目中的邪恶念头,吕赢见到这样的目光,激灵灵打个
冷颤,只觉得自己身上压的,是只老虎,是匹狼。
他颤声道:“毕环……你……你要干什么……。”
男人不理他颤抖的质问,将吻落到他的耳垂和鬓角,厮磨间,吕赢已是气短声促:“你……你别这样……
寡人……我大好男儿……怎么能受这样的屈辱,你你,别……”
毕环这个时候,已经挑开他的衣襟,以唇舌抚弄他胸前柔腻的皮肤,嫣红的痣仿佛朱泪,让毕环流连不去
,而吕赢只觉得一阵麻痒和微疼,只顾挣扎,也不知这人对了男人的前胸有什么好啃的!他的腿被毕环压
着,膝盖一挣,仿佛就碰到了什么。
吕赢暗自叫苦,他也不知道为什么就想起了另一个熟悉的场面,虽然隔了许久了,但是他也绝少能有这样
的境遇,怎么会记不住?
赵无恤……他和毕环有所不同,身上这无形狂徒,乃是个真正好男色的,那赵无恤却是被他害的……那正
直果敢的将军,被他污蔑,当时想必也恨得他牙痒,最后竟连剑都送了过来……
一报还一报,如今,若赵无恤看到现在自己这狼狈样,定会说……老天睁眼!
——老天爷闭眼才是!要报应也不是被个男人压在身下调戏,如此荒唐吧?
这报应怎么也过分了——堂堂行越国君,要被当做云楚君王的男嬖享用了,实在比死还丢脸。
吕赢一面哀叫一面着急,眼里不争气地泛出水光,可是要他放开了嗓子喊救命,他这菲薄面皮也拉不下来
。
那个赵无恤若看到这场面,虽然要笑,却不会坐视他受辱的……想到此处,吕赢更是委屈,既然赵某人称
为护国栋梁,怎么也不见国君危难的时候,及时出现呢?
还有牧,算来算去,不怪这个弟弟没良心,害他现在沦落此间,又能怪谁?
他这一个闪神,嘶的一声,原本系在腰间的衣带已滑落到了地上……
56
吕赢只觉得身上一凉,宽大的袍子已经被麻利地扯下,他待要去夺,毕环已经先一步将衣裳远远丢到地上
。
吕赢只穿着白色单衣,又冷又惊,急道:“你……你若敢强逼我……。”
毕环只是一笑,反问道:“如何呢?是你有本领杀我,还是想自裁免受羞辱?”
他一只手攥住赢的双腕,另一只手已经伸向吕赢的单衣,里衣的系带应手抖落了:“赢儿不必觉得羞耻,
你每日里美人常伴,谙尽温柔滋味,难道不知这情爱,乃人间自有的真乐趣?寡人自会叫你知晓另一种欢
悦……”
吕赢忍无可忍,恨声道:“我才不要……你这不是使强是什么?……”说到这里,觉得胸口很是烦闷,似
乎想起了什么事情不对头。
但是不等他再想,毕环的手却探到了吕赢的两腿之间。
那物被碰的一瞬间,吕赢只觉得脑袋轰的一声,如炸开一般。
伤心,羞耻,愤怒,委屈,以及被碰触的时候,那奇异的感觉,叫他忍无可忍。
吕赢哀鸣一声,突然大叫:“——赵无恤!你不是说定保我平安回奉邑的吗?现在又上哪里去了!你这无
信义的小人!!”
毕环的面色尴尬,身下这人如此大吼,倒在其次,他竟一开口就喊得是别的男人的名字。
只听吕赢意犹未足,道:“牧,你这没义气的兄弟!……骨肉相残,夺我的王位,也不看看时机,害我如
今这样凄惨……看你怎么对死去的父王交代!——还有你,毕环!”双手在钳制中,吕赢一面给自己的倒
流进嗓子的涕泪噎着,一面怒目相向,断续道:“放开你那只……下面那只!——就算我是个废君,也是
堂堂行越王族,你做出这样的丑事,我定要讨周天子的诏书,汇齐了诸侯过来问罪,你等着!”
吕赢停口,见毕环直勾勾看着他,心里咯噔一下,以为他怒了。
毕环眼神深沉,忽而叹息一声,将手松开。
吕赢仍被他罩在身下,只好警惕地看他。
毕环摇了摇头,苦笑道:“寡人……要拿你怎么办?”
刚才那人张狂怒吼,竟叫毕环觉得自己的心头一紧,现在才发现自己怜惜此人的心竟比自己纵驰难收的欲
念更盛,简直到了自己都驱使不动的地步了。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呢?对这小吕赢,他到底……
他慢慢的支起身,吕赢连忙从他身下挪走。
毕环自己的情欲仍旧翻搅,也极少有如此不能遂愿的时候,眉宇间稍稍有了挫败的黯然,不过他哪怕是这
样受挫折的时候,也还是平静的,他缓声道:“你不愿,那也罢了……我毕环素来就是个霸道蛮横的人,
但只要是我的人,必要他甘心情愿……”
他那双几乎能诉言语的眼,依旧是深潭也似,碧水横漾。
吕赢正要安慰几句,突然一个声音冷冷道:“既然国君是如此样人,就勿要食言!”烛光下,一柄匕首正
抵在毕环的头颈。
吕赢抬头一看,顿时惊呆了,他以手点指:“你你……你是人……还是鬼?”
没有等到那人的回答,却听另一个更加年少而冷酷的声音道:“他自然是鬼……就算现在还是人,也马上
要成鬼了!”
毕环被猛地拎起,刀刃紧贴在他的脖子上,已经有细小的伤口,渗出一丝鲜血。
毕环饶是处境不利,却依然嘴角一挑:“尚……仙。”
吕赢滚下床来,只见抵刃于毕环颈的人,高大英武,面目少有的俊挺,目光如电,狠狠瞪他的那一眼,也
是熟悉得很,不是赵无恤,还能是谁?
