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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一早,马车继续南行。
昨夜一场雷雨,下得沿路坑坑洼洼,泥泞不堪,只怕一个行将踏错,便是车外泥水四溅,车内茶水乱跳。
秦纵坐在我身边,唇边噙着一抹浅笑,眉宇舒展,娟雅秀致。
我瞧着他笑:这些年你倒是越发的稳当了。
秦纵含笑:何来稳当一说?
我只是笑。
记忆里那身披一袭月光,足踏半波翩舟,纵情而箫,顾盼神飞的少年,不知何时竟已经渐渐化作眼前这般安静自若优雅寂寞的青衣人。
秦纵握住我的手,放到唇边吻了吻,终是叹了口气:这日子真像做梦。
我笑:那可赶紧抓牢了,放手梦就醒了。
秦纵紧紧握住我的手,嫣然一笑:嗯。
顿了顿,又低声道:咱们这辈子再也不分开。
他掌心温暖,十指有力,扣在手里,自有一种不由分说的味道,叫人不得不臣服于他。
我无声苦笑,叹了口气,将身子靠了过去,点头道:好。
秦纵神色欢喜,微笑道:孤老峰美么?
我瞧着他,忍不住亲了亲他的唇:比不得你。
秦纵搂住我低声道:这可是你自己送上门的,怨不得我。
我笑:好,算老子不对,你放手便是。
他不放手,嫣然道:偏偏不放。
我嘿道:外头那么多人,你想惊世骇俗么?
秦纵吻了吻我耳括,笑:让他们听听,又有什么关系。
他亲吻技巧颇高,三下两下便叫我晕头转向。
好容易离了唇,气喘吁吁撑开他道:昨晚上没够啊,老子身子骨酥,受不得颠。
秦纵伸手摸了过来,那手指触到肌肤,仿佛生了灵性,撩拨得老子神魂颠倒。
忽的下身一凉,老子暗叫不妙,只得眼睁睁瞧着半条裤子化作天边云彩飘了出去。
忍不住叹了口气:完了。
长城即毁,寡人半壁江山可是守不住了。
秦优雅的抵住车壁,将我双腿扶在腰上,顺着颈项亲了下来:怎么完了,才刚开始。
我闷哼一声,扶着他肩头恼道:那绷带有什么好亲的。
秦纵舌尖滑了个勾,隔着密织棉绷一圈一圈滑在胸口,如隔袜搔痒,更是叫人不能自禁。
我哼了声,咬了牙迎上去,便是血溅四海化作拼命三郎,也要杀他个措手不及。
秦纵吃了一惊,牙间微微用力,惹得老子禁不住抽气。
他停下动作,眉间微蹙,低声问道:怎么,难受么?
我森森道:今日便跟你耗上了,是条汉子的有种别停。
他低低一笑,欺身上来,腰肢如韧柳,又如雪竹,几个来回,倒叫老子一腔热血魂销神乱,哼都哼不出声来。
秦纵扶着我腰,不知变了多少姿势,忽的手臂一挽,叠在桌边的一幅水绿色丝绣薄被迎头罩了上来。
我忍不住一口狠狠咬在他肩头,口齿甜腥,暗香萦鼻。
眼底终于再也瞧不见其他,只剩下碧波浪里一双交颈鸳鸯,起起伏伏,上上下下。
这一夜,许久不曾做的梦,又来造访。
梦里头,我与他泛舟江上,一个吹萧而立,一个踏波而歌。
放眼天地,只觉胸中无限开阔,人生漫漫,不若眼前欢愉片刻。
忍不住握住他手,心中欢喜,正要开口,却被他轻轻挣开。
跟着情景飞换,下一刻,姿势分寸不变,我俩立足崖上,夜风吹来,衣袂飘飞。
心下顿时大愕,待要抢上前去,却听啪的一响,那玉箫断成两截,落在地上。
我惊得说不出话来。
秦纵凄惨一笑:怎麽,当真下不了手么。
我低头一瞧,果见自己摆了个黄蟒含津的姿势,当下赶紧负了手,连声道:误会,误会。
秦纵叹了声痴子,柔声道:也罢,今日我便成全你罢。
一个纵身,便要跃入万仞绝壁之下,茫茫云海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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蓦然惊醒,背心已然汗湿一片。
勉强伸手探去,边上残香空枕,没有半分余热。
昨日车进南康郡,著了家客栈稍做停歇。
胡乱洗了趟澡,倒上床时已经累得天地不支。
秦纵夜里三番被请出去议事,可见事态紧急,非常人所料。
我闭了眼睛想了想,思量来思量去除了那张拜帖思量不出别的东西。
这事闷在心里,有如锅里一摊滚水,任是怎麽盖都盖不住。
伸手取了脸帕抹了把脸,套上衣裳走下床去。
窗外头月亮挺高,下了许久的雨,这般陡然放晴,忽的觉得寂寞了许多。
稍稍活动了一下筋骨,转转脖子,取了杯茶蹲在凳子上一口灌下。
按说这几日活动过多,合该不利休养,偏偏这身子骨跟杂草一般,怎麽作孽都挺得住。
明明累得半死,上床眼一闭一觉睡醒反而好转起来。老子郁闷了半宿,硬是没明白其中究竟。
话说昨晚澡桶里扑腾时,秦纵那厮信口胡诌:天降大任命我劳累於你。越是劳累,越是见好。我一脚丫没踹翻俩凳子:扯淡。他脸上笑得越发动人,手下越发不老实。给逼得急了,我骂:劳累也行,换老子压你。秦纵嫣然一笑,腰肢如柳,架著我两条腿,只是笑:行,等会换你压。
这压来压去没个完,好容易轮到老子上场,外头有人敲门三下,道是有事相商,秦纵慢斯条理穿了衣裳,一脸惋惜:你的刀,看来只得先缓一缓。
我哼哼哈哈勉强翻了个身,咬牙道:快些回来。
这一去半个时辰,再回来枪才上架,又给唤出去。如此三番四次,饶是老子如何支起眼皮,也实在敌不住睡意,只得含糊道:权且将帅印寄著,迟早来拿。
叹了口气,其实老子也知道,这帅印交到他手里,哪里还拿得回来?
趁著月色,取了枚老竹团扇,缓缓暑气,一面信步闲庭,走到客栈回廊,忽然嗅得一阵鸡汤鲜气,勾得肚里馋虫大动。老子扇子往後颈一插,蹑手蹑脚,一共绕了三个弯,总算寻到了厨房。
香,确实是香。
刚要进门,却瞧见一条人影倏的闪去。我眼疾手快,随手抄起扇子朝他掷去。那人哎呀一声,背心穴道被止,当下重心不稳,整个人跌倒在地,案板叫他一撞顿时将那面单刃铁锈菜刀给送了下地。
我抢上前伸手接住,刀刃离他面上不到一寸处止住下落。
那人骇得面无人色,手里牢牢护著半碗鸡汤,只是颤声道:好,好汉饶命。
我心头大怒,揪住他衣领低声喝道:他奶奶的,跟老子抢饭碗,不要命了麽。
那人啊了一声,手中一松,汤碗瞬间跌落。
我左手一翻,将刀面横下,稳稳接住汤碗,骂道:碗都拿不住!
一面拽了他拖到窗下,月光照在他脸上,却不是尤四是谁?
尤四见我先是大惊,复大喜,再大悲,直到整个人伏倒我怀里呜呜的哭起来,口里只是哭道:555,二叔公,小侄寻得你好苦。
哦,原来老子生在厨房里麽?
我调了个姿势,端著油腻腻的碗灌了一大汤,不错,尚有余温。
慈爱的伸手抹了抹他的头发:阿弥陀佛,老衲也寻了你老久。
尤四干嚎了半天,一滴眼泪没有,听得这边动响,抹了把鼻涕抬眼道:二叔公,不辣麽?
我道:当年我在蜀中做客,口舌早已锻炼纯熟,更何况我只喝了一口,这点小辣作不得数。
尤四盯著那空碗,讷讷道:二叔公这一口,当真不小。
我推开他,盘腿坐下:老子问你正经事,你给我好好回答。
尤四道:是。
我正色道:你那天是怎麽逃出去的?
尤四愁眉苦脸:好歹他也是我叔公爷爷,不至於为难我。。
我怒:谁问你莫镜龄,我问的是傅颜丹!
却听一个声音轻声道:公子想要问我什麽?
“!当”一声,汤碗跌在地上,碎成四瓣。
蓦然回首,但见门外施施然立著一少年公子,垂垂病容,颜色若雪。
他伸手扶在门边,勉强踏了进来,长袖退落,露出半截雪玉似的手臂,上头一串碧色翡翠念珠,扣在门板,一嗒一嗒,说不出的好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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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定了定心神,笑道:许久不见,好生挂念。
傅颜丹浅浅一笑,勉强支着身体寻了只凳子坐下。他身子单薄,走路时如风中蒲柳,薄薄的肩头微微晃动,颇有些楚楚动人的姿态。
尤四啊啦一声跳起来叫道:傅公子,你怎地骗我。
傅颜丹浅笑:我怎地骗你了?
尤四忿忿不平:我一路寻到望楼春,却被蕊花姑娘赶了出来,说是家中只有个妹妹,三岁时候夭折了,从不见什么兄弟。傅公子,你若当真想让我救,直说便是,何必诓我。
傅颜丹眼波流转:却不知谁口口声声说帮忙到底,誓死相送,一上了崖口,见着莫家公子,却跟老鼠见了猫,撇了在下不管,自顾自发力逃了。
尤四老脸挂不住,兀自嚷嚷道:这能怪得了我么,面前一排弓箭手对着,若非我闪得及时,只怕变成一只红烧刺猬。
我叹了口气:你这个糊涂蛋,那排追风箭只怕不是对着你的。
尤四搔搔脑袋:虽说如此,可傅公子他一人得道也就罢了,弄得咱们鸡犬升天那便大大不妙。
傅颜丹嫣然一笑:说得很是。
我摊了摊手道:事到如今,干脆说开,你有什么想要说的,直说了帐。
傅颜丹一双妙目闪了闪,瞧着我浅笑:贺公子不妨猜猜。
他是定然不肯开门见山了,我心底哼了声,迂回曲折,斯文人就爱这调调。
遂示意尤四给盛了两碗鸡汤,一碗放在傅颜丹面前,一碗端在手里,手心握了握,稍稍有些凉了。我眯了眯眼,正色道:从茶馆偶遇,到寒潭走一遭,足见你我缘分非浅,来,先干一杯。
傅颜丹只是笑:贺公子,在下最喜欢的便是你这点。
我道:哪点?
傅颜丹微笑:装傻。
尤四嘻嘻笑道:傅公子好眼力。
筷子在汤锅里搅了搅,捞起片鸡肉,顿时老脸上满是欢喜,悄悄转过身正欲偷吃,却被我一筷子止住穴道,顺手牵羊了回来。
我道:从头到尾大概怎么着,大概么是弄明白了,唯独不知道当初为什么你会找上我。
傅颜丹垂下眼眸,淡淡一笑:你记不记得那天你穿了谁的衣裳?
我想了想,出门逛街穿得自然光鲜亮丽,随便取了套莫镜龄的锦衣玉袍穿在身上。莫非这一穿歪打正着,叫他们错把冯京当马凉。可老子绝世高手的风采又岂是莫镜龄所能及,傅颜丹这么聪明,茶馆里对上两句一探便知真假。偏偏他依然沉住气,照着戏路继续演下去,定然是有把握用老子引出莫镜龄,只是不知他到底是得了谁的消息。
忽然忆起一事,回头道:尤四,从那天咱们酒楼分手起,到你被莫镜龄押着过来寻我,一共过了多少天。
尤四掰着指头算了酸,颇为犹疑:大约两三天罢。
我喃喃道:两三天足够了。
尤四搔搔头,莫名其妙道:怎么?
傅颜丹浅浅一笑:贺公子当真洞察分毫。
我哼了一声:哪里哪里。
心道:他奶奶的,老子被摆了一道。却不知他使出什么手段,叫老子不知不觉睡了两天,心中丝毫不疑有他。再着人递信莫镜龄,迫得莫镜龄半路折回。少了莫镜龄,被止住穴道的翩翩小娘和粽子十七岂不是手到擒来?是了,纵使他送信,老子携了二十两银子私逃,管家怀恨在心也定然上报。不管怎么着,只要将莫镜龄引到悬崖,在埋伏上弓箭手,上前作靶子,退后是悬崖,迫得莫镜龄无处可逃,只得跳下来。
念及此处,忍不住开口道:倘若尤四走得不快,只怕也一样着了你的道。
傅颜丹微微一笑:先前他走得便不慢,此次定然也不甘落后。
我道:你从一开始便没将他算在里面。
傅颜丹摸着念珠道:颜丹原也不愿伤及无辜。
尤四眼泪汪汪,幸亏身子被制,不然定是上前握住他双手,感激涕零:5555,傅公子当真好人。。。
我哭笑不得,继续道:万一老子当真将莫镜龄引下山去了呢?
傅颜丹浅浅一笑:颜丹身上这寒毒有个名,便是唤做四分更,专吃真力,如公子这般充盈自如的,最是合它脾胃了。更何况公子这一倒下便是两三天,足见这寒毒之严厉,公子之慷慨。再者,镜龄公子年纪轻轻,便南龄北玉名扬四海,身家固然重要,但若没有些真本事,只怕也吃不住。
我心有不甘:倘若老子没有出手相救,你可不冤死了?
傅颜丹嫣然:颜丹命贱,死了也没什么。公子之助,于颜丹而言,得之我幸,不得我命。
我叹了口气:阁下为伤莫镜龄,竟然不惜自残身体,深入虎穴,这一点倒叫老子不得不佩服。
却听傅颜丹轻轻咳嗽两声,顺了口气道:本来只是奉命生擒,特意在悬崖边上设下埋伏,却不料他居然为了你宁愿坠崖。
他顿了一下,一双妙目灼灼相视,唇角微勾:贺公子好福气,有人肯为你舍命相救,当真叫人羡慕。
我脊背上两搓寒毛立即竖了起来,讪讪道:傅公子如此妙人,肯为你刀山油锅的定然不少。
傅颜丹叹了口气,低声道:那天想必你也听到了,颜丹不过是个暖床的玩物,又怎会有人怜惜?
我道:傅公子忒谦虚了。老兄年纪轻轻,在广明教中便身居要职,后台固然重要,但若没有些真本事,只怕也有些吃不住。
傅颜丹抿着唇轻轻笑了起来,顿时珠玉生辉。
我瞧着他,只觉得隐隐有些眼熟,具体哪里熟,却又想不起来。
傅颜丹接着道:却不料半路程咬金杀出,执意要害公子性命。颜丹拼死相阻,无奈身上余毒未清,四肢无力,救公子不成,险些搭上自己一条性命。
我点头:也是,莫镜龄身上那一掌震断经脉,定然用掉你不少力气。
傅颜丹微微一笑:那也全是仰仗公子所赐,颜丹倒并未损耗多少。
我呆了呆,半晌,才叹了口气:傅公子若是去做买卖,假以时日,定然成为一代巨贾。
他一怔,美丽的脸上颇有些迷惘:他也曾说过跟你一样的话。
一会,又低声道:人说相恋的人不自觉会越来越像,我原先不信的,见了你,才越发的信了。
我道:你是说你们教主么?
傅颜丹嫣然一笑:正是。
他轻轻含了口鸡汤,慢慢咽了下去。
如玉的脸上浮上一层淡淡的红晕,长长的眼睫微颤,神态举止如同稚龄少女提及心上人,浅笑中一抹温柔:我们教主姓秦,字容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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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怔了怔,心底不知是什麽滋味。
尤四伸手拉了拉我衣袖,我微微一笑,道:我想不明白他为什麽要杀莫镜龄。
傅颜丹一双妙目定定瞧著我,许久才嫣然一笑:贺公子又为何如此记挂莫镜龄?
我想了想,搜肠刮肚寻了半天理由,无奈,只得道:总算相识一场,不免问问。
傅颜丹神色了然,唇边噙著一抹浅笑:莫家在岭南势力不小,渐渐可与我广明教分庭抗礼,然而所谓正义一方,往往最爱挑起事端。便是教主置之不理,他们也会打著除歼惩恶的旗号自己寻上门来。
我心下黯然,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酣睡。依著秦纵的性子,打定主意杀追小莫重创岭南却在情理之中。
尤四忽然插口道:二叔公,解了小侄腿脚穴道好麽?
我道:好容易老实会,又坐不住了麽?
尤四愁眉苦脸道:小侄先前喝汤多了,眼下肚里黄江泛滥,再坐下去,只怕要水淹七军了。
我忍不住微微一笑,在他身上拍了一记:去罢。
那厮得了乖,夹著脚一道烟似的溜了。
傅颜丹瞧著他背影,微微一笑。
我道:我只是有一点不明白。
傅颜丹轻轻咳嗽两声,脸色更显得白了,轻声道:请讲。
我淡淡道:岭南莫家这些年势头正猛,如日中天,贵教教主怎麽挑在这时候跟他硬碰硬。
傅颜丹不紧不慢道:如此重创,才更显得我教手段。
我冷冷瞧著他的脸,傅颜丹不亢不卑,眼神冷淡。
我叹了口气:你身上受的伤,是叫那大和尚打的麽?
傅颜丹道:公子未免太抬举他了。
我道:那日在崖上,那和尚给翩翩和十七下了暗示,把他两个踹下来试探深浅。倘若莫镜龄手经震断,自然无力抵御,这两人一下来,我与他非死即伤。
傅颜丹道:教主有令,如若生擒不了,抬了尸体回去也成。
我道:连同老子的尸体一道麽?
傅颜丹定定瞧著我,半晌才低声道:若是如此就好了。
我道:你不是不愿伤及无辜麽?
傅颜丹一阵咳嗽,嗓音微微沙哑:可公子并非无辜。
我想了想,道:老子脸皮换了一张,你却丝毫不见惊讶,想来那天夜里你早就揭开老子脸皮瞧过了。
傅颜丹点头:不错。
他定定瞧著我,握住拳头道:我傅颜丹在广明教中也算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当初舍了一切,追随在他身旁,他受伤时悉心照料,他痛苦时把酒相陪,为了陪伴他,不惜一切求他教我九转莲一。这麽多年来以身伺榻,为了他刀山火海哪里都敢去,偏偏……偏偏那人什麽都瞧不见,心里始终只有一个你。。
他说著说著,眼圈红了,眼神却倔强凶狠,丝毫不让。
傅颜丹一字一字道:你与他一起四年,我与他一起四十年,孰轻孰重,上天何其不公!
晶莹的泪水从他眼里滚落下来,跌在地上,怦然破碎。
他念了两遍贺云天啊贺云天,忽的惨然一笑,踉跄站起:我知道自己与你云泥之别,但蝼蚁虽微,却也有骨气。他守了你四十年,我守了他四十年,只有你,快快活活四十年。你可知道自己多幸福麽?
我见他神色颇有些癫狂,忍不住拉住他:你要去哪?
傅颜丹挣开我,神情冷淡:关你什麽事?
他蓦的一阵剧烈咳嗽,伸手捂住嘴,鲜血从指尖流出。
单薄的身子如风中蒲柳,摇摇欲坠。
傅颜丹定定瞧著我,冷笑:你的莫镜龄好本事啊,没想到他也是有备而来,不仅重伤了我,又擒了那死和尚,现在说不定正设了埋伏在宝盖峰候著你的秦纵前去交换人质。我不像你,被他护在心里头,什麽都瞒住。
他眼神迷惘,瞧著月色,笑了起来:因为你一句话,他放过莫十七。少了莫十七,不知和尚还剩几分性命。容宣他这人,什麽都自己扛著,什麽都不说,但我什麽都知道……
我说不出话来,也不知如何说话。
傅颜丹勉强支起身子,瞧著我冷冷道:放心,我可不像你,就算死了,对他来说也没什麽。
我叹了口气,道:何苦呢。你伤得这麽重,去了也是添麻烦。
他脸上忽然升起一抹奇异的红晕,笑了起来:别告诉我说你要去。
我看著他,慢慢放下汤碗。
傅颜丹冷笑:你不怕我设计陷害你?
我瞧著他,淡淡一笑:那也只能说老兄这个计设得妙,迫得老子硬了头皮,不跳也得跳。
慢慢站起来,走到他身边,蓦的出手如电,止住他穴道。
轻轻将他放倒,取了外衣披在他身上。
他盯著我,明亮的眼睛里看不出一点神采:你可要想清楚,我是要害你的,恨不得你死的。
我拍拍他,道:睡一觉,明天就能看到你的容宣了。
一面转身踏出门,却听他冷笑:你真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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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不出数十步,只觉身后人影微动,眨眼之间,已被三五个黑衣人团团围住。
我左右瞧了瞧,无法只得摊手道:诸位也来赏月么。
那几人相互使了个眼色,忽的一起跪下,齐声道:请公子回房。
我见为首之人甚是眼熟,想了想,一拍脑袋:那天递帖子的门神。。。
那人低声道:夜深了,公子请回房休息。
我道:你们起来。
等了会,见无人响应,只得又道:是秦纵让你们看住我么?
那人不敢应声,只是垂首不语。
我叹了口气道:他倒是当真费了不少心思。
环顾四周,皆是一片死寂,只有夜风吹起他们的衣裳长发,映在月色下,才有些许鲜活感觉。
我索性就地坐了下来,微笑:可惜长夜漫漫,老子无心睡眠。既然大家相会于此,不如老子做东,大家喝上一杯如何?
为首那黑衣人淡淡道:小人等曾向主人立誓,若让公子踏出客栈一步,立即自断心脉,了却性命。
我道:那你不妨告诉我,秦纵他大半夜不高而别,可是为了什么?
那黑衣人道:主人的事,小人不够资格过问。
我道:倘若老子执意要走呢?
周围顿时一片肃杀,夜风卷起三两片树叶,风光不久,携之无力,只得颓然落下。
那黑衣人低声道:主人也是为公子着想,公子又何必为难小人。
我道:你这是在为难我么?
那黑衣人道:小人不敢。
我笑了起来:寻你喝酒又不肯,让我出去也不行,你想活生生闷死老子么?
那人不做声,只是一动不动跪在地上。
我左想右想,这样僵持下去不是办法,正在发愁,却听一小厮吃吃笑道:阿唷,这可真热闹,一二三四五六七,正好两桌麻雀牌。
这声音童稚未退,分明便是先前那聪颖伶俐的端水小厮。
我笑道:怎么数数的,明明还差一个,才凑两桌。
那小厮拍手唤了声:出来吧。
一面笑道:适才擒了个偷食的老不修,拉出来可不是八个么?
那小偷被捆成个粽子,愁眉苦脸的挪着碎步从回廊拐角里呜呜的出来。
我一见顿时伸手扶住额角,刚要起身告退,却听尤四连蹦带跳作势欲扑上来大哭:555,二叔公救我。
他身上忽然绳索一动,咝咝作响,顿时骇得尤四大气也不敢出,只得眼泪汪汪向我求助。
我定睛一看,那乌溜溜的一条,哪里是什么绳索,根本便是一尾长蛇。
那小厮故作惊讶:怎么,莫非这老先生是公子的熟人?
我冷汗淋漓,讪讪道:这个,这个。
尤四小声呜咽:555,小侄不过去寻个茅厕,却不了半路给逮住,好生冤枉也。
他话音未落,那蛇头忽地窜到他脸边,咝的一下张大嘴巴,露出两刻尖尖的牙齿,月光下森冷如刀,尤四倒吸一口凉气,面无人色,几欲晕倒。
我咳嗽一声:他是我侄孙。
那小厮笑了笑:原来是公子的亲戚,得罪得罪。
他手指微微一动,那蛇与他心意相通,嗖的一下立即闪回他袖笼中。
尤四得了自由,顿时腿脚一软,跌倒在地:妈呀,吓坏小侄了。
那小厮扶起他笑眯眯道:敢问这位老先生尊姓大名。
尤四不敢推辞,颤声道:在……在下尤鹤四。
那小厮瞧着我,迟疑片刻,笑道:公子姓贺,他却姓尤鹤,明明是侄孙,却自称小侄,这世上有趣之事当真不少。
我笑了笑:他祖爷爷与我乃是结拜兄弟,一把年纪唤我二叔公已是不易,瞧在他祖爷爷脸上,姑且让让他。
那小厮微微一笑:能与公子结拜的,定然不是泛泛之辈。
我瞧了瞧月色,笑道:你这是故意在拖延时间么。
那小厮只是笑:今日公子家人团聚,趁着月色尚好,不如把酒尽兴,公子那么想找人喝酒,眼下不正是个大好人选?
我暗骂:好你个人精。嘴上却道:如此,有劳。
尤四被他扶着一路走来,姿态僵硬,哭丧着脸道:二叔公,劳烦让这位大侠松松手,小侄忍不住了。。
我伸手一拂,那小厮扣住他脉门的手立即缩了回去,只是笑道:主人知道公子好酒,特意命人千里快马调来了百年陈酿贵妃醉,不知公子意下如何?
尤四舒了口气,夹着脚叫道:二叔公且先饮着,小侄去去就来。
我叹了口气,笑骂:快滚罢你。
却听他远远叫道:千万得与小侄留点,尝尝鲜也好。
那小厮目送他远去,笑道:公子与他感情倒好。
我微微一笑:你们教主与傅公子感情也不错。
那小厮怔了怔,忽的笑弯了眼,嘻嘻道:公子当真有趣。
我摸摸下巴:不如咱们打个商量,你告诉老子你们教主去宝盖峰做什么了,我便老老实实蹲在这里喝酒。
那小厮眼珠转了转:宝盖峰。。。是傅公子告诉你的么?
不等我回答,忽的凑上前拉住我悄悄道:小人有一句,公子不妨听听。
我哦了一声,那小厮声若游丝,细不可闻:那傅妖精说的话,多半听不得。
我微微一笑,没有作声。
却听那小厮接着不屑道:那莫镜龄算是个什么东西,咱们教主神机妙算,早料到他会有此举,哼哼,天罗地网,看他怎么跳!
他声音不大,却是叫我听得呆住,想要咧开嘴笑一下,却是怎样都笑不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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忽的地面未震,耳边隐隐传来轰隆之声,夹杂在夜风里,引得我心头微微一跳。
那小厮正从旁人手中接过酒坛,一听这震响,顿时笑了起来:估摸著时辰也差不多了,也该炸了。
我吃了一惊:炸什麽?
那小厮慢斯条理揭开了封坛,替我斟满一杯,微微一笑:炸山。
我惊道:炸山?
那小厮嫣然道:公子现在若要出去,也无人阻拦了。
他话音一落,那些黑衣人立即如潮水退去,再也不复踪影。
我颓然坐下,半晌,才叹了口气道:一会拦,一会不拦,敢情你们都将老子当猴耍麽?
那小厮笑著称了声不敢,一面又道:教主就快回来了,公子若有不明白的,大可以当著教主的面问个明白。
我冷笑:正是,老子倒要问个明白。
那小厮只是笑:公子这般担忧,教主若是知道了,定然欢喜。
握在手里的酒杯喀嚓一下被捏碎。
那小厮越发笑得眉眼弯弯:公子好力道。
我森然一笑:哪里,只不过将它看作你的脑袋罢了。
那小厮却也不恼,只是笑:公子当真有趣。
他奶奶的。
老子心中越发不快,撩衣而起,高声喝道:尤四!
远远一人提著裤子满头大汗奔过来。
那小厮不识时务上前笑道:公子,可是要去迎教主麽?
我淡淡道:劳请备马。
尤四满心欢喜,骑在马上还不忘抱著那贵妃醉的坛子亲了一口又一口。
我道:老子有事,先行一步。你自己寻个地方蹲著,切记不要再回客栈。
尤四巴不得老子滚蛋,当下将酒坛塞进怀里,正义凛然:小侄一定谨尊教诲。
我叹了口气,策马扬鞭,一路披星戴月,八百里加急朝宝盖峰方向奔去。
行了不知多久,东方隐隐有微光。
我抹了把汗,勒住马,但见另一岔道远远滚尘,似有奔马而来。
我心下诧异:不知是哪里来的同道,似也前去宝盖峰。
遂牵马立於道边柳下,暗中观察,权作歇息。
此时天色渐亮,初云染晕,晨风徐徐,垂柳微动。
不消一刻,那滚尘已近至丈许。
那迎首之人雪衣怒马,衣袂翩飞,我心头大吃一惊,忍不住出声:莫镜龄。
但听一阵长嘶,那少年蓦然勒马,循声而睨,居高临下,森冷异常。
他身後相距两丈,数名劲装骑手,衣著打扮皆是一般的华贵不俗。众人眼见那少年停下,立即跟著勒马止步,动作之统一迅速,仿佛事先早已演练过一遍。
我心中五味陈杂,不知如何是好。
他一双漆黑的眼眸紧紧盯著我,从上到下,再由下而上,最後落在脸上,冷冷道:你认得我。
我握紧缰绳,退後一步。
那少年追上一步:你与我很熟麽?
我闭了闭眼,再瞧他时,面上平静如水:不,在下认错了人。
那少年神色微动,似要开口,身後一人忽然上前附耳低语两句。
他皱了皱眉,随手一鞭打在他身上,森然道:我便是要去,你奈我何?
那人吃了一鞭,半侧手臂鲜血直流,却不敢顶撞,只是低声道:不敢。
那少年哼了一声,转身扬鞭,不再瞧我一眼,纵马前行。
我立在树下,瞧著少年远去的背影出了会神,指尖碰触到掌心被烫刻的痕迹,蓦然惊醒。
倘若现在去的这个才是真正的莫镜龄,那之前与秦纵在宝盖峰相会的又是谁?
念及此处,心头一懔,额前冷汗点点。
秦纵从未会过莫镜龄。他眼睛虽然瞧不见,但行动如常,倘若不是面对面非常仔细,外人未必能察觉。这般李代桃僵,偷天换日,引得秦纵前去宝盖峰自踏陷阱,莫非……是出了内贼?
倏的翻身上马,双腿加紧马肚,咬牙喝了声驾,狠狠一鞭刷下。
那马吃痛不已,仰天长嘶,声音凄厉,顿时惊走鸟雀无数。
60
好容易到了崆峒山脚下,身上大汗淋漓。
那山道入口处聚集了许多人,看衣著打扮,不类江湖中人,倒似平民百姓。
我拉过一个谯子道:小哥,这麽多人堵在那里做什麽?
那谯子年纪甚轻,黑黑瘦瘦,见了我先是怔了半晌,才搔搔脑袋道:都说昨夜里山神怒了,一道惊雷打将下来,将那宝盖峰硬生生塌了半边。
我心中越发不安,目光在人群中巡弋许久,只见道口守著几名带刀护卫,正是先前跟在莫镜龄身後的那几人,遂忍不住道:怎麽有人守著不让上山麽?
那小哥点头道:几条主要的山道都让莫家给守住了。怎麽,岭南莫家的名头,公子没有听说过麽?
我淡淡道:略有耳闻。
那小哥看著那边人头攒动,不免叹了口气:其实啊,我看多半是人干的。你说好好的,山神轰掉自己的庙做什麽,只是苦了我们,今天又得绕远路了。。。
我心头一动,低声道:这山上还有别的小道麽?
那谯子道:有是有的,只不过不好走,除了咱们这些靠山吃饭的,一般人都不知道罢了。
我诚恳道:小哥,可否指点一二。
那谯子一怔,脸上又黑又红,颇为不好意思:公子,莫折杀小人了。
他悄悄拉了我朝南边指了指:瞧见那两口大树麽,那两棵树後头有条小路,只因枝叶太过茂盛,平日里不仔细,多半瞧不见。
我从怀中掏出两枚碎银,放在他手上,道了声谢,一路翻身上马,掉了个头,抄小道上山。
行不多久,果见两颗参天合欢,眼下合欢花开,粉丝如缕,嫣然若笑。我将马系在道边,拨开丛丛蔓藤,从两树中间穿了进去,果见隐隐一条曲折小道,蜿蜒依稀,藏在繁花锦木中。我提了口气,胸口隐隐作痛,咬了牙碎步跑了上去,心中暗暗将秦纵两个字翻来覆去念了几遍。
一直数到第三百十七个秦纵时,忽听一人冷冷喝道:到底是谁下的令?
那声音冷傲清冽,听得我心头一怔。悄悄拨开花叶瞧去,只见一雪衣少年,手里一柄长剑指在一人咽喉。那人也不反抗,右臂上血渍未干,又添新迹,细长的眉眼望著他,只是道:老夫人吩咐过,您身上伤未好,不宜太早拿剑。
那少年唰的一剑刺在他左臂,收了剑冷冷道:你回去告诉她,若是他有了什麽三长两短,我定然不会就此罢休。
那人吃痛,却不吭声,只是咬牙道:那傅妖精本是邪派中人,他所说的也未必是真,公子身未大好,还是早些回去休息。
那少年转过脸来,不甚厌烦道:滚。
晴光之下,只见他长身玉立,眉目如画,正是三少莫镜龄。
那人不依不饶,只是道:广明邪教余党尚在,此地不宜久留。
那少年慢慢抽出长剑道:不要让我说第二遍。
那人固执道:咱们这麽多兄弟赔出性命,不是为了再换一次人质。
那少年杀气大盛,眼看长剑出鞘,便要取他性命,我稍稍後腿一步,脚下啪的一声,踏碎一枚枯枝。
莫镜龄飞身而至,一剑递来,厉声喝道:谁!
他剑招太快,待到面前时,枝叶簌簌,刚刚被剑风扫下的几瓣欢花,这才落了我一身。
那剑尖递到面前一寸,倏然而止。
这场面当真熟悉。
我心中暗叹,抬眸瞧向那双漆黑的眼眸,恍如隔世。
莫镜龄紧紧盯著我,半晌,忽道:是你。
我勉强笑了笑:方才道边偶遇,没想到这麽快又相见了。
莫镜龄收了剑:你上这来做什麽。
我深吸一口气,尽量做到面不改色:实不相瞒,在下曾在此山上种了株相思与亡妻,适闻夜逢山雷,半壁峰塌,心中著急,故来探看。
莫镜龄盯了我半晌,却不做声。
他身後那人忍不住上前道:公子,我们早就派人封山,这人来路不明,若是那人同党,岂非不妙?
莫镜龄哼道:不是说十成火药连发,半条人命都没剩下麽?便是同党,来了又如何?
我眼前一黑,勉强伸手扶住一株老槐,闭了闭眼,深吸一口长气。
莫镜龄盯著我,忽的上前道:在孤老峰的那个,是不是你。
我微微一笑:在下可不愿孤老,又怎会去那孤老峰?
