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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帖人 主题:  《凡尘》1-30(更新见回贴) by 卫风 楼主
用户名: juaner
注册日: 2006-12-23
发表于 2007-05-14 11:23:25 [引用回复] [编辑] [删除] [查看ip] [加入黑名单]
原载地址:http://www.myfreshnet.com/BIG5/literature/li_homo/100105880/index.asp?new=NA

凡尘 一
“天枢、天璿、天玑、天权、玉衡、开阳、摇光……”
“什麼?”
“你有没有听说,有人开了万金之价,要买先生身边的侍童。”
“可是先生身边的……”
“对,我们知道,可是外面的人不知道。他们看到的只是北斗七子的光亮,但是不知道真正可以掌握一切的人并不是他们几个
“老实说,盛宁到底在什麼地方?”
“我可不知道。”
“你是真不知道还是不愿意说?”
“要是我知道,想必先生更早就已经知道了,那你还会不知道吗?”说得象绕口令一样的话,可是另一个人却也听明白了,很认真的沈吟起来:“要是先生知道的话,肯定已经把他……”
“嗯……”
“唉……”
“不是我当师兄的不帮著他,他好男风谁也不觉得他有错,可是不该把爪子伸到先……咳咳。”慌乱的咳嗽声中,两个人一起站起来:“先生。”
站在窗前的那个人似乎并没有听到他过来之前,屋裏的人在议论什麼。他笑容闲雅,仪态端方,向两个人微微颔首示意,如来时一般静静的走远。
窗子裏的两个人一直到那人走後才抬起头来。
“先生……”
“近来……”
“越来越……”
最後两个人异口同声:“诡异!”
的确,从盛宁那个不知道天高地厚的小兔崽子跑掉之後,先生也一天比一天陌生了。
呜,虽然那小子色胆包天死有余辜,但是有他在的时候,盛家绝不是现在这样死气沈沈诡异难言的样子。
而且,那小子的妙绝天下的好厨艺,当然也随著他撒手一走,再也无缘品尝。
先生一句话没有说,也不让人找他。
先生一定又气又恨吧?一手调教的弟子,从死人堆裏扒出来的小孩子,一点点养大,教他读书识字,教他处世为人,教他所有他想学的一切。
可是谁知道这小子从哪裏学到了……咳,那种事情呢。
其实先生应该是受伤害最深的人吧?虽然,虽然盛宁走的时候,也是遍体鳞伤……
但是先生是看著他长大的,自己费了那麼大心血,养出只白眼……白眼色狼来,先生怎麼会不难过不失望?
他们几个都是孤儿,连名姓都是先生给的。
盛辉,盛安,盛宁,盛计,盛心。
先生姓盛,所以他们几个都姓盛。
盛宁是他们中最小的一个。
盛宁,原来不叫盛宁。
他姓江,江宁。生於1982年,卒於1998年。
因为跳下寒冷的湖裏去救落水的小孩子,最後没能再浮上水面。
然後他醒来的时候,睁开眼睛先看到一片腥红。
胸口象是压著万斤巨石,怎麼用力也喘不过气来。
淹死了吗?
还没有死吗?
忽然身上的重压一轻,後颈一紧,身体一下子变成了垂直的悬空著,一个少年的声音喊:“先生,这裏有个小孩子,还活著呢!”
他垂下视线才惊骇的发觉,身边的地下,横七竖八的全是死屍,沾满了污血,呛人的腥臭的气息。
刚才压在他身上的,也是一具死屍。
他胸口一阵翻腾,实在忍受不了这样突如其来的刺激,他低下头,翻肠倒吐的呕吐起来。
可是这具身体裏很空,吐出来的都是酸酸的黄水。
“哎哎,别吐我一身!我刚换的新衣服。”那个少年跳著脚在一边叫嚷,江宁没有办法,他停不下来,越想控制自己,身体就越不受控制。
吐的浑身乏力,喉头和嘴巴裏全是苦味,很苦。
可能连胆汁都淘出来了。
“喝口水吧。”
一个样式奇怪的皮囊递到眼下,他抢过来灌了好几口,呛得又拼命咳嗽起来。
“不用怕,没事了。”
背上不轻不重的拍抚,清朗温和的声音。
江宁抬起头来的时候,看到了盛世尘。
“没事了,不会有人来杀你了,不用怕。”
少年温和的声音说著安慰的话,奇迹般的,本来一颗已经快要从嗓子裏眼儿跳出来的心,竟然慢慢平静了下来。
“这些是你家人吗?”
江宁不知道该说什麼,他选择了最聪明的作法。
摇头。
一问摇头,再问还是摇头。盛世尘摸了摸他的头,没有再问。唤那个叫小安的半大孩子过来帮自己裹臂上的伤。伤口的血已经渍住了,衣服牢牢的粘在了皮肤上扯不下来,江宁痛的呲牙咧嘴,便是那个一看就很恶劣的小安却一本正经的硬拉硬扯。
“不能这麼硬拉。”盛世尘摇头,把水囊裏的水倒出来,浸湿衣服,指尖轻轻的揉著,最大限度的避开了伤口,把衣服揭了起来。
伤裹好了,衣服不能再穿,那个小安另外拿了一件衣服,江宁半披半挂的,对目前的一切,有了一个最粗略的估计。
这不是他的身体,细手细脚,个头又矮,看身量还不到十岁。
这不是他的时代,盛世尘和小安的衣著,打扮,谈吐,还有他们骑的马,带的行李,用的水袋……
江宁觉得很茫然。对这突如其来的一切,不知所措。
“先生,我们带他一起走吗?”小安轻轻拉了一下盛世尘的衣服:“他好象也没别的地方能去了,好象他的亲人也都死了……”
盛世尘弯下腰来,和他平视:“你愿意和我们走吗?”
江宁很认真的看清了自己身处的环境,再看清楚眼前的人。
这次他点了头。
盛世尘的眼光温和沈静,看著那些屍体上的伤口。死状很恐怖,但是伤口却干净俐落。
下手的不是一般泛泛之辈。
压在这个孩子身上被翻下来的屍体,身上的一十七处伤痕,盛世尘知道是哪一家的剑法会造成这种伤痕。再看屍体手中持的剑,比一般的青锋剑短些也细些。
这个孩子……
有个非常棘手的来历。
但是,那有什麼关系呢?
盛世尘微笑。
他不信这世上有他做不到的事情。
就算这个孩子是玉家的後人,他也有足够的信心和反握,把这个孩子调教成一个鼎天立地的好男儿。
他不信盛家的那一套,他处处都要按自己的意思来做。族长?族规?谁理会?
谦谦君子一样的外表下,盛世尘骄傲的要命,又固执的要死。
那年,江宁变成了一个八岁的孩子,全家都被杀死,只有他一个幸存。
那年盛世尘十七岁,因为与盛氏的族长闹翻,而一个人单身匹马闯荡天下。他走过许多地方,救了好几个孩子。
江宁後来改名叫盛宁。
成了盛世尘的第三个弟子
凡尘 二
“师傅?”
“不,你叫我先生就可以。”
盛宁笑笑:“好,先生。”
盛世尘有了弟子,虽然盛氏的族规是未及三十不得收徒,但是他就是要与族规作对。
十七岁他已经收了三个弟子。
盛安,盛辉,盛宁。
盛安原来是个小乞儿,盛世尘在街头停下来买了一份手抄小词调,一个小乞儿从身边挤过去,扒了他的钱袋。
就这麼认识了,然後小乞儿跑了将将二十裏地,都没有把盛世宁甩脱。那个少年,温文尔雅,笑意盈盈,一直不疾不徐的跟在身後,甚至看不到他抬脚迈步,他的身形有如鬼魅一般飘逸灵动。
小乞儿先是惊慌,後是害怕,最後跑得快要断气,一屁股坐在地下大哭起来。
盛世尘停下来,望著他笑。
这个孩子根骨很好,虽然年纪稍微大了一点,但是如果让他来调教,将来也必有所成。
“要不要拜我为师?”
小乞儿哭著说:“你,你是鬼吗?”
盛世尘笑著摇头。
“那,我拜你为师,你不能揍我……”
盛世尘看他额角尚未褪净的乌青,这样小的孩子一个人挣扎谋生,扒窃也是为了糊口。
或许有时得手,但也会有失手。
“我不打你,而且我会教你本事,以後你再出去偷人钱袋,我可以担保天下没有人能追得上你。”
小乞儿的脸被泪水弄得象只大花猫,一双水洗过的眼亮亮的看著他。
“我姓盛,你可以喊我先生。”
“你也是贼吗?”