57
吕赢的手伸出,只来得及碰到将军披散的长发,他就势扯住,赵无恤发际一丝疼痛,他在他面前一寸,咬
牙低语道:“你放手。”
太近了,一点热气吹在了唇上,吕赢感觉细细的痒,上一次的记忆犹新,他不能不承认,赵无恤亲起人来
,与美人那暖玉温柔乡迥然不同,让他这历遍风月的浪荡子都败下阵来……若要比拟——吻美人如饮蜂蜜
水,甜腻入心,亲这个人(或说被此人亲)如饮烈酒,霸道归霸道,却十分刺激。
吕赢脸色悻悻:“不,不放……”
赵无恤利索地覆住了他两腿间的要害。
“死心吧。”他的话颇有点自嘲的意味,手心里温热,力道恰好,叫吕赢不敢逃开,极温柔的挑拨。
一声轻哼,再也忍耐不住,泄露出来,手指也软了,发丝从指间逃开。
赵无恤摆脱了那点牵制,终于得逞。
他的吻依旧强硬霸道,仿佛在战场上攻杀一般,非要赶尽诛绝不可,吕赢无处逃避,战战兢兢任他索取,
少时,已经是气喘吁吁。
他得了个空隙,弱声道:“男子有什么好……先王这样,那毕环也这样……”
“男子是没什么好……尤其是你这样的!” 赵无恤声音颇有些懊恼,手里搂着的不是美女的娇躯,是呼
吸急促僵硬的年轻男子的身体,他手中的热烫是那器物,偏被挑起了情热,荒唐……他真觉得自己是疯了
。
“赵无恤你若想要,无论男女,我让小牧送你几个就是了。何必如此!”吕赢的手抓住他胯间那不老实的
手指,脸色已经红转白,而白转红了一回。偏那里是要害,让他连挣扎的余地都没有。
“勿将我与他们混为一谈!我不是毕环那种下流痞子,猎美色以享乐…我既开口,就是要定了你,不会反
悔。这事,你无力回天。”赵无恤伸手抬起他的下颌,一脸严正,双目炽炽,定定看他,“公子,怕了吗
?”
吕赢确实怕,这位上将军白长了一张斯文面孔,暴力强横标准的武人风范,有这样的人在旁,几条命都不
够惊吓。
而且小牧也曾说过,赵无恤是个很可怕的人,他若在朝中拥兵自重,迟早是心腹之患……但是,堂堂国君
怎能怕出身低微的武人呢?太失身份,不能示弱。
吕赢强笑说:“将军也没什么可怕的。”
吕赢确实不知道什么叫害怕……赵无恤一时间眼神犀利起来,微微一笑道:“你不怕。我就放心了。”赵
无恤长相出色,这一笑间杀气消散,如月当空的俊朗。
吕赢看得发愣。可是下一刻,他就后悔了。
赵无恤趁他无防备,动手扯开他的下裳。
吕赢暂时脱离那可怕的掌握,急忙爬开几步,不过赵无恤似乎一点都不担心,他见那人爬开,顺势就抽去
了他的腰带,又抬手拉扯衣领,公子一味逃窜,胡乱挣了几下,就十分干脆的身无存缕了。
吕赢逃到床榻另一头,刚要下地,一怔,发现身上凉得很,这才想到此人用心之歹毒。
这斗室间,衣衫尽褪,这模样他能怎么办?
他堂堂公子,别说逃出门去,就连大声呼救都已经做不到了。
他不追过来自然是因为现在不怕他喊也不怕他逃,要怎么摆布都行!
顿时,似一盆凉水兜头泼下。
吕赢半撑着身子,在床另一头无辜地瞪着赵无恤。
赵无恤手中握着的单衣还留着体温,他不禁笑自己的这近乎下流无赖的行径。
不过行兵之法不拘常道,兵不厌诈,那也说不得了。
“太……太卑鄙了……”吕赢几乎用哭丧的声音说。
赵无恤英俊的脸上,微笑温柔得要滴出水来,低声道:“过来吧,公子,你没处可逃了。”
58
烛火太远,也太弱了。只够他看清赵无恤的动作。
他在解自己的衣裳,半副比他强壮多了的胸膛,微微起伏,隐在了暗处,只听见布料的西索声。
吕赢原本应该感觉到寒冷,因为他已经身无存缕,但是看到眼前的景象,骤然的,他胸口焚起一团无来由
的火。
不知道怎么了,吕赢虽然不是怀春少女,也并非素好男色,甚至他论床榻上的经验,比眼前这位将军都多
,什么花样景致没见过?可是他就是脸红了。
他暗自检讨自己,又不是美女的酥胸,紧张什么?
可此情此景,绮思乱想满满塞入他脑中。简直比自己脱光了还要叫人觉得尴尬和色情。
这人想要干什么,他已经十分清楚。
可是……到底,该不该?要不要?
毕竟将军是个男人,而且看这架势,他也是准备用蛮力欺压他,听说这男子间的情事里,底下那个要受苦
……那么不用存侥幸了,受苦的一定是他,为什么会这样?
上天!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我堂堂一国君王,就要想个女子一样,在这武人身下随他的摆布了么?
他思量的时间实在有限,赵无恤靠了过来,赤裸滑腻的皮肤一瞬间互相摩擦,这感觉应该是吕赢十分熟悉
的,这一次却吓得他发颤。
“你真的这样不愿?”那人的手抚过他的发,声音有着克制的沙哑。手臂在他背上滑下,沿着优美的脊线
而下,腿根已经热得烫手,轻轻发着抖。
将军只一笑,手掌将半边光裸幼嫩的窄臀掌握,微微用上力道。立刻,怀里人发出了细小的悲鸣。
“赵将军……别这样下流,可好?”他难受地胡乱动着,只叫他更加无法克制,忍不住低声咒骂一句,赵
无恤的手滑入他两股之间。
“啊!你……那里,不行……疼。不行……救命。”
“住口。”
“将军……这实在……这样下去……”
“专心一点行不行?还有……”
“何事?”
“叫我无恤。”
“将军若不动弹,我就……”
“想死么,吕赢。”
因为近在耳边,吕赢禁不住痒,瑟缩一下,可随后就身下的手逼得挺起身来。
“不会死,有我在……一定要你长命百岁。”不知道什么时候,黄精奇异的香飘散出来,他在他耳边,叹
息着许下这样的誓。
59
这云台造得好不雄伟壮观……不,这里并不是云台,四面肃杀的铜兽排列两边,巨石铺地,和那秀丽楼阁
毫不相似,充满了霸气威仪,仿佛连成周天子的封禅台也没有这样的壮观。
荇水在天清云淡中奔流着,云雾流散,青鸟飞翔,真是好风景。
一个红衣垂发的青年在阑干边伫立,腰里配着剑,望着这片美景,风吹动披风,如一面血红张扬的旗帜。
他只疾步走上前去,愤怒的指着那凭栏的人:“我说过,你不能娶她!娶了她,越国就要有大祸!”