莫镜龄似有些失望,低声道:也是,他与你完全两样。。。
一面转了身,冷冷道:你走吧,别再让我瞧见。
我微笑:多谢。
那人瞧我眼里多有杀意,但却不敢当面下手,只得尾随莫镜龄离开。
我一直将微笑挂著,直到眼里再也瞧不见他背影。
蓦的喉头一甜,哇的一口鲜血喷出,身子摇了摇,抹了把汗,又拔起身子,勉强朝山上奔去。
61
眼见晌午将过,我喘了口气,腿脚一软,靠著颗大树缓缓滑了下来。
山上不比山下,纵使豔阳,也不似火烤。背心出了身大汗,此时静下来,反而稍稍有些凉意。
忽然闻道一股焦灼之味,我心头微跳,深吸口气,循著那焦味慢慢走去。
这一路,花败木残,到处都是一片断垣残壁,烧焦景象。
脚下蓦的一软,低头一看,竟是踏到半块血肉。
我蹲了下去,瞧著那残缺不齐的肉块,。
却听一人道:廿八,你怎麽还在这里。
咬了咬牙,沈住气悄悄望去,只见前边不远空地,两人各携了只木桶,似在收集碎块。
其中一人蹲在地上,只是瞧著地上那块断臂出神。
另一人叹了口气道:这是初三的麽。
那个唤做廿八的,呆了半晌,低声道:他从小便最爱凑热闹的,爬树跌下来也只是嘻嘻笑,这疤……是八岁时护著我让师父打的。
他忽的说不下去,埋在手臂里呜呜的哭起来。
另一人拍拍他道:是条汉子的,别哭。
那人狠狠抹了把泪:前天夜里三更过了还唤我出去喝酒,说是出任务前与我大醉一场,我……我只当他糊涂心犯了,没去搭理。
他顿了顿,声音里带著哭腔:早知道他是做了死士,我怎样也不会。。。
另一人叹了口气道:人死有重於泰山,若非他们一身殉职,又怎能骗得广明教教主与他同归於尽?
我一听顿时如雷轰顶,踉跄几步,险些跌倒。
只是这一番动静,显然已叫他们察觉。那两人当即喝道:谁!
我缓缓从花树背後走出,那两人看得一呆,忍不住道:你是谁?
风轻轻吹过脸颊,引得发丝乱舞。
我垂下眼眸,低声道:原来是你们炸的山麽。。。
那两人齐齐拔刀,厉声喝道:你是谁?
我笑了笑,慢慢道:不是说只是交换人质麽。。。
廿八抹了把眼泪,咬牙道:笑话,咱们岭南莫家,也算是正道之首,怎能与邪教交换人质!
另一人接口道:邪魔歪教,人人得而诛之!
我仰天大笑,足尖一踏,一枚石子抄在手中。
那人冷冷道:廿八,这人八成与广明教逃不了干系,若擒不了,便是杀了也算功德一件。
我慢慢沈下脸,指尖微微用力,将石子碎成两粒:你们一开始便在和尚身上绑了黑火药麽?
那人不答,只是厉声喝道:杀了他!
廿八嘶声道:初三在天上看著,定叫你们这些恶人不得好死!
身影微动,已是挥刀而上。
不得好死,不得好死!
你的初三在天上,我的秦纵,只能不得好死下地狱麽!
我森然张眼,手指微动,石子激射,硬生生的刻在那两人额前。
廿八喉咙里咯咯两下,双眼圆睁,一缕鲜血顺著额前滑落。
我笑了笑,却比哭还难看。
心底一个声音不断的重复:你开了杀戒,你开了杀戒。你开了杀戒,你开了杀戒,杀戒,杀戒,杀戒……那声音有如佛咒,挥之不去,留之扰人,有如蚊蝇,嗡嗡作响,不停不歇。
风冷冷刮来,吹得我额前鬓角头发乱飞。
隐隐听得有人哭道:这人乃是广明余孽,便是他杀了廿六与廿八!
又一人喝道:杀了他,拿他祭奠咱们死去的兄弟!
无数的人叫好,无数的人叫杀了他!
眼前人影攒动,不知有多少人围将上来,一刀又一刀,寒光似雪,舞得眼前一片缭乱。
我不知从哪里一把夺过刀,仰天大笑,声音凄厉如血:老子便要杀人,又是如何!
身上一刀,背上一刀,一刀又一刀,无数的人倒下,无数人哭叫。
鲜血如刀,溅在身上,染红了大片的衣衫。
依稀有人喝道:住手!
那声音清冷如冰,我心头一呆,背上跟著一痛,这一刀伤在左肩膀。
冷冷一笑,手起刀落,抓了那人一刀插在心口。
这一刻,已然成魔。
忽的一柄冷剑打斜里刺来,速度奇快,又如惊电。
我懒得避让,心里头早就绝了活的念头,能杀几个便是几个。
那剑刺在我脊背,顿时痛入骨髓。
我半边脸全是鲜血,森然回头,一刀砍了过去。
那人剑尖一转,狠狠刺向我胸口。
我身子一侧,只让出半寸,侥幸拿得一命,却是新伤旧伤叠在一起,绷带处又热又湿,胸口一阵发堵,喉头一甜,又是一口鲜血喷出。
那人吃了一惊,竟忘了撤剑护身,我提了刀咬牙朝他身上砍去,只听他又惊又怒,颤声道:是你,是你,原来竟是你!
我眼前一黑,刀身停在他面前一寸。
伸手抹了把血,那少年的身影从血红的世界里拔出,雪衣长剑,赫然正是莫镜龄。
62
我怔了怔,忽的后心一痛,但见莫镜龄脸色大变,抢上前来狠狠一掌将边上一人拍飞,一面扶住我,只说了个你字,眼圈便红了。
我低头一瞧,一个刃尖透过胸口,鲜血渐渐晕开,如同五月的海棠,层层绽放,抬头笑道:你瞧,这花开得真艳。
莫镜龄雪白的脸上,一双漆黑的眼睛分外清晰。
我瞧着那眼里映着的东西,人不人,鬼不鬼,说不出的厌烦。
但听旁边一人叫道:三少,这人留不得!
另一人高声道:这人可是广明余孽,伤了我们不少兄弟!
这个道:不可让他活着出去!
那个道:要将他千刀万剐!
无数的声音愤怒的叫着:杀了他!杀了他!
莫镜龄咬了咬牙,厉声喝道:都给我滚!
人潮静了下来,天地间似乎只有风,自由自在的吹着。
喉头里热热烫烫的甜腥溢满唇齿,勉强一笑,喷出一大口鲜血,正落在他的袖口。那殷红染上雪白,看起来如同雪地里怒放的红梅一般。我身子晃了晃,喃喃道:真好看。
莫镜龄捉住我衣领,恨恨道:为什么,你为什么要来?
我笑了笑:老子爱来便来,爱走便走,你管得着么?
莫镜龄咬牙道:你是为了他么?
我头晕目眩,勉强仗着一口真气支持住:废话,不为了他还为了你不成!
莫镜龄气得浑身发抖,捉住我领口的拳头上青筋指骨历历可见。
他盯着我,一字一字道:你势必要与我岭南为敌了?
我哈哈一笑,凄凉道:老子本来便是邪门外道,人人得而诛之,为不为敌又算的了什么?
他脸色一点血色都没有,那双漆黑的眼睛瞧了我半晌,终于叹了口气,低声道:你走吧。
此言一出,顿时叫声四起:
三少,怎能放他走!
三少,不杀了他难以服众!
三少,今日的仁慈,便是明日的灭亡。
三少,纵虎归山,乃是大患!
三少,三少……
只听啊的一声惨叫,莫镜龄长剑缓缓从一人身上抽出,鲜血一滴一滴顺着剑尖滴落。
人人皆是退后一步,再也不敢开口。
莫镜龄冷冷盯着我道:我说过的话,不要让我再说第二遍。
我笑了笑:走?
身子晃了晃,胸口,手臂,后心,大腿,身上无处不伤,无处不痛。
偏偏心底,竟是一点知觉都没有,仿佛早已麻木。
慢慢伸手到背后,抓了半天才抓住那柄刀,惨然一笑:老子根本便没想要活着走出去。
五指扣紧,用力一拔,将刀从身上蓦然抽出,鲜血飙了一地。
莫镜龄又惊又怒,厉声喝道:你做什么!
他身形极快,将我喉头扣住,一枚药丸立即顺着喉管滑落。
我一掌拍在他胸口,咳出两口血,笑道:你娘没教过你么,自由也好,性命也罢,有些东西,勉强是留不住的。
莫镜龄喷出一口鲜血,面若白纸。
他身后抢上两人将他扶住,相互递了眼色,同时出手,正好止住他穴道,一面厉声叫道:这个妖孽打伤咱们三少,赶紧杀了他!
我提起长刀,哈哈大笑:正是,有本事便杀了老子!
那人怒叫道:待你落在我手里,看你怎么死!
一群又一群的人拿了大刀砍了过来。
我脚虚体疲的东一刀,西一刀乱砍一气。
迎上刀面也不闪躲,只是奋力数着血花。一朵又一朵,一瓣又一瓣,手上的刀越来越重,眼皮也越来越重,只有秦纵温柔的笑脸在心底越发的清晰。
一边打一边走,不知打了多久,不知走到哪里。
追着过来的人越来越少,最后那人一刀砍在右臂上,皮开肉绽,深可见骨。左手接刀,反手劈在他身上,踉跄走了两步,几乎跌倒。
面朝黄土,鼻口里全是淡淡的湿腥。
我闭了闭眼,风吹在身上,如刀剃骨,痛不自已。
也不知过了许久,只听得些许一点哭声,仿佛有人在低低啜泣。
我勉强抬起左臂,一刀插在地上,支撑起身体。
一步又一步,循声走去,但见花叶层叠中,一个少年正抱着一人哭道:你……为什么要救我。
我跌跌撞撞走了过去,脚下被土石一绊,身子顿时不稳,狠狠撞倒在树上,痛得几乎昏过去。好容易张了眼,却见手中的刀已被少年夺了去。那少年抹了把眼泪,声音惊惧:你是姓莫的狗贼么?
我握紧了拳头,掌心的烫痕渗入心底。
那少年咬牙道:说话,不然老子杀了你!
我哼了一声,迎上刀尖,那少年一怔,眼看刀入胸口,忽然打斜里伸出一只手臂,将我牢牢护在怀里。
只听那人颤声道:贺呆……你怎么伤成这样!
我喉间一甜,勉强压了下去:没事,只是皮外伤。
用力伸出双手想要搂住他,费了半天力气,右手却是怎样也抬不起来,只得作罢,喘息道:你呢?
他将脸埋在我颈间,缓缓抬起脸来,勉强微笑道:我很好。
那少年忽的抢上来叫道:胡说,他,他腿断了,血止不住,赶紧想法子救他!
我低头瞧去,只见他一左腿已被齐膝炸断,肌肉外翻,骨头露在外头,鲜血不断涌出。
这腿,眼见是不能救了。
63
手忙脚乱的替秦纵止血,扯下两幅衣衫小心包裹住断腿,一面抽下腰带,叫那少年过来帮忙,在他断腿及膝处紧紧系了个结。
秦纵苍白着脸,咬了牙没哼出声音。
我道:痛就喊出来。
秦纵唇瓣痛得直哆嗦,却仍是勉强笑了笑:还好。
一会,又道:你身上还在流血么。
我赶紧点了自身穴道止血,一面摇头道:没。
那少年脸色一变,似要开口,老子一枚石子递过去,正要封住他哑穴,却不料眼前一黑,准头歪了,打在一只小山猫身上,顿时骇得它惊叫一声,跳进树丛里。
这一出手,秦纵立即察觉:怎么?有人么?
伸手在右臂刀伤处狠狠一抓,痛得老子呲牙咧嘴,神志顿时清明。
那少年一脸恼怒,忽然低低叹了口气,终是没说出口。
我赶紧做了个感激不已你没说破,很对不住老子出手的表情。
那少年不理我,只是默默扛着刀,跳上树稍放哨去了。
我道:还好,是只山猫。
秦纵伸手摸过来:你别骗我,你身上血腥味重得很。
我抓住他的手掌,牢牢握在手心里,忧心忡忡:那是人家的血。老子的功夫你又不是没见识过,怎会轻易着道!倒是你,怎么落得这般狼狈。
秦纵迟疑片刻,终于将身子轻轻靠在我肩头,低声道:不管怎样,这次我可守住了诺言。
我一呆:什么?
秦纵柔声微笑:你忘了么,我说过,不会再使诡计对付正道中人。
我只觉口中苦涩万分:你不是原先要炸山么?
秦纵微微怔仲,片刻才道:我为什么要炸山?
心头一懔,暗叫不妙。
进了南康郡,便是莫家的地头。以秦纵的武功,天下能胜过他的只怕没有一个。他若想要谁的命,根本是手到擒来。直接出手便是,又何必选择炸山这样劳力伤神的笨法子!再说,这些天他昼夜不息,一直不离我左右,哪有什么功夫去人家地头预先设下埋伏。退一万步考较,真要交换人质哪里不好,莫家选择崆峒之颠做交易地点,从一开始便摆明了是个圈套等着他跳。
偏偏秦纵这个聪明人,关键不知为什么犯了傻气,明知是圈套还是跳了。
念及此处,不由低声问道:那端水小厮是谁,也是位护法么?
等了半天,没有任何应声。
心头猛然一跳,回头瞧去,只见肩头之人呼吸均匀,长长眼睫微颤,竟是已经睡去。
轻轻叹了口气,伸手抱住他。此时并非熟睡的时候,外头强敌在伺,这边残的残,伤的伤,只剩个孩子,但。。。
念及那少年,不免抬头,悄悄唤道:萧即墨。
那少年蓦的跃下来,眼光在我俩身上打了个转,最后落在中间紧紧握着的手上,沉下脸冷冷道:你怎么知道老子名字。
我一怔,随即推诿在秦纵身上:他方才同我讲的。
萧即墨也不追究,转眼瞧着他,眼光柔和起来:他腿上血止住了么?
我瞧着他的断腿,悄悄握紧了手:会止住的。
萧即墨哼道:会止住是什么意思,你就这点本事照顾他么?
我压下不快,淡淡道:这里枝叶茂密,不容易找到,权且先在此处等等,现在日头快落山,待到天一黑,咱们就出去。
萧即墨大怒,指着秦纵道:你是等得了,但他,他失了那么多血,他等得了么?
我叹了口气,这孩子当真单纯得紧,谁对他好他便喜欢谁,在蝴蝶谷也是,在这里也是。
萧夫人宁愿伤我体肤得罪秦纵,也不愿再有牵连,必然会在他身上动些手脚。蝴蝶谷的往事,只怕他根本不会记得多少。
就像当初一样。
萧即墨瞧我不说话,脸上更怒,摩拳擦掌:我出去捉个大夫上来。
我忍不住微微一笑。
萧即墨恼羞成怒:便是寻不到大夫,偷点药上来也好。
我笑了笑:莫家的刀剑手弓箭手会跟着你的大夫你的药一道上来。
萧即墨毕竟还是个孩子,眼神偷偷瞟了秦纵好几眼,脸色灰败,坐立不安:那怎么办?那怎么办?
他来来回回踱了好几个圈子,忽然以拳捶手恨恨道:什么岭南莫家,什么侠义正道,好心好意帮他们把人送到,却骗老子上山送命!待我此次出去,定要叫那老太婆好看!
我心中低声道:原来如此。
萧夫人遵守诺言,让他送十七到虔州。所谓人质交换,一开始便只是引秦纵去宝盖峰的借口。那端水小厮说的炸山,只怕原本便是与莫家通气好了,让秦纵死得咎由自取。莫家引诱萧即墨上山,一旦萧被炸死,广明教依旧得背黑锅。百般拖延,千般算计,竟是善恶颠倒,原来这一切还是叫最不能信的傅颜丹说对了。
我呆了呆,蓦然惊醒,这才发现那萧即墨不知何时已然坐到了秦纵身边,原本滴溜溜乱转的眼眸,此时只是怔怔的瞧着他出神。
眼光顺势瞧去,心中黯然。
秦纵的睡颜,如夜里最寂寞的睡莲,宁静安祥,温柔不惊。洗去晨日里的喧嚣,哪怕明日便凋落,依旧纤尘不染,独自绽放。
轻轻挣开身子,想要将他放倒,却不料他的手一直牢牢的攥着不放。我迟疑了会,倘若力下得大了,只怕转眼便要将他惊醒。
只听那少年轻轻道:他,真的是个十恶不赦的坏人么?
64
秦纵曾道:凡事皆有两极,善为福,恶为祸,善恶相佐,福祸相依。
我瞧了瞧天色,夜凉风紧,暗淡无月,若要趁夜出山,的确是个大好时机。
不妙的是,岭南莫家显然也意识到这一点,天一黑,搜山的人犬俱增,大批人马聚集山下,显然放手一搏,拿定了主意要我们仨的性命。
萧即墨年少好胜,仗著自己有几分功夫,几次动了念头想要侥幸突围,好在发现及时,被迫用武力阻下。那小子颇为不爽,怒道:老子动作快点,未必叫那帮混蛋发现。
我道:只要你去了宝盖峰,莫家便认定了你必死。如若不死,广明教与蝴蝶谷恩怨难起。山外头只怕早就递了消息去萧夫人处报你死讯。
萧即墨冷笑:告诉那死老太婆我死了,岂不是正中她下怀。那老太婆高兴还来不及,哪里会为了老子与广明教起恩怨。。
我叹了口气:个中缘故,实难道明。我这里只有一句,如若心存侥幸教人擒住,你可是必死无疑。
萧即墨束手无策,咬牙道:那怎麽办,眼睁睁瞧著他流血而死麽?
我探了探秦纵的脉,勉强支起身子,按住他道:你拿著刀护在这里,我去。
山上草药颇多,只是草药多的地方,麻烦的人也多。
不知道莫镜龄之前喂给老子的是什麽,就算是妙手回光丸,我也认了,只是希望药效时间再久些。
好容易取了些止血草回去,便见萧即墨脸色煞白的抗了刀迎上来,指著秦纵急道:方才我以为有人,怎麽晃他他都不醒,一探身子,竟然发起高热来。
我将草药交给他,吩咐:捣碎了给他敷上。
伸手探了探秦纵的脉,再抬头看了看天色,沈吟片刻,低声道:再迟一刻,咱们便下山。
莫家此次倾力封山,下山的几条要道,必然处处是伏兵。
我与萧即墨约好,我先他後,兵分两路,声东击西。
临行前,那少年唤我停住,将刀递了过来:你带上这个。
我懒得回头,只是摆摆手:老子不惯用刀。
身後没了动静,半晌他才低声道:你,要小心。
我微微一笑:放心。
慢慢握紧拳头,指尖触及掌心烫痕,叹了口气道:他便拜托你了。
提气跃起,纵身而出。这一步踏出去,便不能再回头。
无月之夜,风高夜黑,山上无数火把,星星寥寥。
伸手捏了几枚石子,一路绕了半个山腰,足足一个时辰,身後引了一帮闪亮异常的大刀长剑,两群凶悍无比的獠牙黑犬。
我咧嘴一笑,喘了半宿,咳出两口鲜血:既然来了,大家便好好玩玩。
不知奔了多久,脚步越来越沈,几次险些命落犬口,好容易重新杀回宝盖峰,背後再无退路。身後一干人犬皆是气喘吁吁。为首那人扶著膝头,喘道:阁下好本事。
心中暗暗叹息:若在平时,这山上山下跑十个来回如履平地,可现在才一个半圈便体疲气喘苦不堪言,老子的气数,今日果然是到头了。
那人功夫不弱,喘息两口便回复沈稳,踏上一步,冷冷道:将你身上之人放下,或许可留你一个全尸。
我笑了笑:老子若是不放呢?
旁边一人厉声道:廿二,邪魔外道,你同他讲什麽道理!直接杀了他,为武林除害!
我仰天大笑,眼角都几乎笑出泪来。
那人怒道:妖孽,你笑什麽!
我止住笑容,盯著他额狠狠道:老子闯荡江湖的时候,只怕你爹都还未投胎,这妖孽二字,是你叫的麽!
他被我气势一震,颇有些吃惊,竟是情不自禁退後一步。
却听一人叹了口气道:他叫不得,那我叫不叫得?
我心中一震,听那声音,正是傅颜丹。
一时之间,莫家众人迅速列成两排,傅颜丹神态清冷,立在中间。
他瞧著我,脸上看不出什麽喜怒。
我心下微沈,岭南莫家怎麽会让广明邪教的护法站在自己地头上耀武扬威?
傅颜丹淡淡一笑:颜丹此来,贺公子心中定有不少疑处。
慢慢退後一步,踏落一枚石子,只听啪嗒一声,那石子滚了两下,跌进万丈深渊,从此再无声息。
复抬眼眸,我笑了笑:那日伤了和尚,将他卖给岭南的人,是你麽?
崆峒之颠,风大得紧。
傅颜丹长发未束,迎风乱舞,一双盈盈若水的眼睛瞧著我嫣然道:你怎麽猜出的。
我道:老子知道莫镜龄身上伤得多重。
心下暗叹,若是他早有伏兵,那日他便不会下手决决,了断生念。
傅颜丹撩了撩耳际长发,白晃晃的手腕上露出几粒翡翠念珠,微笑道:贺公子与镜龄三少两相情悦,生死相许,自然知根知底。
他此言一出,顿时满座哗然。
先前那唤做廿二的怒斥道:傅妖精,念在你救我三少份上,今次放过你,若是再满口乱语,妖言惑众,我廿二第一个不放过你。
傅颜丹丝毫不惧,环顾四周冷冷道:你们装什麽好人,所谓正道,无非是觊觎我广明圣教的邪佛宝典!
他发丝飞舞,盯著廿二纵声大笑:什麽岭南莫家,你们老太君想要九转莲一就直说,什麽放我性命,我默写给她的口诀才到第三层,便是我再说莫镜龄坏话第三遍,第四遍,你当真敢杀我麽?
廿二厉声喝道:你!
傅颜丹不理会他,转身瞧著我笑道:贺公子,今日你注定了要死,何必拖累容宣?你也听到了,若是留容宣下来,或许能得一命。
我再退一步,咬牙道:老子与秦纵生死不离。
傅颜丹瞧著我,突然叹了口气:容宣是不是伤得很重,我瞧他根本便说不出话来,你这样负著他,迟早是害死他。
他忽然放柔声音唤道:容宣,容宣。
我哈哈一笑,抓紧了身後负著的草人,厉声道:他死也是与我一道,这可由不得你!
转身一跃而下,耳畔风声如哨。
傅颜丹,我知道你的心思。虽然不想成全你,却也不会怨你。
走到这一步,应是天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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迷迷糊糊中,听得几声细细簌簌,似是有人靠近。
但听一人唤道:你可是贺云天?
我张开眼睛,但见一牛头,一马面,长喙朱发,狰狞可怖,正提了钢叉,迎头而至。心中不免好笑:老子可真是跌晕了脑袋,竟然眼花至此。
那牛头钢叉顿地,我顿感身下不稳,几欲跌倒,这才觉得有些不对。
只听他嘶声再唤:你可是贺云天?
我收起笑意,正色道:不错。阁下又是哪路神仙?
那马面道:贺云天,你阳寿已尽,快快随我去幽冥界复命。
我笑:原来真是牛头阿傍与马面罗刹,怎么不见黑白无常兄弟?
那马面道:你已属妖道,非无常所辖,上头特地吩咐了,叫我俩来拘你。
那牛头与我上了锁链,一路阴风阵阵,直将我拘到座城边。老子抬头一瞧,那城上一块铁牌,上书三个大字,正是幽冥界。城口两队阴魂徐徐行开,里头两个,正巧认识。一个萧无稽,一个花恋蝶,男女两列,一前一后,腿脚上铜锁铁链,叮当作响。
我忍不住道:老兄,问个事行么?
那牛头道:怎地?
我指着他俩道:这俩人碰巧老子认识,一起死了几十年,怎地还未投胎?
那牛头道:他们生前作孽不少,自然是将债偿尽了,才可投胎。
我笑:那老子这辈子刀山火海,可有的受了。
那马面道:你这事,咳咳,得崔大人说了算。
推推搡搡,跌跌撞撞,行至森罗殿上,却不见十代冥君坐堂,只得一个皂衣判官翘脚在案上,正提了铜笔在生死簿子画圈圈。
牛头马面齐声道:大人,贺云天已带到。
判官赶紧收了脚,笑道:有劳有劳。一面上下打量我,道:你便是贺云天?
我点点头道:正是。
那判官咬了铜笔,翻开簿子,仔细瞧了半晌,取下笔头,在上头又画了个圈,叹了口气道:我知道你死得不快,傍老弟,权且带他去前尘镜瞧瞧因缘。
牛头马面携我至一巨大铜镜,马面道:你心里想知道什么,里面便有什么,不过说了是前尘镜,只有发生过的里面才有。我称了谢,见两人离去,才凑上前去,仔细观摩。
里头映出两个人正在武斗。一个少年公子,一个光头和尚,不消说正是那日在崖上头妖精与和尚的互欧情景。傅颜丹本事不弱,但终究不如和尚,不消一刻便吃力不少。但听和尚桀桀笑道:傅妖精,今日便是你的死期!傅颜丹冷笑不语,脚下步法微变,竟然迎着那和尚精钢铁杵将半边身子送了上去。和尚抢准时机,奋力一击,正中肩头,傅颜丹闷哼一声,顺势连退。那和尚哪得罢休,举了铁杵迎头敲下,却不料傅颜丹身影一闪,翻身下跃,竟然攀着蔓藤贴在崖边。那和尚收势不及,大骂跌下。傅颜丹提气一跃,从袖口摸出一把短剑,照着和尚后心刺去。那和尚避之不及,叫他正中要害,当下吐出两口鲜血,眼见不活了。
跟着场景一变,傅颜丹点倒翩翩,他身上伤也不轻,一路摸索下到地道里面,行不多时,却听一人厉声道:你究竟吃了什么?傅颜丹止住脚步,只听一阵细细簌簌,那声音又冷冷道:是妙手回光丸么?
听到这里,老子一张脸皮再厚,也忍不住老脸泛红,心中暗骂:他奶奶的,听墙根这事果然什么缺德。
那傅颜丹等了会,在上前时,只剩下莫镜龄一个人闭了眼睛靠在墙角。傅颜丹抽出短剑,正欲刺他胸口,忽然顿住手,盯着他瞧了会,蹲下身子道:莫镜龄,你当真好命。你可知道,他为了你宁可丢了自己性命给你菩提续命,无量回魂么?
莫镜龄脸色雪白,长长眼睫微微颤动,但听傅颜丹微微笑道:一旦你这一觉睡过去,就算今日再是情深意切海枯石烂,到了明日一觉醒来,依旧忘得干净。不过如若你愿意跟在下做笔交易,在下倒是愿意用纵魂大法,替你挽回一二,虽然不能全部记住,却至少能让你记得些许,不至于一干二净。怎么,信不过在下?他顿了顿,妙目一闪:南龄北玉,若是凤翔秦玉说这句话,阁下信么?伸手解开莫镜龄几处大穴,却扣着他脉门轻声道:不要和我耍花样,在下能使诡计能断你经脉一次,也能凭本事再断第二次。莫镜龄倏的张开眼眸,道:你是秦玉?傅颜丹淡淡道:若非那和尚坏我大事,你认得出我是谁么?哼哼,作为交换,敝教的大和尚护法极有兴致去岭南一游,无奈腿脚不便,劳烦莫家给他造个檀木游车暂时看护。
66
那铜镜又是一阵云雾,再分明时,竟是崆峒之颠,宝盖峰上,秦纵三人立一边,另外数十人一边,中间一口紫檀木棺材。
却听一少年声音冷冷道:
秦纵微微一笑:镜龄公子,拜帖上说得分明,怎么到了这里便只剩下一具棺材。
我脚下一滑,险些跌倒。那少年样貌气度较之莫镜龄差了十万八千里,只是声音像些,只听他哼了一声,棺材里有人呜呜作响,似是被塞住口舌,他淡淡道:人质交换,便请贵教交出我家十七来。
秦纵拍拍手,他身后一人抓起边上的大包袱,走上前道:你家十七在此!手上一动,包袱退落,露出个少年人来,双目紧闭,看脸蛋的确是十七不假。
却听到有人小声咦了一下,前尘镜心虽意动,一下便将那人藏身之处放大出来,正是萧即墨。
那少年道:原来广明教喜欢玩李代桃僵这一出。
秦纵微笑:怎么,难道不是么?
那少年道:我家兄弟,又怎么会瞧不出真假,那人分明是假的。
秦纵道:你只一眼便断定他是假,我听那声音便知你棺材里头装的未必是真。不待那少年接口,他朝着树丛浅浅一笑:蝴蝶谷萧家小公子,出来罢。
萧即墨自知藏不住,只得跃了出来,朝着那少年恼道:这里哪有什么好玩的。
那少年道:无他,只是我岭南莫家请你做个见证。一面又对秦纵道:是不是贵教护法,秦教主不妨揭开棺材一看便知。
他身后两人上前道:主子,让小人前去。
那少年哼道:怎么,秦教主连揭棺的勇气都没有,还是以为我岭南莫家会在棺中设下埋伏不成?
我心下黯然,所谓死士,便是在棺中装满了黑火药,引得秦纵前去揭棺么?只可惜秦纵眼盲瞧不见,纵使他揭了棺也不知真假,他却因祸得福,逃得一命。
那人走上前去,正要揭棺,却听里面一阵响动,似有挣扎。
我微微诧异,不是秦纵亲自上前揭棺,岂非功亏一篑,怎么无人阻拦?
却听一声轻响,竟是秦纵手指微动,手上一枚扳指递了出去,正好打在一莫家人身上。
秦纵笑道:怎么,这位兄台两股战战几欲先走?
那少年毫不犹豫,回手便是一剑刺下。
那人腿脚不能动,奋力向身侧摔倒,只叫剑锋擦在腿上,厉声叫道:初三,你当真要杀我么?
那少年厉声道:你唤我什么!
那人冷冷道:你也知道这棺材一揭,埋在地下的火药连爆,咱们一个都逃不了。你是铁了心寻死,老子却不甘怨!他话音未落,身上又着了少年一剑,正中腹部,顿时大片鲜血涌出。那人一双眼睛朝着众人逐个瞧去,拼了口气凄厉叫道:你们都在这里是做什么来的,四个人端个棺材,两个小厮,两个护卫,装什么门面,大家都是无辜,却要给他个邪魔歪道陪葬!真正的三少却在家中好吃好喝人参燕窝的养伤,什么世道!!
人人均是不答,脸上只是麻木。那少年一剑刺在他心口,眼圈红了:闭嘴。
秦纵淡淡道:原来连正主都是假的,岭南好诚意。
他身子一掠便要离开,那少年眼见不妙,冲上前去便要揭棺,只听轰轰轰几声巨响,棺材炸得粉碎,四处炸药连爆,尘沙乱飞,血肉横扫,惨叫迭起。
我闭了闭眼,不想再看一眼。
那判官道:一啄一定,原是生死簿子上写好了的,只不过稍微出了点差池。
我苦笑:大人不妨明说。
那判官叹了口气,低声道:你本该四十年前跌崖死去,却是教秦纵硬生生从无常手中夺回性命。不过,迟了四十年,依旧还是个跌崖身亡,天意如此,违逆不得。只是你活下来,乱了他人命数,比如那个莫镜龄,他上世有些佛缘的,死前说了四十年后相见,你若死了,一他一道投胎,他在岭南莫家,你在南宁赵家,比武招亲,正好是个姻缘。
我默然不语,半晌才道:秦纵只是常人,又怎能逆天?
那判官道:此事说来话长,昔日西天朝拜,佛母大金耀孔雀明王座下一童子,不甚遗失一册卷文,不知怎地因缘际会,落到阳世凤翔秦家手里,那一代秦家家主,正是秦纵的身生父亲。
他叹了口气道:那卷文上总共两篇经法,一篇九转莲一,一篇无量回魂。
我心道:秦纵曾言,九转莲一练至第九层,堪破生死,更甚他化自在。原来真有此事。
那判官继续道:原本凡人资质,修习不得,偏偏秦纵是个天赋奇才,加上他自幼熟读佛经,心无旁骛,短短十年便参透第一层。你也知道,为这九转莲一,多少人性命断在入门处。四十年前你合该死在无量峰下,却叫他用无量回魂救了回来,他九层神功初成,早已堪破生死,只是因某件事破了杀戒,至此登仙不成,反而坠入妖魔道。
我道:九转莲一第九层,九九归元,至臻化境,不是说只要不是伤及要害,都能转瞬及复么?
判官沉吟道:似是如此。
我道:那秦纵怎会血流不止,双眼皆盲。
说到这里,忽然有些说不下去,判官叹了声冤孽,道:这前因后果得你自己去探究,本官无言相告。
我心下黯然,低声道:我死以后,他不知会怎样。
判官道:天机本不可泄漏,不过本官见你死得着实冤枉,不妨告诉你。
他摊开生死簿子瞧了瞧,小声道:秦纵广开杀戒,先杀妖精傅颜丹,再杀屠夫柳敬言,一举灭了岭南,最后反遭天遣,自焚而死。
我道:他为何要杀柳敬言?
判官道:柳敬言觊觎教主位置许久,通敌叛教,你今日之死,也有他一份推波助澜。傅颜丹默给岭南的抄本,在大火中烧掉,至此九转莲一在世间踪影灭得干净,他日再追究起来,也好搪塞。
我道:既是如此,大人与我这番谈话究竟是什么意思。
判官吞吞吐吐:道理上讲,应该是干净了……只是少了一人。
我道:谁?
判官道:这也都怪你,本来木匠尤鹤四与你一道前往崆峒,他为护你被乱刀砍死,可是半路上你却将他遣开,救他一命。他即无杀戮,也无恶事,九转莲一练到最后,只有羽化成仙。
我心道:原来他竟是木匠,一开始便伏在老子身边,却骗我是什么故人后裔。难怪老子前脚张眼,他后脚便哭上来了。嘴上却道:那不是挺好?
判官叹道:好什么!若是阳世常人命数出了些小茬子,只要不上达天庭,睁只眼闭只眼也就过去了。可是仙藉上哪里有他的名字,莫名其妙多出一个候补,追究下来,只怕颇为费事。
我道:原来老兄你是怕担的干系。
判官臊了面皮,咳嗽两声:算来算去,皆是因你而起,本官左思右考,只好让你重入前尘,将这拨乱的命数回归正途。
我道:如何回归正途?
判官道:这个简单,无量峰下面是水,宝盖峰下面是石,你选对地方跳崖,死得透了,保管秦纵是大罗金仙也救不得你。
我愕然回首,但见铜镜里老子跌成一摊血肉,果然是死透了。
他说着作势便要推我,我慌忙拉住他道:别,还有个事。
判官不耐烦道:本官知道你的心思,便是那莫家三公子对不?放心,他本来就该死在地道里,这会功夫,只怕已经跳了。
我大惊:跳什么?
判官推我下去,一面叹道:捏一个泥人是你,再捏一个泥人是我,泥人跌在一起,你中有我,我中有你。
67
这一跤跌下去,由生至死再由死及生,不得不说天意难料世事无常。
我张开眼睛,入眼的是麻布白帐,上头两个布丁外头一个窟窿。一只蚊子真小心翼翼的从洞眼外钻进来,嗡嗡嗡对著老子舞了个来回。啪的一响,巴掌拍在左脸上,嘴巴歪了半边。
却见一只素手将帐子挽了起来,我眼珠子跟著那手转了半圈,才落到来人脸上。
那人年纪不过双十,青衣素缟,眉目娟秀,瞧见我醒了,微微一笑:我让张婶去炖了锅粥,现在应该已经好了。他声音很好听,清淡中不失温和,与秦纵倒是有几分相似。
想到秦纵,我心中黯然。正欲支起身子,胸口忽然剧痛,阿唷一声脑袋磕在硬邦邦的瓷枕上,顿时眼前金花直冒。
那人忍住笑,伸手过来摸了摸,柔声道:磕到头了?