盛世尘笑笑:“我不是,但我可以让你做天下第一妙手空空儿,你愿意不愿意?”
那样的自信,那样的骄傲,深邃的眼睛象是不属於少年。
小乞儿扑通一声跪倒面前:“先生,请你收我为徒。”
盛辉是另一回事。
盛辉是个私生子,是个出身极富贵的私生子。
正室唯恐这个野种染指家业,派了多少人来谋害他的性命。
盛辉的外公死了,舅舅死了,亲娘死了,死的只剩他一个的时候,遇到了盛世尘和盛安。
盛辉也没有名姓,因为他自己不肯要。
外公家已经全死了,而那个男人……他不愿意承认自己是那人的骨血。
那根本不能算一个男人。见色起意,始乱终弃,贪财惧内,坐看自己的孩子被一步步逼入绝境。
这样的人是一个男人吗?是一个人吗?
盛辉不承认自己会是一个禽兽的孩子。
他是主动要拜盛世尘为师的,他要学武功,学天下第一的武功。
盛世尘只是微笑:“天下第一……并不是不能达成的目标,但是过程必然艰辛,你在这个过程中失去的,或许要远大於你能得到的。而且,现在的天下第一,是雪月宫主,不是我。你要真的想当天下第一,我可以送你去六阴山麓,指点你拜水月衣为师。”
盛辉看著他的笑容,慢慢摇头。
“那麼,我送你去京城,能与水月衣争夺天下第一名号的另一个高手,身在京城。”
盛辉思量了半天,仍然摇头:“我想拜先生为师。”
盛世尘的笑容慢慢敛起:“我或许可以把你培养成武林中少有的高手,但是天下第一,是个很虚幻又很锋利的名头,我并不愿意你去博。”
盛辉只说:“我要拜先生为师。”
盛安在一边不解的撇嘴:“死脑筋。”
後来盛辉终究成了盛辉,盛世尘没有答应把他教成天下第一高手,所以盛安格外得意,因为盛世尘答应了要把他教成天下第一神偷。
所以他比盛辉强,这个优势让盛安维持了很长一段时间的优越感。
一直到他们遇到盛宁这个怪胎。
盛安始终没有维持住他做为大师兄的体面,所有人都没有喊过他一声师兄,因为最小的盛宁都不喊他,其他人当然也不会喊。
盛宁不是最後一个入门的,但却是年纪最小,又最让盛世尘费尽心神的一个。
盛宁在黎明前醒来,伸个懒腰,做几下深呼吸,然後俐落的跳起身来,穿衣,束发,著靴。
打了一盆冷水,把脸洗了,漱口洁牙。到灶下去,抱柴,生火,烧水,煮饭,去鸡窝裏掏新鲜鸡蛋,烤夹肉小煎饼,糖油烂圈,一边俐落的把汤包摆进笼裏上火蒸。
阵阵香气从厨房传来,盛宁洗一把手,拿铜盆舀了热水,恭恭敬敬的两手捧去敲盛世尘的房门。
“先生。”
门裏传来懒懒的应声:“进来。”
盛宁一手扶盆,一手推门进去,捧著盆放在一边。过来打帐子,捧衣裳,服侍盛世尘起身。
“今天轮到你?”
“嗯。”
“倒真想天天都轮到你来,盛安个鬼灵精从来不肯老实的当一天值,总要把我的物件摸去一个半个的。”
盛宁抿著嘴笑,不吱声。
盛世尘只有刚醒的时候,才会多话。
等到洗漱完更衣毕,那副温文笑意一摆出来,马上又变成了一个古君子般儒雅高贵的先生。
盛世尘早上起来习惯先喝一杯茶,这杯茶盛宁是花了心思的,盛世尘捧起来,只是一闻,便觉得心上松畅:“这是莲蕊薰的吧?”
“对,先生这是头一遭茶的头一杯。”盛宁替他把头发慢慢梳顺,咬著梳子用青丝带替他将头发束好,绾上乌碧簪子,才把梳子拿下来:“还请先生替取个好名字。”
盛世尘浅浅啜了一口茶,清香幽幽,萦绕在舌底齿间。
“已经入秋了,还有这样的夏意,倒很难得。”
停了一停,他说:“叫余夏吧。”
盛宁答应著说:“先生早上是用汤还是用粥?吃甜还是吃咸?”
盛世尘微笑:“你是铁了心要当厨子麼?”
盛宁的脸庞在铜镜裏有点变形:“先天,我是吃不了苦的人,象盛安那样天天在腿上扎著几十斤重的东西去爬树我是绝对不干的,盛辉都和剑吃睡在一起了,全身上下净剑创,我也不喜欢。”
“那教你文章经史,你不肯学。”
“我只要认字就行了,不用学会那麼多东西。”
“医术毒术,你也没兴趣。”
盛宁笑:“先生,我已经有两个立志要做天下第一的师兄了,将来可能还会有好几个立志要做天下第一的师弟,您的一身本事不愁寂寞,何必一定我不吃水强按头呢?”
“是牛。”
盛宁哈哈笑:“对,还是头老牛。”
盛世尘慢慢站起来:“顶多是头小牛吧,脾气倒很倔。那你想做天下第一名厨吗?”
盛宁慌的直摇头:“我不要。”
盛世尘淡淡的问:“为什麼?”
“先生为什麼不问师兄他们为什麼要做天下第一?这个名头有多让他们渴望,让他们多快乐?”
“大多数人,都会喜欢的。”
“我不是大多数。”盛宁指著鼻尖,笑的得意:“我是我自己。”
盛世尘安静的看著他,这个小孩子,一点也不象个小孩子。
或许,他的确是个孩子。
名利两个字,谁不喜欢?
就算不喜欢,生於世上,长於世上,世人皆为名利岌岌营营,他又怎麼能独善其身?
就算他现在不想,将来,只怕也不得不想,不能不想。
盛世尘温和的笑了:“好,你爱做什麼,就做什麼吧。不过将来你师兄师弟都名耀天下的时候,你不要埋怨谁。”
盛宁兴奋的拍掌跳起:“好,你说的。以後不要逼我再读读写写,可不许反悔。”
不知道谁会反悔呢。
盛世宁带著温和的笑意,轻轻咬了一口盛宁端过来的热腾腾的点心。
果然是妙手慧心。
玉家的後代,竟然会是这样一个明亮温和的孩子。
那些阴毒,那些惨酷,那些历历累累数之不尽的恶行。
一点都看不出来。
盛宁笑眯眯的问:“先生,好吃吗?”
盛世尘咽下食物,启朱唇发皓齿,浅笑著说:“很好。”
“先生,你武功很好吧?”
“还好。”
“你文才很出众吧?”
“过得去。”
“你天文地理,星相医卜,琴棋书画,样样精通吧?”
“略知一二。”
“先生,你这样的人物,江湖上都不闻名,真是没天理。再说,你只教了盛安不到一年,他就能偷京丌府的机密要件,你自己的能为,真是超凡入圣上天入海……”
“盛宁,你到底想说什麼?”
“先生,你这样厉害,那你肯定有许多菜谱食谱吧?你对盛安盛辉都不吝啬,对我也应该……”
“你是说,我厚此薄彼?”
“先生,不是我说,而是你真的厚彼薄此。”
盛世尘微笑:“盛安和盛辉,他们立志图强,你不过是闲闲度日,我没必要栽培你。”
盛宁谄媚的小脸儿顿时变了颜色:“先生,你也太不给我面子了。”
盛世尘只是微笑。
盛宁一甩袖子:“算你狠,我怕了你行不行。你不给,我大可以自己去搜罗。我一定要做遍天下佳肴,尝遍海陆空所有美食,我要吃到老,玩到老,快活到老!”