那人不曾回身,依旧眺望风景,沉静的声音在风中飘过:“这一次,寡人主意已定。”
一瞬间,朔风四起。铜兽仿佛有灵性一般,被风吹出凄厉的鸣叫。
“你当初答应我什么?!”他痛心而愤怒地质问。
红衣人只摇了摇头,他终于回过头来:“翕,你不愿看我成为一方霸主么?”他温柔地笑了,伸出一只手
,“不要这样担忧,过来,翕,我会信守诺言,我与你……至死不分离。”
阳光下,那张朴素而温煦的面孔,十分陌生,又很熟悉。
这,这人不正是……
突然,他睁开了眼睛。
天光已明,吕赢抬手,揉了揉酸痛的眼睛,清醒了几分。
刚才梦到了一个高台,我跟谁在说话……那个人长得很俊……可是不知道怎么,第一眼,我竟觉得他是小
牧!和父王也有几分神似……这且不去说它,为什么梦醒了,心还狂跳不止,仿佛梦里那股怒意还在,不
过渐渐似乎已经开始消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似梦似醒的惘然。
吕赢开始觉得他的身体重得似铜,其次,他好象依稀记得发生了一件很不得了的事情,这件事情十分重大
,应该及时想起来。
第三,眼睛非常疼,对刚睡足的人来说,这也不正常。
他勉强支起身来,只觉得自己好似被马踩车压过。
顿时,他眼前一黑,冷汗流下额头,什么都想了起来。
他往床上一看,那个人早就不见踪影,凌乱的床铺和换过的寝衣,都散出难言的暧昧气氛,更何况还有他
那份清晰的记忆。
那赵某人就这样不费力气的折辱了他一番,还疼得他死去活来,更重要的,那人似乎始终都认为这件事理
所当然应该发生……吕赢不禁十分恼怒,没来由想找个人出气。
这时候,门开了,进来的正是罪魁祸首。
赵将军看上去满面春风,气色极好,眼神也不太一样了……是的,将军走近之后,那双眼睛一落在他身上
后就能感觉到了,那再也不加掩饰的目光。
吕赢反身缩钻入被中,装做还很累的样子,刚才的恼怒,被这样的目光吓得缩了回去。
赵无恤微笑,坐到床头,用史无前例的温和态度道:“我知道你还疲累,不过最好起身梳洗,吃些东西,
不然凤琅那鬼精灵,朱秋那假学道,哪还隐瞒得住?”
“就说我生病了。”吕赢呐呐道。他不习惯将军突然一副“亲切”的模样,一晚前,这人虽然凶恶,自顾
身份,还存着体面,现在却
放肆起来,不就是一晚荒唐么,难道就能似自己人一样的态度?
自己好歹是位公子,委身已十分羞耻,他竟没有一点惭愧悔改之心,他以为他是什么人?
赵无恤如得了食的老虎,如今一脸心满意足,他轻梳吕赢那头光可鉴人的黑发,这人的侧脸额高而鼻秀挺
,端是个美男子,初醒的一点红晕刚从脸上退下,蹙眉发怒的模样, 看起来更可爱了几分。这就是他的
吕赢了……
手里的头发被头发的主人抽去,吕赢猛地坐起,想起那里应该受伤了,顿时面色苍白,赵无恤关切的问:
“还在疼?……你的身子好得快,现在该不疼了。”他深知吕赢的特殊体质,先前替他更衣时,就发现自
己造成的伤都完好如初了。所以很放心,也不再内疚。
吕赢确实不疼。昨天晚上,赵无恤无视他百般求恳,实在非常蛮横,真是不堪回首羞耻又疼痛的一夜!
他在蹂躏中哭着昏去,以为自己要被弄死了,早上醒来,昨天那死去活来的疼却凭空消失……
若不是赵无恤一脸卑鄙,自己又记性甚好,真以为是梦!对了,昨天难道不会只是梦么?最近的梦都逼真
得很。
想到这里,他暗自掐一下自己的指间,疼,而后缓慢试探地说:“赵将军……昨晚我作了个恶梦。”
见他吕赢这付神色,就知道他在想什么,赵无恤忍着薄怒,凑到他鼻尖近处:“你昨晚哪里有时间做梦,
公子?”
吕赢一惊,慌忙抓住伸过来的手,口气严厉道:“你……你放肆!”
一如既往的公子口吻,让赵无恤心凉半截。
吕赢声音颤抖,显是被他先前的质问逼急了,抛出一句抵挡:“你强逼我就范,纵使我无力抗你,你便真
当我公子赢是好欺之人么?!”
赵无恤的神色暗淡下来,他原来也曾想过,这心性凉薄的公子,不会将这样的关系当回事。
他放荡荒淫惯了,身处玉宇,一直高高在上,怎会因为一次委身而放下架子?
说到底,南方之国这样的事情还少么?
凭他们的身份,纵使举朝听闻,也不过多个佞乱之谈而已,值一讪的分量,他又何苦……
他的手攀上了他的面颊,沉声道:“公子莫非想将这晚当做不存在么?”没等他回答,他激烈凶狠的吻上
他的唇。吕赢猝不及防,呜咽一声,抬起另一只没有被缚的手掌,赵无恤劈手挡住了——这懦弱的公子竟
动手!他不置信地握住那只白生生欲掴的手掌, 非是吕赢自突然间守起节来,却是因为他从来没有真的
被一个男人这样对待过。
吕赢这容貌,公卿中未尝没有想染指的,不但有且还不少,但是他后知后觉,多的是人来护驾,都有惊无
险度过去,就连云楚国主,也为他身份所慑,不敢下手。
这一次却竟因为一时迷乱,又无力抗拒而被人得逞。
一月前,他还是一邦之主,如今连区区一个起复的将军也敢……狎弄。
经过这荒唐又糊涂的一晚,原来的好奇和一时的冲动情热早被他丢到了九霄云外,落难的愤懑却惹起他一
身逆鳞。
疼的不是身体,而是邦国贵胄的自尊所受的伤害。
“翕……你出来了。”赵无恤问。
吕赢莫名其妙:“你在说什么?”