他手不似秦纵那般温暖,体温略略偏低,触在肌肤上颇为冰凉。
我道:没事,没事。眼圈却忍不住红了。
那人笑了笑,却不做声。我瞧著那长长眼睫慢慢垂下,又轻轻抬了起来,那羽睫下面漆黑的眼里带著些许担忧。他替我掖了掖薄被,低声道:你身上伤未好,为何要出手?
我一呆,真是晦气,张眼便碰见个斯文人。
搔了搔脑袋,心中懊悔,早知道有今日,前尘镜中再多瞧两眼便好了,这麽急被踹下来,赶著投胎麽。却听一老妇笑道:这还用问麽,云天少爷自小便是心肠最好的。
我抬眼瞧去,只见一荆钗布衣妇人,端了只青花白底瓷碗,一路推了门走了进来。
那人瞧著我,微笑道:这是张婶。
张婶满是皱纹的脸愈发笑得皱成一团:云天少爷只怕不记得咱们了。
她将粥碗放下,叹了口气道:那年两位老爷闹翻的时候,云天少爷才两岁,一晃眼十几年过去了,都已经长成大人了。
我不由有些讪讪,摸著脖子想了老半天,才依稀记得似乎家里曾经有一房表亲,大概是姓许,两家原是极好的,却因为一些琐事,终於翻了脸,各自立下誓言,老死不相往来。偏偏四十年前的前尘往事,老子一概记不清了,只得个模模糊糊的影子,绕在心里头,挥一挥就散去了。
张婶抹了把老泪,兀自叨叨:想当初夫人们背地里约好了,咱们怀清少爷若是个女娃娃,亲上加亲,正是良配,也好化去两家的恩怨。可惜天不遂人愿,唉。
那个唤做怀清的站了起来,柔声劝道:张婶,且不说这些有的没的,先让他喝点粥罢。
张婶一拍额头:瞧我这记性,干什麽来的,都忘记了。
她颤巍巍将瓷碗递了过来:云天少爷,咱们这里没得什麽好吃的,就这麽点糙米粥,老太婆刚做的,您不妨尝尝。
我道了声谢,一口气喝了半碗,这粥没吹凉,烫得喉管火辣辣的痛。
却听一小孩声音尖叫道:公子!
跟著一个肉团扑了上来,哭倒在我怀里,一把鼻涕一把泪:公子,你可醒了。
我瞧著他肥滚滚的小身板叹了口气,这小厮老子记得,家里头唤他贺有量,长到十三岁却得一百三十来斤,分量著实不轻,因此得了个诨名叫做贺小猪。
贺小猪揪著我衣角哇哇大哭:公子你可吓坏我了。
我拍拍他:没事。
贺小猪继续嚎啕:若是你死了,姑娘们都不扔银子,可叫我去哪里喝西北风啊。
老子嘴角抽了半天风,才咬牙切齿道:你当老子是象姑馆里头的头牌麽?
贺小猪呆了半晌,哇的一下又跳下床,躲在怀清身後,怯怯道:你是谁?
我嘴角继续抽搐:我是你家公子。
贺小猪摇头道:我家公子风流潇洒,怎会开口如此粗俗!
我呆了呆,却见张婶也是一脸痴呆样,却听怀清咳嗽一声,轻声道:粥要凉了。
贺小猪不死心,上前道:你若真是我家公子,定然知道我叫什麽。
我懒懒道:贺有量,贺小猪,贺泰山,你爱哪个名字便哪个。
贺小猪顿时欢叫一声,又化作一团肉球滚了上来:当真是我家公子!公子给起的十八个名字中,我喜欢泰山,比有量好听多了,偏偏他们都爱叫我小猪。
张婶这才神色释然,抹了把汗道:吓了老太婆一跳,还以为光凭那玉佩不靠谱,白白废了不少眼泪,却是认错了人。幸好幸好。
老子平白吃了个闷屁,心头不快,拍了拍小猪的背道:又长肉了,床都叫你压垮了,赶紧下去。
怀清轻声道:张婶,咱们先出去,给这位小哥也顺道盛一碗粥罢。
那两人走了,贺小猪仍然不肯挪开,拉住我又哇哇大哭起来:公子你替怀清少爷挡了一刀,正在胸口,大夫换了好几个,都说没救了。你要真死了,我可不知道怎麽办才好!
我问了两句,心底大概是明白了。
爹娘去了後不久,二娘卷了家产同马夫跑了,家里仆人走的走,散的散。老管家拦不住,只得递了封急信,唤我从华山回来。原先诺大的家底,只剩下几间瓦房,东西都被摸得精光。老子懒得追究银钱琐事,只说既然二娘志在四方,那便随她去罢。老管家哀我不幸,怒我不争,临终前叫我从园子里一颗老槐下掘地三尺,挖出一百两棺材本,说是老子若不回华山当道士,最好去投奔咱们贺家远在泉州的许家表亲,就算恩义不再,也争取混个脸熟。
问到这里,我又是喜又是忧。喜的是老子果然是个义薄云天既往不咎的好男儿,忧的是当初怎麽那麽刻板守旧自诩清高,硬是将那一百两全花在老管家的风光大葬上,分文不取也就罢了,还将那麽大的宅子只卖了二十来两,连买两枚望楼春的桂花糕都不够。
贺小猪继续道:咱们好容易到了泉州,四处打听姑老爷家,都说许家迁了几次没得踪影,原本都要放弃了,却不料半路上正巧撞见泉州四霸路上劫人,恰巧劫的便是怀清少爷。
我笑了笑:然後老子拔刀相助,将那四个混蛋揍得东倒西歪?
贺小猪吞吞吐吐:大致是不错,只不过中间略有颠倒。他见我面色难看,赶紧抢著道:但,但总算将许少爷救了回来!
我叹了口气,搞了半天,四十年前的老子原来竟是这麽不济。功夫这麽丢人,还去什麽无量峰找秦纵寻仇,当真是脑子进水活得不耐烦了。虽然不知去那里原因是为什麽,估计多半是为了什麽所谓武林道义,邪不胜正正必压邪没事找事有事找抽之类。
贺小猪瞧著我脸上阴晴不定,小心翼翼道:公子,你怎麽了?
我道:你将那桌上铜镜拿来。
贺小猪从老子身上滚下去,屁颠屁颠将铜镜献宝样的递上来。
我左瞧右瞧瞧了半晌,这人是活的,壳子是真的,皮囊是好的,偏偏脑子是傻的。
遂指天誓日:从明日起,老子要发愤图强,好好练功!
贺小猪迟疑道:可是那四霸说了三日之内必来找咱们算帐,明日便是第三日了啊。
68
天色一入夜,两辆驴车悄悄驶入院子。
老子携了一干人等,背了包袱蹑手蹑脚上了驴车。
那车夫是对兄弟,日间里我让贺小猪去外头雇来的。起先张婶张伯还颇为不解,我道所谓强龙不压地头蛇,与其硬碰硬送死,不如收拾好家当,趁著夜色举家搬迁。
怀清,小猪与我一辆,张伯夫妇与行李一辆。
两辆驴车摇摇晃晃颠颠簸簸上了山路。
一路上略略相谈,得知许家迁至泉州後不久败落,姑老爷夫妻俩先後故去了,张婶原是许夫人娘家带来的陪嫁丫头,原先也曾服侍过我母亲,见到我自然颇为亲切。
贺小猪中间插口道:怀清少爷成亲了没?
怀清先是一怔,轻轻摇了摇头,低声道:前些年有人说过媒,只是家里清贫,拿不出聘礼,只得作罢。
我咳嗽一声:这样也好。。。
本想说好男儿志在四方,可怀清那单薄削瘦的身子骨纵使再有志向,这四方还得打个对折。正在想要接什麽话比较得体,却听贺小猪清脆的声音道:怀清少爷娶不成妻,公子你好个什麽!
气氛顿时颇为尴尬,老子搔了搔头,见怀清静静瞧著我,只得干笑两声:这个,老……我不是那个意思。一面暗自恼怒:当初怎麽没把这头聒噪的小猪踢到张婶那辆车上去。
贺小猪扑倒怀清身上便哇哇大哭:公子不要我了,难道是想和怀清少爷单独相处?
好家夥,老子这麽小的声音他都听得见!?
怀清叫他一扑,身子重重撞到车壁上,我赶紧将贺小猪扒下来,佯作生气:再胡闹将你踢下车去。
贺小猪抽抽搭搭,泪珠子滚来滚去,一面红著兔儿眼瞟著我:公子你喜欢怀清少爷麽?
我轻轻拍了他脑门一巴掌:怀清与我乃是表兄弟,亲人之间都是喜欢的,只是这喜欢本是血脉之系,非关风月。
贺小猪抹了眼泪,牢牢抱住怀清道:那正好,我,我喜欢怀清少爷,公子可不许跟我抢。
怀清抬起眼眸,定定的瞧著我,半晌,低头对他道:小猪,你年纪尚小,不识情爱。你与我……这只是年少好奇。
贺小猪不依:怀清少爷比我也大不了几岁,怎地就识情知爱了。
怀清轻轻抬起脸,望向车窗外,夜风吹得他发丝纷飞,明明就在咫尺,却似人在天边,越不见得分明。
他转过脸来,轻声道:我……也不识得。
我一呆,那双眼漆黑清冷,似曾相识。心中一阵恍惚,忍不住喃喃唤了声:小莫。
怀清微微诧异:嗯?
我蓦然惊醒,莫镜龄武功高强,许怀清手难缚鸡,莫镜龄倔强高傲,许怀清温和安静。这两个人一个是冷冷寒月,一个是暖暖晴空,完全搭不上边际,在怎样也无法重叠。当下不由讪讪:不小心将你看错了。
怀清微笑:是我与他生得相似麽?
我答不上来,忽听贺小猪插口道:公子,你有朋友与怀清少爷生得相似?
我道:这个,也不完全是。
他不等我说完又开始自问自答,闷闷低下头去,一脸被抛弃状:。。。我怎麽都不知道。
我道:花楼里认识的,你也要知道麽?
贺小猪嚷道:公子什麽时候去过花楼,不都是几家的姑娘们争先恐後的邀你去她们画舫上玩麽?
我惊:哪有这种好事。
一转头,又瞧见怀清淡淡的眼神似笑非笑,老子顿时臊了脸皮,逼著自己假道学:咳咳,哪有这种荒唐事。
话音未落,忽的车身猛地止住,贺小猪一个不稳,猛地朝外跌了出去。
却听一个粗犷的声音喝道:兀那车上的可是许广玉!
我一呆:许广玉是谁?
怀清叹道:怀清,字广玉。
秦纵也有字,傅颜丹有字,许怀清也有字,偏偏老子没有字。
嗯,字二叔公也不错。
念及尤四,叹了口气,伸手按住怀清道:你且呆著,我出去。
才要钻出驴车,忽然手臂被人拉住,蓦的回头,却听怀清低声道:你小心。
他指尖冰凉,这盛夏夜里,触在肌肤上,好似寂寂冰莲,又若练练寒雪,竟让老子一时间又险些错将他当成了四十年後那个雪衣长剑的少年。
69
拦路的是十来个虎背熊腰的彪形大汉,边上两个脚夫,一个担架,上面哼啊哼的抬著个人,那绷带从头颤到脚,比粽子还粽子。赶车的两兄弟一见这阵仗,抱著脑袋蹲在路边直讨饶。贺小猪跌在泥地里,哭丧著脸抖著一身黄汤。张伯张婶已然叫对方拿住,颤声道:少爷小心。
担架上那人沙哑著嗓子桀桀笑道:本大爷神机妙算,就知道你们半夜三更脚底抹油,哼哼,打伤了咱们兄弟,还想一走了之,做梦!
他躺在担架上,如同一条搁浅的鱼,尖声叫道:还愣著做什麽,速速将他给本大爷拿下。
我活动了一下筋骨,握得手上关节哢哢作响,摆了个犀牛望月的姿势,邪魅一笑:龟孙子们,放马过来罢。
那几个龟孙子当真听话,举了刀便朝老子这边砍来。
却听那人尖著嗓子叫道:要捉活的,捉活的!!
龟孙子们齐声道:是。
那人又叫:千万不要伤他脸蛋!
他奶奶的,这位老兄的屁话怎地如此之多。
脚尖一勾,两块黄泥入手,真气一递,啪的一记正中那人嘴巴。我掂了掂手中的泥块,一捏成五,指东打西,但听啪啪啪啪几声,迎头五人身子一僵,已被打中穴道。
贺小猪又惊又羡:公子好本事。
老子还没来得及沾沾自喜,却见那五人冷笑一声,举了刀复砍过来。心下大惊,转念一想,顿时了然。这飞花摘叶的准头是没得话说,偏偏内力不比四十年後,即便穴道受得一击,也全无力道,根本制不住。更无奈的是,这身子前几日胸口才受了一刀,伤在要害,哪里经得住这般闹腾。我咬了咬牙,伸手一掌拍断一根车棱,顺势操在手里。那车承力处断开,顿时喀嚓一声,矮下半截。车夫兄弟大惊失色,眼中神情显是心痛之极。我抬了抬手掌,呲牙咧嘴:放心,老子皮厚肉糙,根本不痛。那兄弟怒了:你死了最好!
太奶奶的,平白讨了个没趣,老子手掌还痛著哪。却听贺小猪惊声道:公子,小心!
我头一偏,一幅明晃晃的刀面贴著脸颊扫过。我伸出两根手指,眼疾手快将他刀面夹住。那人一惊,待要抽刀,我右手反起,手腕连动,那木棱在他腰腹之间唰唰唰扫了三十个来回,顿时叫他痛得面无人色,手上劲道一松,眨眼功夫,老子已将那刀夺了过来。那人弓下身子捂著下身在地上翻来覆去直打滚,我哼了声,将刀反手插在地上:玩偷袭麽,这个老子在行。
其余几人相互间递了个眼色,渐渐将我围住。
我提起刀身,手掌一翻,嘿道:且让尔等见识见识这天下第一刀。
河南邵家刀法以花哨无力闻名天下,十八兵器谱上排名最末,也算个第一。老子当初在孤老峰上呆著无趣,曾下山遍游一趟,将天下武功各路皮毛收集一起,回到山上逐个练了个遍。尤其是那邵家刀法,舞起来雷声大雨点小,不需要多少力道,便能舞得虎虎生风煞有介事,乃是恐吓立威狐假虎威必备之刀,此时不用实在可惜。
却听一女子冷冷道:杀鸡焉用牛刀,对付这等宵小,公子又何必自降身价,亲自出手?
我抬头一望,只见一黑衣少女立在树上,一根黑色绸带舞了下来,顿时将一干人等手上冷器全给卷了个干净。担架上那人见了,竟然腾的坐起,贺小猪大叫一声,扑过去叫道:仙子姐姐。
我犹疑不定,这头小猪哪里又认识这般美貌的姑娘。忽然心头一懔,暗叫不好:莫非她便是那个缥缈仙。
那少女翻手一扬,绸带舒卷开来,所有刀剑叮叮!!落了一地。众龟孙们知是遇上了高人,脸上皆是一般惊骇,几双眼睛来回递了个眼色,抬了脚便往会跑。那少女淡淡道:冒犯了公子的人,都得死。
我受宠若惊:不必,不必如此多礼。
那少女瞟了我一眼道:车里头的是公子的心上人麽?
我一呆,还不及答话,贺小猪已然握了拳头跳起来:才不是!一面朝我愤怒叫道:说好不跟我抢的,不许耍赖!
那少女脸色未变,飘然下树,一袭黑衣衬得她脸色越发雪白:既是如此,不妨请她出来,让我也见识一下能让公子舍命相护的人,生得究竟是何等的倾国倾城。
贺小猪急得跳脚:明明是我先喜欢的。一会又叫道:才不是公子的心上人。
我道:这个,姑娘误会了。
话音未落,怀清已是伸手撩了帘子,慢慢从车里走了下来。
适才他在车内,想必听了个完全,此时也不瞧我,只是淡淡看著那少女,慢斯条理:姑娘有何指教?
我吃了一惊,却不知这看似谪仙一样雅致的人物,骨子里头竟然如此有恶作剧的天分。
不过怀清既然这样讲,定然有他的道理。
这斯文人,从来都是有礼有节,有张有弛的。
贺小猪全然不能领会,当下大受打击,圆滚滚的身子跌坐在地上,抱著膝头呜呜哭道:骗人,骗人。
那少女赫然变色,冷冷道:难怪贺公子一再拒绝,原是有断袖之好。
那头张婶一声惊叫,已然晕倒。张伯抱著妻子,只是瞪著我,眼中颇有怒意。
这下好了,老子百口莫辩,只怕明日江湖上便传遍了,贺家云天公子原来是个龙阳志士,这话传到华上那里,绝对是个死无葬身之地。这个身子骨不用跳崖就给华山老道一劈两瓣,正好应个分桃的景。那少女目光灼灼,我待要张口,忽然想到尤四曾言,缥缈仙年纪轻轻便入空门,可惜了如此一个美人。老子这一张口,分辩清楚了又如何。还是不做声较好,免得与她又多一番牵扯,多害一个人。
那少女见我不答,自然是当我默认,凄婉一笑:贺云天,你拒绝我三次,便是为了他麽。
我叹了口气,老老实实道:我与姑娘这辈子注定无缘。
那少女喃喃道:注定无缘,注定无缘。忽然黑绸一扬,卷住怀清腰身,咬了牙道:你不要我,我也不会要你好过。
她不及我答话,却在贺小猪一阵惊呼中,卷了怀清远远跃开。
老子内力不济,身子不行,自然赶她不上,只能先养好伤,慢慢再寻。且盼在她还念著些正道道义,不要伤及无辜。
这天夜里,崔判来寻我,只道怀清暂无性命之忧,便欲匆匆告别。
我拉住他不放:劳烦透露下去向。
崔判叹了口气道:这也是冤孽,无量峰前桃花乱,命中注定有此一劫,他俩谁都逃不了。
70
我身如雷击,半晌,苦笑:什麽叫他俩一个都逃不了?
崔判轻轻抽了袖子,叹道:这你要问月老,世上许多苦命鸳鸯皆是如此,有缘无分的,情深缘浅的,前因後果,一啄一定。
我恍惚了下:你这一说,老子越发糊涂了。
崔判来回踱了两个圈子,止住脚步,抬头道:与你讲明白了也好。你与秦纵,命定了根本便是路人。
我呆了一会,勉强定了定心神,道:怎麽说?
崔判道:缥缈仙劫了许广玉,杀之不快,弃之不甘,一路行至无量山山脚下,恰好遇上秦纵逢魔之时。九转莲一第九层,成者可跳出三界五常,堪破生死。这个关头稍有差池,色欲迷妄齐涌上来,反而极易堕入妖魔道。缥缈仙撞破此节,几乎将秦纵引得走火入魔。
我吃了一惊:这可不妙。
崔判接著道:菩提续命有一章叫做移命双修,便是通过,咳咳,这个交合将疾病痛难由一方转至另一方。
我见他说得委实尴尬,只得接口道:这个我省得,接著下面又如何。
崔判吁了口气,接著道:那秦纵生死关头,顾不得许多,便寻了最近的一人将己身魔障引到对方身上。那缥缈仙功夫虽强,较之秦纵却是天上地下,更何况对方走火入魔,神志不清,於是弃了许广玉,勉强全身而退。只可怜那姓许的文弱书生,哪里经得住他一番折腾,待到秦纵由死到生九莲初成,他也只剩下半口气在。虽然之後秦纵百般相救,他却是万念俱灰只求一死。
他长叹一声:两个人一个想尽方法求死,一个偏偏不让他死。折腾来回,足足一个月,终於让许广玉寻了个机会从无量峰上跳了下去,临死前握著半枚玉佩,许了个愿,只盼来生可与他心上人再续前缘。
我有些语无伦次:他……怎麽不救他。
一会又道:他可以救他的。
崔判道:不错,秦纵为了救他,宁愿堕入妖魔道。伤了无常兄弟,却夺不回他的魂魄。可叹那许广玉也是个痴心人,一心系在别人身上,道是纵使魂飞魄散也不愿再见秦纵一面。这般折腾来去,许广玉的壳子经不住天热,终究给死透了。
我手心早已凉透,低声道:这便是我上无量峰找他寻仇的原因麽。
崔判瞧著我道:这便是他四十年不来寻你的缘故。
我看著他,眼前迷朦一片,忽然笑了笑:我不明白。
崔判道:许公子下世投胎,势必要与他心上人再续前缘,秦纵若想寻到许广玉,只能先看牢那个人。
所以他才会教我九转莲一,所以他才会用无量回魂相救,所以他才会遣人伏在我身边,所以他才会四十年後再出现,所以他才要生擒莫镜龄……一切的所以,全是因为他喜欢的是许怀清。
我连笑的力气都装不出来,半晌,还不死心道:这个心上人,是我麽?
崔判拍拍我肩膀:当初你跳崖那会,不是都已经想的挺透彻了麽。
我苦笑:那时候没遇见你,现在,更透彻。
崔判看著我,忽然道:十日之後,他俩无量峰下相遇,若是你赶得及时,或许可以挽救一二。
我摇摇头,无声笑了笑。
崔判道:塞翁失马,焉知非福。你瞧那个缥缈仙,恋你三世,三世无缘。最早她是那落难小姐,满门抄斩,你是佛门弟子,无意间一命相救。她知道这世上本无两全法,叫你不负如来不负她,伤情一世,只能出家为尼,往生前祷祝,只盼与你许作来生再见。第二世她溪边涣衣,却遭恶人玷污,你翩翩公子,出手相救。这一番英雄救美,自然对你一见倾心。只是那时你已有妻室,对妻子情深意切,自然不愿与她。她只道自己败柳残花,匹配不上,辞了你远走天涯,最後出家为尼,临死前佛前许愿,只盼下世美貌武功兼俱,定叫人不敢欺侮於她,好与你再续前缘。几番辗转,终於到了这一世,偏偏,唉……
我苦涩道:这一世她才貌双全,武功高强,偏偏老子又喜欢上了男人。
崔判道:她虽情场失意,但三世佛缘种下,反而因祸得福,仙藉上只怕已有了她的名字。
我沈默半晌,忽然开口道:大人,只要我选对地方跳崖,死得透了,便行麽?
崔判瞧著我,叹了口气:我能说的都说了,剩下该怎麽做,你自己拿主意。
第二日早上天不亮,我便唤醒贺小猪道:咱们身上还有些值钱的东西没有?
贺小猪因怀清的事情一直闷闷不乐,闭著眼睛从怀里摸了半晌,摸出块玉佩道:这个是老夫人给你的,你总是丢三落四的,是以叫我给你收著。
我接过手一看,也不是什麽明世宝玉,普普通通一块半圆翡翠,上面刻了个许字。
手中捏著玉,呆呆瞧了半晌,忽听张婶惊道:云天少爷,怎麽哭了?
我赶紧抹了抹脸,将玉递给她:这个好当麽?
张婶接了玉大惊失色,只怨我道:这个是夫人定下的信物,怎麽好当!
她摩挲了一会,感春伤怀起来:原先怀清少爷身上也有这样半块玉,就是字不一样。当初两位夫人说好了指腹为婚,便拿了这玉作信物。结果咱们二小姐生下来的是个少爷,加上两位老爷不合,好好的鸳鸯玉,硬生生的给拆散了。
她抹了把眼泪,抬眼定定瞧了瞧我,忽然将玉往我手里一塞,叹了口气道:若是云天少爷好好待咱们怀清,便是怎样,我都认了。
71
我将玉佩到镇上当了数十两银子,取了十两买了匹快马,又在怀中揣上俩馒头,将剩下的银钱悉数交给张婶。
张婶颇有些犹疑:少爷,你不会将那玉佩当了罢。
我笑:怎麽会。
看了尚在马车中熟睡的小猪一眼,低声嘱咐道:我点了他睡穴,让他暂时跟著你们。泉州呆不下,不妨往南边走,虔州以南有个洛水镇,就在孤老峰下,待我救出怀清,便让他在那里与你们会合。
张婶接过银两,点了点头,又按住我道:少爷,怀清那孩子自小便身子骨弱,你可得好生照料。
我道:这个自然。
张婶道:少爷小时候受了寒气,这天气渐凉,可不要让他冻著。
我点头:知道了。还有什麽?
张婶想了想,叹了口气道:少爷脾气很好,咱们家败落那会,夫人总是哭,他小小年纪便知道知足常乐。其他的,能有什麽。
她忽然一拍头,拉住我道:那黑衣裳的姑娘性子古怪,动不动打打杀杀的,可不适合你,千万别太靠近。
我苦笑,应了声是。又与张伯道了别,转身上了马,夹紧马肚行了一段。再回望时,张婶一家上了马车,背道而驰,越发走的远了。
我心下黯然,低低道了声保重,勒马转头,一路策马扬鞭,昼夜不息,只想抢在缥缈仙之前先到无量山。
半路上逢人打听他俩踪迹,每每失之交臂,总是较我先一步离去。
我抹了把汗,眼见日子越近,心头越是不安。
这天夜里,鬼府又有客至,不是他人,正是牛头马面兄弟。
我道:怎地不见崔判。
牛头道:崔大人最近有事,不方便前来,只托我兄弟趁著巡夜踏入你梦中,叫你千万小心。今次私自放你重入轮回,若是让人发现,大家都吃不了兜著走。
我道:此话怎讲。
马面道:许广玉命中注定有此一劫,秦纵为他堕入妖魔道,最终自焚而亡,这世上凡与九转莲一相干的,都得消得干干净净。这其中若是有一人等得仙藉,牵扯的干系可就大了。
我道:便是登仙又如何,世上不有散仙之说?
马面叹了口气道:没有前因後果,哪来的飞升散仙?你看那些思凡的坠凡的,都是有来头仙子上君,生死簿子上清清楚楚,这些仙魂那些神魂,一个一个都是拘不得的,只能待他该历劫的历完了,游天下的游够了,再大摇大摆飞升上去。你们凡人看了,只道是上辈子积福修德才做了散仙,却又哪里明白这其中究竟。
我哭笑不得:原来飞升也需要後台,老子倒是长见识了。
牛头咳嗽一声道:也不完全如此,缥缈仙不就是个例子?说起来,那许广玉与秦纵虽有佛缘,只不过他名字皆不在仙藉上。你若是从中阻扰,断了两人孽缘,倘若只是让秦纵死掉,也就罢了,如若不死,他九层神功即成,只能飞升。届时就算冥君不办你,雷公也不会轻饶,只怕他一道天雷怒下,将你挫骨扬灰,三魂七魄轰个干净。
我低声道:这麽说来,不是怀清死,就是秦纵死?
马面道:他俩人天生命格相克,无论许广玉还是莫镜龄,只要与秦纵处在一处,必然两者殒其一。四十年前是如此,四十年後亦是如此。
我呆了半晌,朝两位鬼卒拱了拱手,道:多谢。
顿了顿又道:劳烦告诉崔大人,这回定然不叫他费心。
马面脸上似有不忍,张了张口,终是被牛头拉了一道走了。
我张开眼睛,天上一轮圆月,寥寥数星,颇是晴朗。
忽的脸上一暖,那呆马竟然舔了舔老子的脸颊。
我支起身子,勉强拍了拍他,低声笑道:渴了麽,去前面喝点好了,你再歇会,咱们就上路。
牵了马走到溪边,那溪水清澈,汩汩流动,水波粼粼,映著点点星光,当真是说不出的宁静。
我将它系在树边,靠著树身慢慢蹲下,直到全身的力道卸在背後的树上,慢慢舒展了手脚,瞧著夜空出了会神。
那呆马喝完了水,又凑到我身边用头轻轻拱了拱我。我叹了口气,伸手揉了揉他的鬃毛,低声道:真羡慕你。
随手取了枚空心草,简简单单做了一只草笛。就在唇边,轻轻吹就起来。
隐隐记得,多少年前的一天,有个人曾经手把手的教我吹草笛。
那时我道:你有了箫就好,还要这个做什麽。
那人嫣然道:我吹竹萧,你合草笛,这叫琴瑟相谐,又叫百年好合。
我道:你吹得曲子都悲得紧,我可不爱。
那人微微一笑:只是怀念故人,你不爱,我便不吹了。
我靠在树下,一声高一声低,吹了一半,那呆马又将头伸过来,轻轻拱了拱我肩头。
我忍不住苦笑:听倦了麽,我吹点别的给你听。
那呆马摇摇尾巴,又低头自己喝水去了。
我取了草笛,几次凑到唇边,却是一个音也吹不出来。
勉强笑了笑:对不住,原来我只记下了这个。
话到这里,再也说不下去,终於忍不住将脸捂在手里,低头哭了起来。
72
昼夜不息,不息昼夜。
不知是上天垂怜,还是运道得转,终於让我在第九天前赶上了缥缈仙二人。
那黑衣少女骑了头青驴,怀清被缚了双手亦步亦趋跟随其後,两人中间一根绳子晃晃悠悠。
此情此景,分外眼熟。
缥缈仙见了我脸上倒没什麽,倒是怀清脸色越发青白,那双漆黑的眼里幽若深谭,看不出半分喜悦之情。
我定了定神,低声道:姑娘,缘分不可强求,你又何必如此。
缥缈仙冷笑:若是我定要强求呢?
她左手微抬,一根黑绸快若闪电般卷住怀清颈项。
我笑了笑:姑娘没听过,强扭的瓜不甜麽?顿了顿,又道:你我二人之事,何必牵扯旁人。
我话音刚落,便瞧见怀清身子微微晃了晃,颜色苍白若雪。
缥缈仙哼道:他哪里是旁人,他分明对你心存欢喜!
我道:我与他重逢不过数日,哪里谈的上欢喜不欢喜的,这其中定有误会。
缥缈仙忽然收紧黑绸,瞧著怀清冷笑道:我再问你一遍,你对他究竟是个什麽心思?
我踏上一步:姑娘,有话好好说。
怀清被勒得险些透不过气来,连唇色都越发清浅。
缥缈仙厉声道:快说!
我忍无可忍,伸手一掌朝她拍去。缥缈仙听得掌风,翻身一跃而起,那黑绸将怀清重重带倒在地。
我抢上前去正要将怀清揽住,只听她冷笑道:今日不是他死,就是我亡!她手上一抽,将怀清又来开两丈。怀清身上全是尘土,脸上被尖石划破,鲜血淋漓,已然晕了过去。
我勃然大怒,踏了一个蹊晨步,拍出两掌截云手。平心而论,她功夫高过我许多,但老子虽然内力不济,却是熟知各路功夫底细。这天下武功十番花样,老子学了个九成九。缥缈仙哪里只道我是再世之魂,被我惊得措手不及。老子东一拳,西一掌,大鹏金顶法,眼花缭乱式,不消一刻便将那黑绸夺了去。
缥缈仙又惊又怒,瞧了自己双手半晌,忽然愤而抬头怒道:你从哪里学了这手功夫!
我将怀清颈上黑绸扯开,轻轻拍拍他脸,唤了两声怀清,见他依旧不醒,心中颇为恼怒,冷冷道:老子使的功夫多了,你说哪个。
缥缈仙咬牙道:你方才夺我凌霄缎的功夫,分明便是我凌霄派的绝学。
我抱住怀清,探了探脉博,得知无大碍,才吁了一口气,慢慢站起来道:你说那眼花缭乱式,你们凌霄派功夫就数这个简单,老子捡著随便练练。
缥缈仙欺身上前,怒道:你胡说!我凌霄派的功夫传女不传男,这眼花缭乱式连我师父都练不成,你怎会习得?
我淡淡道:时间太久,老子不记得了。
这身子任督二脉未通,手脚并不灵便,不过将就著对付缥缈仙,还是勉强可以。同样的招式,若对手换成秦纵,绝对是自寻死路。
我抱著怀清走了两步,叹了口气,道:姑娘,麻烦让让。
缥缈仙挺了胸挡在我面前,眼圈微微红了,厉声道:我师父死的时候,只道那眼花缭乱式的心法叫那恶贼盗走,难道你与无量峰也有什麽关系麽!
我呆了呆,低声道:不,没有关系。
怀中忽然一动,原来怀清早已醒来,我赶紧将他放下,轻声道:你身上痛麽?
怀清摇摇头,只是伏在我怀里,轻声道:我以为再也见不著你了。
我笑了笑:怎麽会,张婶张伯还眼巴巴的等你回去。
忽的怀清脸色大变,我心知不妙,身子一侧,将怀清护在怀里就地滚开,却见缥缈仙一刀堪堪擦著耳际落下,老子顶上发带被挑开,几茎长发悠悠落地。
缥缈仙一击不中,越发恼怒,厉声喝道:姓贺的,你拼了命也要护著他麽?
我叹了口气:姑娘,在你心中,难道没有想要保护的人麽?
怀中之人微震,不由自主抓紧了我的袖口。
缥缈仙神色凄然:他便是你想要保护的人麽?
我闭了闭眼,低声道:怀清他娘与我娘是亲姊妹,他是我唯一剩下的家人,你这样咄咄相逼,几次欲取他性命,就算我当真对你有情,也不可能眼睁睁的瞧著他为你所伤。
缥缈仙怔了怔,怀清忽然用力挣开我,冷冷道:放我下来。
我黯然。
他脚一落地,腿骨微抖,险些跌倒。
我待要伸手去扶他,却被他不留痕迹让开,面色清冷,只道:多谢贺表哥。
缥缈仙瞧著我若有所思,忽然冷笑:你们俩明明在意对方,又何必装模作样,当我是傻子麽。
怀清忽然脸上神色一变,捂著胸口几欲跌倒。
我抢上前去,搭他脉相,依旧瞧不出端倪,却听缥缈仙轻笑道:又发作了麽,这噬心腐骨的滋味每天尝一次,感觉可好?
我怒道:你有什麽要求直说罢,我都答应。
怀清身子一震,抬头拉住我,张了张口,却是唇色雪白,痛得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73
只听缥缈仙淡淡道:若你替我手刃仇人,我师父大仇得报,我不仅替他解毒,从此以後,天涯海角,决计再也不与你俩相见。
我咬牙道:好。
她伸出葱白的手掌停在空中,瞧著我道:敢与我击掌立誓麽?