盛世尘淡淡的说:“祝你马到功成,早日得偿所愿。” 
凡尘 三
但是盛宁说的豪言壮语,有没有办到,真是不得而知。
一直到他十六岁,他都没有离开过京城。
盛世尘自称是隐居,不过不是隐在什麼深山大川裏,而是隐在繁华的闹市之中。融了两条街就是全城,甚至可以说是全国最大的集市,皇宫的采买都要在这裏买菜,盛宁所说的海陆空美食,并不需要他跑上跑下翻山下海,在街上基本上什麼都可以买到。
盛安以此处为据点,呈圆弧形向外扩展自己的范围,大到黄金万两小到针头线脑儿,没一样不偷,不过还是贼有贱德,兔子不吃窝边草,本城是不下手的。
盛辉则是住在庄中,一步不出,连那个院子都很少离开。
不过每逢初一十五,他就会离开庄院去别的地方,为期三五十天不等。
还有小小的盛计,一心要做生意,赚尽天下人的钱。
还在小小的盛心,一头钻进药罐子裏出不来,好象药裏自有黄金屋,药裏自有颜如玉一样。
盛宁拎著一个大大的菜篮子,从菜市的这头走到那头,篮子裏满满的装著各式菜蔬,新鲜鱼肉,鸡鸭捆著脚,拎在另一只手上。
卖菜的大爷笑呵呵的说:“这家的小哥儿,恁的能干。”
盛宁笑眯眯的说:“刘大叔不要夸我,我都快拿不动了。今天的白菜不错,给我送三十斤到双叶巷尾,钱先给你,角门那裏有人收菜。”
“宁哥儿,你这麼能干,你家先生每月开你多少月俸银子?”
盛宁笑而不答,指著白萝卜说:“这个也要二十斤,一起送过去吧。”
拎著满满一篮子菜回去,入房,更衣,下厨,先把萝卜二十斤全部去泥,洗净,摘须,上案,切片,剁丝。
每天必练这麼一回刀功,练的久了,哪天不练反而觉得不舒坦。
把萝卜用盐拌了放在一边等著它杀水,一边在一边切切弄弄预备午饭。
这座宅子裏住的人不少,有未来的剑客未来的神偷未来的神医未来的富豪,还有一个深居简出的盛世尘。
不过天天操持忙碌的只有他一个。
管理帐目,分派下人,那些不食人间烟火的人的身上衣,口中食。
盛宁并不觉得这样的生活不好。
他觉得很开心,很悠闲。下午不忙的时候,就去翻菜谱,或者去找盛世尘下棋解闷。他的棋艺当然差极,但是盛世尘最大的好处就是这个人似乎没有脾气,你棋再臭再烂,下一个时辰输八九十盘,他都温和如旧,一语不发。
盛世尘深居不出,只穿著宽衣松衫,头发用丝带一拢,随意的披在背上,一手执棋,一手支颐,安静的样子象一副画。
“先生,你有姐妹没有?”
盛世尘抬眼看他,已经十一岁的盛宁笑的很谄媚:“要是有……”
“没有。”
“堂姐堂妹……”
“没有。”
“表姐表妹……”
“没有。”
盛宁额角的青筋跳动:“那族姐族妹……”
“你才十岁就想婚配,是不是早了些?”盛世尘把棋子放下,痛痛快快将盛宁满眼乱棋封个死。
“谁说我要想婚配?”
盛世尘幽幽一笑:“哦?”
“我是想多认几个干姐姐干妹妹,不行麼?”
盛世尘笑容不变,却也没说出什麼话来。
和这种人真没有什麼话说。
盛宁笑眯眯的把花茶奉上,盛世尘的脸容就是太沈静闲雅了,这时候虽然容色不变,但是眼睛却闪烁星芒,动人之极。
唉,要说这满城裏的花娘魁首,有盛世尘的小指头那末点儿风采道行,也足可以烟视媚行,笑傲豔江。
可惜可惜,这样的容貌,这样的风采,这样的气质姿态,偏偏是个男子。
“先生。”
盛计在门外喊了一声,然後等了一刻,推门进来:“这些帐目请您看一看。”
盛世尘那种如美玉般的微笑又回来了:“你放下吧。”
“请先生看一看吧。”
“是你的生意,与我无关。”
“可是先生……”
“你自己要做生意,为什麼要把帐目拿来给我看。”
盛宁在一旁大点其头:“正是正是,自己事情自己做,自己衣服也应该自己洗嘛,对不对,先生。”
盛世尘淡淡的看了他一眼,盛宁马上闭口。
“你拿走吧。”
盛计还不愿走,盛宁摸著下巴,学著卖肉的张五嘿嘿淫笑:“小四儿,你太不会讨好先生了。先生是天人一样的人品嘛,你拿再多钱来摆在先生眼跟前,先生也不会动容的,不然先生还是先生吗?和街上那种见钱眼开之徒有什麼分别?你看看我,香茶,美点,陪先生手谈一局,多麼风雅乐事。你呢,跟我多学著点儿,实在学不来,喏,先生今天已经换了两身儿衣服,你去把衣裳洗了吧,下人粗手粗脚,洗的衣服先生不称意。”
盛计冲他直翻白眼,把帐本揣上,转头就走。
盛宁追著喊:“哎,记得把衣服洗了。”
盛世尘说:“他忙的很,不用喊了。你那麼体贴知心,当然还是你洗的我最是满意。刚才坐了半晌,这身儿也皱了。我换下来,你一并拿走吧。”
盛宁顿时拉下脸:“先生……”
“我最最称意的弟子,当然还是你啊,盛宁。”
这一句话说的情深义重,盛宁却怪叫一声,捧著头跳了起来。
盛世尘笑吟吟的端著茶杯,看他耍猴儿戏。
盛计压根儿就没走远,他坐在廊下,看著过了一会儿,盛宁捧著堆衣裳出来了,笑逐颜开迎上去:“盛宁。”
盛宁眼皮都不抬:“走开。”
“别这样啊,我还要请你看帐目呢。喏,玻璃窑,红砖窑,水泥窑,泠瓷窑,今天一秋我这几孔窑就已经赚的盆满钵满,钱都无处装了呢。”
盛宁打个呵欠:“好,我的分成你不要忘了给就好。”
“哎,你那什麼书院,还要不要办啊?”
盛宁点点头:“当然要,我不是已经说过了,盛心自然会替我打点。”
“那你呢?”
“我怎麼了?”
“你就什麼也不干?”
“胡说!”盛宁跳起来:“你看这一堆衣服,你去洗洗看?”
盛计马上闭严了嘴,拿著他的帐本,转身就走。
盛宁一边摇头大叹人心不古,一边抱著大堆衣裳走了。
凡尘四
盛辉已经十四岁,脸庞早有了少年的轮廓。他从来不笑,也很少说话,眼神与剑一样冰冷。
盛计……盛世尘想著他就有摇头叹息的冲动。
盛计的两眼恨不得都变成圆形方孔的钱眼,自己独自一人坐在屋裏打算盘数金锭也数得心花怒放,从他房门口路过时常听到嘎嘎的怪笑,骇人一跳。
香气隐隐传来,然後盛宁的脚步声响起在回廊裏,人没走近,浓郁的香气已经扑鼻:“先生,来尝尝菜。”
一张圆圆的脸儿探进来,皮肤雪白细腻,象是顶好的牛乳。事实上,他的身上也总有点褪不去的奶香。
上次盛安笑话他,多大了还不断奶,他只是笑,但是还是照喝不误。盛计偷偷问他到底干嘛一天一斤奶的喝,他压低了声音,神神秘秘说:“可以长个儿。”
盛计对他有种盲目的信心,於是也开始猛灌。
但是奇怪的是,盛计身上只有铜钱味道,没有这股奶香。
“这是什麼?”
一盘子碧绿橙黄,碧绿的是极绿的丝,橙黄的是金黄的粒。
“这是金珠绿芙。”
旁边放著细细的银筷,盛世尘挟起一挟那绿色的菜来尝。一股极淡的清脆,微酸,十分爽口。而那金黄的肉球却浓香四溢,令人几乎想把舌头都吞下肚去。
“再尝尝这个。”
盛世尘微笑:“这都是什麼做的?”l
盛宁眼睛笑的弯弯如月芽儿:“绿的是苔菜,黄是的金钱蛙腿肉,我用热油逼了一下,所以缩成这样的肉团儿。原来我想用虾仁儿肉,只是不如这个香,颜色也没这个油亮。”
盛世尘点头:“好,留下吧。”
盛宁干脆的应了一声:“哎。我再盛了给盛辉送点儿去。”
可是去了不到半柱香的功夫就回来了,悻悻的说:“活该没口服,我叫了山响他都不开门。”
盛世尘一笑:“他练的是静心忍性的功夫,你也不要总是去扰他。”
盛宁答应了一声,坐眯眯的坐在一边看盛世尘进食。他的样子真好看,要搁在自己生活过的那个时代,十足一个偶像加实力派巨星,外貌,风度,举止和学识都无可挑剔,足可以迷倒八岁到八十岁的男男女女。
“盛计不在家?”