赵无恤见他稀罕的严肃,也放冷了面色:“生在世上,皆是父精母血的凡胎,欢爱悦乐是人之常情,骨肉
发肤发自天性,公子昨夜还颇有逗引之意,说无力抵抗,却不尽然,无恤不知道自己错在何地?”
吕赢被揭了短,恼羞成怒道:“滚出去!”
那是许久没有拿出来的国君威严,而赵无恤竟一时不知道如何做才好。
他真想就这样按倒他,好好压压这无知无畏的气焰,可他又不想继续用强,这不是他的初衷,于是他只能
站起身,面色已经阴霾一片,他一言不发,走出门去。
60
这三日。大家的日子都不好过,朱秋被粮秣辎重的杂务纠缠,幸好他平时就是个能吏,处理事务井井有条
。凤琅承担了绝大多数练兵的责任,正忙得昏天黑地,不过这不是他担心的事情,最担心的是赵无恤的状
况。
那日夜审出了人命后,赵无恤进公子赢的房间一夜未出。凤琅心思机灵,见赵无恤和吕赢两人相处的模样
,就明白了三分。一早起来那位将军春风满面,仿佛打胜仗的神色。但这神色持续了几个时辰后突然变成
了一团晦气。
这晦气持续到现在,平素平易近人的上将军面色阴沉,连帐中卫士都尽量躲门外去。
朱秋去察觉到了异样,私下和凤琅商量,他是亲自撞破过那两人的好事的。
这两位忙人没有讨论风月的闲情,将这当做了国家大事来议。
“无恤这几天魂不守慑……”朱秋神色愤然。“我看他是被公子赢迷晕头了!”
凤琅道:“既然叔叔有心,我看也没什么不行,不论性情,这两人相貌年纪都是匹配的!”
朱秋惊骇地瞪大眼睛,看怪物似的看凤琅。
凤琅生性直爽,浑不在意,继续道:“不知为何,这几日家,两人连面都不照。难得今早见了一次,脸色
跟仇敌相似,公子脸色更差,叔叔问他话,他家也不回答,两人不像是两情融洽,反而像是吵翻了。叔叔
心里不愉快,总带兵出去巡视,不断探察六代原的敌军,越发难知道他的想法。这两人若不合,对军心不
利。而且……公子这几日模样有些怪……”
朱秋皱眉道:“你说无恤想动兵?三封诏书里,一份给了公孙齐,另一份在西蒙州守申良恭手中,等不到
西面的消息,我们如今别把这仅存的家底给败了。”
凤琅缓缓道:“叔叔……要了我骑兵的令箭。”
大司马残部的虎符也在赵无恤手中,大司马抱病,赵无恤有上将军衔,俨然是首将,朱秋首次为将军权交
给赵无恤而感觉到担忧了。
赵无恤在这日晚间时候,不出所料的下达了命令,今夜偷劫敌营。
风琅有了心理准备,也不吃惊,只是慢悠悠问:“叔叔不怕激恼了公孙齐么?如今派兵的可是庆举麾下的
奉邑禁军,公孙齐没有派军相助合围,只能说他在观望。”
赵无恤道:“那公孙齐是宗室,本来不是庆举一派,因此举棋不定,他以为大司马全军覆没,残兵没有气
候,便来打落水狗,”他冷笑一声,“谁知道我们从聿城全身而退,他自个儿的家底只三万人马,与我们
相比,只占了地利,只好缩在关内不出,等着看庆举和吾等的热闹——既然他要看,我就让他看看。”
凤琅暗自观察他的模样,见他目光炯炯,却遮不住隐约的愤懑,果真是想要攻杀于战阵,稍解烦恼,不过
凤琅对他这叔叔是十二分敬仰崇拜,丝毫没有觉得这是意气用事,反而十分兴奋,他道:“我随叔叔去。
”
赵无恤道:“不用,你另有任务,我带一千骑就可。”
朱秋脸色惨白,他从前听过赵无恤的赫赫战绩,但那是在他认识这朋友之前,他印象中,赵无恤总是贾人
及庄园主人的模样。这位州守素读兵法,怎么看也觉得这样的少数人偷袭太冒险了,正要开口,赵无恤道
:“军令如山,朱秋,你不必再言。”
朱秋有些郁闷,但他与赵某人多年相交,知道他是话出口不回头的人物。于是也不再说什么。
雨汛已经到了末尾,只在夜里飘散淡淡湿雾,给草木繁茂的平原丘林披上絮白的色彩。
吕赢这几天什么事也不干,只管闷在屋子里,倒是面色红润,神采奕奕,可是这天晚上,他失眠了。
谁也没有告诉他到底出了什么事,但是他出门看见一哨人马从村里出去,夜色里,那匹烟云骢一声如龙的
嘶鸣,即使在杂乱的各种声音里也能听见。
吕赢惊问卫士,他们位阶不够,也不知道内情,凤琅好心的特地来告诉他,说赵无恤出兵了,带一千骑兵
偷袭庆举的先头军队,这是他 平素就经常做的举动,而这一次,则显然有冲动的成分。吕赢隐隐觉得,
这好像是他的错。
如今,他也只能坐在屋子里等。
时间过得如凝滞的雾气一样缓缓行着,非常叫人难耐。
他只管发呆看着桌上的灯,心里思虑万千。
从来不觉得有一日,会坐在简陋的斗室里,四处是驻扎的士兵。也不曾想过会和一个武夫有了这样的关系
。
赵无恤好似真的很生气……多年前,从他娶了禹夕开始,恐怕就欠上了赵无恤。但是,他没想过,他用这
样的方法来索讨欠债。自己未免糊涂,竟任由事情发生,风流债他也不嫌多一笔,但若因为赵无恤心情上
的关系而让军务上有什么损失,却是非常糟糕的,这不是一两条人命,还事关国家气运。
不过隐约间,他倒也知道,他生气恐怕都是因为自己的恶言相向。
想到这里,他愤愤一捶桌子:“难道是我的错!明明就是那人太蛮横,如何怪得了我?”