我正要起身,却被怀清拉住袖子,断断续续道:她……功夫那麽好都报不了仇,对方显然不可小觑,你去只怕是送死。
我拍拍他肩头,微微一笑:人总有一死,早晚而已。
一面与缥缈仙击掌三下,跟著一串翡翠念珠落到手中,却听她冷冷道:这里面每粒珠子里头镇著枚药丸,捏碎了服下,三日一次,一共三十六枚。
我接了那串珠,脸上颇为犹疑,却听她哼了声道:怎麽不信麽?这本来也不是什麽解药,只不过暂时压制他体内毒性而已。哼,我若要杀他,早便杀了。倘若疑我骗你,不拿就是。
我暗忖:倒不是不信……只是觉得这念珠好似在哪里见到过。
当下不得迟疑,微微用力将念珠捏碎,里头当真滚出一枚黑色药丸。
小心喂到怀清口中,他喉管里咯咯几声作响,好一会,脸色终於渐渐平复。
缥缈仙淡淡道:不管如何,三个月後,此地再会。倘若你不能提头来见,就亲眼瞧著他死罢。
我道:但请姑娘说出那人是谁,贺某必然尽力而为。
缥缈仙盯了我许久,低声道:无量山邪佛老祖,你可敢去麽?
牛头马面的提醒言犹在耳,秦纵与怀清,果然只能活一个。
我苦笑:这天下,原本便没有老子不敢去之处,亦没有我不敢见之人。只是倘若我就此送命,届时,劳烦姑娘看在贺某的脸上,将解药赐了罢。
怀清咬牙道:我宁可死了。
缥缈仙瞧了他一眼,冷笑:我答应你。
我将怀清安置在镇上客栈里,这一路他不与我讲过半句话。
我叹了口气,将手里最後一点银钱递予掌柜,请他好生照看下。
回头探望怀清,他已倦得睡下。
我在他床前立了许久,临到走前,将他手腕轻轻抬起,这才发现他竟然瘦弱至此,不盈一握。那肌肤苍白且薄,青色脉络隐约可见。伸手从怀里摸出那串念珠,替他小心带上,收拢袖口,再轻轻放下。那碧玉翡翠与他肌肤相映,更显得娇翠欲滴。
不由心念一动,暗忖道:傅颜丹举止神态与他有七分相似,连说话都是一般的温文而雅,只不过一个性子偏暖一个偏冷罢了。
念及此处,心中微微一痛,忍不住黯然失笑:原来大家都是同道中人,倘若傅颜丹得知真相,不知道会不会好过一点。
轻轻伸手替他掖好被角,转身推门而出。
才出客栈,不及转角,忽然被一人唤住:这位施主,暂请留步。
回头望时,却是一青皮灰袍的年轻和尚,右边一个黑眼圈,青紫尚未完全退却。
我一呆,脱口而出:普戒。
那和尚吃了一惊:施主如何得知小僧法号。
我笑了笑:大和尚,你不是来劝老子出家的罢。
普戒合十道:实不相瞒,贫僧见施主顶上似有金光相罩,面相极有佛缘,倘若三皈五戒,舍妄去欲,戒除嗔痴,觉而不迷,定能破迷开悟,离苦得乐,自在清净,直至大乘。
我苦笑:真不巧,老子正要去杀人。
普戒大惊失色:施主怎能如此目无天理?
我惨笑:老子从不知道这世上还有天理二字。
普戒尚不及开口,便听一声女子冷冷喝道:秃驴,上次教训你还不够狠,今日又叫我撞见你在这里妖言惑众!
我一听,暗道一声冤孽何处不相逢,那来人正是缥缈仙。
那和尚颤声道:姑娘,你身上杀孽太重,趁早放下屠刀,回头是岸。倘若一意孤行,你这一身佛光,只怕要前功尽弃。
缥缈仙懒得理他,伸手一卷,那黑绸卷住和尚腰身,一声娇喝,普戒顿时从胡同这头飞到那头。
我贴著墙面正欲悄悄离开,却听她冷冷道:怎麽,现在便不想见我了麽。
我叹了口气:姑娘,又见面了。
缥缈仙盯著我道:你可记得昨晚咱们的约定。
我道:想忘记也难。
缥缈仙道:那邪佛武功高强,凭你我之力,鲜有胜算。倘若单凭你一人,别说三个月,就算给你三年,三十年,你都未必能将他杀了。
我苦笑:正是。
缥缈仙冷冷道:既是如此,不妨告诉你个信,今晚月圆之夜,正是那邪佛修炼的紧要关头。趁著这机会一刀杀了他,你那亲亲表弟也用不著等上三个月再拿解药。
我暗道不妙,脸上却佯作不解:这个消息姑娘如何得知?
缥缈仙哼了声:这是千真万确。当年武林众人齐上无量山讨伐邪佛,只剩我师父一人活著回来。她老人家临终前告诉我,那邪佛在修习一套长生不老的古怪功夫,每逢月圆之夜,月华大盛,天地精华,山水灵气汇聚峰顶,那邪佛何等狡黠,自然不会放弃这等大好机会。只恨他们当年伐孽时,正逢月圆後第二日,此时他邪功更高一层,内力更进一步,竟施加妖法,将众人全部引得自相残杀。武林正道伐孽不成,各路英雄豪杰都死於彼此之手,反而使得江湖上各大派系斗争更加剧烈。
我道:原来梁子是这般结下的。
她瞧著我冷声道:我在无量峰潜伏了三年,可恨那山上迷阵遍布,次次皆不能得手,倒让对方有了警惕。倘若这次不能一击得手,只怕便难有下次机会了。
74
缥缈仙一意孤行,铁了心思要取秦纵性命,天不及午,已然策马离去提前准备。
我在附近的猪圈里寻到满头泥污的普戒。那和尚又是尴尬又是叹气,我笑了笑,将他引到客栈,请小二打了桶水让他洗澡。
普戒感激不尽,待要说什麽佛缘深厚菩萨心肠的诨话,我赶紧摆了摆手,只道待一切结束後,劳烦他护送屋子里的人前去虔州南孤老峰下洛水镇与张伯夫妇团聚。
普戒吃了一惊,道:施主,你说这话,可是依旧要去行那伤天害理之事麽?
我苦笑:这世上有些事,本来便是身不由己。
普戒合十道:阿弥陀佛,施主身上没有半分戾气,何苦做这伤天害理之事。
我道:你在这世上可有什麽亲人?
普戒摇头道:贫僧自出生起便被弃於寺外,一张眼见到的便是师父,并不曾有什麽相干亲戚。
他顿了下,道:即使有,也不愿见我罢,不然怎会二十几年都不来看我一眼?
我一怔,勉强笑了笑:倘若你发现世上确有这麽一人,於你乃是至亲至爱,假如有一天你发现他成了正道不容的大魔头,所有人都要你去讨伐他。他死了,你这辈子都不好过,他不死,你不仅被逐出师门还要成为万人公敌。此时你又待如何?
普戒沈吟良久,终於念了两声佛号,合十道:贫僧定会尽力劝化他。
我道:倘若大家定要他死呢?
普戒道:自古邪不胜正,倘若他仍旧执迷不悟,纵使贫僧不出手,也会有人降服他。
他看著我,忽然道:难道这便是施主所困扰之事,那人便是施主所要杀之人?
我微微一笑。
临走之前,只是稍稍侧头道:大和尚,怀清便请你代为照料。这一回算我欠你。若有来世,别说当和尚,就是当尼姑,老子也认了。
一路走到怀清房前,小心将门推开一道缝,但见里头素帐低垂,踏凳上整整齐齐一双布鞋。心中黯然,低低道了声珍重,一面将门掩上,转身下了楼。
一转眼到了傍晚。
早上天色还颇为晴朗,到了午後,日头被云层遮住,渐渐转阴。好容易挨了两个时辰,一声惊雷划破天际。霎时间,电闪雷鸣,大雨倾盆。这雨虽然来势汹汹,可惜底气不足,下了不足半个时辰,渐歇渐停。待到酉时,那雷声早已止住,耳畔只得几许雨声,淅淅沥沥,洗去心头三分浮躁,却盈鼻口两缕泥香。
我一身斗笠蓑衣,牵了马,立在无量山山脚下。那呆马被淋了个透湿,鬃毛湿嗒嗒的顺著颈项贴落,它见我浑身裹得严实,刨了刨蹄子,喷了个响鼻,颇为不快。我叹了口气,取下辔头鞍鞯,轻轻拍了拍它身子,低声叹道:去罢。
那呆马得了自由,撒了蹄子一路奔了十几步,忽然停下身子,转头瞧了瞧我,似是有所期待。我笑了笑:给你吹只曲子罢,算是送别,也不枉咱们相识一场。
遂从怀中摸出草笛,低低吹了起来。
那呆马两只耳朵微转,湿漉漉的大眼最後瞧了我一眼,马尾有一下没一下的甩著,慢慢转头走了。
我放下草笛,静静在雨中呆了半晌,忽听隐隐一阵笛声,划破天地间静谧,清亮婉转,远远而来。
我心头狂震,循著笛声奔了许久,但见一只四角方亭,里面一桌一凳,皆是青石。
那吹笛人坐在凳子上,青衣素袍,长身玉立,这般望去,烟雨朦朦,宛然一色。叫人看了只是隐隐觉得这泼墨般的山水亭台,分明蓬莱阆苑,哪里半分人间。那人在这浓墨淡笔的画里,一颦一笑,烟柳共醉,当真缱绻意舒,入骨风流。
我止住脚步,呆呆立在一株垂柳下,生怕再靠近一步,那笛声便断了。这曲子还是原先的曲子,不过曲调略高,少了几分悲凄,多了几许寂寥。
那人吹了一会,忽然收了笛子,取了把油纸伞,慢慢撑开。
他姿态优雅,每一个动作,都仿佛是一道最宁静最优美的风景。
我怔怔瞧著他撑著油纸伞走下石阶,一步又一步,一阶又一阶。
也不知过了多久,那双淡青的靴子已然停在面前。
只听那人微笑道:你草笛吹得不错,就是曲子悲了点。
我低声道:这曲子原是故人所授,我只学了点皮毛,根本不及他万分之一。
那人嫣然道:是麽,如若有缘,可否引见一二,在下倒想见识见识那位吹笛高手。却不知他高姓大名?
我只是低著头,瞧著那双靴子出了会神,半晌,蓦然惊醒,这才沙哑著嗓子答道:他姓秦,他有很多名字,一个字的,两个字的,很多很多。。。
慢慢抬起脸来,凝视著那双梦魂萦绕的凤眼,无声笑了笑:你想听哪个?
75
那人眼波流转,微微一笑道:姓秦麽,你这位故人似乎与我颇有缘分。
我慢慢握紧手掌,指尖再也感觉不到那烫痕的触感,轻轻叹了口气道:他与你,究竟不同。
他撑著油纸伞,立在雨中静静瞧著我。雨水溅落在他淡青的靴子上,汇聚成一点,顺著布面的缝隙慢慢沁进去。似乎过了好久,才嫣然道:难道我生得与你那故人相似麽?
我瞧著他,忽然抱了抱拳道:这世上形似神不似的千千万,神似形不似的万万千。我那故人与你一样,吹起箫来,俩字,高手!是以老子听了老兄的箫便忍不住过来瞧瞧,如有唐突之处,见谅见谅。
那人唇角微勾,微笑道:哪里。
顿了顿,凤眼含笑:正所谓万两黄金容易得,知己一个也难求。今日难得碰到个知音。无奈天公不作美,这般阴雨连绵,好不畅快。若在往日,定然与你把酒邀月,痛饮一番。
我从怀里摸出一只酒坛,哈哈大笑:有酒喝遍天下,管他什麽晴天雨天!
那人嫣然:你这人够痛快,若能交个朋友,也是件快事。
我笑得越发欢畅:是是是,当然是件快事。朋友,事不宜迟,咱们赶紧喝酒去。
那人微笑做了个请势,一面引了我上了石阶。
我瞧著他的背影,蓬发纤腰,长身玉立。纵使青衣如故,却是咫尺天涯。
这一路,他慢慢的走,我慢慢的随。
不知上了多少级石阶,前面的人忽然止住脚步,回眸浅笑:请。
我收势不及,一脸痴呆傻相,叫他瞧个正著,当下颇为尴尬,抱了酒坛讪讪道:你也请,你也请。
他叹了口气道:痴子。
我心头一懔,跟著入了里面。
那人指著石凳笑道:请坐。
我脱了蓑衣,将斗笠立在柱子边上,却不坐下,只是道:一桌一凳,这亭子的主人,倒是清净自在。
他嫣然:他若是见了你,定然会记得再添一凳。
我翻身上了亭栏,一面将脚翘在栏上,笑了笑:何必如此麻烦,老实说,我可不爱老老实实的坐冷凳,倒是这样方才自在舒服些。
他瞧著我笑道:方才你走在我後面,是瞧我像他麽?
我叹了口气:不像,不像。他只会唠叨喝酒伤身,每次说了要与我痛饮,都是丢颗糖果骗骗我,待我老实後,转眼就装作不记得了。
他笑道:你们俩倒是情投意合。
我摆摆手道:不提这个,咱们喝酒。
他微微颔首道:嗯。
一面伸手在桌面下轻轻一拨,只听喀嚓一声,那石桌上露出一个一尺见方的窟窿,里面慢悠悠升上一只白玉酒壶,边上一只酒杯。他笑了笑:对不住,这亭子的主人穷得紧,连多的酒杯都没有。
我哈哈大笑,朝他举起酒坛遥遥一敬,张大嘴巴一口灌了下去。
他自斟一杯,浅浅雅酌,见我粗放举动,也不以为意,只是抿唇笑笑。
我瞧著外头氤氤细雨,叹道:这雨也下了许久,不知晚上会不会放晴?
他微笑道:便是放晴了也未必有月。
我心道:若当真无月便好了。脸上却笑了笑,不露声色。
只听他轻笑道:方才你一身蓑衣,一个人立在烟雨柳下,倒颇有些独钓江雪的意境。
我笑:可惜少了把鱼竿。
他凤眼明眸,嫣然笑道:等到天气放晴,咱们一道去江畔垂钓如何?
我脸上立刻堆作欢喜:好啊。
他转了下酒杯,笑道:钓鱼多少,各凭本事。
我笑道:好。
他微笑:除了有鱼,还要有酒。
我击掌:好。
他笑:我用弯勾,你用直勾。
我道:好。
话才出口,忽然觉得不对,果然见他已经笑得有些不支,顿时心下懊恼,搔了搔脑袋,道:这个,这个,有点不大好,老子毕竟姓贺不姓姜。
他笑道:你又痴又呆,可让我唤你什麽好。
我哭丧著脸道:这个,这个,千万不要是痴呆。
他笑得伏在桌上好半晌,勉强支起身子,摇头笑道:痴子,我唤你贺呆罢。
我怔了怔,道:好。
一会,又道:比痴呆好。
闭了眼狠狠灌了口酒,辛辣入喉,烫暖入腹,伸手抹了把眼角,哈哈笑道:这酒劲真足,辣得我眼都花了。
他笑了笑:原以为你还是个练家子,却不想一坛杜鹃红便能让你辣出泪水。
我道:这你也闻得出?
他笑道:十里杜鹃醉贵妃,杜鹃红酒香最重,天下喝过这酒的,恐怕没人嗅不出。
我摊了手,叹了口气道:老子原本也是个正人君子,当初被这酒香诱上,一来二往,食髓知味,到了後来,竟真是舍不得了,终於变成了个酒鬼。
他哈哈一笑,遥遥相敬,杯酒入喉,嫣然道:我这酒唤做白殇,取酿自阿刺白与昆仑殇,前者辣後者芳,互补长短,相得益彰。你若尝了必定涕泪齐流,拍案叫绝!
我道:不信。
他微微一笑:接好了。
那白玉酒壶与他手上肌肤混作一色,我看得一呆,险些漏接了那酒杯。
76
却听一人厉声喝道:别喝,那酒里有毒!
那声音我认得,正是缥缈仙。
杯酒及唇,微微苦笑,仰头便倒入。
他修长的手指勾住壶把转了个圈,眼波流转,盈盈浅笑:你没听见么,她说这酒里有毒。
我伸手抹了抹唇边酒渍,哈哈大笑道:痛快,喝了这酒,死也值得!
那酒壶咯噔一下稳稳停在原地,他定定瞧着我半晌,凤眼垂下复抬起,那眼眸色泽如酒,琥珀中揉着一抹淡黑,幽深寂寥,波光粼粼。
半晌,他唇角微勾:你当真有趣。
缥缈仙立在十步之外,氤氤细雨落在她眉上,发上,衣裳上,减去几分清冷,更添楚楚之姿。
白殇入腹,酒劲上头,我扶着额角,踉跄站起身,笑了笑:姑娘,怎么现在才到?
缥缈仙冷冷道:看看你这副样子,邋遢潦倒,酒意醺醺,你心底除了喝酒还记得什么?
我叹道:恨不能一醉方休解千愁,了却余生半数忧。
缥缈仙盯着我,终于咬牙道:贺云天,我算是看错你了。
那人慢慢站了起来,青衣淡淡,半点不惊,朝着我微笑道:贺呆,她是你朋友么?
我苦笑:纵使我想与她成为朋友,她也未必肯。
他微微一笑,云淡风轻:既是如此,我便杀了她罢。
他话音刚落,缥缈仙便已然跃了上来。
我吃了一惊,秦纵若开杀戒,定然堕入妖魔道。缥缈仙明知他武功深不可测,依然出手相激,想来是有恃无恐,却不知她仗的是什么法宝,忽然念及莫镜龄那把遍身毒药的宝剑,心念一动,叫了声:手下留情!
缥缈仙冷冷道:迟了。
她袖笼里唰的一声,一根精钢锁链滑了出来。那锁链宛如灵蛇,游蜒绕转,灵动自如。秦纵微微一笑,撑开油纸伞,漫步亭外,回眸瞧着我嫣然一笑:好,便瞧着你脸上,饶她一命。
缥缈仙咬牙道:我非杀了你不可。
秦纵浅笑:在下不胜期待。
他撑着油纸伞,立在朦朦烟雨中,身影似幻似真,任她一根锁链如何舞动都近不了身。
缥缈仙冷笑:看你怎么躲!纤足点地,折身跃起,唰的一声,又是一根精钢细索飞出,两根锁链交缠在一起,蛟龙双出,快若闪电,只听咣当两响,已将亭柱缠住。秦纵步法微变,眨眼之间,翻身跃然索上。缥缈仙大怒,素手一抽,双索立撤。那石柱叫她力道一带,顿时喀嚓一声,裂出一道细缝。秦纵撑伞而立,浅浅淡笑:好大的力道。
缥缈仙冷哼一声,双索齐出。秦纵纸伞一收,挡在面前,正好叫那双索缠住。缥缈仙眼神凌厉,素手一挥,无数银针,如飞花暴雨一般激射而来。秦纵也不躲闪,指尖微动,眨眼之间,那双索已让他悉数解开,油纸伞一撑,伞面飞转,只听铮铮铮铮数声轻响,那百十来根银针竟然被他悉数绕了开去。
缥缈仙怒道:算你动作快!她双手互勾,娇喝了声:着!那双索得了主人真力,立即细细簌簌如游蛇向秦纵窜了过来。秦纵飘然跃开三尺,撑伞复立,风致翩翩,衣摆袖襟,没沾到半分湿气,笑了声:翻来覆去就这么几招么,没意思。
缥缈仙脸上青了又白,白了又青,厉声道:要了你的命便有意思了!
我实在看不下去,一跃而出,叫道:住手罢。
只听叮当几声,眼前银光乱现,手臂小腿上已叫缥缈仙双索紧紧缠住。
缥缈仙青白着一张俏脸,咬牙道:姓贺的,你可知道他是谁么!
秦纵撑着伞走到我身畔,替我遮住顶上半边天,轻声道:小心淋着了。
缥缈仙气急反笑:原来你见了他,连你的怀清都忘得干净了。
我道:姑娘,你误会了。我只是……
话音未落,却见她双手拇指扣住食指,挽了个兰花姿态,在面前一道弧线滑落。秦纵立即捂住我双眼,抱着我连退十数步,低声道:不要看。
缥缈仙咯咯笑道:迟了。
她那个了字刚刚出口,我一掌已然映在了秦纵胸口。
这一掌,十成掌力,开碑裂石。
我呆呆看着自己的掌心,看着那把油纸伞慢慢落在地上,看着秦纵捂着胸口,勉强退开数步,脑子里轰的一声巨响,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贺云天啊贺云天,原来你才是那把压轴毒剑。
缥缈仙嫣然道:时机刚刚好,贺公子,配合得不错。
秦纵身子晃了晃,终于忍不住,哇的一声喷出一口鲜血。我抢上前去,看着那双幽深的凤眼,却只能硬生生停住脚步,语无伦次:我不知道自己竟然中了她的摄魂大法。。。
秦纵扶着亭柱,勉强支起身子,再回眸,发丝乱舞,青衣如魅。他凝视着我的眼,轻轻一笑:你想要我信你么?
手指微动,只听嗖的一声轻响,那柱子上赫然喷出一道烟雾。那烟雾与雨水互染互浸,一层又一层,不断扩大。我咬了牙迎上去,厉声叫道:秦纵!今夜月圆时分,千万小心!
背上被人一带,顺势带出数丈。只听缥缈仙淡淡道:就知道你这人靠不住,所以我特地将你的亲亲表弟一道来了过来。
我一掌推开她,勃然大怒:你带他来做什么!
缥缈仙冷冷道:是他自己要来寻你,半路上撞见我,他一个文弱书生,淋点雨便晕倒在路上。若非看在你脸上,我才懒得管他,随他生死好了。
我又惊又怒:他人在哪里?
缥缈仙哼了一声:邪佛受了重伤,今晚正是杀他的大好时机,他不死,你的怀清便要死,自己拿好分寸。
我沉下脸,一字一字道:他在哪里?
缥缈仙冷冷盯着我半晌,忽然转身跃出数丈。我跟着她一路到了半山腰,越是靠近,越是惊怒,忍不住怒道:你将他带上山了?
缥缈仙道:给他找个地方躲雨已经不错了,你还指望我锦衣玉食好生伺候他么?
她一路拨开树丛,指着前面一个洞穴,道:人就在里面。
我抢上前,唤了两声:怀清,怀清。
洞中却无人回音。
缥缈仙微微皱眉,忽然指着洞边两丛脚印哼了声:原来是那死和尚坏事,早知道上次就应该将他两条腿都打断。
我低头瞧去,果然其中一道脚印一深一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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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下当头,心中暗叫一声不妙,转头便朝山上发足狂奔。
身後缥缈仙提气欲追,不消片刻终是止步不前,急声喝道:这山又高又陡,迷阵遍布,我且不敢乱闯,你又去哪里寻他!
我微微一停,笑了笑:老子寻个地方出恭,也要向你告假麽。
缥缈仙勃然大怒,咬牙道:你干脆死在里面算了。
我纵声大笑:正有此意。
脚下不停,一面穿过两丛红蔷薇,绕开一迳碧荫桐,左脚踏下乾坤位,翻身跃开庚已水,三下两下,转眼之间已将缥缈仙远远抛在後头。
山上不比山下,虽未瞧见月亮,但夜空早便放晴。
行至山里,一草一木,瞧在眼里,恍若隔世。
缥缈仙说得不错,无量峰不比孤老峰,地势盘根错杂,处处机关迷阵。秦纵这人生性多疑,一向喜欢独来独往,不与人交,以往每隔几个月穷极无聊时,总喜欢将山上山下阵法机关重新排布,乐此不疲。他自幼修习九转莲一,时间较他人多处十数倍。想当初老子在孤老峰,柴米油盐衣裤鞋袜,什麽都缺,就是不缺时间。穷极无聊时候,将那些稀奇古怪的功夫研究了个遍。推我及他,必定也是如此。这旁门左道剑走偏锋的破机关烂陷阱,正是消磨时间的大好玩意。只是苦了老子当年,每次在山上迷了路,还得低声下气,递信求救。那人总是盈盈浅笑,顶著张谦谦君子的皮,行那百里偷香常干的事,寻著机会将老子的便宜大占特占,不亦乐乎。山石花草,江畔溪边,软言温语,奇淫技巧,哪里都能将老子的裤子脱得顺顺当当自然而然。
那时候无量峰在江湖上算是个不成文的禁地,无人敢来挑衅。他依旧我行我素,一旦老子山路走得熟了,立即改换阵法,只将我团团困住方才罢手。我恼他醉翁之意,其心可诛。现在看来,倒是我曲解了。回头往下瞧去,层峦叠嶂,山脉依依,竟是不知不觉已然接近峰顶。
其时已近三更,山上不见月色,行起路来,颇为艰难。
我从怀里取了火折子,好容易生了堆小火,燃了根树枝,权作火把。
秦纵受了我一掌,定然要寻个清净地头疗伤,是为峰上。普戒救走怀清,定然要寻条小路下山,是为山下。只要那大和尚没走错路,一切都好办。
不知走了多久,耳畔听得涓涓水流声。秦纵曾笑我:若你再迷路,不妨寻著山间水路走。本是一家姓,那白鹤却较你认路多了。
脚踏清溪卵石,手持荧荧火把,不消一刻,果然瞧见只白鹤正优雅的折起长脚要会周公,心头不由大喜,暗道:桃花斋便在前头了。
这一路树枝石棱,泥泞遍地,老子一身秀才打扮,越走越褴褛,到了这里,终於入了丐帮。
缥缈仙若这时瞧见我,定然痛定思痛,悔不当初。
进了桃花斋,伸手推开房门,红烛缦帐,铜炉焚香,一如既往。
那墙上挂了幅绢画,上面立著一个绝色佳人,广袖蜂腰,长裙逶地。竹林月下,青衣碧萧。下面寥寥数字:若非秋思箫一曲,不识山中有佳人。
我将墙上的画移开,里头露出个一尺见方的窄洞。伸手将里面的盘轮微微拨转,但听喀喀两响,床铺翻起,底下一股寒气透上来,正是个地道。
我取了只灯笼,翻身一跃而下。却听阿唷一声,脚下触体柔软,正踩到某人的肚子上。
听声音似是男子,却不知踩到他哪里,要是一脚踩成太监,可当真对不住。我低头一看,光头青皮,灰衣僧袍,正是普戒。伸手探他脉搏,并无异常,拿灯火一照,见他捂著肚子勉强低叫道:施主,你可险些要了贫僧的命。
我赶紧扶起他,连声道:对不住,对不住。
他忽然脸色一变,拉著我唤道:不要管我,快往里面去,那妖物擒了许施主,便在前头。
我心底砰砰乱跳,辞了他沿著秘道一路朝里奔走。
这暗道另一端是个石洞,向外以瀑布为帘,下有清水谭,西南接引桃花江。
秦纵教我九转莲一便是在这里。
眼见便要到了尽头,我来不及喘气,伸手便要推开石门。却见里头一道缝隙,隐隐透出些许光来。我迟疑片刻,终是抑住呼吸,凑上前去。上镶著两个拳头大小的夜明珠,那珠光柔和晕黄,照得石洞内一片亮堂。
秦纵盘腿坐在石床上,指状莲花,正在运功疗伤。他外衣已退,长发逶迤,一身雪白的袍子,松松垮垮的挽在腰间。那胸口一个青红掌印,正是本人的五指山。边上怀清靠在墙角,衣衫整齐,似是并未受伤,只是双眸紧闭,晕了过去。我暗道一声侥幸,正要推门,却是身後风声一响,背上几处大穴已被人止住。
只听缥缈仙低笑道:多谢带路。
便是一阵香风拂过,已然抢入室内。
我心头轰然一震,她功夫远高於我,之前故意落後,竟然叫我完全听不出有人尾随。
耳畔忽得一人幽幽叹息:许怀清担心你被她利用,想阻止你前来,奈何半路毒性发作昏倒在路边。缥缈仙带了怀清上山,本想作为要挟,却不料让普戒给偷偷救了。普戒负著怀清下山,病急投医,乌漆麻黑中走错了路,正好被秦纵擒住。你担心怀清,仗著熟门熟路,想赶在前头阻止这一切,却不知让缥缈仙钻了空子。你拍在秦纵胸口那一掌,以你现在的功夫,其实根本不足以让他动用移命双修。只可惜缥缈仙这一来,让他二人孽缘种下,势不可挡。
我不能开口,也不能动弹,只能隔著石门,透过缝隙,眼睁睁看著缥缈仙偷袭秦纵,看著秦纵走火入魔,看著缥缈仙抵抗不过只得跳下瀑布逃生,看著秦纵捂著胸口踉踉跄跄走向沈睡的怀清。
崔判轻轻拍拍我道:无量峰前桃花乱,这一切原是环环相扣,都是因果。命数定在那里,任你怎麽努力,也无法所能改变。既然已经尽力,何不顺其自然?
78
我苦笑。接下来的事,不得不张著眼睛瞧,不得不伸著耳朵听。
老子第一次,终於知道人生竟然有这麽多个不得不。
忽然听到崔判低低咦了一声,我定睛瞧去,只见秦纵将怀清衣裳剥了一半,忽然住了手。却听叮的一声,不知什麽东西落在了地上。他捂著胸口慢慢弯下身子将那物事拾起,长发顿时如流瀑般滑落肩头,那长长眼睫微垂,这般侧著脸凝视著掌心半晌,终於将那物事放回怀清手中。他一面扶著墙面勉强站了起来,再也不瞧他一眼,只是径自向边上走去。
我心头微微松了口气,再向边上瞥去,却不见崔判的影子。正在纳罕,却听身後地道另一头隐隐似有声响,这才蓦然忆起普戒还在地道里,却不知与缥缈仙打过照面没有。若是侥幸躲过还好,不然的话,依著缥缈仙的性子,只怕不会让他好过。
念及此处,心中微微黯然。
秦纵靠著墙壁,闭上眼睛,脸上苍白骇人,一分血色也无。我看得心中暗暗焦急,生怕他忍不住杀个回马枪,又担忧他伤势过重抵抗不住就此倒下。
这般矛盾而复杂的心情,在这一呼一吸之间,更让人觉得这种等待又是漫长,又是抑郁。
忽然听得砰咚一响,似是重物落地,整个地道都恨不得为之一震。
我暗暗焦急,不知普戒碰上什麽机关,竟是引起这麽大动静,秦纵何等精明,隔著一道厚厚石门,只怕也已然察觉。无奈的是,老子这壳子实在窝囊,内力也委实不济,连背心几处穴道都冲不破,真不知道这过去十几二十年老子好好的功夫不练都去干什麽了。
喝酒赌钱逛窑子麽?
没出息。
正在自轻自贱自责自难,忽然眼前光线大亮。
我眯了眯眼,这才发现那石门早已被拉开。
秦纵一脸倦意,斜斜倚在门边。他雪白的袍子上襟口大开,斑斑驳驳几点殷红,宛如雪中怒放的红梅。
我盯著那胸口,上头那青红掌印,确实只是皮肉之伤,打到顶也就折了他两根胸骨,连十七的截云手都及不上。只是不知道那缥缈仙伤他哪里,能让他动用移命双修的,必然不仅仅是伤筋动骨这麽简单。我一双眼将他从上扫到下,又从下扫到上,来来回回好几遍,直到他哼了一声,淡淡瞧著我道:你想看到什麽时候?
老子臊了脸皮,奈何穴道被止,动弹不得,只能硬著头皮盯著他拼命眨眼。
他微微一怔,眼眸微垂,将那双琥珀色的眸子轻轻覆住。半晌,竟是忍不住轻轻笑了起来。
这一笑,如花缱绻,似水缠绵。
那笑意含在眼底,渐渐凝作一团,似要化作晶莹的水珠,顺著脸颊轻轻滑落。
我呆呆的瞧著他,连呼吸都几乎忘记了。
好一会,他终於止住笑。慢慢俯下身子,一寸一寸的靠近,直到气息相拂,直到眼前再也瞧不见其他,只剩下那双斜飞的凤眼,波光潋滟,似笑非笑。
他贴在我耳边,轻声道:瞧在你脸上,我放过了他。
我心头一惊,身上穴道不知什麽时候,让他给悉数解了去。
暗暗松了口气,正要侧头相询,忽然眼前一暗,唇上一暖。那触感如风拂水面,又如蝶舞花间,轻轻点点,酥酥痒痒。我整个人顿时呆住,似梦非梦,似邪非邪,不辨真假,如坠烟云。蓦然间身子一紧,已被他伸手搂住。
秦纵将脸轻轻埋在我肩头,轻声道:贺呆,不要喜欢他,跟我在一起好不好?
这一刹那,不知为何,竟让我忽然忆起那天夜里他在我耳边说的话。
贺呆,我真是欢喜。
便是让我明天死了,也值得。
慢慢伸手,轻轻将他搂住,闭上眼,良久,才低声道:好。
却听一声啪的一响,我蓦的张开双眼,只见怀清不知何时早已醒来,脸色雪白,身子微微颤抖的立在面前。他脚下跌落一枚玉佩,上面赫然一个贺字,从正中间碎成两截。
秦纵放开我,一脸倦意:喜欢一个人,原来这麽简单。
他抱著双臂,斜依在门边,长发堆云,衣袍胜雪。这般慵懒随意的靠在那里,明明眼中含笑,却是说不出的寂寞讽刺。
怀清垂下眼眸,静静的瞧著地上的碎玉,半晌,闭了闭眼,低声道:这玉碎了,也好。
79
我看了怀清一会,又盯著秦纵好久,这个是真斯文,那个是装斯文。左边这个是拿什麽都当真,右边那个是拿什麽都不当真。这俩人,看上去好像相生相克,实际上倒却是天生一对。念及至此,忽然想到,倘若当初怀清没遇到我,倘若他与秦纵两情相悦,或许结果对三个人都好些。
只听身後地道中隐隐传来脚步声,秦纵懒懒一笑:救兵这麽快便到了。
我道:哪有什麽救兵?一面回头唤道:普戒,是你麽。
那声响纷繁杂乱,渐行渐近,分明便是很多人齐来纷至。当下暗道不妙,推了秦纵入内,低声喝道:快,进里面去。
秦纵挑眉:难道不是一夥的麽?
我掩上石门,伸手向右拨了拨墙上一颗夜明珠,秦纵眼波流转,瞧了我半晌,却是不发一语,仿佛没有半分讶异。
但听轰隆隆一声,外头一道石门放落,将这石室封得严实。
怀清见我脸色有异,忍不住道:是泉州四霸麽?
他将两半玉佩拾在手里,牢牢握紧,低声道:既然他们还不肯想让,我便随他们回去罢了。
我苦笑:放心,不是他们。
心中暗道:倘若真是那四个笨蛋倒好了。
秦纵捂著胸口,眉目淡然:他们是来寻我的。
我沈吟片刻:缥缈仙有胆有谋,又颇有自知之明,自然不会只身前来。无量峰上机关迷障叫我尽数绕了去,缥缈仙能跟上来,其他人定然也能跟上来。
秦纵凤眼斜飞,微微一笑:原来是你带的路。
我也不辩驳,只是道:眼下当务之急,是能躲多久,便躲多久,先将你俩身上的伤痛毛病治了再说。
那两人互相对视一眼,各自偏了头。
怀清淡淡道:我不要紧。
秦纵嫣然浅笑,将身子轻轻靠在我身上,吐息如兰:我可要紧得很。。。
我这个人,最是禁不住他这般闹腾的,当下手忙脚乱扶住他道:要紧就赶紧运功疗伤。
一面对怀清道:你药吃了麽?
怀清不做声,半晌,低声道:吃了。
他话没说完,便飞快掩住唇,一阵急咳。
秦纵犹在我耳边微笑道:别管他,你帮我运功疗伤如何?