“他去蔡州了,说是那裏有什麼茶商会。”
“盛心呢?”
“到城东去了。先生,要不然给盛心在城东设个医馆吧,他天天早出晚归,差不多整个儿要扑在那裏了。
盛世尘笑而不语.
盛宁收起盘子,斟上清茶。盛世尘漱了一口,把手上的信柬轻轻放在几上:“盛宁,後日会有客人来,好好招待。”
盛宁极其意外:“什麼人?”
盛世尘淡淡的说:“我未过门的妻子。”
盛宁愣了一下,一下子跳起来:“先生,你要成亲?怎麼不早点说,现在根本来不及采买准备!未来的师母是哪裏人?长得漂亮不?家裏做什麼的?她会不会下厨?手艺好不好?我要不要马上找人牙子去买几个婢女回来服侍?哎哎哎,太伤神了,什麼准备都没有啊啊啊……”
盛世尘看著他稍圆的身体跳来跳去,忽然觉得自己是看到一只玉乳虾。
前天盛宁刚做过的一道菜,虾肉晶莹雪白,极其美味可爱。
“她不是来过门的,当一般的客人待她就行。”
盛宁静下来,有点转不过弯,半天才噢了一声。
既然不用特别招待,那就不用忙。盛世尘继续看他的书,盛计他们每天都会把书坊裏最新的书买来,三教九流雅俗兼收,盛世尘似乎无书不看。
盛宁坐在一边,拿著盛计特别送他的小银刀削梨子。盛世尘有时会吃一片,大多数时候不吃,银光冽豔在盛宁雪白粉嫩的指头上流动,梨子的皮象是有生命一样自动卷曲脱开,雪白梨肉无声的变为透明的薄片,细细的码在白瓷碟子裏,不象食物,更象艺术品。可是他的手指远没有平时那样稳,虽然熟练依旧,优美依旧,可是,有著自己也意外而且懵懂的不稳。
可是一边削梨子,一边还是忍不住好奇。
“先生,你……未过门的妻子,是哪家的闺秀啊?”
盛世尘头也没抬,淡淡的说:“她姓杜。”
典型的盛世尘型的回答。
盛宁不死心,抱著装著梨片的碟子追问:“她长的一定很漂亮吧……先生都这麼,这麼,咳,想必杜小姐一定是天人之姿,沈鱼落雁。”
盛世尘微笑著,滴水不漏:“再过两日你就可以亲眼证实了。好了,去泡茶来。就要你昨天说的一帘幽梦。”
盛宁吐著舌头出来,有些向往,有些烦闷。
先生要成亲?他们要多个师母了吗?
师母,怪怪的称呼。
这座安静的,和谐庄园,进驻一个女主人?
会发生什麼样变化呢?
首先,先生的房间不可能象现在一样想进就进。那裏面会有一个女子,恐怕是再也进不得了。
还有,先生不会再象现在一样永远沈静微笑著对待他们了,他会有一个妻子,他要对妻子关切,温柔,他们会相爱,共同生活,做爱……
盛宁用力摇摇头。
他都在想些什麼啊。
可是说著不想,脑袋还是不由自主的去想。
那位杜小姐漂亮吧?这简直是一定的,如果是个丑八怪,怎麼可能敢站到盛世尘身边呢。
想必一定会婢仆成群,脂香粉豔吧?
这个庄子,似乎,不会再象过去一样了。
盛宁在庭园裏发呆,惆怅。
他想,变化虽然总要人花力气去适应,但并不是所有的变化都是不好的。
可是,为什麼心中总有点自己也捕捉不到的想法,闪闪跳跳,又不安,又酸涩。
这是怎麼了?

凡尘五
晚饭之後盛宁叮嘱下人打扫屋宇,收拾庭院,预备接客。
接客,听听,自己都别扭。
可又不知道这别扭打哪儿来的。
觉得菜怎麼拾掇也不香,灯怎麼挑都不亮。
反正看著这落後的时代的一切都不顺眼,今天晚上盛宁就和自己拗上了。
连送来的新做的衣裳也不满意了,这一件说肥了,说人家盛辉的多挺括,说人家盛心的多文秀。小廝瞅著他,没敢说出来,三爷您自个儿的腰身儿自个儿不知道麼?要是二爷的衣裳穿到您身上,还不跟绳捆索绑似的,那能穿麼?
那一件又说短了。
小廝只是陪笑脸儿,不知道一贯脾气最好的三爷今天是撞著什麼邪了,火这麼旺。
盛宁乱发了一通火儿,看到小廝还抱著一包衣裳。
“这还谁的没送?”
“是庄主的。”
盛宁接过来看,小廝自然不敢不递给他。
包裏的衣裳淡雅韵致,袍袖的领口袖口花纹精细美丽,想著盛世尘穿著新衣去见杜小姐,越想越觉得不对劲儿,那衣裳上的绣纹怎麼看怎麼难看起来,看得盛宁两眼直迸火星。
“这麼俗气的款式,先生肯定不喜欢,明天後天还有贵客来,哪能就穿这种浮浮浅浅不入流的衣裳见客?拿回去让她们重做。三天也好五天也罢,总之不许赶工夫,一定要细细的重做。”
小廝只好答应。
盛宁说了一通话,也觉得自己有点莫名其妙。挥了挥手说:“你走吧。”
这时代的人,多数都会在二十岁之前成亲的。
盛世尘应该也不例外。虽然他离开了家族,不与亲人朋友往来,但是他还是会成亲的。
不是杜小姐,也可能是张小姐,王小姐,李小姐。
想著盛世尘的素袍清雅,玉颜精致,盛宁这次清楚的发现,自己心裏在泛酸。
真他XX的莫名其妙了。
难道自己也有雏鸟情意结?把盛世尘当爹当妈当再世亲人了?
他要成亲又不是要咽气,这种莫名其妙的舍不得是从哪个旮旯裏钻出来的捏?
盛宁叹气,叹气,再叹气。
叹的气比他手下不停剥下的栗子壳儿还要多。
不知道这位贵客是什麼口味呢?刚才一慌没来及问盛世尘,不清楚这位杜小姐爱吃甜还是爱吃咸,爱吃辣还是爱吃酸,家住何方,盛宁坐在灯底下想了一晚上的菜谱,把以前知道的巴蜀菜滇黔菜徽菜闽台菜齐鲁菜淮苏扬菜从头到尾想了一个遍。想的头昏脑涨,第二天早上起来顶著核桃似的两个大肿眼泡儿,倒把早归的盛安吓了一跳。
这个早归不是早早归来,乃是出门一夜,早上归来的意思。
“早。”
“早。”盛安一把拉住他:“奇了,你晚上又没去做贼,怎麼眼睛熬这麼红。”
盛宁满肚子丧气,冷冷说:“你今早不用吃了。”
盛安委屈之极,又不解其意:“老三,老三,哎,说清楚嘛……”
“我得罪你啦?我道歉还不行?今天早上吃啥子?
“看哥哥我昨儿晚上的收益,不错吧?这上等的和田玉观音……你瞧这成色,瞧这雕工,送你啦,怎麼样……”
盛宁用勺子搅著锅裏的粥,闷闷的丢了一句:“哎,先生要娶亲了,你知道吗?”
盛安啊一声跳了起来:“真的?几时?我怎麼没听说。”
“明日就到,是姓杜的小姐……”
盛安一阵风似的裹出门去,盛宁拎著锅勺儿站在原地,还是闷的很。
盛宁一天没有到盛世尘跟前去。倒不是生他气。
男婚女嫁,很正常的事情。
盛宁只是怕自己会失态,说什麼不该说的,做什麼不该做的。
说到底,他们虽然同姓盛,可是不是人家兄弟也不是人家儿子。
只是半路捡来的孤魂野鬼儿徒弟,盛安和盛辉还好,他呢?他连徒弟也算不上。
盛世尘是个出世的人,而他做的是烟薰火燎的灶活儿。
他喜欢厨艺,很小的时候就会跟著父亲的围裙边儿打转转,大一点就会拿菜刀,父亲切菜他在一边雕萝卜花儿。
他从来都确定自己将来会走的路。
当个快乐的厨师,做自己喜欢,旁人又爱吃的菜。
可是……
一个厨子,和一个接近完美的文武全才的圣人,相差有多远?