暗地里觉得,这事可真算是他冤,他明明是被欺负的那个,可是想起正在杀场上的那人,还是无法释怀。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吕赢已经反复想得脑袋疼,也等得五内俱焚,突然听见营中骚动的声音。
他急忙出门去,见营火摇曳中,一队人马裹着扑面的湿气来了,到处都是马蹄,不知道是否只是错觉,迎
面吹来一阵风,竟带着丝丝腥味。他急忙跑过去,一头长发飞散到冷风里,他虽然惧怕那处乱纷纷的场面
,但却不由自主奔了过去。
他才走了几步,就看见火把下一袭红袍,正是凤琅,他带着几个军士奔向一骑,于是吕赢也朝那里走过去
,一路上躲开几匹马,才到了凤琅和赵无恤的面前。
赵无恤骑在马上,高大的烟云骢喷着鼻息,隐在黑暗中,身上湿辘辘的,一阵浓烈的血腥气息扑面而来,
吕赢不禁有些窒息,几点湿意撒在了额角,他抹到一手黏腻,知道是血,顿时有些作呕。
抬头看去,火把明灭的光下,赵无恤脱下头盔,虽然看不真切,但是似乎没有受什么伤。依旧动作敏捷,
他转过头来,已经看见了吕赢。
这时候,吕赢才发现自己只穿着单衣,在乱纷纷的回归队伍中狼狈的站着。也不知道该说什么,也不知道
来做什么。他只想确定这人平安无事而已。
想一想,动了动嘴唇,他终于没说,转过身去了。
背后的烟云骢一声鸣叫击蹄,那人下了马,随步履踏出,一身铠甲发出铿锵之声,他疾步走来,猛地拉住
吕赢的手,手还带着护甲,满手都是滑腻的湿意,不知道是血的缘故还是其他,那手十分的热,几乎滚烫
。
吕赢想挣脱,却被拉入了那坚硬而湿冷的铠甲的怀抱中,他闻见铠甲上那无法忍受的浓烈的血的气味,一
想到这些血都是人的,就觉得一阵发寒。
赵无恤正抱紧他,一身甲太过坚硬,压得他生疼,顿时胸口也不知道是酸是涩,只觉得难受。
“他们没有防备,只损三骑,斩了两员大将。”听得那人低沉平静的说,看来他是大获全胜。
而后赵无恤放了手,只是站在那里望着他 吕赢挣扎着退开,头发有些散乱,衣服上也沾到了血污。他喘
上几口气,面上总算有了血色,而且还逐渐的染透了他白玉似的耳垂,他又后退,抹去面颊上沾染的东西
,看着自己满手的班驳黑紫的血污,神色有些惊恐和嫌恶,他又望了望眼前戎装的人,掉头疾步走了,仿
佛怕后头有人追来。
凤琅在一边看得愣怔,走到赵无恤身边,悄声小心道:“叔叔,别忘了,这里……可是众目睽睽。”
赵无恤也不答话,只看着吕赢逃走的方向。
凤琅又继续道:“我见公子房里的灯一直亮着。”
这时,晨曦的光还没有露出,是黎明前最黑暗冰冷的时候,赵无恤着看自己一身血污,叹息一声:“可又
被嫌弃了……”
61
赵无恤看似莽撞的行动,却成功了。
这成功却并不叫人意外。
吕赢在位之时,军中习气怠惰,虽然是禁军,但对偷袭根本没有防备,踹营之时,将领只顾逃命,凤琅麾
下彪悍的骑兵如入无人之境。
赵无恤既然知道对方的虚实,自然没有放过的道理,立刻与凤琅做了计策,在山边故布疑阵,引来了报复
心切的副将灵真,在离驻地五里的地方,将大队奔袭的人马分开冲散,伤敌无数,非常明显的,将士士气
很弱,无心作战。
小胜之后,禁军倾巢而出,主将方朔领五万精兵赶来,公孙齐见识了大司马残部的厉害之后,干脆收缩兵
力,退入关城,来了个不闻不问。
赵无恤不停歇连连争战,没有一点畏惧和顾惜军力的意思,吕赢觉得他好似着急着什么。
朱秋悲天悯人地认为:国乱一日,百姓也就受苦一分,将军被他这老友感染,已经有了仁义胸怀,恐怕是
这个道理。不过按照凤琅这好事之徒的言论则是: “叔叔已经答应了公子,要去救越西君脱困啊,自然
要信诺!”让吕赢不禁心惊肉跳,又开始自艾自怨。
仿佛是理所当然的,赵无恤凭他的骁勇以少击多,当年与函族鏖战的锐气依旧,在战阵上如尖刀般将撕裂
方朔松垮的队列,所向披靡,打得方朔落花流水,而归降逃亡的军士每日不绝。
朱秋连连叹息,谓之:顺天必胜,若非有了勤王诏书,又有公子赢申明支持越西君,再加上大司马,赵无
恤这两面旗帜,凭这样的一只军队,如何能坚持到现在?
决战之势隐隐然将出,那日赵无恤与方朔又一次接战,后方突然接到消息,公孙齐发来信使,愿与赵无恤
合兵,一同勤王。
凤琅朱秋十分欣喜。赵无恤则松了一口气,公孙齐归附,加上西面军,庆举大势将去。
不多时,公孙齐派兵士骚扰禁军后营。赵无恤逐走方朔,收兵后不敢松懈,派凤琅压军。
是夜,吕赢一身绛红色的贵族便服,赵无恤一身戎装,在关前等候,公孙齐开关迎接。
两军合一路,进了关城。
两方坐定,开始饮宴,还有歌舞乐曲相陪。
公孙齐年纪并不大,刚过三十,白面黑须,一张酒色过度的面孔,他连连劝酒,先是提了诏书的事,推说
自己没有接到旨意,只好闭关自守,而后夸赞赵无恤神勇无敌,言辞谄媚得让一众随员都脸红。吕赢一声
不响在喝酒,他是主动提出要前来接洽,他是公子,又认识公孙齐,这样更容易说话,于是赵无恤只能允
了。
公孙齐见这位故人,特地涎着脸过来攀交情:“公子,可好久不见了。”
吕赢冲他淡淡一笑:“叔叔也安好。”
公孙齐顿时眉开眼花,一双眼睛在吕赢身上再也移不开。
吕赢道:“感谢叔叔出力,我想国君定然无恙,只是吕赢怕去晚了出差错。今日叔叔就与我军一同去擒方
朔,然后即起兵一鼓作气攻入奉邑,救出国君和禹夕夫人怎样?”
公孙齐一怔:“这也太过草率了……”
“这里有您极力夸赞的赵将军在,将兵符令箭交于他,克敌而胜就在今夜!”吕赢道,“叔叔不是不肯吧
?”