怀清整个人立在阴影里,咳了半晌,好容易缓过气,勉强笑道:表哥别担心,我不要紧。
这下好了,最爱骗人的半真半假,从不骗人的半假半真。
他奶奶的,都什麽时候了,这两个人还在没事瞎折腾,逼得老子左右为难。
我听了外面隐隐轰隆作响,似有人在用掌力推门。这门一个两个高手或许推不动,一群高手可就抵挡不住。
心下不由大恼,厉声道:这石门挡不了多久,到时候,那帮人一股脑杀将进来,只怕没人挡得住。
秦纵微微一笑,柔若无骨般又依了回去,靠在墙上懒懒道:挡不住便不挡好了。
我怒:便让他们杀了你麽?
秦纵随手拢了拢衣衫,嫣然道:杀就杀了,又有什麽打紧?
我牙齿咬得咯咯作响,却是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怀清忽然开口道:他都不急,显然自有办法,你又何必枉作太监。
秦纵凤眼微转,瞧著怀清半晌,终於忍不住哈哈大笑了起来,一面赞道:处变不惊,淡定自若,难怪他心头系著你。
怀清淡淡道:哪里及得上阁下气度翩翩,风致许许。
秦纵嫣然:想不到我秦纵今日不仅遇上个知音,还得了个知己。
他指尖微动,转眼之间,身上已然披了肩青衣。
我上前一步,叫道:你要做什麽?
秦纵双手入袖,衣带舞燕,长发挽出,微笑道:自然是去做我要做之事。
我拦道:你身上受了那麽重的伤,现在出去,是去寻死麽?
秦纵握住我的手,柔声道:我死了,你会伤心麽?
他掌心温暖,纤合适度,手指有力,一如既往。
我结巴起来:这个,这个。。。人生在世,能够活著,总是好的。
怀清瞧著我俩,视线下移到中间交握的手心,随即垂下眼眸,整个人僵立在阴影中一动不动。
秦纵深深看了我一眼,忽然松了手,微微一笑。
却听轰隆一响,怀清脚下石板抽出,整个人猝不及防,一跤跌落下去。我大惊失色,飞身抢上,堪堪拉住他右手,一面回头怒道:你这是什麽意思!
秦纵静静瞧著我半晌,低声道:生同衾,死同穴,不是很好麽?
他话音刚落,我身下一空,跟著在大骂声中,整个人一起跌落。
顶上石板轰轰愈合,只听他纵声长笑道:我倒要看看,这世上究竟有谁能够杀得了我!
但听轰然巨响,那石门被人击碎,顿时一阵地动山摇,似是有无数人涌入,厉声叫喊:邪佛,今日便是你的死期!
我暗道不好,待要再提气跃出去,顶上石板啪的一声闭合,眼前只剩下最後那道残影,青衣翩裳,傲然而立。不消一刻,终是化作一片黑暗,再也不复瞧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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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伸手从怀里摸出火折子,又在黑暗处凭著记忆摸索许久,终於在墙角边上寻到一处凹凸,用力按下,只听哢哢两响,眼前顿时大亮。我闭了闭眼,待眼前适应了光亮,才瞧见面前石墙高处凸出两枚夜明珠,晕光柔和,与先前外面的一般大小,并无二致。
我将怀清扶起,低声道:你跌伤了麽?
怀清苍白著脸摇摇头,他扶著额角,唇色清浅,伸手拉住我道:这是什麽地方?
我道:酒窖。
他微微有些讶异,环顾四周後,定定的看著我,半晌,轻声道:这里并没有酒。
我笑了笑,这九转莲一分为两路,第一到三层至阴至寒,练至第四层,套路一边,走了至阳至刚的路子。到了第七层以後,阴阳调和,相辅相成,直至大乘。这其中三三为关,倘若停在第三层无法进一步修习,则终生饱受阴寒之苦。秦纵担忧我身子抵不住,日夜陪伴,还特意将这里改成酒窖,储了一窖的烈酒,助我度过难关。
我推了推四周的石墙,又将耳朵贴在墙上仔细倾听,却听不到半点声响。一路拍拍打打,直到西南角一处,一掌下去,声响略有不同。
我与怀清对视一眼,低声道:你退开些。
提气运力,用力一推,只听轰隆一声,那石壁退後两尺,停了一会,遂轰隆隆向一边移去。
怀清惊道:开了。
我点头,只见那石壁露出一个三尺见方的方洞来,里面幽幽的朝外冒著寒气。
我伸手将墙上那枚夜明珠卸下,回头道:我下去瞧瞧,你在上面呆著好了。
怀清摇头道:我与你一道下去。
我柔声道:下面指不定什麽机关,伤了你可不好。
怀清雪白著脸,眼眸漆黑发亮。他瞧著我好一会,微微一笑:没关系,能与你多呆一会也好。
我一怔,半晌,轻轻叹了口气:走罢。
那石洞下面离著洞口有一丈来高,底下是一条地道,只容一人堪堪走过。
如果没有记错,地道的另一端,应是通向无量峰顶。
我先跃了下来,将夜明珠放在地上,回头朝上道:我接著你,倘若害怕,便闭上眼。
那眼字还未说完,眼前一暗,怀清已然跃下。
我抱著怀清,几乎跌了个踉跄。勉强站住,笑了笑:想不到你还挺沈。
怀清微微一笑,脸上似是有了些血色。
我瞧著那高高的洞口,心道:进来容易出去难,倘若我有个什麽三长两短,他一个人爬上去都不容易。当下定了主意,握住他手心,轻声道:咱们一定要想法子出去。
怀清垂下眼眸,唇畔一抹浅笑:嗯。
我拿著夜明珠,让怀清跟在身後,一面道:抓紧我。
肌肤相触,掌心相贴。这一路走去,每一步都静得出奇,似乎整个地道中,只剩下我俩心跳声在砰砰作响。
不到百步之处,面前便出现了一条岔口。
怀清身子冷得有些发抖,脸上却仍跟雪地里的老竹子一样逞强。
我摇头笑了笑,将身上外衣除下,给他披在肩头,低声道:二择一,你看咱们走哪条好?
怀清轻声道:这一条是生,一条是死麽?
我苦笑:恐怕是的。
怀清看著我,微微一笑:你作主好了。
我沈吟片刻,低声道:不如这样,你在这里候著,倘若一盏茶的功夫我没有回来,你就朝另一条道走。
怀清定定看著我,轻声道:天涯海角,刀山油锅,你走哪里,我就走哪里。
他掌心烫得惊人,似在轻轻颤抖。
我吃了一惊,伸手探了探他额角,触手之处竟是一片滚烫。他身子本来就弱,先前在外面淋了雨,又是毒发,又是被劫,一路颠簸至此,这里阴寒之极,两相夹击之下,竟让他身子发起高热来。
当下又惊又怒,抓著他手恼道:你身子不好,怎麽不说。
怀清瞧著我轻轻笑了起来,那双漆黑的眸子里神采翩然。他反手握住我,柔声道:我不要紧的。
他话音未落,忽然身子晃了晃,勉强扶著额角,脸色已是一片雪白。
我咬牙,弯下身子回头道:上来。
他怔了怔,我将夜明珠交到他手里,一面拉他上身。调了个姿势,将他牢牢负住,低声道:冷就抓紧我。
他身上滚烫异常,气息吐在脸边,亦是滚烫异常,低低应了声:嗯。
我低声道:这前面是生是死,我也不知道。现在咱们是栓在一条绳上的蚂蚱,运气好的话一起活著出去,运气不好只能死在这里了。
只听一阵细簌声响,老子那件宽大外袍已然飘然落下,将我俩人一起裹在里面。
我笑了笑:挺暖和。
身後之人伏在背上,轻轻一笑,安静如水。
此情此景,四十年後何曾相似。
我闭上眼,脚下一动,一枚石子滚了三个半圈,终於停了下来。
张开眼睛,沙哑著嗓子笑道:就走左边罢。
怀清道:好。
我提了气,负著怀清朝左边地道奔去。这一路上,地道里悄然无声,只得我俩呼吸起伏,彼消我长。
怀清伏在我身後,忽然轻轻念道:从别後,忆相逢,几回魂梦与君同,今霄剩把银釭照,犹恐相逢是梦中。
我身子一震,只听他叹了口气,低声道:其实,你不用顾及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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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黯然,勉强笑了笑:别胡思乱想,好生歇会。
正在说著,脚下一个踉跄,不知给什麽绊倒,竟连著怀清一道跌倒在地上。
那夜明珠从他手里跌落下来,骨碌骨碌滚出老远。
我将怀清扶起:你怎麽样,有没有伤到?
怀清摇摇头,我舒了口气,回头将夜明珠拾起,再看那绊倒我的东西,不由吃了一惊。
那是一块方石,由地面凸起,上面不少尘土,方才叫我一绊,擦去不少,竟然露出雕花文字来。怀清将那方石擦了一擦,道:这是梵文。
我道:你识得梵文?
怀清微微一笑,扶著额角道:幼时曾经遇到一位奇人,教了些许,识得不多。
我笑:这上面写得什麽,你认得麽?
怀清摇头道:认得几个,但终是不明其意。
我弯下腰,道:上来罢,咱们不去管他。
怀清点点头。
我将他负上,这地道里怕是不简单,需得小心戒备。
一路不知道走了多久,眼前忽然出现一堵石墙,我叹了口气:来了。
怀清道:我们走错路了麽?
我道:或许罢。
一面将他放下,嘱咐道:你贴著墙根立著,有什麽事千万不要站在中间,我喊趴下,你就立即趴下,知道麽?
怀清点头。
我咬了咬牙,踏出两步,待得脚下踏实了,才再上第三步。忽听轰隆隆一声巨响,身後十步处亦是竖起一道石墙。我暗叫不妙,只见那墙慢慢向前靠拢,倘若待它们并作一处,我与怀清便要成一对人肉烧饼。怀清微微有些变色,握了我的手道:这可如何是好。
我心中慌乱,脸上却不可露出半分,只是安慰道:莫慌,我来想办法。
怀清点头道:嗯。
我看著脚下那方砖,方才便是踏在第三步时误打误撞启动机关。这地道里机关精巧,倘若是秦纵所布,他定然喜欢生擒,猫戏耗子一番再做处置。若是如此,倒是还有生还余地。怕就怕这地道是前人留下的,却是不知为了阻止什麽,一条生,一条死。
当下气沈丹田,调息运气,少林般若掌,崆峒叠鹰掌,皆是四两拨千金,以内力化外力,借力打力的经典。我调了个端云步,一掌推上去,只听砰的一声闷响,那石墙嘎然而止。怀清惊喜道:止住了。
我心中大为得意,嘴上却仍是谦虚:哪里。运气,运气。
怀清妙目微转,笑道:你脸上分明写著实力,实力。
我哈哈大笑:怀清,你真是老子的知己。
怀清尚未答话,却听轰的又是一声巨响,那石墙继续前移,速度较先前更快。
我俩对视一眼,相顾无言,唯有泪千行。
怀清叹了口气:这样也好。
我懊恼不已:当初若是听了天意走右道便好了。
怀清微微一笑,伸手拨开我耳际长发:或许走了右道,你我又要後悔没走左道。
我道:总不会两道都是死路罢。
话音刚落,阿唷一声,大叫不妙。
怀清道:怎麽?
我道:你说的对,极有可能选了那条後悔没走这条。
老子当初偶然发现那酒窖下有条地道,不过已是习得九转莲一第三层以後的事情,距离现在应该还有个一两年。秦纵知道老子不通奇门遁甲,好奇心又足,万一转不出来玩掉了性命可是不好。是以在这两年中,地道尽改也未可知。比方说堵死了一条改不了的,再将另一条机关也尽数卸去。这样一来,老子印象里只得一条通往封顶的地道,直直挺挺,并无曲折,倒也说得通。
却听怀清握了我的手微笑:看来咱们今日只能死在一起了。
我恼道:秦老妖个乌鸦嘴,好的不中,坏的竟让他说中了。
忽然想到,倘若我与怀清当真死在这里,秦纵少了这段孽缘,欢欢喜喜的活下去也是不错。
转念一想,秦纵先受了我一掌,又被缥缈仙偷袭,现在要一个人打几十个武林高手,却不知道是生是死。原来在我心中,秦纵竟是个无往不能的人物。他与我相遇时,九转莲一已登大乘,武功出神入化,就是四十年後,也一样非我所及。但是现在,老子横空插入,命数全乱,他能否全身而退,谁也说不准。
正在担忧,只听轰隆之声近若咫尺,怀清握紧了我的手道:你知道麽,那天你救了我後,我一直梦到一个人。
我将怀清护在身下,四处看了看,寻了个墙角往後退去,信口道:谁?
怀中人低声道:瞧不清面目,有时看了像是别人,有时看了又像自己。
我抱著他拼命向後缩,只盼挨得一刻是一刻。嘴里安慰道:做梦都是这样,辨不清真假。
怀清继续道:直到今日在客栈里,我梦见我成了他,拿了柄长剑正在擦拭。忽然有人递了张拜帖,邀我前去惩奸除恶。
我抱著他避到墙角,实在避无可避,闭了眼睛只待一死。
怀清轻声道:那帖子上写得分明,原来在梦里头,我不再是许广玉,而是改了姓莫,行三,名镜龄。
我心头狂震,身子猛然僵直,後脑倏的撞在墙壁上,却不知撞到什麽玩意,只叫我眼冒金星,几欲晕倒。却听轰的一声,脚下石板蓦然向下翻开。身子失了力道支撑,顿时腾空落下。便在此时,顶上轰隆巨响,石墙闭合。我背心冷汗直冒,心中暗道侥幸。倘若再迟一刻,便又是一对泥人,你中有我,我中有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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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落地,那夜明珠便从怀里滚了出来,骨碌骨碌滚出老远,终於撞到墙面停了下来。
我护著怀清,左肘著地,顿时喀嚓一响,关节脱臼,痛得老子几欲晕厥。
怀清跌得有些七晕八素,勉强支起身子,扶著额角道:怎麽。。。
我咬了牙,将左臂那脱臼的骨头用力掰了回去。
怀清一双漆黑的眼里又是惊愕又是不忍,待我气喘吁吁抱著手臂倒在地上时,他忽然握住我手,那眼里泪光点点,恍若黑夜里最璀璨的繁星,一点一点,忽闪晶莹。
我是一点力气都没有了,好容易扯出一个笑容,伸手拍了拍他肩膀:不痛,没事。
他紧紧握著我的左手,嘴唇咬得死白,半晌,终於慢慢垂下眼眸,闭了眼睛深吸两口长气。
我趁著他低头,赶紧痛得呲牙咧嘴,一见他抬头,立即摆出老子很好很强大的姿态,轻描淡写:这点小伤,算不了什麽。
怀清低声道:呆子。
我呆了呆,任由他小心翼翼扶我起身。指尖触及他肌肤,依旧滚烫异常。
我忍不住伸手探了探他额角,又拿了他脉瞧了瞧,担忧道:你还在发热,这可不妙。
怀清柔声道:无妨。
他脸上似是颇为欢喜,眉目舒展,眼光柔和。待我站定之後,走到墙根边上,捡起夜明珠道:还好有这个。
我正要点头,忽然见他背後一处阴影放大,眼见便要倒在他身上,不由叫道:小心。
怀清被後面物事一砸,整个人跌倒在地。
我托了手臂抢上前去,只听几声清脆声响,像是什麽东西零零碎碎砸落在地上。我伸手扶了怀清道:你怎样?
怀清身子摇了摇,白著脸道:我没事。
我将他拖在身後,拿了夜明珠上前一照。原来那散落在地上的竟是一堆白骨。当下不由吃了一惊,正要拿手去遮怀清的眼睛,只听他呀的一声低叫,脸上更白了。
我心道:他一介书生,手无缚鸡之力,乍见之下,难免会有些惊吓。
正要想些话来安慰,他已伸手拿过夜明珠,走到那白骨边上,细细照看起来。
我道:凡事小心,切莫直接用手碰触那些陈年腐物。
怀清将夜明珠移近,微微侧头道:你瞧。
我凑上前去,只见那白骨身後的墙壁上一道一道,笔画刚折,指力深刻,全是鬼画符。
怀清用袖子略微擦拭,顿了顿道:这是梵文。
我低头看了看那死鬼骷髅,奇道:这地上干干净净,一点毛发都没有,难道这老兄生前是个秃子?
怀清皱了皱眉:应该是个和尚。
我道:难道他是与我们一样被困在这密室里,活生生的饿死了麽?
怀清仔细看了看墙上的梵文,道:从他临死前的留言看,好像是自绝而死。
我叹了口气:好死不如赖活著,有什麽事想不开,非要寻死呢。
怀清低声道:这人叫做颠摩诃,说是远道来中土取经。
我笑道:唐玄奘可不是白跑了,人家都到咱们地头取经来了。
怀清微微一笑:这墙壁上写著,那经文有两卷,一卷似是叫做佛印莲花,另一卷是如果没看错,好像唤做涅盘菩提。
我吃了一惊,这佛印莲花分明指得是九转莲一,涅盘原是指释尊成道,肉身圆寂。凤凰涅盘便是寂灭化灰後浴火重生,那菩提续命无量回魂,便是舍却一切,忘弃过往,续命重生。怀清不知九转莲一与无量回魂,能译到这一步已是不易。那颠摩诃大老远跑到中土来拿这两道经文,却不知他又是从何得知。
怀清看了一会,摇头道:这人也是咎由自取。
我道:怎麽说。
怀清道:他得知中土有这两卷宝贝,修习之後可以长生不老,永登极乐,便不远千里来到中土,寻到无量山上想劝这经文的主人把经卷送给他。
我心道:撞到秦老妖手里,这不是找死麽。
怀清道:那经卷主人自然不肯,於是他暗地盘旋一年,想方设法要将那经卷偷到手里。却不知中土奇门遁甲之数神奇至此,那人与他明刀暗箭,百般为难,让他吃尽苦头,却始终不得。
我道:原来这满山的迷阵是为他而设,却不知为何留存至今。
怀清道:或许那经卷主人是为了蛇咬惊绳,以防後患也未可知。
我道:後来如何?
怀清扶著墙壁,看了一段,低声道:他几番不得手,便放出风声,只道这无量山藏有武学至宝,将众人引来相伐,自己悄悄寻了秘道潜了进来,却是与你我一样慌不择路,跌落在此。
我心中恍然大悟,缥缈仙道武林诸侠齐上无量山讨伐邪佛,八成便是打著伐逆的旗号,干那偷抢掠夺的勾当。
他说到这里忍不住叹道:匹夫无罪,怀璧其罪。
我笑了笑:天下乌鸦本来便是一般黑,只不过有的黑在外面,有的黑在心里罢了。
伸脚踢了踢那白骨,忽然想到缥缈仙所说过往距今至多不过三四年,这短短几年时间,尸体怎能腐烂得如此干净。低头细细看了看那骨头,只见中间处隐隐有些发黑,只听怀清道:不好,这里还有机关?
我蓦然抬头,却见怀清一脸忧色道:他落下来後,想方设法拍碎石壁要潜出,却不料触动机关,吸了不少毒气。他自知生存无望,便在石壁上写了这些梵语,自绝而死。
我想了想,忍不住道:四十年前江湖上的确出了一个远疆秘僧,功夫诡异,嚣张一时,只不过没几年便销声匿迹,再不复出。莫非。。。
再抬头,却见怀清一脸讶异道:什麽四十年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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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脸上顿时颇为尴尬,讪讪道:没什麽。
顿了顿,又道:下面没了麽?
怀清深深看了我一眼,继续道:下面这一段,我有些不懂,好像与道家心法,却又似是而非。
我笑了笑:难道是他死不瞑目,写下自己毕生所成,以仰後人?
怀清摇头道:我想不是。
我道:你能译出来与我听听麽?
怀清点头道:好。
这颠摩诃本非中土人士,他死前留在墙上的从面上看来,确似是某种心法武功,只是无论怎麽看,都极为古怪,一招一式,似乎与我中原武学道理完全相背。只听到他念道:以外养内,气游百骸。化彼招为我力,或沈沈消融若谭,或勃然而发,涌若山洪。
我心中一动,这分明讲得是以外力生内力的功夫。当年华山老道曾言,天下武功,十成功夫,九成内力。世人皆好内外兼修,却不知内外本是相互依存,互相增长。内为外之根本,外为内之延伸。无内则外废,无外则内不展。修法先後更是大相径庭,正所谓由内修外易,由外修内难。我华山本是以纯阳内家心法世代相传,偏偏老子天生异骨,内外皆废,只有得了九转莲一後,靠著四十年光阴心无二致,勤学苦练,一点一点,积累出来。倘若眼下手底有原先那三四成内力,区区两道石墙算个鸟!这颠摩诃所遗武功心法,倘若真是以外养内,却不知是以何种方式化外招为内力。
怀清念一句,我琢磨一句,越发不明白。
忽然间灵光一动,常人所习推打之势,乃是以方位以准头,追加力道得以伤人。而内力本是我习武之人意念流动,延七经八脉通达任督,游走於百骸之间。倘若当真依颠摩诃所说,这世上还有一种精妙武功,将彼之力道承接转让,或以巧劲御敌,不伤己身,以外养内,进而以小化大,以无化有,这便是中原武学常说的四两拨千斤之妙。而那句化彼招为我力,倒有些菩提续命无量回魂的意思。记得无量总纲里有一段,既是以己身之盈虚,济他八脉之通达。倘若将他为我,推己及彼,颠倒过来,便正是颠摩诃所述之意。
只是他所说的十句话里有八句脱胎自无量回魂,却偏偏与它相颠相倒。无量回魂,菩提续命乃是割肉喂鹰,舍己度人之法,用於救人之道。而颠摩诃所述武功,一招一式皆与之相反,推其心思,竟是割鹰之肉,夺人之力,兼济自身。只可惜他并不曾亲自修习无量回魂,这墙上所录,漏洞极多,倘若当真有那麽一个人懂了梵语,又按照他墙上所遗武功进行修习,只怕强得一时,终究气血逆转,难逃一死。
念及此处,忽然心念电转。那九转莲一是登仙之根本,习得之後,浑身肌肉经脉,悉数异於常人,我活九年身体骨骼变化仅若人之一年。修到九九,便是不死金身,清净自在,可直登大乘。若将其逆转,便是以九化一,瞬间之内,强化肉体,可将内力登峰造极。想要推开这石墙,却是轻而易举,小菜一碟。
怀清身子晃了晃,终於撑不住,贴著墙壁滑落下来。
我吃了一惊:你怎麽了?
怀清喘息片刻,低声道:你不觉的,这里的气息越来越稀薄了麽。
我暗自呼吸三下,并无感觉。忽然省得,方才不知不觉之间已然用上了九转莲一的心法,呼吸吐纳都较常人更缓更细。怀清身子虚弱,呼吸费力,较平常更为敏感。
我心底暗暗著急,四处望去,这密室四周都是方石砌成,方方正正,没有缝隙。伸手将夜明珠一推,那珠子骨碌骨碌滚到颠摩诃尸骨後面,触到墙壁,却没有弹开。
我过去一瞧,那里一个小洞,用衣服严严实实堵住,如若不错,这洞里面便是颠摩诃所说的机关。他定然是在秘道里呼吸不过後,慌乱之间不顾一切,触动了这个机关。这洞是通了气,但呼吸之间,毒气也随之而来。他心知无望,万念俱灰,终是在墙上写下一切。
我想了想,时隔数年,那毒气想必已然消散。成败与否,在此一把。伸手抓住那团衣物,毅然拔出,里头顿时一道气流涌出,清新甜美。我心头大喜,赶紧扶了怀清到洞口,将他靠在我肩头,正要低头,却是唇上一暖,如蝶翅微扇,又如蜻蜓点水。
我整个人霎时僵住,半晌,咽了口口水,小声试探道:怀,怀清?
肩头鼻息沈沈,隔著衣物所触肌肤滚烫。
我低头一看,怀中少年羽睫长垂,面颊晕红,已然晕了过去。
我暗道一声:好险。
这佛印莲花与涅盘菩提,老子都是清清楚楚。颠摩诃所言看似奇思乱想,但却有其可行之处。秦纵与他修习同种功夫,一正一反,一全一半,俱有大成。倘若我将这两种正反并和,或许可以在短短数个时辰之内提高内力,将桎梏打破,重见广明,这也未可知。
主意既定,轻轻将怀清放倒在洞边。盘膝而坐,五心向天。
闭了眼,咬牙暗道:秦老妖,再撑会,待老子推了这石墙,便来接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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莲有四德,一香二净,三柔四爱。以地为莲,踏足莲生。身心圆满,天人合一。以意为莲,意想莲生。身心涤荡,神意空澄。以人为莲,佛性莲生。身心缥缈,化我为莲。一转朝阴,二转至凉,三转入湿寒。四转还阳,五转偏暖,六转极火炉。七转阴阳交,八转金身替,九转归莲一。是故神功大成,化天下为己念,化己念为虚空。去污戒浊,拔地而出,飞升天际,直登极乐。。。。
那经文在心中尘封已久,缓缓浮起,潺潺流动。
依稀记得那夜,那人将九转无量心经亲口相授,一字一句,言犹在耳。
然普泽众生,借菩提以续命,无量慈悲,回魂逆道,需沈心止水,气沈丹田。麽指中指相扣,取意如莲。掌心著气海命门,真气蕴发,徐徐而前。呼吸吐纳,渐息渐长。腹如盘火,心若善水。动静显敛,气养百骸。静心绝虑,醍醐灌顶。乾坤四向,阴阳五行。舍身饲虎,割肉喂鹰。慈无量心,悲无量心。喜无量心,舍无量心。不为形役,不为境转。以一体之盈虚,济八脉之通达。洗前尘种种,舍痴嗔怒怨,浑然忘我,一念重生。。。。
恍惚中,已然踏足故地。石洞外寒月碧波,耳畔流瀑喧响。那人坐在潭边,衣衫浸湿。只是随意披了件青衣,一头长发顺着背脊滑落,曼声轻语,温柔缱倦。
我疾步上前,颤声唤道:秦老妖。
那人充耳不闻,只是对着瀑布下一人,笑道:好了,今日便练到这里。咱们先歇会便是。
我顺着他眼光瞧去,只见那潭水一阵波波乱想,里面走出一人,长发素衣,眉目如画,赫然正是许怀清。我吃了一惊,惊道:怀清你。。。。
怀清毫无直觉,径直走到秦纵身边。他一脸倦意,甫从瀑布中走出,竟是忍不住打了个哆嗦:不知何时才能度过第三层。
秦纵伸开双臂,衣袍大开,露出赤裸妖娆的胸口,嫣然道:冷么?
怀清忍不住轻声叹了口气:你呀。
秦纵将他搂住,用衣袍将两人紧紧裹住,亲了亲他脸颊道:我倒不希望第三层快点过去,越慢越好,这样你才会爱赖在我怀里头不出去。
怀清羽睫微颤,眼波迷离:我终是想不出我是谁。
秦纵柔声道:你是谁都没有关系,只要记得你是我的就好了。
怀清脸上一抹淡淡晕红,低头握了秦纵的手,轻声道:与子携手,与子偕老。
秦纵伸手托起他下巴,细细瞧了一遍,眼光越发柔和:嗯。有你伴着,这辈子就是明天便死了,我也欢喜。
我怔怔的看着他俩相拥相依,手足冰凉,心如刀绞。
看到那青衣逶地,长发纠缠,眼前竟是模糊一片。转身失魂落魄走了许久,花鸟鸣虫,飞云逐月,皆是过眼云烟。
不知走了多久,连为什么自己要离开都已然不记得,只觉得每走一步,肌肤骨骼无不寸生疼痛。直到被石子绊倒,这才惊觉,竟然不知不觉已然走到悬崖边上。
只听一人焦声道:三少,你身子还没好,站在悬崖边上做什么!
跟着又是一人道:那里危险,你快快下来。
另一人叫道:邪佛已除,广明余孽还有什么气候,咱们赶紧回府里共商大计,平了北边,又是大功一件,老夫人定然欢喜!
再一人高声道:正是,三少快快下来罢!
我昏昏噩噩的拨开树叶,放眼瞧去。
眼前围了一圈人,各个面目模糊,或叫或嚷,却驻足不前。只听叮的一响,一柄明晃晃的长剑钉在地上,却听一人冷冷道:都给我滚!
那声音清冽冷静,听在耳际却有如平地惊雷,顿时将我惊醒,忍不住喃喃道:是莫镜龄。
莫镜龄立在崖边,冷风吹来,衣袂飘飞。他盯着崖下出了会神,忽然用一种奇怪的语气低低笑道:你折了老子的剑,这辈子便是与你耗上了,除非你杀了老子。。。
我暗道不妙,抢上前去厉声叫道:快拦住他!
只听众人一齐惊呼,那少年白衣若雪,长发飞舞,已然纵身跃下。
我不假思索,跟着一跃而下,厉声道:姓莫的!
他闭了眼睛,眼角里沁出水来,那唇畔微微一笑,淡弱柳丝,不减浮云。
我抱了他一路坠下,仿佛由人间坠入炼狱。所及之处,一层厉火,一层寒冰。
他忽然张开眼睛,啪的一记甩了我一巴掌。
我又惊又喜:你看得见我?
莫镜龄怒道:放手!
我紧紧将他抱住:不放,死也不放!
莫镜龄漆黑的眼眸直视着我,半晌,忽然闭了眼,眼泪如断了线的珠子一样滚滚落下。
我急了,语无伦次起来:好好好,我放手,你别哭。
正要松手,他却牢牢抱住我,唇上一暖,翻身压了上来。
肩背着地,却并无痛感。
我喃喃道:我是死了么?
莫镜龄咬牙道:是了,我们都死了,我们死在一起。
我呆了半晌,忽然纵声笑了起来:生不同衾死同穴,如此大妙。
莫镜龄身上一僵,轻轻吻了下来。那唇又软又暖,吮吮咬咬,无穷乐妙。我抱着他,周遭冷热似都渐渐消退,如深入沉沉渊潭,再无动静。天上地下,只得自身起伏律动,驰骋纵驶。身下之人肌肤滑腻,柔若无骨。心中怜惜之意渐生,细细吻去,浑然忘我,只是依稀听得耳畔几声低低叹息,淡若烟云,细不可闻。我越动越快,只觉得丹田腹暖,真气流动,浑身欲念,只求悉数卸去,落得周身适意,体沛盈达。待到极致处,手心脚底内力饱满,蠢蠢欲动,身子如腹中饱水,盈然若涨。
七转阴阳交,八转金身替,九转归莲一。
或沉沉消融若潭,或勃然而发,涌若山洪。
我蓦然张开眼睛,边上亮光隔着衣衫布料,柔和透出。我支起身子,懒洋洋伸个懒腰,只觉浑身上下,气血活络,说不出的快活舒坦。伸手将衣衫拾起,那夜明珠正被埋在底下。我微微一笑,待要将外衣套上,忽然发觉这衣服有些陌生。再回头,只见怀清背对着我,雪白的脊梁上全是青紫。地上一摊红白污浊,顺着他下体滑出。
我大惊失色,将他翻过脸来,伸手探他脉搏,急道:怀清,怀清!
他脸色苍白,眼角犹湿,好半晌才张开眼睛。
那双眼黯然无神,慢慢聚了焦,瞧向我时,只是伸手轻轻拍了拍我的手背,涩然一笑:我不怪你。
85
我握了他的手,那掌心一点暖意都没有,握在手心,只觉得遍体生寒,如坠冰窟。怀清脸上白得有些透明,那双羽睫如破蛹而出的蝴蝶,微弱的扇动著生命的翅膀,仿佛振翅欲飞,却又脆弱得好像随时随地都会死去。
我咬牙唤了两声:怀清,怀清。
他鼻息微弱,脉象紊乱,原是滚烫的身子此时寒凉若冰。
我往他体内递出的内力,却有如石沉大海,没有半点回应。我咬牙半晌,回头啪啪啪啪狠狠抽了自己四个嘴巴:贺云天,你他妈真不是人!抽死你个禽兽!
这四下抽得毫不留情,顿时嘴角鲜血齐飞,脸颊高高肿起。
还要再抽,怀清一只手勉强搭在我身上。我狠狠抹了一把眼泪,转身才堆起的笑容霎时间凝结。
面前的人羽睫微颤,如同雏鸟怯怯的展开翅膀,颤抖中带著陌生,漆黑的眼珠里再也不复半分神采。他用力伸长了手,却在空中虚空抓了几下,苍白的脸上似有悲戚之色。我捉住他的手,握在怀里,深吸口气:怀清。
怀清安静了会,唇畔慢慢绽开一抹笑容:原来你在。
我五指收紧,牢牢握住他的手,柔声道:我在。
怀清低声道:你在就好。
顿了顿,他笑了笑:这里好黑,黑得我什麽都瞧不见,差点以为你已经走了。
我看了一眼边上柔和发亮的夜明珠,心中黯然,握著他的手苦笑道:怎麽会?