盛宁放下菜刀,开始认真思考,从现在开始读书习武,成材的可能性有多大。
不过,盛宁忽视了盛安传播小道消息的速度,天还没有黑的时候,全庄上上下下都已经知道,庄主明日要成亲。
他做好了宵夜小点,让人端去给盛世尘。虽然盛世尘总吃的不多,但也不会一筷不动。
盛宁抱著脑袋坐在厨房门口,望著月亮发呆。
盛世尘其实对他们极好,挑不出什麼毛病来。而自己能为他做的,似乎也就是一日三餐,洗洗涮涮。
那样一个十指不沾阳春水的人,不会事事亲力亲为的。
自己的存在,还是有意义的吧?
一个长的圆滚滚的,胸无大志的,贴身打杂儿兼专用厨师。
这样,也没什麼不好,对吧?
杜小姐到的那一天,整个庄子空空的,所有人都挤到前头去瞻仰杜小姐的风彩。
可是所有人都大失所望,从早上望到中午,再从中午望到午後,肚子打著鼓要吃东西了,杜小姐还没到。所有人打道儿回转,预备吃了午饭再出来恭候未来的庄主夫人芳驾。
盛宁有点垂头丧气,干什麼都提不起劲儿来?
人家问他:“三爷,中午吃什麼?”
你问我,我问who啊?
“三爷,前儿吃的那道小炒肉不错,你看……”
盛宁奸笑著操起菜刀:“行,让我割点儿下来,就给你炒。我不要多,半斤就成……”
那人啊啊叫著跑:“三爷三爷,您可别啊,我这身肉儿养起来多不容易的——”
肉有什麼好不容易的。盛宁低头看看,倒觉得自己一身肉来的太容易。没吃什麼就圆了起来。
或许是这个身体是易胖体质吧,即是俗话说,喝水都肥的那种。
再想到盛世尘的冰肌玉骨……
倍受打击的切起菜来,越切越用劲儿,菜刀剁的砧板当当响,大是解气。
可惜剁完之後,一身肉还在。
人家在这年纪都在长个儿,为什麼他就在长肉呢?
也试过想减肥,节食,运动,喝药,屁用没有。
肥肉就象养熟了的狗,怎麼撵都不走。
中午给盛世尘做的是雪藕。藕是特别从远处捎来的,洁白如脂,爽脆如梨。
还有一道拌肚丝儿,滑嫩香腴,半点腥味儿都没有。
米饭松软如绵,白细如雪,香气腾腾的盛在碗中,盛宁托著托盘去送饭给盛世尘。
庄裏没有一起用饭的习惯,都是各吃各的。
盛世尘就在他的院子裏用饭,盛宁亲手做了亲自送去,回来收回碗来才交给旁人去洗涮。
刚走到院门口,就听到隐隐的说笑声,脆而清,不是盛世宁的声音。
再走一步,很清楚听到一个女子的声音说:“你这裏真是清静。早知道离家出走有这等好处,我也早跑了。”
她声音一顿:“总算有人来啦,是不是送饭来的?”
窗户吱呀一声开了,有人站在在窗裏,朝盛宁微微而笑。
那是个穿红衣的女郎,雪肤花貌,秋水为神,红唇弯弯如菱,两眼亮如星辰。
盛宁怔了一下,目光和她相对。
杜清若眨了一下眼,对这个圆脸的少年露出甜美的笑容 。
那是双方都没有防备的一刻,刹那间相见。
无论是谁,盛宁也好,盛世尘也好,杜清若也好,都没有想到,这一次相见之後,命运会走上一条什麼样的路途。
盛宁走进去,将托盘放下。盛世尘微笑著说:“这是杜姑娘。”
盛宁心裏说不上来的什麼感觉,总之不是舒服,但他脸上是淡淡的,喊了一声:“杜姑娘。”接著说:“不知道杜姑娘几时来的,我们竟然没有迎著客人,太失礼了。饭菜也只备了一份,杜姑娘是不是到西花厅上用饭?”
杜清若伸头看看盘子,明眸流转:“不用不用,我吃这个就行了。”
盛宁一笑:“那不成。这是先生家常吃的粗茶淡饭,待客不恭。杜姑娘有什麼爱吃的想吃的,只管说,我很快就做的好。”
杜清若眼睛一亮:“你会做?”
盛宁含笑点头。
杜清若回过头去笑:“世尘哥,真有你的。躲起来调教小徒弟享清福,开门七件事样样不用你费心著意,给你伺候的这麼舒服。”她拿起筷子,挟了一片藕吃了,连连点头叫好:“真是的,连皇宫裏的厨子也整治不出这麼好的藕来,你也太有福了。”
盛宁说:“那倒不是御厨没本事,只是这个藕好,他们可不敢做给皇帝吃。”
杜清若奇道:“那是为什麼?”
盛宁想起《鹿鼎记》裏韦小宝接御膳房时听来的一席经典之言:“尚膳房历来相传的规矩就是这样了,太後和皇上的菜肴,一切时鲜果菜,都是不能供奉的。一年之中只有一两月才有的果菜,倘若皇上吃得可口,夏天要冬笋,冬天要新鲜蚕豆,御厨怎麼办?难不成去给灶神爷烧香求他老人家大慈大悲让夏天裏长出冬笋来?就怕灶神老爷没那个闲心理会他。”
杜清若先是一楞,接著轰的笑出来:“说的很是很是,果然是这个道理。这麼说来皇帝做的也不怎麼样啊,好东西都吃不著的。”
盛宁说:“杜姑娘请慢坐,这些饭菜不够两个人吃,我再去端些来。先生还有什麼想吃的吗?”
杜清若抢著说:“我听说你们这城裏名吃不少,给我做几个好菜鲜鲜嘴巴。”
盛宁心裏微微一动,这个杜姑娘倒象是江湖人物,一点没有女孩子的扭捏爱娇,笑著问:“好,杜姑娘想吃什麼?”
杜清若想了想,拍了下手说:“别的倒没有什麼,就是我来的路上听说你们这裏有个名厨,烧的一手好菜,尤其是一味什麼珍珠汤饼,不知道你会不会做?”
盛宁只是笑,不说话。盛世尘淡淡的插了一句口:“这菜还是盛宁头一个做了,外边学著也做的。不过都没有他做的地道。”
盛宁说:“这个中午是来不及,晚上我做了请杜姑娘品尝。先生,杜姑娘,我去去就来。”

凡尘六
结果等盛宁到了厨房的时候,立刻哭笑不得。
庄裏的人估摸著他已经给庄主老大送过饭了,那即是剩下的饭菜都可以归他们。现在厨房裏真是菜光饭光汤光,正宗的三光。
可是杜清若和盛世尘,可还没吃哪!
这些人!一个一个耍滑偷嘴,越来越大胆了。
哪天得狠狠教训一顿才行。
生米生菜倒有,可是一时做不出来。
盛宁想了一想,翻出来早上还有小半锅没喝完的粥。
没办法,也只好请杜姑娘和先生喝粥了。
最後端来的,果然是粥。
两个碗裏的粥并不相同,杜清若的那碗是甜粥,盛世尘那碗是菜粥,还有用攒盒装的三样点心。
还好菜和白饭还有,杜清若已经把两样菜吃了不少,等著粥上来了,接过去便猛喝了一口。
盛世尘看了一眼粥碗,微笑著说:“又被扫光了?”
盛宁苦笑著点头:“真是怠慢杜姑娘了。”
杜清若抬起头来,嘴边沾了几粒点心渣:“没事儿,我跟你先生可不是外人,你不用跟我客气。”
不是外人。
这四个字真是可圈可点。
盛宁脑子裏一时全是这四个字塞满了,盛世尘喊了他两声才回神。
“你也还没吃吧?”