公孙齐一听交兵,脸色立刻沉下:“这要从长计议……”
吕赢道:“如今国事倾颓,危机时刻,叔叔虽是我长辈,我也就没什么客气的了。大司马的兵符既在,叔
叔交令也正是名正言顺的事情,请叔叔将军队交于赵将军调遣,他如今乃是诏旨起复的上将军。叔叔大可
放心。”
赵无恤脸色复杂地站起来,唤一声:“吕赢!”
吕赢转过头来,对他嫣然一笑:“将军。接了叔叔的兵符。 ”
仓郎一声,公孙齐的护卫满脸戒备,抽剑在手。
公孙齐忙道:“慢着!有话好说。撤剑!”
他脸色苍白,忽而冷笑,“吕赢……你已经被国君废为庶民。在这里可没你说话的份了。”
吕赢轻蔑地看他一眼:“前几日在路上截获了庆举给叔叔的信,许诺你作汜山君,叔叔既然得封君位,自
然看不起我公子赢了,可是别忘记,庆举表面拥戴的是身为废君的我,当今国君则我胞弟,诏书也在我手
中,无论谁为主君,不听令旨犯上作乱的罪名,叔叔担负得了么?你既决心归服于我,怎么还想掌军。莫
非是和庆举里应外合?”
公孙齐恨急,几乎恼羞成怒,却一时不便发作,充满血丝的眼睛紧张地看着赵无恤:“赵将军,我如此诚
心相待,竟不信我!”
赵无恤见左右蓄势待击的护卫,又看看吕赢,已知吕赢的意图,他道:“公子,你醉了。”
吕赢瞥他一眼,下巴微仰:“叔叔,非是我吕赢心狠手辣,而是叔叔这样反复无常的人留在身边,实在不
能放心!”
公孙齐面色狰狞道:“好个竖子,你待如何?”
吕赢冷漠地抬起头来直直望着他,眼神竟有种奇异的慑人之力:“若叔叔还有忠君之心,就立刻交出兵符
,若心怀叛逆,你便在这里杀了我等一干众人,反正你的武士在内……而我的军队在外!”
他冷冷说完。堂下已经是一片死寂,谁也没料想公子会说得如此决绝。
赵无恤与凤琅手按剑柄,互看一眼。他们都仿佛知道了什么,那诡异的事情又发生了……
顿时殿中杀气弥漫。殿外的守卫也仿佛骚动起来。公孙齐目光闪烁,面色越来越寒,仿佛被吕赢说中了心
事,朝殿内四下望去,而后他突然大吼一声:“都拿下了!”
他本没有配剑,这时候突然从袖中抽出一把匕首,就向吕赢冲了过去。
赵无恤立刻箭一般冲上前去,在武士挡住他的时候,寒光闪过,吕赢已经抬起了手,匕首只割断了几缕发
丝。公孙齐倒了下去,眉心一点血迹,立刻毙命。
吕赢一甩衣袖,将那死人扯住他袖子的手挣脱了。
卫士大喊起来。“大人被杀了!快去报信!”
赵无恤知道,事情再无挽回。
“赵无恤,还等什么,快杀!”吕赢大喝道。
凤琅在旁咬了咬牙,剑眉一煞,更不犹豫,如闪电纵出去,随行的几个卫士也立刻动了手。
刹那,一片高低呼喊和剑击之声。宫人纷纷逃窜。
卫士和殿外的守军们一半怒吼而上,一半却愣怔在当场,被这样突然的场面惊呆了。
吕赢退到赵无恤身边,道:“我叫凤琅多带好手,防备有变,看。果然用上了!”
赵无恤一面保护他,一面再不留情,如砍瓜切菜一样格杀堂上卫士,口中怒道:“你做的好事!他既然已
经归顺,你何必再逼他!”
“你还不知道公孙齐这个人?连吕赢也敢调戏的无耻之徒,他的胆子比你想的大!赵无恤,杀净这些死党
,再去杀了他的副将,下面那群人没有头领。自然就乖顺了!”
赵无恤道:“你……”
“快,赵无恤,我知道你的本事。叫凤琅不要留情!”
赵无恤知道如今不开杀戒已不可得,目光一寒,再不多言。
又一个晨曦到来,城关中如往日一样宁静。
但是那座欢宴的宫殿,已经成为了一片血腥杀场。
赵无恤和凤琅并不是一般的武将,他们都是能够万军中取敌将首级之人,但是他们却没有想过用这样的方
式……
情势太紧迫,若不在即时就杀了统兵的首将,城中两方混战起来,那就是一场大乱。他们别无选择。幸而
有这样如鬼神的身手。顷刻就将殿中卫士杀净了,又直取守在城中的两个副将,他们得到信息的时候,也
正是身死之时,连命令也来不及下达。
虽然公孙齐也有几个死党,但他那样的为人,平素不得人心,闻乱而按兵不动的下等将佐竟占了多数。乌
合之众失了头领,只能忙不迭归附了。一夜之间,城关易主,只花费了几百颗头颅。
赵无恤和凤琅面色阴冷,他们并不在意杀人。不过吕赢实在太过决绝狠毒,逼他们下这样的决定。翻回头
来看情势,他们与禁军缠斗多日,已经损失了许多兵力,公孙齐心怀叵测,未尝不是心腹大患,而吕赢一
时的莽撞,也为他们消去了一个隐疾,只是凶险了些,闹不好就是一拍两散。
这时候,吕赢神色十分平静。他坐在干净的座位旁一口一口悠闲地喝着酒。
赵无恤见他穿着昨日的盛装,呆在留着血迹,已经清理得空荡荡的殿中喝酒,心里有一丝寒冷的感觉。
“翕,你又出现了。”
翕垂下头:“你连着四五日征战,吕赢被搅得睡不安稳,终于还是累了……不过正是时候,没有我,你可
危险了……”
赵无恤对这样一个怪物,又有什么话好说?他只能沉默。
翕却道:“你对他做了那样的事……你让我好生意外。”
赵无恤不言。
“只是如今你与他结了孽缘,恐怕得不到好下场。”
赵无恤淡淡道:“与你无关。”
翕一笑:“好,是与我没有关系。将军天命厚泽,非要与这命中冲煞的公子赢牵扯。这样的事倒让我觉得
有趣……既然你有心,很快就有结果了。且看你能做到什么地步。”说完,哈哈大笑起来,他手中的杯子
,突然掉落在地,泼撒一片酒浆。
赵无恤急忙上前,轻扶起倒下的那人。
这一次,吕赢却连眼都没有闭上,他僵直着身子,惊恐地看着赵无恤,神色如同遇到了鬼一样。
赵无恤发觉到异常,急忙道:“吕赢!”