怀清咳嗽一会,唇边一抹鲜血滑落,迟疑片刻:你……走罢。
我看著他无言以对,只能紧紧握住他的手。
怀清低低叹了口气道:我怕是不成了。
我静静看了他半晌,终於咬了咬牙,低声唤道:怀清。
怀清微微一笑,反手握住我的手,低声道:我知道你喜欢他,你瞧他的眼神与瞧我的完全不一样。
他空洞的眼神望著黑暗的天顶,喃喃道:倘若,倘若有来生,你可不可以分一些心思在我身上。
我握著他的手,放到唇边轻轻吻了一下,异常镇静:怀清,你不会死。
怀清苍白的脸上忽然浮起异常的嫣红,他伸出左手摸索著两只手扣到一起,紧紧握住我的手道:答应我。
回光返照。
我闭了闭眼,低声道:你不会死。
伸手封住他身上几处穴道,扶著他身子靠在墙壁上,微微苦笑:上苍无情,造化弄人。四十年後如此,四十年前亦是如此。逆行九转莲一,瞬间充盈内力。无量回魂便需耗用大量内力,以己身之盈许,济他八脉之通达。
我轻轻抚了抚他的脸,柔声道:怀清,好好睡一觉,醒来之後,这一切都不过是过眼云烟。
洗前尘种种,舍痴嗔怒怨,浑然忘我,一念重生。
沿著墙壁轻拍,取到声响不一处,小心试探片刻。心中暗道:是这里了。
运用掌力,拍碎石墙,一阵晨风带著花草清香扑面而来。
原来我们顺著秘道不断向下,这石墙之外,竟然是地道尽头。
迎面十丈之下,碧波连绵,正是山上泉水溪流汇聚之处,绵延自山下,汇成一道江流,赫然西去。
我负著怀清,用腰带将两人缚牢,咬了咬牙,抓了根藤条,试了试结实与否,足尖踏了山石,顺著滑落。好容易脚踏实地,我循著记忆,从崖底寻了个地方,攀了上去。每走上十数步,便将怀清放下,探他心脉。他心跳得极慢,脉搏也弱,但终归一呼一吸,俱是实实在在,便是那冰冷的胸口也渐渐温了起来。
我微微一笑,忽然喉头一甜,回头便一口鲜血喷出。
摊开手掌,看著上面转瞬疾黯的命线,轻轻叹了口气。
无量回魂,菩提续命。说穿了就是以命抵命。四十年後仗著一身高深内力勉强撑了几个月,到了现在,一旦内力耗尽,便是华佗在世也无回天之力。
我将怀清重新负上,朝著瀑布方向奔去。
不知走了多久,清晨的山风,带著泥土润泽的芬芳,暗香盈鼻,怡人身心。还不及半山腰,忽然瞧见一青皮灰袍的和尚,不由大喜,正要唤他,转念一想,还是闭了口。轻轻将怀清放在树下,隐身入花草,取了两枚石子,一路将他引了过去。心中暗道:普戒,这次下山,可千万莫要迷路了。
最後看了树下那人一眼,终是狠狠心,咬了牙转身离去。
86
这一路遇上几个崆峒派的有志之士。我见他们身无异样,初时心中大急,以为秦纵著了他们的道。伏在树上仔细听了一回,原来秦老妖心知重伤不敌,便带著他们一帮人山上山下乱兜圈子。
这无量山遍布机关,他们那帮不识路的跟著老子一路上山确实轻松,等到秦纵将他们引著绕了山转了半圈,便晕头转向不识地北天南。
那各门各派本来便是彼此不服,都想抢在前头捉到秦纵。大家绕了一夜,发觉遍地陷阱,处处机关,你推我我推你,终是驻足不前。相互埋怨之间,一言不合,几乎大打出手,待到几个有头脸的劝说之下,终於分道扬镳,各自为政。这几个人正是在山里转了半圈,被困於此。
我心中暗暗舒了口气,但仍然有些担心,毕竟秦老妖重创之下还要斗智斗勇,就算心力不交瘁,体力只怕也有些堪堪。他们话中得知,此次攻山似乎十数派,总共约百来人。虽然零零散散遍布山中,倘若秦纵不巧撞见其中一队,只怕凶多吉少。
抬头望了望天色,只见金乌初升,朝霞漫天,无量峰上迷雾渐渐消散,当下不由暗暗焦急。足尖一动,啪嗒一声,踩断一枚树枝。那些汉子顿时长剑出鞘,厉声喝道:谁!
我身影一转,踏了个飞云纵,绕了开去。
身後一尾跟班,不知不觉中,俨然由蝌蚪细尾变作巨蟒长蛇。
老子拼了命将他们引进机关迷阵中。起初几枚石子便成大器,到了後来才困住几小队,後面的人便不上当了。无奈之下,只能孤身犯险。岂料那帮英雄豪杰一个比一个胆小,非要老子杀将进去,再浴血而出。这般来来回回几次勾引,竟是一转眼不知不觉到了晌午。
好容易甩掉一批,老子踉踉跄跄捂著胸口奔到林中,寻了棵大树,贴著树根慢慢滑落。一面大口大口喘息,心头跳动剧烈,几乎片刻间便要飞出来一般。
忽然听到林中一个和尚叫道:许施主,你在哪里。
我心头大惊,伸手擦了嘴边猩红,扶著树身勉强站起,霎时间一阵头晕目眩。
消停片刻,循声而去,只见普戒正贼忒兮兮四处探头探脑,当下不由跃出,叫道:怀清呢。
普戒见了我先是一惊,接著大喜:你来得正好,许施主与我走散了。我唤了他许多声,都不见人应答。
我踉跄退後一步,颓然坐倒。
那无量回魂本是因人而异。莫镜龄内力高深,加上傅颜丹捣乱,是以回魂不彻底。怀清一介文弱书生,什麽内力劲道都没有,却不知这一回魂还记得多少。只怕连他姓什麽,叫什麽一并忘记了,也未可知。普戒唤他许施主,或许他便在身侧也未必想到答应。
我道:你跟他分手时在哪里?
普戒搔了搔光头道:这林子里哪里都一样,分不清楚。
他顿了顿,又道:好像有些水声,而且颇为不小。
我不发一语,转身便朝瀑布奔去。
背後普戒远远叫道:你身上受伤不浅,再不止血可是不妙!
我叹了口气,遥遥道:多谢。
不消多时,山路婉转,看地势已然接近瀑布。
我忽然想到,秦纵这人生性狡诈,又精通虚实之道。他将众人引到山里大绕特绕,大家只道他定是寻了个隐蔽地方藏著,是以到处搜山,然而殊不知,此时最安全的地方,只怕便是原先大家打照面的瀑布石洞。
待到耳畔水声依稀,不由放慢脚步,慢慢走了过去。
只见那瀑布之下果然躺了一人。他半边身子浸没在水里,腰间长发悉数浸湿。
我捂著胸口,一步一步走了过去。青衣长发,凤眼斜飞,果然正是秦纵。
我心中大喜,将他翻身抱起,伸手探了探他脉搏,却是大吃一惊。他脉象紊乱,似是已然走火入魔。
可惜我身上内力消耗过巨,倘若现在勉强无量回魂,老子性命不保倒在其次,怕就怕在会将他一道连累,这可大大不妙。
正在左右为难,忽然身上一僵,整个人带著秦纵一道硬邦邦跌倒在地上。我大惊失色,却见怀中之人勉强支起身子,那双凤眼双眸赤红,唇畔笑容妖异,恍若志传中最诡异的豔女,勾人夺魄,又如最绚烂的毒花,芬芳妖娆。
我想要开口,却是半句话都说不出来。
秦纵俯下身子,狠狠咬在我唇上。那动作粗鲁刚硬,没有半分柔情。
菩提续命,移命双修。
千方百计想要避开他与怀清,自己却不自觉迫了怀清,秦纵又不自觉迫了自己,一念之间,心中竟是五味陈杂,不知是喜是忧。
不知过了多久,下身早已痛得失去知觉。秦纵伏在我身上,似乎已经昏了过去。我轻轻将他抱起,靠在巨石上,一面忍著痛将自己衣裳整好。忽然听到不远处似有人轻声唤道:和尚师傅,和尚师傅?
那声音温文有礼,正是怀清。
我吃了一惊,拾起衣裳退到一边。
却见怀清慢慢走了过来,他身上衣衫叫我撕坏,颈上遮掩不住,露出些许淤青咬痕,看模样颇为狼狈。
我撑著身子,勉强将衣衫套住,这一番折腾,顿时喉间一甜,又是一口鲜血喷出。
怀清听得这边响动,慢慢走了过来。才走到潭边,忽然停了下来。
只听他颤声道:是……你做的麽?
我离那巨石颇远,瞧不见他表情,只能仗著内力勉强听到两人对答。
秦纵似是已经醒来,轻笑出声,似是极为讽刺:瞧在你陪我睡了一觉的份上,我不杀你。
怀清浑身都在颤抖,忽然啪的一下,清清脆脆一巴掌,正好落在了秦纵脸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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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心中暗暗焦急,怀清生性耿直,却不知对方是何等手段的人物,秦纵偏偏又是个最骄傲的,就算他脸上不曾显露,但心底必然恼怒,怀清这样一巴掌下去,岂不是自寻死路。
正要想个法子出来说话,忽然手臂一滞,低头一看,左臂却叫根黑绸牢牢缚住。我闭了闭眼,心中暗道不妙,那黑绸劲道使出,正拽在我伤骨上,顿时耳畔生风,整个人给硬生生拖后数丈。
这一拖,只叫我痛得呲牙咧嘴,昏天暗地。好容易从地上爬起来,跟着一柄长剑指着胸口。
却听那长剑主人冷冷道:你就是贺云天?
我扶着左臂,看了看周围十数人,心念电转,已定了主意。
他见我不答,微微侧头低声道:小宁,便是他么?
缥缈仙走了出来,冷笑:贺云天早死了,这个人我不认识。
那长剑主人道:既然不是你喜欢的,便让我一剑杀了好了。
我哈哈大笑,高声道:萧无稽,别来无恙,却不知家中后院安否?
那长剑一颤,立即递上一寸。
缥缈仙看了他脸上,冷冷道:姐夫,你紧张么,出这么多汗。
萧无稽讪讪:天热。
一面沉了脸,盯着我道:你又知道什么,胡言乱语。
我微微一笑,慢慢握拳提气,无奈体内真气散乱,归了半天,也只得堪堪。这萧无稽现下只怕已经跟花恋蝶有了一腿。之所姗姗来迟,怕是跟老婆说出来除歼,一路上却与情人相会,这才错过之前一场好戏。
边上一人道:萧谷主与他废话什么,这人乃是邪佛一伙,我哥儿几个都亲眼看见了的,他故意引着崆峒双锤往迷阵里走,绕了一圈只得他一人出来,其他人全部叫他困住了。
萧无稽看了我一眼:你倒是对那邪佛布下的阵法颇为熟悉。
我脸上不露声色:曾得高人指点,这点阵法也不算什么。
萧无稽冷笑道:那位高人可是邪佛么?
我一笑:世人都道蝶恋花,又有谁知花恋蝶?
萧无稽脸色大变,剑尖一歪,我得了这个空,立即拔地而起,朝着反方向发足狂奔。缥缈仙足尖点地,她轻功极佳,转眼便要追上来。我心道:这点距离还不够,至少得转出这个林子,才能叫他们捉住。转念又想,那秦纵生性多疑,他听了老子大笑,怕是已经知道附近有敌人,这样便好,至少不会落得个毫无防备。
身后那干人距离渐远,只有缥缈仙一直紧紧跟上。不知为何,明明可以先前便捉住我,却是一直按捺不动。我觑她神色不定,似在内心挣扎,正要趁着大好机会绕开,她蓦的一个起落,当下只觉香风阵阵,眼前一暗,缥缈仙已然挡在我面前。我止住脚步,转了个方向又要奔去,却是叮当乱响,脚下一滞,又让她钢索牢牢缚住。
缥缈仙盯着我,一字一字道:贺云天,我有事要问你,你可不可以回答我?
她生性高傲,为人又强势,这般低头软语相求,倒是第一次。
我叹了口气:请讲。
缥缈仙看着我,忽然叹了口气,眼帘垂下低声道:师父过逝后,我曾一个人上无量峰,险些送了性命。走在山下,恰巧遇上匪盗,以为贞洁不保,万念俱灰,只想一死了之。却是你……
她抬起眼,静静看着我,眼光放柔:你舍了性命将我救下,还对我说,倘若他们追上来,姑娘你先走,我断后。
她摹着男子语气说话,轻声慢语,听在老子耳朵里,却是说不出的别扭。
我暗道:原来的我果然是个斯文人。
缥缈仙忽然面上一红,欲言又止:我只想问你一句,这些年我追你躲,在你心中,可曾……曾为我动心过?
我看着她,半晌,轻声道:赵姑娘,你模样好,武功好,对我也好。谁娶了你那是天大的福气。但那个人不是我。我,配不上你。
缥缈仙脸色雪白:你当真喜欢那个书呆子?
我望向无量峰顶,碧天晴空,烟熏云绕,微微笑道:不,我没有喜欢的人。
缥缈仙愣了半晌,颤声道:你真是又呆又傻,只要说声有过,我便是怎样也会放你离开。你知道么,他们这次死伤过重,找不到邪佛,所有的帐都算在你头上。
我笑了笑:本来我便没打算活多久。
却听一人道:既然你对我们小宁无意,我也不会手下留情。
缥缈仙神色大变:萧无稽,你在一旁偷听么!
萧无稽哈哈笑道:一家人当然相互关心,不然的话,我早取了他性命。
缥缈仙恼羞成怒,反手一掌拍去。只听她低声叫道:我拖了他,你快走。
萧无稽道:这可不成的,若让他走了,我蝴蝶谷在江湖上还有什么名声!
他话音未落,只听嗖嗖两声,几只羽箭破风而至。
我拾起单刀,叮叮当当,悉数挡了开来,纵声笑道:赵姑娘,你的好意我心领了。可惜我老贺,并不是躲在女人身后贪生怕死之辈。
出手如电,趁她不备,点了她后心穴道,一刀扬起,架住萧无稽长剑。缥缈仙只说了个你字,便倒在我怀里。我将她推给萧无稽,微笑道:好生照看她。
萧无稽接了缥缈仙,厉声道:哪里走!
眼见四周聚集各路人马越来越多,虽是各个狼狈不堪,却依旧杀气盎然。
我忍不住微微苦笑,秦老妖啊秦老妖,我为你做的,看来只能到这里了。
当下单刀划开,迎风而立:既然如此,便叫老子瞧瞧你们的手段!
88
朦胧中,仿佛又回到从前。
月色依依,夜风徐徐,梦萧如故,伤人欲泪。
青衣碧箫,长发逶地,傍石而坐,踏足芳草,正是秦纵。
我静静的看著他的背影,明明触手可及,却是咫尺天涯。
这一场梦醒之後,再次相见,不知何年。
忽听簌簌声响,有人慢慢走近。
只听他轻声道:何必吹这麽悲的曲子。
秦纵一顿,回眸笑道:你怎麽来了。
那人迟疑道:又想起那位故人了麽?
秦纵眼波流转,嫣然而笑:别担心,我没事。
那人低声道:倘若我死了,你也会这麽想我麽?
秦纵看著他,叹了口气。
伸手抚上他的脸颊,额头相抵,柔声道:痴子。。。
顿了顿,又低声自语:难为我如此喜欢。。
那人眼里似乎落下泪来道:何必,我连自己是谁都记不起来。
秦纵亲了亲他的眼角,微笑:我只看现在和将来。
那人沈默片刻,低声道:我。。决计不会忘了你。
秦纵轻轻一笑,娟色非常:嗯。
两人偎在一起,静静月下,宛然一道风景。
朦朦迷雾环绕,如镜花水月,黯然魂销。
忽然一头冷水淋下,再张眼,手足铐牢,铁链!当。什麽风花雪月,情爱无边,都化作无数条生生痛楚,从背上,臀上,腿上,每一条肌肉,每一寸骨骼撕裂开来。
耳畔一人冷冷道:快将无量峰上的秘道画出来!
我喘息了会,笑了笑:这位英雄,还差多少棍才到一百下?
背脊骨上叫人狠狠一踩,叫我连气都喘不上来。
那人道:我瞧你是条汉子,怎麽会跟邪佛一道,助纣为虐,为虎作伥!
我冷笑:你们上无量峰,究竟是真想杀掉邪佛呢,还是想要那两卷长生不老武功诀窍的经文。
跟著一脚踹在左侧太阳上,顿时剧痛袭来,几乎又晕过去。
只听一个又尖又细的声音笑道:那佛印莲花与涅盘菩提本是武学至宝,怎能流落在邪魔歪道手中!
他还要再踢,先前那人似是有些不忍,拦住道:曲掌门,他已经受了八十棍,今日是吃不起了,明日再审罢。
那姓曲的尖声道:江湖上谁不知道许大侠宅心仁厚,我老曲今日算是见识了。只是这善心施舍也要看看对象。
他顿了顿,指著我道:已经足足一个月了,像他这种不思进取不肯弃暗投明的人渣,善心能够劝化得了麽?
那许大侠俯下身子探了探我鼻息,站起来道:他晕过去了。
那姓曲的哼了声道:想我崆峒,何等大派,竟然遭这等小人戏弄,当真是龙困浅滩,虎落平阳。他既然落在了我们手里,打不出来,问不出来,还不如拿来做人质。
他话锋一转:许大侠,你今年喜获麟儿,只可惜满月那会正赶上咱崆峒门内大会,不然定去贺喜。啊,对了,小公子名字取了没有?
那许大侠笑了笑:取了,唤做凌云。
姓曲的哈哈笑道:咱曲自通是个粗人,却也知道甫为人父自然难免有些心慈手软。无量山上那一战你也看了,这姓贺的熟知各门各派武功,若非大家齐心协力,让逍遥箭给他来了个万箭穿身,不然哪里擒得著他。萧谷主说了这人与那邪佛一路,恐怕会什麽惑人大法,万一你叫他拿了软肋,一时心慈让他逃脱,那可就罪过大了。
那姓许的沈吟片刻:曲兄说的极是。
那曲自通大喜,拉著他道:我看他长得不错,听萧谷主的意思,似是这人放著缥缈仙子不要,偏偏喜欢男人。那邪佛生得又邪又美,没准这两人便有什麽见不得人的关系,咱们拿了他去要挟邪佛,或许还能讨点好处。
姓许的道:也好。等下晚宴时,不妨与众位英雄一起商议。
那曲自通道:许大侠,这事你知我知,天知地知,说出去了,便是大家都知。你想到底是只有你我二人知道好呢,还是大家所有人都知道。
他低了声音循循善诱:那经文只有两本,你我一人一本,总好过万人争抢啊。
他两人细细嘀咕,走了地牢。
我张开眼睛,轻轻冷笑。
不知过了多久,听得门栓响动,忽然一阵香风拂来,那香中混著三四重迷香,凭著老子多年的经验,这人偷盗的手段,定然不亚於百里偷香。只是不知是窃物还是偷人?
只听环佩轻响,一人已然立在面前。
看她粉面腮红,身段窈窕,却是从未见过的美貌女子。
只听那人低声喝道:说,你是哪里听得花恋蝶这个名字的。
我懒洋洋道:怎麽,想杀人灭口麽?
那女人哼了声,唰的亮出一把大刀:聪明。
我笑:如此大好,求之不得。
那女人盯了我半晌,忽然道:你便不想知道我是谁麽?
我叹了口气:你是谁很重要麽?反正我都要死,废话少说,一刀了帐。
那女人吃吃笑了起来:我偏偏不想这麽快杀你了。
她欺到身前,仔细瞧了瞧我的脸:果然生得不错,难为你贺郎的花名。我若在你这张俊俏的脸上划上两刀,不知道感觉如何?
我笑:恐怕你想划的另有其人罢。
她掂著刀身,嫣然笑道:我很好奇,我与萧郎的关系究竟是谁告诉你的,倘若你告诉我,姑奶奶心情一好,将你放了也未可知。
我摇头道:按照我多年混黑道的经验,只怕我前脚告诉你是谁,後脚你便一刀砍了下来。
她脸色一变:果然还有其他人。
我道:老实告诉你,识破你们奸情的只得我一个。你不妨杀了我罢。
她心头大怒:便如你所愿!
正要一刀砍下,忽然手臂叫一根白绸卷住。
我看见她眼瞳骤缩,那漂亮的眼睛里,清清楚楚印著一个漂亮的人。
只听那人轻声慢语:原来你便是花恋蝶。
花恋蝶恼羞成怒:你是谁?
那人穿了件雪花堆成的倪裳织衣,上面千丝万绣,描画非凡。
她微微一笑,并不言语。
我忍不住闭了眼,心下恻然。
人各有命,摊上了也只能认栽。
今日看来,这一啄一定,因果定数,当真是更变不得的。
老子走到今天这一步,倘若逆转不成,只能算是咎由自取。
唯一的盼头便是秦老妖他两人,便是跟梦里一样,快快活活的过完下半辈子。
偶尔想起来吹个曲子,记挂我一下,这条命,也算值了。
89
花恋蝶冷笑道:不说是麽?不说我也有法子让你说!
她单刀舞动,身法诡异,转眼之间那女子周身便被罩在刀光剑影当中。
那女子不慌不忙,手指微动,面前一印结成,那刀在离她鼻尖一寸出硬生生停住。花恋蝶整个人如被点穴一般,身法僵在那里,却听那女子柔声笑道:你我本是好姐妹,何必刀剑相向。
花恋蝶慢慢将大刀放下,有如中了魔咒,垂眸低声道:是,我们是好姐妹,不该刀剑相向。
那女子笑得越发柔和,轻轻拉了她手道:恋蝶妹妹,在这世上,你可有喜欢的人?
花恋蝶沈默片刻,脸上似乎渐渐放出光彩来:萧郎,萧郎与宝宝。
那女子身子晃了晃,杀机顿现,手掌扣在她脉门,柔声道:萧郎可是萧无稽麽?
花恋蝶轻声道:嗯。
那女子循循善诱:那宝宝又是谁?
花恋蝶痴痴笑了起来:我的宝宝,乖宝宝,娘抱抱,等你会说话了,让你叫你爹别回什麽蝴蝶谷,咱们一家人天涯海角四处流浪好啦。
那女子哼了一声,一记手刀劈在她後劲,冷冷道:做梦。
她将花恋蝶踢倒,眼光阴冷,拳头收紧,似在隐隐发抖。
忽然眼光转向我,咬牙切齿道:这世上的男人没有一个好东西!
我叹了口气:萧夫人。
忽然脸上啪的一记耳光,那女子恨恨道:谁是萧夫人!谁爱当萧夫人谁当好了,那姓萧的王八蛋,与那个贱人奸夫淫妇,正好一对!
我笑了笑,唇角裂开,鲜血滑落。
那女子盯著我道:像你这样胡子拉茬蓬头垢面的样子,哪有半分贺云天的风采,真不知道哪里让我家妹子看上了。
我苦笑。
那女子哼道:我这次过来,本来是想用迷魂大法让你喜欢上我妹子,可是听说你这小白脸居然断袖。
她顿了顿,负手道:这也难怪,这世上本来便没有男人会不喜欢我家妹子。听说你连瞧都不瞧她一眼,当时我便猜你喜欢男人。
我笑得越发苦涩:夫人快人快语,一言中的。
那女子哼了一声,摊开手掌,上面一颗黑红的药丸:这是最後一颗玄苜续命丹,我妹子托我交给你的。她可真是傻,本来都已经决定将你放弃,没想到让你被捉了之後,她心肠倒软了,又是自责又是悔恨的,还四处找这种千金万两的宝贝丹药。换做是我,早给你一剑送你归西。
我哈哈大笑,声音沙哑:赵姑娘的好意我心领了。只是这药救得一时,救不得一世。老子注定要死的,这般拖泥带水,不如给个痛快!
那女子瞧著我眼里似乎有些赞许:看你算是条汉子的份上,本来想给了你药丸再给你一剑的,现在倒不那麽想了。
我慌忙道:这老什子续命丹老子不要,牢烦你给我一剑好了。
那女子嫣然道:这可由不得你。
她捏住我下颚,用力收紧,迫得我开口,跟著一颗药丸顺势滑落喉管。我心中暗暗叫苦,待她指力一松,赶紧低头大呕,却听她笑道:没用的,这是西天神尼的宝贝,沾水即化,入喉立消。
我呛了几下,喘息道:这样一来,我岂非又欠了她个人情!
那女子哼了声:不要担心,她以後都不会烦你了。
我吃了一惊:赵姑娘怎麽了?
那女子道:你这条命是靠著她的宝贝丹药一天一天吊著的。给她丹药的人要她改投她门下作弟子为交换,那孩子心里敬爱她师父,本是死也不肯的,左右为难只能做尼姑,投身佛门便不算对不住师父,反正跟著西岛神尼也不算冲突。
我呆了半晌,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那女子叹了口气:这世上情字最伤人。这样也好,削去三千烦恼丝,所有情思了却干净。这最後一颗续命丹,她本想亲手给你的,无奈西岛神尼等不及了有事催她西去,只得托了我转交给你,还有一句话。
我沈默片刻,低声道:请说。
那女子道:活下去,但不要怪她。
身上力道渐渐回复,心中却是百转回肠,三世情债,三世佛缘,微微苦笑:我怎麽会怪她。。。
那女子凄然一笑:就算你怪她也没用。
她看著我,俯身拾起花恋蝶的单刀,叮当一下砍在镣铐上,火星四溅,那单刀断成两截。她叹了口气道:看来你是走不成了,明日他们要将你与邪佛为质,倘若邪佛当真与你有心,或许还能得救。
我苦笑:多谢。
那女子道:谢什麽,我可不是什麽好人,只不过受人之托,忠人之事罢了。
她眼光落在花恋蝶身上,唇角微勾:另外还心狠手辣,睚眦必报。
第二日,晴空碧日,万里无云。
忽然想起以前无忧无虑时的小小幻想。
脚踏七色祥云,身披五彩盔甲,雄纠纠气昂昂,所到之处都是千人敬仰万人瞩目,无数顶尖高手心悦诚服,伏地齐赞:大哥千秋,与世万福。
放眼如今,老子身侧也有各大门派武林豪杰英雄侠客层层护驾,刀剑枪锤,浩浩荡荡。唯一的遗憾,七色祥云变成个木头囚车,五彩盔甲绕成一身铁索麻绳。
也罢,人不能要求太多。
再说这样也挺好。
他们走路,老子坐车。
闭了眼,索性倒在囚车里,安安稳稳的做粽子。
晨风拂面,清新舒畅。
我扯开喉咙,沙哑著嗓子放声大唱:老子光棍许多年,家无柴米也无盐,红香软玉绿罗裳,都说有情却无缘~哎,人笑我痴我装傻,我笑人傻人真傻,娶个老婆有何用,到头还得你养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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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量峰,峰高而秀。於山下仰望峰顶,祥云蔼蔼,雪色依依。至桃花大盛时,粉光一片,碎玉千重。得晴光丽日,盈盈落落,绰约参差。
想当年老子曾笑言:得此地终老,实乃你我之福。只是时日久了,难免有些画地为牢之憾。
秦纵微微一笑,拉了我手柔声道:如此,便与你年年相守桃树下,相拥相依,看尽花开花落,未尝也不是一件美事。
我一路又笑又歌,纵情肆意。那崆峒掌门曲自通被逼得险些发疯,手里一双铜锤几次照著老子头顶扬起偏偏都叫人按了下去。
许大侠劝道:曲掌门何必跟他一般见识。
曲自通很是恼怒,指著他道:你又何必在这里做好人,明明说好了就咱们俩的。。。
他话音未落,却听一少年笑眯眯道:曲掌门,出力大家一起出,好处独你一个人享,这样著实不厚道。
我正唱得欢,听到这声音顿时张大嘴巴呆了呆。
曲自通勃然大怒,握了双锤厉声道:你是什麽人?
他本来嗓门便大,这般高叫顿时让整个车队集体止步,连拉车的老驴子都忍不住回头观望。
那少年被他问得一呆:怎麽,你不认得我?
他双腿跟著一软,泪流满面,用力捶地道:想我尤鹤四少名扬天下,你见了面不扑上来热烈称颂也就算了,居然说不认识,555,555。
曲自通呸道:不过是个黄毛小子,也敢在我老曲面前板门弄斧!
我努力的转过脖子想要将他瞧个清楚。老实说,他长什麽样老子还当真不晓得。只是依稀记得初次见面时,那人皮面具底下是张过目即忘的脸。之後再见,两个人脸上都戴了几层人皮面具,老子认他完全靠声音。他认老子靠什麽,我就不知道了。或许是靠脱鞋子闻味认的罢。想到这里,心情大好,忍不住笑道:小王八蛋,原来你在这里。
尤鹤四顿时大喜:你认得我?
他才一说完,边上两个年轻人都忍不住笑出声道:没见过这麽谦虚的,别人管他叫小王八蛋也答应得这麽勤快。
尤鹤四怒道:你们俩老王八蛋!
我哈哈大笑:大名鼎鼎尤鹤四,老子要不认识你,天下没人认识你。
那小子一听到这里顿时又乐了。扑到车边上窜下跳,一面回头又非要拉著曲自通道:你听到他说的没,大名鼎鼎尤鹤四,嘿嘿,大名鼎鼎!
许大侠一脸不可理喻,拈须摇了摇头。
曲自通将两枚铜锤夹在腋下,反手一掌将他推开,勃然大怒道:大你奶奶个鼎鼎,你是哪里来的奸细,怎麽不知不觉混进了队伍!
尤鹤四哪里敢让他拍中。他这人逃跑从来是第一个,打架一定是最後一个。当下身形滑溜,脚底抹油,闪出两丈。曲自通对著後辈一击不中,颇有些丢脸,当下取了双锤,步法连变,朝著尤鹤四便抡了过去。
萧无稽本是最前头带队,眼见曲自通如此高调跋扈,也忍不住走过来道:曲掌门,出什麽事麽?
那许大侠拉了他指著尤鹤四道:萧谷主来了正好,你可知道这人是谁?
萧无稽摇头道:不曾见过。
那许大侠沈吟片刻,高声道:曲掌门,不可放过他,或许此人当真是奸细。
曲自通恨恨道:便是你让我放我也不放!
我见他功夫远高於尤鹤四,这般下手只怕那小王八蛋要吃亏。正在忧虑,忽听边上许大侠低声道:贺云天,你若肯弃暗投明帮我们画了地图,我便劝曲掌门放了你的老相识。
我皱了皱眉:我与尤鹤四,说是老相识也算也不算。
尤鹤四被曲自通一双铜锤逼得手忙脚乱,慌忙大叫:我可不是什麽奸细,我是江湖新秀,新秀!!
许大侠嘴边两根长须微微颤抖,再望向我时,老子一哆嗦,立马答得斩钉截铁:尽管下手,不必客气。
尤鹤四吃了曲自通一记铜锤,痛得呲牙咧嘴哇哇乱叫。众人笑吟吟看著他满场子抱头鼠窜,均是笑道:至此一仗,这尤鹤黄毛不成名也成仁。
萧无稽看了看天色,皱眉道:咱们得赶快了。
那曲自通耍了他半晌,争足了脸面,当下怪叫道:小子,下面是玩真的,你可要当心!
尤鹤四一声惨叫,小腿又吃了一记。
我心见不妙,原来是我高估了他,四十年前他功夫亦是与我一般不济。正要开口,忽然青影一闪,只听曲自通又惊又怒:你!
他一双铜锤脱手,已叫人硬生生的夺了去。
尤鹤四抱著脑袋滚到一边,连声大叫:好险。
他这个险字才说到一半,抬头瞧见来人,竟是硬生生呆在那里,似是瞧得痴了。
周围刀剑出鞘,顿时杀气流动。
那人一袭青衣,长发如瀑,手里拿了根碧玉箫,脚底下踩著两枚铜锤,轻轻一脚踢去,将其中一枚踢得滚了好几圈。
曲自通勃然大怒,扑上去欲赤手相搏。
那人微微一笑:原来你就这点本事,不如将你的掌门之位让给我好了。
他身影微动,如翩翩花瓣拂落水面,姿态优雅,如仙似幻。这身轻功一出,连许大侠都忍不住轻轻赞了声好。
曲自通拣了双锤,怒目而视:好什麽!
我叹了口气,瞧这光景,秦纵只怕是九转已成,这天下再也没有能伤得了他的人。念及此处,忽然想到崔判所言,当下感慨万千,不知是喜是忧。
只听!当一响,手心锁链落地。那人朝这边淡淡一瞥,轻声笑道:你还活著呀,真是不容易。
91
我哈哈笑道:好说,好说。
许大侠看了他一眼,又看了我一眼,终是上前一步,高声道:邪佛,你愿意为他而来,必然同他有些干系。倘若你肯将那两本经卷交出来,这讨伐一事也好商量。
我纵声大笑,懒懒道:兄弟也未免太看得起我了,老子与他根本不认识。
曲自通一捶敲在我脑袋边上,厉声喝道:放屁!不认识你为了他宁可被打死也不给我们带路?换了别人没日没夜死去活来的打,就算不认识也早就给打成认识的,你到现在还他妈说不认识,当我们都是瞎子麽!
我被他铜锤上倒刺一刮,半边脸上鲜血淋漓。
萧无稽拦了拦道:曲掌门息怒。
尤鹤四见了血脚下一软,几欲晕倒,倒在路边汗涔涔道:这老泼皮好生狠毒,居然拿血来吓我。
许大侠见秦纵冷眼旁观,脸上也有些变色,想是有些拿不准秦纵到底吃不吃他们这一套。
曲自通脾气最烈,之前被秦纵当众夺去吃饭的家夥,一张老脸早就挂不住。萧无稽作势相劝又哪里拦得住。当下扬了扬双锤,指著老子厉声叫道:邪佛,你看清楚了,这人对你可是死心塌地,你当真狠得下心要了他命麽?
我痛得抽气,歪著脑袋道:曲掌门,牢烦你铜锤靠边一点,又戳到我耳朵了。
曲自通怒道:靠什麽边,便是将你耳朵刮下半片也没什麽大不了的。
尤鹤四捂著眼睛小声嘟哝道:说的轻巧,刮你半片耳朵试试。
萧无稽取了一柱香,顺手插在地上,撩起袖子燃上,淡淡道:这香每落下来一截,便斩去他身上一样物事。
他顿了顿,抬起眼来微微一笑:斩手斩足,也不过四截香灰。想你邪佛何等果断的人物,要他生要他死,要麽全要麽无,不过一句话两本书而已。
尤鹤四叫道:乖乖不得了,斩完手足他还剩什麽!还不如直接杀了他了帐!
许大侠摇头道:这也未免太过不仗义。
我望向他的眼光里顿时满是感激:许大侠,这帮正义人士中我最敬佩的便是你了。。。。。
曲自通大怒道:许埠席,你这糊涂肠子居然对奸细心软,难道是中了他老什子惑人大法麽?
萧无稽眉宇微微一皱,低声喝道:曲掌门!
许埠席打断他,微笑道:我话未说完。
他转过脸对我笑了笑:不斩脑袋也可以,选择做太监不就成了。人麽,多活一刻也是好的。
我低声道:一定要从我身上斩一样东西麽?
曲自通哈哈大笑:就是这个道理。
我继续低声下气:那斩哪里可不可以我说了算?
曲自通道:你说斩左手,我老曲绝对不斩左脚。
尤鹤四插口道:你说了不算,人家问的是萧谷主许大侠。
曲自通脸皮紫涨,又一捶砸在我脑袋边,刮得我脸上血肉模糊。
尤鹤四躲在秦纵背後,啧啧叹道:这可破相了。
过了会又摸著自己脸蛋道:不过他那样也没什麽相好说。真想不通缥缈仙怎麽会看上这样的人,长得还不如我哩!
萧无稽咳嗽一声道:就当你说了算。
我一本正经道:那你斩我头发罢。每掉一截,便斩老子一根头发,斩左斩右,斩根斩尖,随君所好,决不反悔。
曲自通大怒:我呸!
尤鹤四哈哈大笑:有点意思,不枉费我大老远来瞧你。
我笑道:多谢,以後好生保重,多练练功夫,少喝点花酒,你总会有些成就的。
萧无稽冷冷道:第一截香快落下来了。
曲自通对我怒目而视:斩多斩少斩哪里,这可由不得你。
尤鹤四呸了声道:出尔反尔,还正派人士,真不要脸!
曲自通大怒回头,一双铜锤扬起,他立即便缩了回去。
萧无稽冷笑:难道这位尤鹤兄弟姓乌龟不成?
许埠席对我温声道:这样罢,除了毛发指甲,其他地方随你挑。
我叹了口气:即使如此,牢烦你给我个痛快,第一刀斩在脑袋上如何?
话音刚落,却听秦纵轻声笑道:前有吕雉昭信,後有诸位大侠。人心之毒,蛇蝎焉及?依在下之见,不妨先手後足,挖眼拔舌,最後一刀落在颈项,方才干净利落,不辱人彘之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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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这一番话说得是云淡风轻,浑然不干己事。那厢尤鹤四早已腿脚酸软,跌倒在地上瑟瑟发抖道:我,我忽然有些闹肚子,大,大家继续,我,我先走了。
许埠席与萧无稽对望一眼,脸上不露声色:既是如此,阁下又何必前来?