“我等回去随便吃点儿就行了。”
盛世尘一笑,指指一边的壁架:“上头那个梨木的盒子裏,你拿一粒药吃。”
杜清若用力吸一口气:“呵,你好大方,这样的药丸拿来给小徒弟充饥用啊。”
盛宁低头看看,这药丸倒是没有吃过,和以前吃的很不一样,味道也有点呛。盛世尘常常配炼一些药丸,有时还是他在一旁当助手,切料,看火。

不过他对中医药学了解不多。这些药丸很宝贝吗?
是不是象《射雕》裏头黄药师配的九花玉露丸那麼大补啊?
那杜清若怎麼又知道的一清二楚呢?
“这个药我也就吃过一次,你先生疼你呢,你快吃了吧。”杜清若笑笑,低头继续喝粥。
盛世尘的目光极是温和,盛宁终於还是把药丸吞了下去。
杜清若终於吃饱,放下碗筷,喝了一口茶:“哎哎,好舒服。赶明儿我也去收个象这样乖巧伶俐的徒弟去,又会做菜,又会说话,什麼事儿也不用我操心,多好。”
盛世尘淡淡的说:“你这次又在外头游荡了很久吧?”
杜清若一脸苦楚:“谁说不是。我家裏也的确待不住人,我又一天天大了,可惜我没你那麼硬气,敢折剑出走。在外面吃也不好吃,住也不好住。世尘哥,你收留我几日吧,我再最後舒服几天……唉,真不想回去。”
盛世尘眼波似秋水,只是笑了笑,盛宁服侍他吃完饭,捧上茶,要出去时听到盛世尘说:“你钱花光了是不是?”
杜清若嗯了一声。盛宁不好再留,便加快脚步走了出去。
看起来……倒不象是未婚夫妻,倒象是……师兄妹似的那种感觉。
可是……也不好说。
盛宁想入了神,站在庭院中发了好半天呆,才回过醒来。
白痴,想这个干嘛呢?
杜清若看起来又不象是个不好相处的人。就算,
就算她难相处,又怎麼样呢?
but,虽然不停的这样自己和自己说个没完,却始终对杜清若的到访不能释怀。
Why?
Why?
Who can tell me ?
杜清若一直没有离开盛世尘的院子,盛宁也没有让别人过去打扰。
他在想著晚上给盛世尘和杜清若做什麼吃。
天塌下来,人也要吃饭的。
刚才盛世尘问杜清若那句话,似是对她很是了解。
一个世家女子,就算学了武功行走江湖,也和一般的草莽出身不一样。
镖局子裏,拳门裏有时候也有女子出来,但是那些女子很粗壮,餐风露宿根本不在话下,衣服可以穿一个月不洗,头发蓬乱油腻也没关系。
可是看起来杜清若并不能过那样的生活。
记得最清楚的一个细节,就是当年看李安的《卧虎藏龙》时,玉娇龙新婚当日弃家出走。
可是她根本不惯行走江湖。
进摘星楼点菜,要“花雕蒸鳜鱼,干炸头号裏脊,溜丸子,丸子小一点芡粉少一点,翅子白菜汤,二两玫瑰露,温过”。
当时那个店小二的反应,估计和看电影的盛宁一样。
盛宁当时就想,大姐,你走错地儿了吧?在这麼个小镇的小茶楼裏要这样的高等精致菜肴。
看起来,杜清若似乎也是这样的一路人。又想自由,又放不开身架。
开坑的时候就说过,这部主要想写很多美食。。。。。嗯,争取情节美食两不误。

凡尘七
盛宁神游万裏之外,魂飞千年之後,却一点儿也不妨碍出活儿。
他做的正是下午想到的那几个菜。
就是《卧虎藏龙》裏头玉大小姐进摘星楼点的那几道。
其他几道还不急,溜丸子那丸子却著实费了工夫。
手下忙著,却还浑浑游游的分神去想盛世尘与杜清若。
这两个人,到底是怎麼一回事呢?夫妻不象夫妻,情侣不象情侣,又不是兄妹。
想不明白,洗了手另择材料,预备做杜清若点名要吃的珍珠汤饼。
银色的刃光在指间游走吞吐,鱼鳞象下雨般纷纷落下。
若是剥露复杂的心事,也能有象剥鳞这样简单就好了。
盛宁并非全然不知道自己的心情,但是,那太渺茫,也太不实际了。
砂锅裏的汤飘出一阵又一阵的香气。他打开锅子,将切好的材料一一倒入。反手扣住鱼尾,银刀顺著鱼身削上去,再过来再削一刀,勾起鱼身轻抖,两片脊肉顺滑下来落在砧上。
“别在这儿等著偷吃,叫人给杜姑娘收拾院子。我看……靠东北角的不错,清静。”
盛宁头也未抬,可是坐在小矶子上发呆的小丁来了一句:“庄主说不用,让杜姑娘住客房得了,反正也待不了几天。”
“这谁说的?”
“当然是庄主说的。”
“当真。”
“庄主什麼时候说过笑话?”
盛宁不知道怎麼地,心裏就一松:“那也未必。”
小丁眼尖手长,捏了一块肉干儿填嘴裏:“就是说,那也就少爷你有福听到,我们是没那个耳福的。”
“对了,杜姑娘真是咱未来的庄主夫人吗?”
盛宁麻利的将鱼肉刮成糊状,刺一一捋去,拌上蛋清,和上肉汤和其他馅料,捏出一颗颗小麼指般大的团子。粒粒晶莹的小团子落进沸腾的肉汤裏,转眼间就浮了起来。
“啊啊……真香……”
盛宁瞥他一眼:“口水吸一吸,这个是待客的菜,不能偷吃。”
盛世尘并不想成亲吧?或者说,他并不想和杜清若成亲。
但是,他总得成亲的。
盛世尘不是个出家人,也不是太监。他总有成亲的进修。
盛宁这样想著,适才一点轻松又不翼而飞了。
这是怎麼了?
这麼患得患失的,仿佛得了热病。
晚餐盛世尘在自己房中用,杜清若的饭菜是在客房吃的。
盛宁端了菜,先送给杜清若,然後再去送给盛世尘。
先生。”
“嗯?”
“你和杜姑娘是世交吧?”
“是。”
“杜姑娘年纪不算大,不过十八总有了吧?”
盛世尘扫了他一眼:“十九了。”
盛宁哦了一声,利索的把碗碟收进盒中,交给小丁把他遣走。再把泡好的茶斟进杯中。微有些浅绿的茶水,澜著清浅的花香气。
“十九了啊……她家人一定很急著想把她嫁出去吧?”十九不出嫁,在这个时代,已经可以算是老姑娘了。”
盛世尘在庭院裏漫步,盛宁亦步亦趋。他当然知道在盛世尘面前不应该这样,但是要让他自己和自己打哑迷,非憋死不可。
“先生,你会娶杜姑娘吗?”
盛世尘转过头来看他。夏末秋初的天,黑的晚。他的脸在一片苍阑的天色裏,显得有些难以捉摸:“你今天的话,多了些。”
“我不放心啊。”盛宁理直气壮:“先生的终身大事,怎麼能不打听清楚?或许……明天我们就会多个庄主夫人了。”
“不会的。”盛世尘一笑:“我不会娶亲。”
盛宁没来及说话,盛世尘悠然迈步向前:“你今天一整天都心神不宁的,就是在想这个?”
“啊?啊……”盛宁心裏忽然冒出个念头:“先生,你是说,你现在不打算娶亲?”
“以後,也不打算。”
盛宁的心不知道为什麼一下子悬了起来:“先生,难道你想出家吗?”
“呵……”盛世尘浅笑:“出了家,许多美食都吃不得。不不,我不想出家。”
那……
盛宁冲口而出:“莫不是先生你有龙阳之癖?”
这句话一出口就知道不妙,连忙拔脚想跑。
结果一步也没踏出去,身体就麻痹不能动弹了。
“今晚风清月明。”盛世尘含笑说:“你多欣赏一会儿,我先回去了。”
盛宁连嘴唇也没法儿动,舌头都麻了。
他甚至不知道,是被点了穴,还是用了药。
呜……真是祸从口出。
看著盛世尘修长如芝兰玉树般的身形渐行渐远,消失於一排柳树荫下。
真该死,怎麼突然冒出那麼句话来。
龙阳之癖可不是一个特别光彩荣耀的词儿。
无怪盛世尘要罚他,这也不算冤枉。
说实话,只是罚站,还没有罚跪呢,算是轻的。
月亮升到了树梢头上,圆圆的冰轮被横枝割成了好几块儿。
盛宁站在园中小径上,一动不动,似乎相当投入的在赏月。
那,盛世尘到底是有还是没有呢?男大当婚,女大当嫁。他今年二十好几,当然,放在前世那个时代,根本不算什麼,三十四十才结婚的人也多的是。
可这裏不是现代,这裏是不孝不三无後为大,男子一定要成亲生子接续香烟的时代。
盛世尘无疑是一个视世俗礼法於无物的人。但是,即使是这样的人,也会爱慕异性的吧?