吕赢颤抖着手,拉住了赵无恤的衣襟,结巴地问道:“赵……赵无恤……我……”
赵无恤抓住他抖个不停的手,发现他真的被吓着了,忙道:“别慌张,你到底怎么样了?“
吕赢伸出另只手,摸了摸自己的脸,胸前,圆睁眼睛:“他在……他在我身子里?我感觉到了!鬼,鬼啊
……是鬼!”
赵无恤急忙抱住惊慌失措的他:“别慌张,吕赢……没事的!这不是鬼!你冷静些听我说!”
吕赢喘息着,突然推开赵无恤,看着他的脸,惊疑不定地问道:“你说我有梦游之症,原来一直就是这样
么?是他……是他么?我,我听见他在笑!我的手……”吕赢突然看向自己的手掌,仿佛不相信自己刚才
的行为。
赵无恤叹息一声,明白吕赢终究是感觉到了这件事,他道:“这不是鬼魂……是商羊……。”
62
事情终究是暴露了,赵无恤只能向吕赢源源本本从头说起。
吕赢一边打着寒颤,一边听,简直不能相信自己的耳朵,刚才那种感觉,仿佛在做白日梦,猛醒来,只觉
得自己不能动,但是却在说话,在笑着,手中酒杯泼出了酒,他却没有办法动自己的手指。这种感觉那样
真实,仿佛灵魂出了壳。现在回想起来,自己之所以如此恐惧,是因为感觉到那个说话的人就在他身体中
,却不是他……
“那么说,我的身体里,真的有另外一个东西?”吕赢面色苍白地环抱着身子,从心口发着冷。
赵无恤见他吓得如此可怜,却无能为力,心中更加抑郁,只有好生安慰:“别担心。天地循环,总是有一
定条规的,商羊死去百年,被毁污封印,不过一缕魂魄,上天哪里能容这样的邪物留在人间。……等……
等平乱之后,我去求我恩师,定然能找出解救的法子来。”他心里知道,如果连自己那博古通今的恩师也
无对策,那希望就极其渺茫了,可是他纵勇武,也只是一个凡人,斩得下敌将首级,却不知道如何与这虚
无缥缈的玄灵妖魔对抗。
吕赢沮丧地垂下头:“我……我果然是多行不义,才这样的下场……”
这句话不好反驳,赵无恤只得叹了口气:“你知道自己素行不良,能够悔改,说明本心并不坏,上天自会
护佑,莫要太忧愁。”
赵无恤的气息拂过吕赢的发丝,他这时候才发现,自己靠赵无恤太近了些,忙不迭抽身挪开一些距离。两
人尴尬地互相望着,赵无恤苦笑:“你不用躲我。以后你若不愿意,我再不会强逼你。”
吕赢冷哼一声:“下次……以后……将军的信诺,我可不敢领,等我变做了怪物,怕你躲我还来不及。”
无意中的一句话,让赵无恤心头一凛。
就在这时候,凤琅疾步走进来道:“叔叔,云楚使者到!”
赵无恤早就听闻了先前吕赢计陷尚仙的事情,他立刻接见了使者。
使者风尘仆仆,面色憔悴,显然是拔山涉水不停歇赶来。递上国君的帛书和一只金盒,那盒子外罩一个木
盒,打开后,丝丝冒出白气,冷意扑面而来。
使者拜伏在地,求赐解药,凤琅对赵无恤摇了摇头,示意自己不知内情,而赵无恤看看一旁的吕赢,恐怕
这个人现在是无法解答这问题的了。
他只得道:“使者稍后,非是行越不重然诺,实在是有一些别情,须耽误您的行程,请先到驿中休息。”
使者一听,着了急,再三陈述事情的紧急,这一回赵无恤是真正为难,他与尚仙有同门之仪,又有两国间
信义问题。眼看再延误下去,好好一个尚子骁非毁了不可,他只能先搪塞了使者,将吕赢带去内室,如今
不再是简陋农舍,而是一间小阁,他让这惊魂未定的公子坐下,审视了半晌。好容易那煞星睡了,难道又
要主动唤他醒来?那真是天大的麻烦和冒险。
可是解药之方也只有他知道。
凤琅打发完使者,将那只金盒拿了进来,凭他胡搅蛮缠的手段,从使者手里先骗来,自然不是难事,这时
候他的神色也十分为难,对赵无恤道:“这是云楚的国宝千年冰石中的物件,那毕环还真舍得,竟二话不
说,就传谕将这国中遇暑不化的奇冰凿开了,将商羊碎片取来。”
赵无恤揭开金盒,里面是一块结实冻着的土块,与他赵氏所藏的要大了一半,黑沉沉泛着寒气。
这物被珍而重之的放在正中。
“那毕环真以国士待子骁!经此一事,子骁少不得要为云楚效死,这实在不是行越之福。”赵无恤不禁感
叹。
凤琅抚着下巴,也感慨道:“很是难得,这云楚的‘金盒救将’,恐怕会与咱家行越当年的‘玉斗逐贤’
一同名留史册,只不过人家那是美谈,叔叔家的却好似是件惨事……”
无恤横了他一眼,凤琅立刻转身溜走:“吾操练孩儿们去了。”(此人以此称呼麾下军士)
63
赵无恤转头看看身边的人。他还惊魂未定,只把手互相握着,仿佛这夏初清晨很冷似的。
赵无恤不忍再勉强他,只能将商羊收了起来。
这时候,一人请见,来者是博要奇。
赵无恤知道这样的山野侠士另有异能,急忙出来说话,博要奇面色复杂,恭谨地行了礼道:“赵将军,借
一步说话。”
赵无恤与他到了内室。
“听说云楚使者来讨解药,说是以国宝来换,不知是否有这回事?”博要奇郑重地问询。
赵无恤道:“正是。”
“那云楚国宝的来历,将军可知?”
赵无恤见这位侠士仿佛知情,便道:“博兄请说。”
“起死回生的灵药根本不存在,否则也不会将这物来换他手下将军的性命了,那物叫作商羊,是不吉利的
东西,云楚国君求得千年冰石,原是为镇邪啊!”