秦纵凤眼微抬,抚著尖尖的下巴抿唇微笑:凑个热闹而已,顺便欣赏欣赏诸位英雄豪杰如何烹制人彘。
曲自通大怒,一双铜锤跟著砸上,口里厉声叫道:你这恶贼!
秦纵浅笑:倘若让你摸到我衣角,便算我输。
许埠席眼睛一亮,高声叫道:你输了又如何?
秦纵嫣然回眸:我输了,经卷便归你们。
他身影一闪,竟是在那铜锤落下的最後一刻才翩然绕开。曲自通恼羞成怒,挥臂续上。秦纵不慌不忙,待到那铜锤近及一尺,忽然广袖一挥,腰肢折去,那姿势干净利落,优美如画。萧无稽低声叹道:这人功夫著实深不可测。
曲自通怒道:看你往哪里躲!
秦纵微微一笑,他有心戏他,每每待到曲自通以为自己快要得手时,才忽的一闪而绕开。那身影之快,腰身之软,连我都瞧不清楚他是如何在千钧一发之际找出这等巧妙空挡,又是如何从那些惊险角度轻而易举的避让开来。这一来一回,任谁都瞧出曲自通与他差了十万八千里。许埠席摇头道:这样下去可不是办法。
曲自通那一双铜锤,分量著实不轻,叫秦纵连著耍了十三四个来回,当下铜锤杵地,气喘吁吁,咬牙道:你究竟使了什麽邪法?
秦纵摇头惋惜:连轻功与邪术都分不清,亏你还是崆峒掌门。
曲自通勃然大怒,举锤欲再打,却被萧无稽拦住,低声道:曲掌门休息片刻,容在下前去会会他。
曲自通哪里咽得下这口气,萧无稽这样说,人人都知道是说他本事不济,给他台阶下。偏偏曲自通这人最是计较脸面,他这麽一说,好心成了激将法,顿时脸面涨得通红,厉声道:萧谷主,你是看不起我老曲麽?
秦纵微笑:你想让人瞧得起,不妨胜了我。
曲自通啐地一口,怒道:便让你瞧瞧我崆峒双锤的厉害!
他打点精神,脚下踏出两步,脸上一会紫红,一会青白,顶心隐隐冒起白气。我笑道:崆峒派掌门人什麽时候用上少林金刚般若心法了?当真了不起。
许埠席看了我一眼,冷冷道:胡说什麽,你有见过少林金刚般若心法是这样的麽?
我笑了笑,反问:许大侠见过麽。
忽然听见尤鹤四大叫道:啊,第一截香掉了!
却见萧无稽提了一柄刀,故意提高声音,装作为难模样道:可是让我砍你哪里好呢?
我暗道不妙,他摆明了要让秦纵分心,万一一个不慎,让曲自通摸到衣角,便是输了。
正在焦虑,忽然边上一人扑出,叫道:萧谷主万万不可!
我脱口而出:普戒。
萧无稽叫普戒一阻,故意一刀劈歪,落在我脑袋右边,斩落不少发丝。那囚车先前让曲自通砸了两锤,面上已经裂开不少,现在叫他一劈,那裂痕扩大,若是再得一下,老子便能破囚而出。
萧无稽何等狡猾,他故意劈了这麽一下,便引得秦纵朝这边瞥来。那边曲自通一双铜锤正舞得起劲,见秦纵舍了他朝这边跃来,顿时高叫道:怎麽,你不敢跟我老曲比划了麽?
他洋洋得意:原来邪佛也不过如此。。。
那个“此”字尚未说完,只见青影一闪,他一双铜锤便脱手飞出。曲自通双眼鼓突,瞪著自己被折断的左臂,膝头一软,整个人跪倒在地上,颤声道:怎,怎麽会?
秦纵从怀里取了一副手帕,将双手仔细擦了擦,淡淡道:再不滚,下次废的便不是一只手了。
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到。这种完全瞧不清楚的速度,准确到丝毫不差的方位力度,即便换做四十年後的我,也未必能做到。
秦纵淡淡道:一起上来吧。摸到衣角便算我输,倘若你们输了,便让我带走他!
萧无稽沈吟片刻,高声道:大夥一起上!
许埠席扔了一柄刀给他身後一个小青年道:留华,你看著他,有人来劫,格杀勿论。
那唤作留华的小青年接了刀,恭声道:是。
秦纵看了我一眼,微微一笑:可别随便死了,我还有话要问你。
他腰身一折,避开一刀。整个人穿花绕树,在刀光剑影中来去自如。
留华抱著刀站在囚车边上,看著场内不断有人惨叫著飞出来,不由自主喃喃道:这个邪佛老祖究竟是什麽人。。。。
却听身後一人忿忿不平道:竟然能强到这种地步,那邪佛一定是个怪物。。。
留华回头一望,迎面一拳揍上鼻梁。
那拳头收了回去,拳头的主人左手握住右拳,正哭丧著脸大呼小叫:好痛,好痛。
我呆了呆:尤四。
尤鹤四唧唧哇哇乱叫:喂,喂,说了多少次,大名鼎鼎尤鹤四,干什麽给我中间少个字啊!
普戒趁著混乱悄悄上前,随手捡起一柄戒刀,对著囚车车门一阵乱砍。他力气不足,砍了半天,那铁锁丝毫不动。尤鹤四一脚踢在他屁股上:我来。
我大喜,或许这次当真有了转机,或许。。。。
才踏出囚车车门,忽然腿脚一软,整个人瘫倒在地上。
普戒道:你怎麽了?
我摆摆手:没事,没事,脚麻了。
普戒以手加额,欢喜道:总算寻到你了,快走,许施主在那边等你呢。
我吃了一惊道:你见到怀清了?
普戒点点头,有些迟疑道:他问我是怎麽发现他的,还问他是不是之前和你在一起。
正在说著,忽然一柄刀擦著耳边飞过,直直钉在树上。
我暗叫不妙,许埠席发现老子逃逸,果然来寻晦气了。
忽听一人清清冷冷叫道:贺云天!
我又惊又喜,正要回头叫怀清,忽然胸口一凉,刺痛入骨。
我低头一看,只见一柄长刀穿入胸口。
慢慢抬头,那握刀之人素颜长发,青衣布袍,正是许怀情。
我哆嗦著手努力想拉他的衣袖,却是怎样都用不上力。
耳边尤四大惊小怪的惨叫,好像这血是从他身上流出来的一样。
普戒手忙脚乱的想要撕下衣衫替我堵住鲜血,偏偏被我用力推了开去。
那握刀的人颤声道:淫贼,你也有这一天!
我握著刀刃,鲜血从指尖滑落。原以为这一次或许可以改变什麽。
双腿扑通一下跪倒在地,视线从他身上那熟悉的青衣上慢慢滑落。
微微一笑,眼泪无声无息的滑落:这辈子,好像大家都喜欢叫老子淫贼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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普戒急得满头大汗,大声道:许施主,小僧虽然与他相识不久,却知道他为人性善,决计不是什麽奸诈淫妄之徒!
尤鹤四惨白著脸,捂著眼睛自顾自附和道:就是,人缥缈仙何等美貌他都能坐怀不乱,奸诈淫妄之辈要有这种定力,我尤鹤四少头一个喊他爷爷!不过话说回来,有他那个豔福的没他那般定力,有他那般定力的没他那个豔福,唉,这年头,作恶的想稍微定一下也不容易啊。
普戒著急道:施主,都什麽时候了你还满口妄语。
普戒劝一句,尤四便叫嚷两声。眼见许埠席几个起落,一转眼便到了面前。他俩依旧吵声越大,全然不顾其他。秦纵凤眼朝这边淡淡一扫,脸色微变,身法一变,手掌翻飞,但听啊啊啊啊无数惨叫,他身侧一圈人等已然倒下一片。萧无稽本在他掌风边缘,眼见他身法变化,杀气大盛,全然不似先前戏弄之姿,顿时高叫一声:老曲,小心右边!曲自通被他一叫,情不自禁左侧避开,这一避正好退到萧无稽身侧。萧无稽顺手一拉,将曲自通牵到面前,恰逢秦纵迎面一掌,曲自通被拍中肩头,当下连退数步,喷出一口鲜血,朝著萧无稽怒道:你!萧无稽哼了一声,随手又拉过一人,引著他长刀递上,一刀穿透曲自通心口,冷冷道:我可不许别人随便败坏我名声。
秦纵冷笑道:什麽名门正派,不过尔尔。
他腰身一折,长发随风而舞,身姿翩跹如燕,眨眼间便已在十步之内。许埠席见秦纵跟上,脸上肌肉微微跳动,手掌翻转,覆在我顶心厉声道:站住,快将那经卷交出来,不然我拍碎他天灵盖!
秦纵瞥了我一眼,轻轻叹息:你不下手,他也活不成了。只不过……
那双斜飞的凤眼慢慢抬起,眼神凌厉如刀,虽然脸上笑意盈盈,口里说出来的话语,却是一字一字,清晰无比。只听他轻笑道:他若是死在你手上,哪怕不是你下的手……我也不会放过你哦。
萧无稽得了空子,抢了剑飞身扑至,却让秦纵身子一让,轻轻巧巧避了开去。
许埠席抓著我退後一步,齿间微微打颤:你,你。
秦纵低声笑道:好一个偷袭的蝴蝶谷主。
他手掌一翻,萧无稽沈下脸,如法炮制捉了一枚肉盾,连退数步。
秦纵欺身上前,微笑:你还真是个正人君子。
萧无稽身上背了一人,速度更降,他自知轻功不及,忽然回身一推。那肉盾双手得了自由,正在欢喜,蓦的惊觉自己正砸向秦纵,大骇之下,双掌拍出,却不料被秦纵掌风扫个正著,当下连哼都来不及哼一声,便一命呜呼。秦纵微微一怔,跟著寒光一闪,竟让萧无稽隔著那人尸身刺进小腹。
许埠席欢叫道:得手了!
秦纵伸手一掌,将那两人拍出十丈,慢慢垂下眼帘,微笑:可惜衣服脏了。
许埠席大骇道:你,你居然。。。
萧无稽隔著尸身受了一掌,侥幸逃得一命,当下想也不想,顺著掌风掠出数丈,拔脚便逃了。
秦纵略微闭了闭眼,周身气流剧烈涌动,袖袍真气盈涨,衣袂飘飘,傲然而立。再抬头,那双凤眼已是一片猩红之色,唇角微勾,嫣然笑道:你说,杀一个人,和杀一百一千个人,又有什麽区别!
他身影一闪,许埠席颈子上的脑袋咕噜咕噜滚了下来,鲜血长喷,身犹不倒。
远远一干躺在地上装死的,见了这场面,顿时不顾得许多,纷纷爬起来便逃。
尤鹤四张口接舌,双眼闪闪发亮:好厉害!
普戒脸上不忍,低头合十道:阿弥陀佛,善哉善哉。
秦纵将我抱起,探了探我脉搏,忽然身上一僵,似是呆住了。
怀清颤声道:容宣,你,你说那天在地道里的到底是他不是?
他见秦纵不答,心中越发犹疑,凄厉叫道:地道里那些碎布衣衫,到底是谁的!
风呼呼的刮过,天地间只剩下一片朦朦灰色。
我轻轻叹了口气,一根冰冷冷的链子套头而下。
边上一白衣人低斥道:好了,死都死了,你还想看他到几时?
我低声下气:无常兄弟,再瞧一眼便好,最後一眼,以後我便再也不瞧了。
黑无常不耐烦道:情啊爱啊这些俗事烦恼,全都敌不过一碗孟婆汤。等到了奈何桥,喝了汤一切都干净了。
他那链子一拉便牵得我不由自主跟著走。
眼见脚底越腾越高,白无常忽然低声道:不好,他九转即成,又堕入妖魔道,再不走只怕我们便要叫他发现了。
却听一人冷冷道:已经迟了。
我抬起头,只见青衣长发,红眼妖唇,心中五味陈杂,百感交集。
那人盯著我道:我说过,你可别随便死了,我还有话要问你。
白无常厉声道:妖魔,速速让开,不让别怪我哥俩不客气!
秦纵微微一笑:尽管不客气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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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无常将我一推,沈声道:你先拘了他离开,我来收拾这妖孽。
黑无常应了声好,跟著道:凡事不可恋战。
他那拘魂锁链一扯,我便不由自主被他牵著鼻子跑路。
秦纵哼了声:想得美!
他正要发足追来,白无常挡在他面前,厉声道:妖孽,今日便是你的死期!
他那个期字尚未唱完,便被秦纵一掌击在胸口,顿时连退数步,又惊又怒。黑无常听得声响不对,弃了我转身便拿了招魂幡冲了上去。
老子原先叫他擒在手里,一条链子绑著,像个孙子一样管东不敢西。他手上力道突然一撤,顿时让我失了重心,一个不稳跌倒在地,七荤八素,四脚朝天。以前为人时,磕碰跌倒难免会有疼痛之感。如今肉身已灭只留魂魄,踩在地上,如登云堆。即便跌倒,也是无知无觉,无声无息。
却听一人高叫道:无常兄弟,速速罢手!
那黑白无常本是与秦纵缠斗在一起,听了这声音,立即各自退出三丈。秦纵收了手遥遥望来,他眉目遮掩在云雾里,看不真切。
黑白无常恭声道:崔大人。
秦纵微微一笑:今日倒是开了不少眼界。
崔判笑道:开眼界的还在後头。
他击掌三下,风云之中隐隐浮现怒杀之意,天地之间远远传来厮杀之声。不消片刻,牛头马面便率了数十名鬼卒围抄上来。
秦纵淡扫左右,不露声色道:原来是有备而来。
白无常让他打了一掌在胸口,恨恨道:四十年前交锋一次,让你打伤我兄弟,这一次可要你加倍偿还。
秦纵皱眉道:什麽四十年前?
崔判道:秦纵,若是束手就擒的话,不妨饶你一条性命。
秦纵冷笑:我秦纵这辈子宁可死了,也不要人饶。
我忍不住开口:崔判,你这是什麽意思?
崔判道:四十年後,人世间长生不老九转莲一,一切渊源,尽在他身上。眼下这人九转初成,又甫坠妖魔道,此时不除他,待到虎翼形成,未为晚矣。
我道:莫非大人将我重入前尘,为的便是这一刻麽?
崔判点头道:我冥府官差本不问斩妖除魔之事,只是他扰乱公干,打伤无常,乱我冥府常序,罪不可恕。今日拘他,也是名正言顺,天经地义。
我冷笑:那麽之前与我说的那些话,都是骗骗我说著玩的麽。
崔判从怀里掏出一枚铜镜,叹了口气:前尘往事,你不妨自己看看,到底我有没有骗你。
他念了声“著”,那铜镜自己大了数倍,立在地上,一如过往。
秦纵咦了一声,只见那镜子里面怀清躺在石洞里面,衣不蔽体,面色惨败,咬牙道:淫贼,让我死了罢。
里面一人微微笑道:你越是要死,我越是不让你死。倘若你死了,便算是你赢,若是我让你活下来,你以後做什麽可都要听我的。
那人眉目娟致,宛然便是秦纵。
秦纵瞧得脸上越发惊异,我默不做声,暗暗叹道:天意。
镜子里面光阴荏冉,这两人一个拼命寻死,一个拼命不让他死。待到後来,怀清每每绝食都让秦纵强行喂了下去,他越发绝望,秦纵便越发得意。马面说的对,这两人是天生的冤家,不知不觉中相互吸引。一个月後,怀清终於认了命,秦纵欢喜不已,握著他手柔声道:可算是我赢了麽?
怀清闭了眼,握著半枚玉佩的手终於放了开来。
两人情动之时,鸾帐长垂,被翻红浪。至此以後,秦纵看向怀清的眼神越见温柔,举手投足,眉宇之间,全是爱怜之意。他对怀清一腔柔情,却不料怀清并非锺情於他。待到秦纵完全相信对方无心寻死放松警惕後,怀清寻著个空子,握著半枚玉佩跳了崖。死前许了个愿,只盼来生与那另一半玉佩主人再续前缘。
这一打击叫秦纵几欲疯狂,不惜踏入地府与无常抢魂。
後面的事情诚如崔判所言,怀清决决而去,秦纵痴痴而返。我贺云天於他,不过是个路人。只因持了那半枚玉佩,叫秦纵想出一个法子再见怀清,於是便有了邪佛三戏贺云天。几番往来,待我情根深种,一心一意只想与他相伴。秦纵言辞之间隐隐流露孤老之意,於是姓贺的这个呆子情愿修习那长生不老的九转莲一,舍了性命也要奉陪到底。
我闭了闭眼,低声道:收了镜子罢,我可不想再往下看了。
崔判叹道:可惜你与他四年情义,傅颜丹一现,立即断得干净。
我笑道:本来便是镜花水月,作不得数的。
崔判瞧著我道:这也未必。
人世间最伤人的莫过於背叛。
怀清伤了秦纵,秦纵伤了贺云天。贺云天这个不成熟的,万念俱灰之下,以为死了就透彻了。却不料无常兄弟让秦纵打怕了,姗姗来迟,让秦纵一道无量回魂,终是抢先一步给救了回来。
如此四十年,过往尘灰,历历在目。
秦纵微笑道:这没完没了的,崔判可真是费心了。
崔判道:大家也是各尽其职,没有办法的事。
秦纵上前一步,淡淡道:可惜这些对我来说,都是没有发生的事。随你们怎麽讲,我一概不信。
他凤眼微转,忽然瞧向我,一字一字道:我只有一句想问你。
我道:如果你想问那天是不是我伤的怀清。。
迟疑一下,终於叹了口气:你猜得不错,我便是那个淫贼。
秦纵长发飞舞,眼神凝重。
只听他慢条斯理道:别人的事我懒得管,我只想问,那天……在瀑布前的是不是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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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无常沉声喝道:是不是他,你自己前尘镜里瞧瞧不就知道了?
秦纵恍若未闻,上前拉住我道:回答我。
他的手向来是优雅得体,每一片指甲都晶莹如玉,圆润光滑。姓傅的小白脸若是拿到这里与他一比,简直是云泥之别。我低头看了半晌,终是叹了口气,这手我梦里头不知握过多少回,如今却只有看看的份,当下嘿嘿笑了起来:老兄,劳烦松下手,老子还赶着去投胎呢。
秦纵一怔,手上力道顿时缓了下来。我得了这个空子,稍稍用力一扯,便将衣袖从他指尖一寸一寸的抽出。
崔判叹了口气道:贺兄弟,走吧。
我叮叮当当的将铁链握在手里,率先大步迈开。
秦纵冷笑:你以为能走得了么。
黑白无常挡上一步:妖孽,先关心下自己罢!
崔判跟在我后面,忍不住赞道:天底下痴情人我见了多了,像兄弟你这么率性的倒是第一回瞧见,还以为你要与他再一番纠缠,若是那样,这案子便不好办了。
我哈哈一笑:崔大人巨眼如电,铁口直断,名不虚传!
崔判摇头道:就这么走了,当真不回头瞧瞧么?
背后风起云涌,群鬼捉妖。
我笑了笑:有什么好瞧的。四十年前,情愿他不认得我。四十年后,情愿我不认得他。大人说得对,姓贺的与他本来便应该是路人。
崔判长叹一声,拉着我一阵腾云驾雾。
作鬼就这两点好处,心里再疼痛,眼角也沁不出水,手上再用力,掌心也握不出血。
不知行了多久,但见阴雾森森,鬼气寒寒。崔判见入了地府,方才低声道:前面便是奈何桥。你与他人不同,功过审判早已定下,无需再去森罗殿,直接去孟婆那里讨碗汤便可。
我奇道:听说萧无稽与花恋蝶在地府盘桓许久,说是要将生前欠下的债偿清了才可投胎。我左思右量,他俩无非就闹了个通奸。老子可是奸杀淫虐无恶不作,怎的却直接上了奈何桥?
崔判道:你与许广玉那段公案,人家说了不怪你,你们俩各自又没有婚姻羁绊,这奸字嘛……你情我愿算不上。
我微微苦笑:当真是你情我愿也就罢了。
他浑然未觉,自顾自摸出生死簿子,沾了口水翻了几页,拉长声音道:至于你在宝盖峰上所犯下的杀人重罪……诶,这次擒杀秦纵之后,哪里还会有什么广明教。没有广明教,哪里又谈得上宝盖峰围山擒秦?
我道:那其他人呢,尤鹤四,傅颜丹,柳敬言他们呢?
崔判道:没有了秦纵,便没有人能教九转莲一。习不成九转莲一,他们也不过是普通人。生老病死,势不可挡。
话语间,已然行至奈何桥畔。忘川河水滚滚不息,桥上一座土台,上面朱砂勾墨,寥寥三字:望乡台。
我笑道:后面的路我自己走好了,大人公务繁忙,赶紧回去罢。
崔判道:不急,先送你一段。
他上桥时略一停顿,指着边上一堆巨石道:世人前世今生,姻缘爱恋,皆在于此。
我看了一眼,道:太多了,却不知哪个才是自己的。
崔判道:常人眼里一般只看到自己那一块石头。自己都顾不了,哪里还顾得了其他?
桥上孟婆正佝偻着腰身,舀了一碗浊汤,见我们来了,笑眯眯道:饮一口可解忧,饮一碗可忘愁。公子,要不要尝尝?
我接过碗,却听孟婆低声道:婆子这汤,要慢慢喝,喝得时候,站在望乡台上,一边看,一边喝,直到眼泪跟着碗一道掉下来,落了地,跌碎成一片一片时,那些劳什子情仇爱恨,悲喜烦忧也都一齐烟消云散。
我道了声谢,顺着桥身走了下去。
崔判道:你不去望乡台上看看么?
我笑笑,端着碗慢慢喝下一口。
很难讲喝下孟婆汤是什么感觉。人世间酸甜苦辣,没有一样跟我不是老冤家。
人说喝一口,可忘却痛苦。喝两口,忘却情爱。喝三口,忘却今生所有。
却听崔判长叹道:有些话,作判官的不能对在世为人的贺云天说,也不能对历劫度厄后的仙君讲。这奈何桥上有个规矩,喝汤时候,不算前世不算今生。趁着你喝汤的机会,我且说个故事给你听,而这汤,不妨慢慢喝。
他也不顾我答不答应,径自接着道:昔日佛母大金耀孔雀明王座下有个粗心大意的童子,西天朝拜时,不慎落下卷经文。这经文本是仙家之物,凡人修习,可得长生不老,倘若流落人间,定然是一场浩劫。那童子心知犯下大错,便自告奋勇下凡寻找经文,以求将功补过。话说这经文在人世间几经辗转,终于落在了凤翔秦家手里。那一代秦家家主养了个极为聪明的孩儿,别人都看不懂的东西他一眼便能瞧个透彻。那家主对这孩子奉若至宝,将这卷经文当作古董赠与了他。那孩子天赋异禀,不知不觉修习成了九转莲一第一重。几年中别的孩子都长大,唯独这孩子生长极为缓慢,但心智日渐成熟。渐渐的,人们发觉这卷经文的好处来。所谓匹夫无罪,怀璧其罪。凤翔秦家因为这卷经文,终于弄了个家破人亡。那孩子一下从众星拱月变成了落地凤凰,满门被灭,处处追杀,只得躲入深山中,衣不裹体,食不果腹。很多年后,他成了天下最厉害的高手,也成了所有人眼中的邪魔歪道。
我慢慢的喝下第二口。汤很烫,想喝得快都不行。
崔判说书说得不赖,谈吐清晰,铿锵有力。
在他的故事中,时日变迁,星转斗移,都是弹指功夫。那个天才少年在练就第九重时,一不小心走火入魔,移命双修之际,无意伤了一个书生的性命。为了避免堕入妖魔道,他千方百计将那人救活过来。每日如同珍宝一样爱惜,生怕一个不小心,那条脆弱的性命便化为灰烬。不知不觉中,心思勾动,情根暗中。
无奈的是,喜欢得越深,伤得便越痛。尤其是骄傲如他,在意识到心爱的人另有所爱后,那种妒忌,怨恨,愤怒,不甘,齐涌上心头。
苦于九转已成,杀戒律身,只能眼睁睁的看着那个带着半边玉佩的人上来问路。一而戏,二而戏,三而戏。
可恨那人老实又正直,不知不觉中竟然戏出了真情。直到一个酷似书生的人出现,阴错阳差,被戏的人终于发觉了被戏弄的原因。万念俱灰之下,老实人从无量峰顶纵身而跃,死前许了个愿,说是来世当什么都好,哪怕是当坏人,也不要和今生有半分相似。
人便是这样奇妙,在的时候不知珍惜,失去了方知悔恨。他费尽心思将他救了回来,一道无量回魂,从此无量孤老,天各一方。四十年时光流水,对方那里一点风响,也让他寝食难安。这种煎熬的日子算是作茧自缚,自作自受。直到某一天,前世的恋人,今生的情敌,居然再次出现。继续躲着是眼睁睁的死,出来相见或许换来的反而更糟。他想了很久,终于决定从暗中走出来。
只是这一刻,来得太迟了。
听到这里,一碗汤已然饮尽。
缓缓张开眼睛,崔判还要再说,见了我脸上顿时神色一变,呆了半晌,终是叹了口气。
孟婆躬身道:恭喜仙君历劫功成。
我闭上眼,点了点头。
崔判道:如今历劫完成,不知仙君打算何时归位?
我静静道:自然要待到那妖孽伏诛之后,方才功成身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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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判取出一册镶红描金封皮的簿子,一面恭敬呈上道:这是仙君在凡间历练三世所为,仙君过目後,倘若无碍,下官便呈於上庭。
我回礼道:崔判秉公执法,信达天庭,又何须如此多礼。一切禀实而录即可,莲缘无需再看。
崔判不敢强求,只点头称是。
忽然听得隐隐一阵闹响,放眼望去,但见远远黑白无常牛头马面携一大干鬼卒正朝著森罗殿行去。
我轻声道:那妖孽……已然伏诛了麽?
崔判瞧了瞧我脸色,恭声道:看这情形,那妖孽已然就擒,功过审判之後,倘若过多於功,则阴律所刑,依轻重不同,发配至各狱消业偿债。如若实在罪无可赎,则由掌雷司一记怒雷轰顶,管叫他魂飞魄散,再无生机。
我闭了闭眼,淡淡道:既是如此,我立即便起身归位至西方佛母身畔。
崔判道:仙君,可否暂缓起身。
我微微迟疑。
却听他道:这妖孽与仙君关系……委实非同一般。待会冥君判案,难免有所牵扯,下官有个不情之请,只盼仙君能屈尊前去,作个旁证。
我微微一笑:本是理所当然之事,何来不情所请之说。
崔判松了口气,做了个请的姿势,一路上又不断低声告罪,无非是之前地府若有得罪之处,损了西方佛母尊面,期盼老子往那边多说些好话。
行不多时,便至森罗殿。崔判遣了只小鬼引我至偏席,将簿子往我手上一塞,自己慌忙更衣上殿去了。那小鬼引我坐下,面前一道垂帘落下,说是免得妖孽浊气污了仙君的眼。一面又递上浓茶干果,好一番谗言媚语,道是地府妖鬼多,人仙少,难得一见,想沾沾仙气。
我道:冥君崔判不也是仙藉麽?
那小鬼道:话虽至此,这千年阴司,若无大事,也难登仙庭一次。不然世人怎生人人都想升仙,却无人肯入地呢?
我微笑不语。
那小鬼又道:也算是小的运气,前次见了个生魂入地的,今日有见了上仙尊面,这地府里鬼卒多了去,像小的这等运气的著实不多。
我抿了口茶:生魂游地府,可是南柯一梦麽?
那小鬼赶紧低声道:那生魂胆子可大了,本来是个活生生的人,不知练了什麽功夫,竟然跑到地府里与阎王抢人,还说不惜堕入妖魔道舍却一切要带回那人魂魄。
我略微沈吟:所抢之人,必定是他重要之人罢。
那小鬼道:说是恋人吧,奇就奇在对方宁愿死也不愿生。开头是天翻地覆,人仰马翻的,搞到最後强求不得,也只好不了了之。说穿了也不过三个字,单相思!
我道:情爱之说,本来便是你情我愿的事。有时候也不见得你给的多,就一定得到的多。再者,就算得到,也未必是你当初想要的。与其逆天强求,不如顺其自然。
那小鬼顿时肃然起敬,拍马道:上仙说的话,果然不同凡响,叫人茅塞顿开!
一面又长嘘短叹:这人世情爱,不知是个什麽滋味。
我微微一笑,入口清甜,回味苦涩,如饮此茶。
那小鬼道:说来不妨惹您一笑,听一前头的说,原来有个仙人下凡历练,第一世假惺惺的化作个和尚,说是不沾清爱,死守佛门。结果呢,人世奢华太多,浮云入了眼,终究熬不住,於是第二世投生做了个有钱人家的公子。一路风调雨顺长到十六岁,家里给娶了个如花似玉的老婆。刚进门才发觉自己当了别人儿子的爹。那女的抹著眼泪说,未订亲时进山入寺烧香,时逢大雨,偶遇了个美貌公子,却不幸叫他给迷奸了,养了这个孽畜,自知罪孽深重,但求一死,只愿官人不要伤害她孩子。那人也算了不起,以为她坦言相待,不仅全都当了真,还越发敬重。不沾不染,有礼有节,茶前饭後,温柔体贴。这绿帽子戴到这个份上,古往今来,也就他一人罢。话说回来,他老婆也真是好笑,生了奸人的儿子,难产到死还想著跟奸人私奔。这真是一个锅配一个盖,一个傻来一个奸。
他这般说笑,也不知道是说谁傻谁奸。
那小鬼见我微笑不语,看了看左右,握著嘴又上前悄悄道:听说那人第三世又投了一个好胎,锦衣玉食,福泽不浅。人家历劫只一世,他却好似历不够,一而再再而三的投胎转世,真是苦死我们了。
我心念一动,示意他退下,一面从怀中摸出那本镶红簿子,翻开细细看了起来。
不知过了多久,却听铜锣一响,一小鬼叫道:四大鬼帅至!
又一刻,铜锣二响,叫道:判官至!
再一刻,铜锣三响,那小鬼高叫:十殿冥君至!
十殿冥君降阶而至,分别是秦广王、楚江王、宋帝王、仵官王、阎罗王、平等王、泰山王、都市王、卞城王与转轮王。
十王与我点头示意後,宣了犯人进殿。
我握住茶杯,端在手里,慢慢饮茶。
但听铁链叮当作响,鬼卒喝道:跪下。
十王道:殿下何人,见了本王竟不下跪?
那人淡淡道:我秦纵素来只跪父母,不跪天地。
十王御案一拍,怒道:大胆!
秦纵傲然道:父母生我养我,跪之理当。天地害我家破人亡,我如跪他,他受之有愧,不如不跪!
十王词窘,回目崔判。崔判咳嗽一声,道:秦纵,殿审前让你瞧了前尘镜,中间越过的四十年记忆也全部归还於身。中间或有混乱之处,只因有人赴前尘更变过往,前後衔接,全在你身上。至此方进行功过审判,你可信服?
秦纵道:总比先前云里雾里要好。
崔判叹了口气道:秦纵,其实你并非家破人亡。想不想知道你姐姐身在何处?
秦纵淡淡道:家姐失散多年,纵使活著,现在也是一堆枯骨。
却见崔判翻开生死簿子,慢慢道:秦氏长女乔,为一和尚所救,後投身佛门,出家为尼。转生两世,皆有佛缘,仙藉上已有她名字,待到功德圆满之日,便可位列仙班,飞升於上。
他顿了顿,又道:秦纵,你可知你还有过个孩子?
秦纵微微动容。
崔判接著道:德化六年,於无量山黄眉寺後,救了一个失足落水的女子。她一见倾心,神魂颠倒,欲以身相许,不遂。後买通方丈,下了迷药於你。之後无奈嫁入傅家,为你生了个孩儿。今日你若是舍了贺云天不闻不问,或许数年後与他後人还有得一见。
秦纵哼了声道:见不见又有什麽关系,本来那女人便不是我情愿,更何况弱水三千,也只取一瓢饮。
!当一响,茶杯砰然落地。
所有人朝这边望来,我笑了笑:手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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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纵淡淡瞥来,隔著垂帘,我瞧不见他,他也瞧不见我。
十王待我亲善有加,见茶杯碎了,赶紧命了小鬼再添上一副。崔判趁著机会,念了秦纵两条罪名,一是杀人取命,二是淫人乱性。
秦纵冷笑:杀人取命也就罢了,这淫人乱性从何说来,那女人分明用药害我,难道也是我的过错麽?
崔判道:无量山前桃花乱,飞来瀑下云雨初。菩提续命,移命双修,秦纵,你可知罪?
秦纵凝神片刻,又朝这边若有若无的扫了一眼,笑了笑:我以为是两情相悦。
十王御案又是一震,喝道:大胆!
秦纵哪里理睬他,淡淡道:好罢,便算我用了强。淫人乱性,杀人取命,又待如何?
崔判道:你到现在还不知反省麽?
秦纵纵声长笑,那笑声朗朗,震彻殿堂。
我听得身畔那小鬼咋舌道:这人好气度,到了阎王面前尚能临危不惧,却不知是什麽来头?
十王道:既是如此,干脆将他打入十八地狱,受剥皮挖心之苦!
秦纵上前一步,凤眼於飞,流转翩然:我凤翔秦家满门被灭,在下侥幸逃得一死,苟延残喘存活於世。不知不觉,回首已是百年。我秦纵自问不是什麽心善慈悲普济终生之辈,却也并非大奸大恶之徒。崔大人既然谈及天地,敢问大人,我凤翔秦家这一百一十三条人命,满门俱灭,何辜之有?若非他人围攻无量峰杀人取物,这些年来,我秦纵双手可曾沾过半点血腥?人道天下奸恶之徒皆因损人而利己,我秦纵又可曾以一己之私欲强人所难、夺人所好、伤人性命?!
崔判咳嗽一声:这个,咳咳,这个。。
秦纵冷笑:幽冥司生死,唯公正二字著称於世。眼下我阳寿未尽,幽冥夺人生魂在前,强定罪名在後,却不知究竟依著是什麽天条什麽地法?!
十王霍然起身,厉声道:秦纵,你好大的胆子!
秦纵淡淡道:不敢。凡事不过求个问心无愧,所谓为人不做亏心事,夜半不怕鬼敲门。我秦纵无愧於天地,倒是天地有愧於我,自然胆大。
崔判赶紧上前悄声道:冥君息怒。他手上既沾血腥,便算是堕入妖魔道。妖物魔怪本当受诛,这是其一。拦截鬼卒,妨碍公务,这是其二。见幽冥御案,不跪不敬,这是其三。有了这几条,让他滚几次油锅都行。
十王慢慢坐下来,开口道:秦纵身为妖魔,不入世人伦常,恐遗害人间。拦截鬼卒拘魂,妨碍幽冥公务,是为大罪,判夺其生魂,拘入地狱。见鬼府御案不敬不跪,质问天地,其心可诛,判剥皮挖心,油锅火海,受刑百年。
崔判喝道:秦纵,还不跪谢?!