或许,他只是没碰上能让他动心的女子,那个将来可能是他妻子的人,不是杜清若这一类型的。
也可能,他不想让旁人介入他平静安宁的生活。他一个过的也相当好,很舒适,没必要娶亲生子来劳碌自己。
当然……
也许……
或者……
说不定……
盛宁的脸慢慢红了。
说不定,
盛世尘,他真的有……

凡尘八
盛宁直站到中夜,身体慢慢有了知觉,滑坐在地下。
小径上圆石凉滑,天上月色如水。
可是,这些都不是他更关心的事。
他一边揉著已经没知觉的腿,一边想著。
盛世尘,他是不是有断袖之好?
如果是的话……
这个问题他从在这裏罚站就开始想,想到现在也没有想出个子丑寅卯来。
“少爷。”小丁一板一眼的走过来:“庄主说你在这裏赏月亮,还真说准了。入了秋露水大,你要赏月也穿厚点儿吧。”
盛宁苦笑著爬起来:“庄主交待你来看我还在不在这儿的吗?”
“庄主说,你要还想不明白,就继续在这儿赏月好了。”
盛宁摇摇头:“算了,我明白,我不赏月了。”
小丁十分好奇:“少爷,你明白了什麼?”
盛宁看他一眼:“你想知道?那你在这儿赏会儿月吧。”
小丁搔了搔头,盛宁脚步不稳,走出几步远回头看,小丁正抬起头,聚精会神的看著天上月亮。
盛家庄那一个月夜猫子急剧增多,许多仆人白天都一副精神不济的模样,挂著国宝似的黑眼圈,一天到晚的打著呵欠。
据说,是为了参透庄主亲传的武功秘要,口耳相传,此武功与月亮有关。须择夜深人静时分,万籁俱寂之际,於空园无人之处,独自观月,暗加揣摩,用心领会,方得悟道。
庄主盛世尘一度为此事疑惑,不晓得是谁造谣生事,骗人入彀。不过好在这也不伤天害理,旁人要信,他自然不会去一个一个的辟谣。
那是後话。
盛宁被罚了跪之後的事情,远没有那麼简单。
首先是,他连著七八天,做的饭都被盛世尘挑剔为不能入口。接著衣裳,盛世尘吩咐,时令已经是要入秋了,那麼夏天的衣裳是穿不著了,都洗净晒干整好入柜。这个活计说起来并不多费事,可是做起来却是要人命的劳累。然後,换帐子,换地席,换窗纱,甚至桌椅板凳都换了一遍。盛宁那大半个月裏,脸一下子瘦了一圈儿,本来是张汤圆样圆滚滚的头脸,现在瘦了些下来,变得有些象饺子般半圆不圆的。当然,这饺子的馅儿还是很足很多的。
“先生。”
盛宁硬著头皮,端著托盘敲门:“用膳吧。”
盛世尘头也没抬:“我不想吃热菜,换成冷盘吧。”
分明还是没消气。
盛宁嘻嘻笑:“今天风凉,冷菜伤胃,还是吃热菜的好。”
盛世尘抬起头来,淡淡然悠悠然的说:“换冷菜。”
盛宁站住脚,停在门口,一只脚踏在门裏,一只脚还在屋外。
过了会儿,他小声说:“是,我这就去重做。不知道先生想吃什麼菜?”
盛世尘恬淡的一笑:“你拣时令的做吧。”
盛宁那个郁闷,简直没法儿说。
但也有人不郁闷。比如小丁。撤下来的菜多半被他端了去,呼朋引伴,大家一起享用盛宁精心烹调的食物,却连半分同情心也不分给他。
不过,小丁倒是问过,盛宁到底是做错什麼事,把先生得罪的这麼厉害。
盛宁当然不会被他问住,轻描淡写,就把小丁的注意力引到旁的事情上去了。
盛宁掩门出了院子,小丁就满面堆笑迎了上来:“少爷好,少爷早,又送饭呢?今天做的什麼?”
盛宁没好气:“松枝熏肉。”
小丁两眼一亮,手已经伸了过来:“庄主定是不喜欢……我替你拿走吧。”
盛宁手上一轻,小丁已经连托盘一起接了过去,似乎是怕他反悔,退了几大步,转身儿就跑。
得亏盛计调教的他轻功不错,要不然,这样跑法,十盘菜也都给他颠翻过来。
盛宁再翻工,做的冷菜是乌梅豆腐。材料是已经预备好的,原来打算明天做。
现在却只好先用上了。
豆腐在盘中呈现一个八卦的图案,白是是杏仁豆腐,紫黑的是乌梅豆腐,相济相成,看上去趣致之极,仿佛水晶美玉,白的细腻,黑的晶莹,相间相映,说不出的好看。闻起来一股淡淡的果香,浅浅甜香绝不腻人。想必盛世尘再挑剔,这道菜,也舍不得打回头来的。
这道菜冰冷清甜,口感软糯滑溜,入口即化。
再配了两样素菜,这一次他没有自己再去送,唤了一个盛心的小僮过来,命他把饭菜端了送去。
不知道这次会不会又给原封不动打回来。
盛宁坐在地下削马铃薯的皮儿,心思全不在这上头。细长的薄刃象是自己有生命一般游走。忽然窗外有人赞了一声:“真是好刀。”
盛宁吃了一惊,转头看到杜清若站在窗子外头,忙站了起来:“杜姑娘,有什麼事麼?”
“没什麼事。中午那几样菜味道极好,我来谢谢你。”杜清若摸摸脸庞:“唉,可是这几天我的脸圆了一圈儿呢。不知道我走的时候,是不是胖的连轻功都用不了。”
盛宁一笑:“杜姑娘过奖了,你不嫌弃就好。其实你体态这样轻盈,一点儿也没有发胖。”
杜清若笑笑,走进屋裏来:“是吗?你哄我开心的吧。你家先生会说话,你们跟著学艺,练的也很不差嘛。”
盛宁说:“这屋裏暗,杜姑娘请到那边厅上去坐吧,我让人送茶点过去。”
“不用。”杜清若柳眉一扬:“我又不是来找你要吃的。怎麼我这个人看上去这麼馋的麼?找你除了吃就是吃,就不能旁的事了?”
盛宁笑著说:“哪裏。杜姑娘是贵客,我唯恐招待不周。杜姑娘有事,请尽管吩咐。”
“好,那你现在陪我去外头逛逛瞧瞧。我来这裏好几天,成天闷在庄子裏,一趟还没有出去过呢。”
盛宁怔了一下:“杜姑娘要逛街?请……稍等,我去叫人来陪你去。”
杜清若两眼明亮有神:“不用旁人,你陪我就好。”
9
盛宁愣了一下,顺手在身上擦擦手上的水:“好,我去换件衣裳,请杜姑娘稍等。”
她笑的很得意:“哎,都认识了这麽些天,还一口一个杜姑娘的喊我,太见外了。不如这样,你喊我杜姐姐,我喊你小宁,好不好?”
杜~姐?姐?
盛宁干笑:“这个,杜姑娘是我们先生的贵客,喊你杜姑娘已经不恭了。再说,我……”
“行了,我说行就行,大不了当著你先生的面不喊。”杜清若头凑过来。她身材长挑,而盛宁却是还未长开的少年身形,比她矮些:“就这麽定了。你快去换衣裳──要不要我帮忙?”
盛宁腾一声闹了个大红脸。
没,没搞错吧!
这个女人,居然,居然在在──调!戏!他!
盛宁捂著要冒烟的脸跑出来,速度简直象是在逃命。身後还传来那个女人猖狂的笑声。
天哪天哪,这什麽世道!