赵无恤诧异道:“博兄是如何知道的?”
那博要奇道:“我是山野之人,奇闻逸事知道的多些,尤其口耳传说的古事,老者们传去,一些是无稽之
谈,另一些不说有道理,却有来由。”
赵无恤道:“敢问博兄此言之意是……”
“将军啊,真人面前不说假话,这解药给不得,商羊也收不得,你可知道这物的祸患多么大么?我少时听
闻,云梦山脚下有一块石碑,几位老者守其一生,奈何之后云楚袭扰,最终那地方给毁去了,石碑上说道
百年前行越一桩旧事。”
赵无恤问道:“难道是传说中的裔公碑?”
“将军果然博学,知道这一段经过。那么其中内容可知晓?”
赵无恤道:“只是行贾时偶尔听闻,不知详细。”
“相传成周封王于行越,后此地曾出现一位贤君,行越强盛非常,中原为之侧目,其时成周天子更将女儿
聘之。不过后来不知为何,成周天子约诸侯来伐。那时行越败落了,商羊原先是咱们越国的宝物。战乱一
过,云楚占领我国云梦以北大片土地,商羊被夺去,在传说中何人得此物,就能称霸一方。因此云楚多少
年都拒不归还。”
“如此的大事,却为什么行越竟很少能听闻。”赵无恤思虑道。
“将军是能见事的人,自然明白,那一定是因为当国者刻意掩没了的了。依要奇的见识,这样做很对。能
保行越平安!”
赵无恤道:“这样事情就明白了。商羊不祥,又如何不祥法?”
博要奇摇头道:“这就不得而知的,连此物到底什么模样,常人都很难知道,大概只是个传说吧。”
赵无恤心道:这不是传说,乃是事实。既然当初它能搅得天下动乱。此兴彼亡,难道如今再出世 ,就不
会再做乱么?莫非……
“将军,千万不可收此物,”博要奇道,“行越自百年前开始,就一直有这样的传闻,商羊现,必献王家
,后半句乃是:王家得,得之能霸天下。”
“大逆……”赵无恤面色阴沉下来。
博要奇哀戚地摇摇头:“如今再不是天子做主了。谁不想做这天下霸主?几百年前的大逆,如今却是激发
雄心的预言。”
“无稽之谈。”赵无恤叹一声。
博要奇道:“在下说闻另一个传说,想必能叫将军下决心。”
“什么?”
“当年孝公废立世子,乃是有个重大原由。”
赵无恤想了起来,待一想起,面上变色:“你是说,七星……”
“是!当初孝公之所以废长立幼,立了公子赢,就是因为传说七星降世,能中兴行越。”
博要奇等了片刻,道:“商羊现世,如今国中又如此动乱。废君公子赢也在军中。将军务必步步为营,莫
要为小人所趁。”
赵无恤明白博要奇所指,他目前出兵是为了勤王,但是身边有个废君,又有样“国宝”,已逐渐陷入旋涡
中去,真的需要小心,但是他也已无法放手。
赵无恤久久沉默,而后道:“谢博兄点拨,赵某自有分寸。”
而后,博要奇却压低了声音:“将军,又一句话,恐怕甚犯忌讳,只是博某连前边的话也说了,就一股脑
儿说了罢。”他的神色越加肃然,“你身边这个公子赢不简单。我初观他羸弱少谋,是个昏聩之徒,可是
再见他时,却是神采飞扬,举止沉稳,颇有机变,我不知一个人怎么能变化如此之巨,只能说此人心计之
深,实非常人,将军却为何待他这样亲密?”
赵无恤一怔。
博要奇沉声道:“博某私窥,将军对公子情谊甚深,但是国已有君,若废君有什么图谋,望将军明查严防
,不可让行越再多纷乱了。”
“言止于此,我信将军忠毅,只怕世道艰难罢了。”那粗豪的大汉虽然是武人模样,自有非凡气度。他说
这话出来,赵无恤如何不明白。感激地拱手一礼。
回头再找吕赢。他一人独坐着,仿佛在思考什么。
赵无恤一进来,他就如释重负的看着他。
“吕赢。我想问你一件事。”
吕赢神色颓丧道:“有什么就问罢。”
“你可真心想救越西君,以后,无论何种情况,也愿意奉他为国君?”
吕赢道:“这当然……我一定要救小牧。可是……”他偷眼看看赵无恤,“是啊,我不是做国君的材料,
我自己也知晓,只是有些不甘心罢了,这天下,哪里有被废的国君?又哪里容我这个废君呢?”
赵无恤道:“只要你心里放下,不要愁没有容身之处。我自能照管你。”
吕赢一听,晕上耳梢,喏喏道:“你……你这话,仿佛是要收容我似的。你有这本领么?”
赵无恤傲然一笑:“我没有么?只要你肯。”
吕赢望了望他,终究心里稍微放下些着落,好似有所依靠。
随后他问:“我不记得自己和云楚做了什么约定,使者怎么会来?”他看赵无恤面色,有所领悟,“明白
了,是那人……”他又忧愁起来,“我被当作傀儡来用,真不知道什么时候他又出现!”
“如今当务之急是,云楚所需解药,他不出来,也就解不开。”
吕赢咬咬牙:“怎么。要他出来?为了拿到解药。”
“虽然不是你的信诺,却是行越与云楚的信诺,使者拿来了云楚的那一半商羊,就等取解药了。”
吕赢抱住自己,他知道赵无恤也为难,可是身上好似针刺,恐惧从心里蔓延开来——赵无恤的意思,他要
他再出来一次么?
吕赢道:“他,他若不回去……那。”
赵无恤道:“从前几次,他总是坚持不到一时三刻,一会儿就走了。”
“最长多久?”
赵无恤想起凤琅所说,沉吟道:“至多一两个时辰,好似是支持不久的。”
“昨天,他支持了一整个晚上。”吕赢道,“我昨夜晚饭后就什么也不记得了。”
赵无恤不语。
“不过,也好,这一次,我也许……也许能见到这人……。”吕赢身子颤了一下,极是害怕,可是他经过
这样多的事情,知道害怕也没什么用处,“你在旁边看着,我问问他到底要干什么。问问,他要到什么时
候把身子……还给我!”
赵无恤思量片刻。再没有其他主意,但是他心中觉得,躲避也并不是办法,若吕赢可以在清醒时候感觉到
翕的魂魄,或许是个转机也未可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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