秦纵微微冷笑,一字一字道:我秦纵天地尚且不跪,何况尔等!
十王怒道:鬼卒何在?!
牛头马面应声上前,却听十王惊堂木一拍,厉声道:将这妖孽打入八热八寒地狱!
秦纵蓦然转身,傲然而立:好一个公正清明的幽冥圣殿!
那牛头马面拉了他便要走,一面喝道:十王殿上,也敢胡言乱语,不怕罪上加罪麽?
秦纵冷笑:松手,我自己会走。
那牛头马面不敢强拗,只得松了手。他转身走了两步,却又止住,转头瞧向这边,静静瞧了一会。我以为他有什麽话要同贺云天讲,屏息凝神,好一番等待。却不料那样一个骄傲的人竟然只是轻轻叹了口气,转身头也不回抬脚便走。
我心中好奇,忍不住想要使个神通去探探他心底。
却听十王道:仙家之道,在於博爱天下而非情爱个人。仙君此举,又是意欲何为?
我微微一笑,心知不便再多言语。
十王见我服软,口气也略微缓和,柔声道:人世间情爱转眼烟云,回首过往,无非南柯一梦。入了这幽冥地府,人之性情便减去十之八九,剩下一二,一碗孟婆汤,魂归离恨,魄随东风,哪又有的什麽可以留恋的?
我点头:冥君所言极是。
崔判瞧著时机正好,上前奏道:祥翎仙君方才著信於下官,已奉佛母大金耀孔雀明王尊旨,候在伽儸山下。
十王哦了一声:伽儸山那边都遣人等著了?
崔判低声道:正是。常闻佛母大金耀孔雀明王生四臂,右一手执开敷莲华,二手持俱缘果,左一手当心掌持吉祥果,二手执孔雀尾。是以左右二侍以四物为名,一号莲缘,二号祥翎。莲缘仙君下界,佛母身畔只剩祥翎仙君。此次著祥翎下山亲候,与孔雀明王亲临无二,催促之意,不可怠慢,不可怠慢哪。
十王略微点头,再瞧向我,我微微一笑:既是如此,莲缘便暂先告退。在世为人缠绵三世,叨扰地府多时,莲缘感激不尽,得一拜相谢。
十王离了御案,将我扶起:哪里,得了佛母之托,我地府理当如此。但望伽儸山那边,仙君多得吉言。
正在寒暄之际,忽然殿堂外一小鬼,冒冒失失闯了进来,惊惶失措叫道:不好了,秦纵打伤无常兄弟,重创牛头马面,朝著无妄崖逃去了!!
十王霍然起立,厉声道:什麽?!
崔判忧心如焚:这秦纵生性狡诈,我见他之前便颇有些可疑,果不其然。
十王咬牙道:快给我追!!!
那小鬼吓了一跳,应了声是,正要转身,却被崔判一声“且慢”拦了下来。
十王气犹不顺:判官此意为何?
崔判道:那无妄崖下正是虚无深渊,此渊乃是天罚之道,无逆之地。一切仙妖神魔堕入其中,都将神魂俱散,骨融根消,化为一滩虚无,融入无尽混暗。秦纵此举,无非自寻死路。
十王慢慢坐下,抚掌道:好一个自寻死路!八寒八热狱正在无妄崖上,秦纵那妖孽定然是心知回头无望,病急乱投医,只得硬著头皮往前走,却不知等在前面的竟是虚无深渊,哈哈,哈哈哈。
我沈吟片刻,忽然抬头道:不对。
十王与崔判皆是一惊,转目而我。我叹了口气:置之死地而後生,他这是在赌。
十王道:赌什麽?
我微微苦笑:赌我会不会去救他。
崔判惊道:仙君!
我低声道:他算计了一辈子,可惜这次,真的算错了。
无妄崖上,阴风惨淡。
远远望去,那人一身青衣,负手而立,长发乱舞,广袖翻飞。
我才要上前一步,边上牛头道:仙君小心,这妖孽不知道布了一圈什麽结界,极为厉害,我等凡靠近三尺者,皆被妖雷打回。
我淡淡道:这是大金耀孔雀明王法座结界,这雷是佛母心雷,他依著的乃是我伽儸山所习之法,自然威力不弱。
马面赶紧低声喝道:阿傍,什麽妖不妖的!
一面恭声道:既然是仙君家法,但由仙君破解即可。
我点点头,道:尔等暂且退下。
牛头心底不悦,却还是强忍恼怒,依言行事。不一会功夫,鬼卒陆陆续续撤开三四丈。
我捻了个“融”字决,将仙身於结界融为一体,慢慢走了进去。那结界依著的确是我伽儸山仙法,只不过主人既然身入妖魔道,这结界亦随之化为妖魔气,无怪乎牛头马面进不来。
秦纵在崖上远眺许久,才轻轻开口:邪佛三戏贺云天,一戏江畔归舟,二戏桃花斋前,三戏情定崖下。此情此景,忆及往昔,何其相似?
我静静不语。
江畔初见,青衣许许,语笑嫣然。桃花斋前,青纱幔帐,意乱情迷。
第三次坦诚相见,乃是彼此身份曝露,秦纵以退为进,以死相酬知己,假意殉身崖下。这一跃,引得贺云天终於抛却一切,随之而下。至此时,孽缘终成,情定两生。
秦纵慢慢转身,瞧著我痴痴道:果然是你。
我叹了口气道:在下莲缘,佛母大金耀孔雀明王座下,奉佛母尊旨,前来收回那两卷经书。
秦纵微微一笑:我知道。
我略略惊讶。
他眼里波光潋滟,柔情似水:从第一眼见你,我就知道你是谁。
我苦笑:恕在下驽钝。。。
秦纵上前两步,轻轻握住我的手,我刚想挣开,却听他柔声道:你信那前尘镜麽?
他掌心不复原先的温暖,凉得有些吓人:镜子,是照不见人心的。
那微笑又温柔又苦涩,竟让我忘记将手抽回。
──哥哥,你真是神仙麽?
──神仙都像哥哥一样好看麽?
──哥哥要寻什麽,纵儿帮你一起找。
──爹爹,哥哥不是妖怪,是哥哥渡了仙气救了纵儿。
──哥哥,哥哥不要走!
很久很久以前的一个夏夜,被冤枉成妖魔也好,被敬畏成鬼神也罢,无论那个呛了水的孩子怎样的哭著求他不要离开,他依旧只是笑了笑,青衣素袍,转身离去。
回到佛前,虔诚合十,良久,明王叹气:诺。
於是,得了轮回,得了肉身。
下凡历劫,三生三世。
秦纵看著我的眼睛,轻声道:纵使如何相象,许怀情他毕竟不是你。
那妖豔的唇一点一点的贴近,直到触在肌肤上,冰冷而柔软的触感,不复当初:妖与仙,隔了一个四十年,分不开,还是分不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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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蓦然推开他,淡淡道:既然妖仙殊途,又何必如此挣扎,顺应天命,方是正道。
秦纵被我推开数步,身子晃了晃,喷出一口鲜血。身侧周遭结界之力顿时削弱一分。他伸手抹去唇畔血迹,抬头静静看了我半晌,低低笑了声:不,你不是他。。
我正色道:在下大金耀孔雀明王座下弟子,尘缘俗世,早已了了。
秦纵垂下眼眸:我知道,你不是他。。
他慢慢转过身去,远眺崖下,良久,轻声道:我的贺呆,为了我抛却了一切家仇怨恨,为了让我有机会活下去,宁可堕入妖魔道,宁可自己跳下悬崖,宁可打入地狱永不超生,宁可重入前尘吃尽苦头……我的贺呆,从来不是什么神仙妖怪,他心里头只有一个我。
阴风阵阵吹来,吹得冷到骨子里。
秦纵忍不住微微笑出声来,他瞧着远方,眼里温柔似水:我的贺呆,被我骗了一次又一次,谎言越滚越大,永远编不完。怀清是怎么死的,怀清为什么会死?这样的问题,我答不出。终于有一天,他这么站到了无量峰上,便同今日一样,他站在那里,再也不看我一眼,直接跳了下去……
他说到这里似乎整个人都在微微发抖,我叹了口气,这怎是冤孽两字了得。
秦纵闭上眼眸,风从耳际划过,吹起长发无数。
他静静的立在那里,仿佛随时便会从崖上堕入深渊。
我忍不住开口道:你是为了救他,才堕入妖魔道的么?
秦纵道:我的贺呆为我做了那么多,堕入妖魔道又算得了什么?上天逼着我入红眼魔道,日光入眼,便是千针万刺,魔形消散。哼,一双眼睛而已,瞎掉不就得了,只要能再在这世上多待一日,哪怕只有一刻也好……
我心下黯然,红眼魔道,损了双眼,妖魔之力将大打折扣,无怪乎宝盖峰上他身受重创,虽有九层九转功力,却仍旧无法复原。
我叹了口气:早知会有今日,当初你不救他岂不是更好?救了他,他是仙,你是妖,更加不复立。
秦纵转目而我,半晌,笑了起来:就算他是仙我是仙,又待如何?
这天底下,可能容得二仙在一处快活的么?他死了,我还活着做什么?他活着,我是人是妖是仙又何妨?天罚下来,罚在我身上,总比罚在他身上好。只要他一刻是人,便一刻不受天罚。只要他一刻活着,忘了我也一样快快活活的,我离开又何妨?
我无语相答。
秦纵的眼神又悲伤又温柔:从头到尾,都是我的强求。他,很好,很好……
我俩这样站着不知过了多久,直到结界之力一分一分减弱。
这妖魔之力化出的结界,里面站了个仙人,终究是守不住的。
秦纵忽然走上两步,眼里似是有些热切:求你件事行么?
我吃了一惊:请讲。
秦纵声音有些颤抖:你化作贺呆的模样,与我瞧瞧好么?
我断然拒绝:不可。
这一刻,我看见他眼里满满的希冀期待被击碎成一片一片的悲哀凄凉。
他闭了闭眼,忽然笑了起来,风吹起他的衣衫,他的长发,在这墨色无边的天地中,那身青衣如星月一般耀眼。
秦纵抬起双手,青色的火焰在掌心跳动,结界的力道慢慢减弱,隐隐间似乎可以听见鬼卒惊叹的叫嚷。
我道:贺云天已经死了。
秦纵点点头:我知道。
我道:倘若你指望我会念着贺云天与你情意,救你出去,只怕有些对不住了。
秦纵看了我一眼,眼神有些奇怪,唇角微勾:我知道。
我忍不住开口:那你撤去结界,待到他们上来,不是自寻死路么?
秦纵微微一笑:你知道么,开始我以为只是因为他身上有着那人的气息,到了最后我才发现,原来我喜欢的,只是那一世的他。我的贺呆,从来便不是你。
这一笑,风华绝代,娟致无双。
结界消散的那一刻,我看见,一道青色的光,如流星一般陨落在无穷无尽的虚无深渊里。
身后似乎有许多声音在叫着妖孽已伏诛,仙君好生了不起,仙君不愧是仙君之类的阿谀之辞。
我慢慢走上崖边,看着那静得可怕的黑暗之渊,风呼啸着盘旋而上。
好半天,似乎有人走上前来,说了一堆恭贺的话。
风吹得太大,耳朵里几乎什么都听不进。
原来站在崖上面远眺竟是这种感觉……熟悉到刻骨铭心,熟悉到心底一种叫做喜欢的萌芽,冲破了一切沉重而压抑的桎梏,悄悄钻了出来。
忽然手臂被人一扯,我回头看去,微微一笑:原来是崔大人。
崔判吃了一惊,指着我你了个半天,没说出一句人话来。
我顺着他视线,伸手往脸上抹了一把,湿漉漉的一片,于是微笑道:……雾气太大了。
崔判不敢多言,低声道:此次妖孽伏诛,多谢仙君相助。
我点头:不客气。
回头再瞧着那深渊,幽暗无极,低声道:听说这里掉下去后,神仙都没的救,是也不是?
崔判叹了口气。
我走上两步,脚外头就是悬崖,风吹得身子摇来晃去,衣衫长发被刮得笔直的飞舞,回头一笑:迦儸山那里劳烦大人说一声,莲缘无颜归位,求个谅解。如若不行,算是亏欠。
崔判厉声喝道:仙君!
崔判,已经迟了。
跳下去的人心意已决,即使你想拉都拉不住。
便如同方才的我一般。
闭上眼,这天底下好歹还有这一处,可以仙妖共存,直至永恒。
100
投入黑暗无尽的深渊,无知无觉的漂浮在虚空中。
看不见,听不见,闻不到,触不着。
心底似乎有个声音轻轻的笑着:痴子,与我一道跳下来做什么。
隐约中似乎有人争辩的回应着,听着声音,竟似分外熟识,偏偏怎么也记不起来。
那人叹了口气,握着对方的手,柔声道:是是是,是我骗你你的。即便如此,你也愿意同这么个邪魔歪道一同相处么?
回答的声音渐渐清晰起来,一分的恼怒,两分的无奈:谁叫我贺云天是个呆子呢。
那人轻轻叹了口气:痴子。
两人紧紧相拥,良久没有出声。
月辉洒落在他二人身上,又如迷雾一般,渐渐模糊了身影。
心底泛起一种温柔的错觉,如嫩黄的新芽穿破土壤,又如柔和的霞光穿过云层,一点一点,努力的钻了出来,渐渐溢满整个心谷。
却听一个熟悉的声音凄厉的唤道:贺呆!
蓦的张开双眼,看到下坠的身形已被一根衣带卷住。呆滞的目光随之上移,握住衣带的那只手,梦中不知道握了多少次。
往事如破堤潮水纷涌而至,回望四周景致,心中波澜涌动,不甚感叹。
原以为骨融根销,了却一切,却没有想到竟是峰回路转,柳暗花明。
老天爷与我开了个玩笑,神鬼拘魂,重入前尘,回归地府,投身虚无。上天入地几回首,四十年红尘一梦。生生死死经历了这么多,竟然只是四十年后与傅颜丹对峙,假意殉情堕崖的刹那恍惚。
人这一辈子能有多少次重来的机会。我贺云天得到了,圆满了。
这一生一世,哪里管他什么妖不妖,仙不仙。
能与心爱的人一道活着, 便是世上最快活的事情。
秦纵脸上的憔悴疲惫掩盖不住温柔:还好,总算赶上了。
我轻声道:秦老妖。
他微微一笑:嗯。
心中百般滋味:你怎么来了。
秦纵柔声道:我的贺呆还在山上,我怎么能走?
他手上微微用力,将我拉上五六尺:放心,那孩子我将他安顿好了。
顿了顿又道:我们俩的事,怎能让别人插手?
这一番牵扯,竟让我浑身骨骼疼痛不已。
秦纵似有察觉,迟疑道:你伤得这么重?
我咬了牙,低声道:不碍事,你只管拉。
他点了点头,用力提气一扯,我整个人迅速上移,原以为这一下便要摔在崖上,却不料到了后来,劲道顿消,那牵扯之力一滞而停,若非我抓住崖畔一株小松,几乎便要跌落下去。
抬头费力而望:秦老妖?
秦纵闭着眼睛,脸色雪白,唇畔微微颤抖,似是忍受极大痛苦。
他受了重伤,又断了条腿,能赶上来寻我,已是费了不少功夫,更何况崖上还有那么多岭南莫家的人。
念及此处,我心头一惊,厉声叫道:秦纵!
他握住那衣带,手指抓得死紧,指骨泛白。喘息片刻,低声笑了笑:等你上来了,咱们说好了,要一道去孤老峰瞧瞧。过去你忘了好多,我要一样一样说与你听,绝对不再骗你。
他每说一句话,便用力将我拉上一寸。
我暗暗调息,将力气凝聚在一个点上,一面忍不住开口:秦纵,我自己来。
他浑然未觉,咬了牙一字一字道:贺呆,我秦纵这辈子最爱的便是,便是……
我踏准一块石头,翻身跃起,一瞬间已是天翻地覆,脚踏实地,腿脚一软,整个人跌倒在崖上头。
勉强抬头,却是唰唰唰唰几柄长剑将我团团围住。
我抹了把脸,努力向透过来人,看向秦纵那边。
却听一声清清冷冷的声音道:都给我退下。
几柄明晃晃的长剑剑尖微颤,终是齐刷刷的又收了回去。
我紧紧握着腰间缠绕的衣带,跌跌撞撞向衣带相连的另一边走去。
那里,一个青衣人静静俯身跪坐在崖边,背上一把长剑透胸而过。
那长长的头发垂下来,发丝沾着血迹,那双手紧紧握着衣带,仿佛石化在那里,任凭夜风如何怂恿,也不曾动过半分。
我慢慢的走近,轻声唤道:秦老妖,秦老妖?
秦纵不理会我,只是静静跪坐在那里。
神态安详,唇畔犹带一丝笑意,仿佛正在倾听这世上最甜蜜的情话。
我搂住他,亲了亲他的唇,将头抵在他肩头,柔声道:秦纵,咱们什么都不管了,一道回家好不好?
风越吹越冷,无月之夜,天阴沈得可怕。
恍惚中,天边似乎隐隐有雷一道又一道的滚了过来。
沉沉闷闷的天地间,没有一丝活气。
我将那沾着血的长剑拔出,看也不看便扔到悬崖下面。
伸手抱起秦纵,心中满是温柔。
面前许多人晃来晃去,我抱着秦纵,一路走一路笑。
直到腿脚再也没有力气,整个人抱着他一道跪倒在地。
雨点一滴一滴的打在地上,由慢而快,渐渐成倾盆之势。
边上似乎有人在叫着什么,又有人在争吵什么。
我费力的负起秦纵,盯着脚下的泥泞,小心翼翼。
这大雨天的,脚下要是再滑一下,又要累得老妖与我一道受罪了。
一步,一滑。
秦纵伏在我背上,好生安静。
发丝垂落在我颈间,冰冰冷冷,滑滑凉凉。
我笑了笑:你头发遮我眼了,回去帮你全部剃光。
背上的人没有反抗的接受了。
我抹了把脸,笑骂了声:混蛋。
一片阴影遮了下来。
雪白精致的云靴,面上沾了少许泥泞。
我将秦纵掂了掂,调整个舒服的姿势,让他趴好。
微微笑了声:对不住,让让。
那少年撑着把伞,腰间悬着枚剑鞘,里头空空如也。
少年特有的清冷嗓音,玉石相击,一如往昔:他是广明邪教的教主。
我点了点头:嗯,我知道。
少年低声问:你可知道我是谁?
我点头:我知道,你是岭南莫家的三少。
莫镜龄深深看着我:你与他一道,是不可能活着走出去的。
我笑了笑:嗯。
莫镜龄长叹一声,轻声道:留下他的尸身,你走吧。
101
看着他的眼睛,微微一笑:好。
双手慢慢松开,任秦纵的身子从背上无力的滑下。
莫镜龄吃了一惊,似是没有料到我竟然答应得如此爽快。
要的便是他这一刹那的迟疑!
我长腿一扫,莫镜龄猝不及防,几乎被我扫中。好在他功夫高强,头脑又灵活,临机应变之下,一退一挡,整个人左侧绕开。我料得他避让之处,手掌翻飞,浑身力道都聚集一处,这一刻,不成功则成仁。
啪的一掌,结结实实拍在他胸口。
短短片刻功夫,背上衣衫尽数湿透。
绘着青柳翠竹的油纸伞,如同秋风中的最后一片树叶,在生命的树梢微弱的挣扎着,终于毫无生气的落到了地上。伞柄触在泥水中,整个伞面绕着伞柄滚了三圈,才摇摆着停了下来。
少年那双黑漆漆的眼睛盯着我,幽暗而静谧。
我不敢看他,强忍着胸口翻腾的气血,抢在别人出手前,点了他身上两处穴道。反手扣住他脉门,转目四顾,厉声喝道:谁敢上前,我便杀了他!
秦纵没死之前,莫镜龄的命或许还没有这么值钱。
可是一旦武林中邪魔歪道最大的障碍被扫除,岭南莫家自然犯不着为了一具尸体而让莫镜龄白白殒命。
莫家众人见少主为质,心中将信将疑。
一时间,由战胜变成对峙,却是谁也料不到的。
我一刻也不敢停滞,趁着莫镜龄在手,高声喝道:看什么,快给老子备马!
但听啪啪啪清脆三声,雨中一人轻轻弯腰,拾起那柄雨伞,优雅的撑在手里。
雨势渐渐减弱,淅淅沥沥,顺着头发落下来,迷失了双眼。
那精致的伞面抬起,露出一张眉目如画的脸来。
我心中一凛:傅颜丹!
傅颜丹似笑非笑的看着我,一面淡淡向众人道:还愣著作什么,再不备马你们家公子的戏便唱不下去了。
我心头咯!一跳,却听莫镜龄寒声道:杀了他。
两侧人影行动瞬至,傅颜丹身形一变,将那伞面一转一绕,只听噗噗两声,那伞面已然被几柄长剑札了好几个窟窿。
我暗忖:这些影卫功夫这般高明,倘若刚才这么两下是对付在老子身上,只怕早已被戳成个穿孔豆腐。
傅颜丹冷笑道:怎么,说到你心坎上去了?舍不得杀你情郎,便在我身上出气?
他被数人围攻,还一面说话,难免有些长气不足,几次都是死里逃生,险些着道。
周围众人被他这么一挑拨,似乎也看出些端倪,瞧过来的眼光,疑虑也有,鄙视也有。那匹人质换来的马,被人牵在十步之外,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好生犹豫。
莫镜龄冷冷道:我在你脖子上放柄剑,你再把刚才的话说一遍试试。
我左右看了两眼,却见众人包围的圈子越缩越小。心中暗道不妙,倘若他们一拥而上,只怕这条命便当真交代在这里了。
我与秦纵说了要一道回孤老峰的,就算是死,也不能窝囊憋屈的死在这里。
当下抓住莫镜龄,提起一跃,人已到了牵马小厮边上。那小厮吃了一惊,整个人扑上来要抢夺他少主。我将莫镜龄抓在怀里,双腿一夹马肚,那马长嘶一声,双蹄扬起,惊退不少来人。
我将莫镜龄的剑鞘扯下,权作长棍,来了个丐帮打狗,挥在马上乱舞一气。莫家众人见他少主被反扣在马身上,倘若硬攻,混乱之下难免不避血光之灾。这迟疑瞬间,叫我一棍敲在马股上,那马吃痛不已,撒了蹄子向前奔去。我扯了缰绳,调转方向,掠过秦纵尸身瞬间,一个俯身将他捞了起来。
傅颜丹见我携了秦纵,竟似发狂了一般,不顾一切朝着这边追了过来,凄厉叫道:他活着你不看他,他死了你才霸着不放!混帐,快把他还给我!
他舍了一切避让进攻的招式,只是发足奔来,却叫人瞧着空子,打斜里一剑刺来,正将他牢牢钉在地上。
我吃了一惊,那马几乎脱出控制。混乱中一双手牢牢握了上来,却听莫镜龄低声道:已经到了这里,便不可掉头了。
我内力不济,片刻之间,已然让他冲破了上身穴道。
倘若不是有心相助,只怕我早便死了千百十次了。
傅颜丹身上受了一剑,喷出一口鲜血,兀自挥着手嘶声叫着:容宣,容宣!
莫镜龄抬起脸来,按住我的手厉声道:你疯了么,他不能救!
心中纷乱无比,俯身一让,避开两剑,围攻的人数实在太多,根本杀不回去。
那马跳脚蹬蹄,本能的想要躲避危险。
我紧紧搂着秦纵,咬牙转身,低喝道:驾!
傅颜丹的脸在大雨中越发模糊。
又是一柄剑刺了上去,鲜血大片大片的涌出。
落在那雪白华贵的袍子上,宛如雨中盛开的红梅。由鲜艳而淡红,渐渐被雨水冲得干净。
无数柄长剑刺了上来,那双挣扎着挥舞的手,终于慢慢的放了下来。
记忆里撩起帘子时,风华绝代的刹那,永远停在了最后的那句呼喊。
──容宣,还给我,我的容宣。
下山的路不好走马,没有官道,天雨地滑,一不小心便是人命。
我身上受了重伤,方才得手已是侥幸,好容易逃出生天,心知此时决计不能松懈,咬了牙硬撑着。
莫镜龄比我好不到哪里去,他方才受了一掌,又被随意抛在马上,一路上颠簸疼痛,呕出不少鲜血。
我估摸着走得差不多了,伸手勒住马,抱着秦纵跳了下来,喘息片刻,低声道:你走吧。
莫镜龄霍然抬起脸来,少年美丽的脸在雨中惨白如雪。
他捂着着胸口慢慢滑下马,那双黑漆漆的眼眸死死盯着我,半晌,忽然轻轻笑了。
那笑容极为苦涩,仿佛轻轻一触,便会碎成一片一片。
我不敢看他,只是紧紧保住秦纵,头也不回转身便走。
只听背后一响,那马受了惊,低低嘶了两声。
我回头一看,莫镜龄下身穴道受制,根本站立不住,一滑下马,整个人便跌倒在泥地里。
莫镜龄狼狈不堪的勉强撑起身子,不再看我,低声道:他们不会轻易放过你,你将马也牵走罢。
胸口不知道什么东西堵得慌,我没敢开口,因为知道只要一开口,我与他之间的牵扯,更加没完没了。
翻身上马,再也没看倒在雨地里满身泥泞的少年。
少年呕出一口鲜血,喘息两下,低声说:拿了剑鞘赶紧去渡口,趁现在追杀令未出,暂时无人胆敢阻拦。我……尽量替你拦着他们。
我抱住秦纵的手微微有些扭曲,五指紧紧抓住他衣衫,捏成拳头。
不能回头,不能回头。
我深深吸了口气,轻轻道:谢谢你,兄弟。
双腿一夹马腹,朝着大雨迷茫的远方奔去。
秦纵,说好了带你回孤老峰。
我……一定不会辜负。
102
将至渡口,眼见天色暗如锅底,大雨越发无止无歇。
我抹了把脸,雨水迷了眼,瞧着天地都分外糊涂。回首过往,恩怨爱恨,犹如过眼云烟。伸手揽住秦纵,冰冷的身子没有半分暖意。我咬了咬牙,抱住他跃下马去,回头拍了拍那白马颈项。那畜生通得灵性,见我去意决绝,刨蹄半晌,终于长嘶一声,转头离去。
这雨大人渺,寻了半天不见一船家。想是天气不好,也无人渡船。转念再想,这等大雨天气,若是渡口遍地船只,反是令人生疑。正在焦急之时,却见远远一渔子模样船家,斗笠蓑衣,慢慢悠悠,摇橹而来。我忍不住高声唤道:船家,船家!
那船走得近了,船家沙哑着嗓音道:客官,可要渡江?
我心中大喜,运了口气朗声道:劳烦船家帮忙则个。
那船家不答,见我怀里抱着一人,心中似有怯意,转了方向,渐行渐远,遥遥道:客官,这风大雨急的,非是小人不愿渡船,勉强行舟,实在险得紧。
我回头瞧瞧后面,风雨声大,听不出有多少人追来,见那船家没有渡船之意,心下焦躁,暗暗定了主意,倘若实在不行,只能强行渡江了。
当下伸脚一踏,将船渡木板踏成几块碎片,将木板抄在手中,长长提了一口气,远远抛了出去,一面搂住秦纵,顺势掠了出去。
那船家似是吃了一惊,止住手上动作,呆呆瞧着这边。
几起几落,最后一脚踩在船头,气力消耗殆尽,力道失了准头,震得整条渔舟剧烈晃动。
我浑身早已湿透,抱着秦纵腿脚瘫软,整个人跌倒在船上。
那船家大骇,指着秦纵,颤声道:他他他……
我勉强笑笑:别担心,他睡着了,等他醒了便好。
秦纵新死,尸身早被大雨浇透,胸口血迹也被冲到淡无,他脸上虽不免青白,但好在眉目娟秀,神态安详,嘴角唇畔似有盈盈笑意,初见虽叫人吃惊,但若说晕厥熟睡,也勉强过得去。是以那船家唯唯诺诺,频频转目而他,却没有再做声,许是见我功夫高强,不敢得罪,只是战战兢兢指了指船舱,示意我带他进去。
这般强行渡船,本非我所愿,但若留在原地,只是死路一条。我伸手在秦纵怀中摸了半晌,掏出一叠湿透的银票,用内力烘了烘干,递到船家手里,柔声道:劳烦老爷子掉个头,往东走行么?
那船家没有答话,似是骇了一跳,颤巍巍接了银票,沉默片刻,抬头眉花眼笑:行行行,财神爷开口,刀山火海也行得通。
我见他老脸纵横喜笑颜开,不由心中一动,想起个人来,正要开口,却听舱里头一个熟悉的声音淡淡道:怎么我给你的银子不如他给得多么?
但见一只油纸伞从舱里伸了出来,慢慢撑开,里面站出一个少年,眉清目秀,眼神凌厉,正是秦纵那千方百计将我留在客栈里的端水小厮。
那船家吓了一跳,抱了船橹推开两步,左也不是,右也不是,十分为难。那少年盯着他目光灼灼,半晌,终于噗嗤一笑:既然他给得多,便听他的好啦。
那船家缩了缩肩膀,支支吾吾退了开去。
那少年看了他一眼,将视线转落在我身上,吃吃笑了起来:阿唷,三日不见如隔三秋,怎么不认得我了么,贺公子?
我闭了闭眼,将怀中之人又紧了紧,叹了口气道:有话到舱里再说好么,秦纵他淋不得雨。
那少年笑眯眯道:正是,我家主子最不爱淋雨的,干净衣裳也准备好了,赶紧进来罢。
他一身翩翩公子打扮,此刻陡然间用伶俐小厮的调调开口,谦卑少而戏谑多。此时在舱中赫然现身,仿佛早已得知会有今日相见。那盈盈笑意的眼里不知盛着多少的算计,眼波流动,狡黠非常。
我握了握拳,低头看了眼秦纵,才出虎穴又入狼窝,忍不住暗暗苦笑:秦老妖啊秦老妖,你调教出来的人果然不同凡响。
入到舱内,果然里面已经准备好了干净衣衫。我将秦纵轻轻放下,一路走进来,滴滴答答,将舱内打湿不少。他见我俩狼狈模样,微微一笑,伸手取了干燥的手巾,便要上前替秦纵擦干。我伸手一拦,挡在秦纵面前,淡淡道:我来便好了。
那少年微笑道:主子衣裳湿了,自然是小的们收拾,哪里能让公子动手呢。
他神态自然,竟然叫我瞧不出分毫不妥。虽说那落崖后南柯一梦不辨真假,心下总不免对他生疑。
他见我似有迟疑,轻轻叹了口气:怎么,公子信不过小人么?
他伸手顺势一推,使出来的是分花拂柳的上等功夫,迫得我身子一侧让开。
我瞧着他,唤了一声:柳敬言?
他身子微微一震,似是没有料到我会突然喊出这个的名字。随即眼珠转了转,笑道:瞧我糊涂的,都忘了公子与他交情匪浅,这广明教里头还有多少秘密是你不知道的呢?
我趁他分神之际,早已将秦纵揽住,整个人退后两步,贴住舱壁而立,淡淡道:不多不多,只不过你知道的我都知道,你不知道的我也知道罢了。
柳敬言歪着头想了想,蓦的嫣然一笑,他本身便生得较常人清秀伶俐,这一笑之间,神态颇有些秦纵的味道,竟让我看得一怔。这人自方才我唤他名字开始,便不再谦称卑微,举手投足之间,已然有些桀骜流露出来。我暗道不妙,暗自流转一口真气于胸腹,感到身上并无不适,方才沉下心来,瞧着他目光渐渐放冷。
他笑眯眯的摇了摇头,啧啧道:你心里定是怨我不是?
我道:不敢。顿了顿,又道:只不过有些好奇,秦纵于你,没有提携之功也有授艺之恩,你又为何与岭南相互勾结,陷害于他?
柳敬言目光一转,哼了一声,淡淡道:原来你知道的当真不少。
他转目而我,忽然吃吃笑了起来:可惜知道太多的人注定活不长。
我笑道:老子活了几辈子,没觉得活着多有滋味。倒是你,听说觊觎秦纵的位子许多年,一直给人压着下面打,滋味必定不快活了?
舱里一盏小灯,昏昏暗暗,火光落在他脸上,忽明忽暗,倒不分明。
柳敬言长长叹了口气,轻声道:原来他早知道了么?他垂眸注视着我怀中的秦纵,轻轻道:他……定是知道,才故意装作中计,看起来好像是遂了我的意,其实是借岭南之手,想诈死隐退,与你偕老江湖。只可惜天不遂人愿,秦纵啊秦纵,你也没想到自己会当真赔了一条性命罢。哈哈,哈哈。
我握紧了拳头,咬了咬牙,才慢慢放开。
秦老妖,说好了咱们要一起去孤老峰的,可不能半途废在这里。
柳敬言越笑越大声,到了后来颇有疯狂之意。那船家被他笑声惊动,偷偷撩起帘子窥视了两眼,见没有亮刀子出人命,这才吁了口气,继续面无人色的风雨行舟。
我淡淡道:现在教主的位子也是你的了,不早点回去看住你的御座么?
柳敬言笑声噶然而止,他盯着我冷冷道:你道我姓柳的当真稀罕那教主的位子么?
他视线下移,落到我怀中之人的脸上,一字一字道:我要的,只是他的命而已。
柳敬言的故事,说长也不长。
某一年的某一天,被人从乱葬岗上捡回来。
记忆里那少年笑嘻嘻的脸,为了救他打倒了很多人,明明疲惫却依旧插科打诨,各种乱七八糟的绰号,各种乱七八糟的鬼脸。
原来,总是小柳小小柳叫他的那个,是传说中那个最神秘的护法。
原来,永远带着面具,上一刻还在身边,下一刻就突然消失不见是因为包括他在内没有人见过他真正的脸。
懵懂的年少情怀,如江南杨柳岸上那抹新绿,随风摇曳,忽上忽下。
那人拍拍他肩膀:喂,小子,我看好你喔!
小柳怔怔立在原地,忍不住冲上去大喊:为什么你不能一直留下来?
为什么不能留……在他身边。
那人蹲了下来,看着他严肃认真道:因为教主有令。
从未出现过的严厉,让他着实吃惊不小。
但下面的话就彻底暴露了本性:好吧,我偷偷告诉你,你不要告诉别人哦!我刚开始也不知道啦,天天看着看着觉得没什么,突然有一天发现原来已经习惯到缺了他不行……
那人嘿嘿笑着背过他低头对着手指,仿佛极为羞涩似的小小声道:你知道,突然发现自己喜欢上了一个人,实在……很喜欢他。当然也不想拂了他的意,所以……
后面的话他厚着脸皮没讲下去,他也没听下去。用力推开对方,转身挥泪狂奔。
有时候从恩人到情敌,只有一句话的距离。
只是他不知道,那人所说的喜欢上的“他”和不愿违背意愿的“他”,其实是两个人罢了。
该贴于2008-01-30 22:11:36被VI微微VI编辑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