这女人比现代的豪放女还可怕。
他的小僮名叫小枣儿-_-!,远远的就从门里迎出来:“少爷你怎麽……”
盛宁放下手,做个深呼吸,再做个深呼吸,声音努力维持著平静:“我要更衣,替我准备下,我要陪杜姑娘出去逛集市。”
小枣儿哦了一声:“小胡子,过来替少爷梳头。”一面自己去打开柜子取衣裳。
不用怀疑,小胡子也是盛宁给娶的名字。
两个小僮起初被盛宁威严的假相蒙弊,不敢对这名字有什麽异议。等到他们终於弄明白盛宁软弱随和的真面目,已经来不及。
这名字已经叫开了,大家都说好。当然好,又好记又好笑,怎麽不好?
“算了,头别梳了,衣服就那件蓝的。去把抽屉里的钱拿来。”
小胡子把刚拿起的梳子又放下:“是。”去里间打开了盛宁平时放菜钱的抽屉,又回头问:“少爷,拿多少?”
盛宁没有好气:“都拿著。”
小胡子吓一跳:“这可有二,三百两呢,杜姑娘能买得了这麽多东西?怕不把整个集给搬空了啊。”
盛宁叹口气。
女人是种不可理喻的动物,她们对购物天生的狂热和偏执,是男人想破脑袋也想不出个所以然的。
把银票和碎银,还有两吊钱一起包好揣上,盛宁推门而出,步子迈的叫一个大,脸容叫一个肃穆,大有风萧萧兮易水寒,烈士一去不回还的悲壮劲儿。
杜清若也换了件衣裳,竟然是给盛世尘新做还没上过身的一件儒生袍,领襟袖口和下摆上都用浅绿的丝线绣出精致的连云锁纹,青丝在头顶绾起,打横别著衔月簪。簪子碧绿,发鬓乌青,越发衬的眉眼如画。她个头儿原本比南方这里的女子高,又习武,很有潇洒不群的气度,竟然看不出什麽破绽来。
盛宁愣了了下,由衷的说:“杜姑娘,你要是生成个男儿身,准保是个万人迷的翩翩佳公子。”
杜清若朗朗一笑,声音也拿捏起来,哑哑的说:“你可真会逗人开心。万人迷?呵呵。”
盛宁一伸手:“杜姑娘请。”
“哎?该改口了。喊我杜兄,我喊你小宁。”杜清若笑容可掬:“这下你可得听我的了吧?”
盛宁一笑:“是,杜兄先请。”
两人走在街上,午後的阳光晒得人有些懒洋洋的。这时候街上来来往往的人已经走的慢的多,不象清晨那样来去匆匆为生计奔忙。小贩们半眯著眼,不怎麽卖力的招徕买客。
盛宁才走了没几步,忽然杜清若喊:“小宁你来看这个。”
盛宁回头,是卖丝绦的。
买了十来根花样不同的绦子,再向前走。
“小宁你快看这个。”
是卖扇子的。
买了十来把扇面各不相同的扇子。
“小宁。”
这回是卖竹器的。
“小宁。”
卖绣品的。
“小宁……”
半条街没有走完,盛宁发现自己考虑问题不周到,十分不周到,严重不周到。
陪杜清若出来逛街,不但要带足够的钱,还要拉辆车。
最重要的是,体力与耐心,都要无限强才够用。
盛宁自认为脾气是很好的一个人,山庄里的大家夥儿,也都一致为这位少爷是最好相处的。
但就算是最好相处的人,到这会儿也好不起来。
杜清若站在一所楼外,死活非要进去。
盛宁面无表情,可是一双手死死抱著柳树不放。
“进去看看嘛,看看就出来!”
“不去。”
“就只看看。”
“不去。”
“你这小孩子这麽死脑筋!我是好意,带你来见世面啊!”
“好意心领,杜兄,天不早了,咱们还是早些回去吧。”
“回去也没事做,多无聊。咱们进去听个曲儿,不在这儿吃饭,回去吃。”
“不去。”
杜清若笑吟吟的:“看不出你这麽害羞啊?怕什麽?里头有老虎能吃了你?”
盛宁大无畏的说:“有,有好多母老虎。”
“啊?哈哈哈……”杜清若一愣,险些岔了气儿,松开拉著他肩膀的手,捂著腰笑起来:“告诉你,不用怕。她们再凶,也凶不过我。”
盛宁翻翻白眼。
这个女人太恐怖了,这种话也说的面不改色。
要是江湖儿女都这麽可怕,难怪先生他要独身一个人。
娶这种老婆,不仅要有很强的家底,很强的武功,最重要的是要有很强的心脏承受力。
另外再准备一瓶万能染发剂,以免华发早生,有碍观瞻。
“真是敬酒不吃吃罚酒。”杜清若突然面色一沈,一手在他肩胛上一拍。
盛宁只觉得两边膀子好象过了电一样的发麻,一点力气也没有。杜清若很轻松就把他从柳树上“扒”了下来,扯进了“锦云楼”的大门。
盛宁身不由己,一句话噎在喉咙里没喊出来:
都来瞧啊都来看,女人也来逛妓院!>_<||| ~~~~
10-11
10
里头迎出个穿红绸衣裳的女人,人未到香先至,一股浓冽的脂香,呛得盛宁喉头发痒,忍咳嗽忍得脸通红。
不知道的人还以为他害臊呢。
比如杜清若就是。
她回过头来看了一眼,笑著说:“别害羞啊,这个是一回生两回熟。你师傅自己就是个没剃头的和尚,肯定把你们都教的跟小和尚似的。放心吧,今天跟著哥哥,我叫你好好开开眼界。”
里头迎出来那个女人看身段也是半老徐娘了,不过要说风韵……就好象没存住多少了。
“哟,好俊的两位公子。快里头坐,来人来人,上好茶,出来招呼──”
杜清若拦著她说:“别忙著。你看我脸生,就想让我们先当冤大头掏茶钱?告诉你,小爷可是听说过你这里的名声的。你们两个大头牌,至少也要叫一个出来陪我们,要不然……”
那个女人笑的脸上一抖一抖的,我几乎可以听到她脸上的粉簌簌的向下掉。
真是作孽啊,难道粉是不用花钱的买啊?那也不能这麽不要命似的往脸上搽啊。
“哎哟哟,公子爷,您看,我这哪能拿次货搪塞您啊!不过这会儿两位姑娘都不得空。花如锦姑娘上了花舫,这会儿不在楼里呢。瑶云姑娘昨天晚上献舞累著了,还没起身哪。您看,要不你二位先坐著,我去把给姑娘的花贴子排一排,也给您找个绝对不差点儿的来,您先听曲喝酒──”
“行了行了,别拿三流的人来应付我。”杜清若的手指头快戳到她脸上去,一副老油条状:“我还不知道你?三十多的老草稞子你都能夸成姑娘十八一朵花儿。我可告诉你,你要真这麽干,我保证你以後的生意也别干了。”
乖乖。
盛宁偷著眼看杜清若。
这个女人真是女人吗?简直比流氓还流氓比色狼还色狼!
进这种地方跟进了自己家似的门清儿。她……
先生的未婚妻,啊,或者说,是曾经的未婚妻……
怎麽会是这样一个人呢?
浑浑噩噩的被拉进去,这间锦云楼是城里首屈一指的大妓院,但是盛宁不要说进,就是想也没有想过会进这种地方。
盛世尘是名如其人,人如其名。在他身上看不到半点红尘的影子,当然……更没有这种饮食男女的情欲渴望。
连带著山庄里的人,盛辉,盛安,盛心……
大家也都过著苦行僧似的生活。
不是清苦……
只是,只是,也许都是年纪尚小,所以,从来没有人想到过这些。
一直到有两个姑娘进了屋子,盛宁才突然醒过神儿来。
脸色一变就要起身,杜清若笑吟吟的拍了一下他的肩膀,一下子又把他的力气卸掉了大半,腿一软,又坐回原处。
“哎,别急嘛,人家姑娘才进来。”杜清若一抖扇子,嘿嘿笑:“你看看你,头次来也不用这麽著……”
盛宁的举动被他这麽一说,马上被曲解成另一种含义。连刚进来的两个女子都掩口娇笑,一面笑嗔:“哎哟,公子莫急,奴家这就过来了。”
盛宁脸从进了这里就一直是滚烫热,一个女子走到杜清若身边坐下,另一个就坐到了他的身边,还挨的很近。盛宁只觉得全身的血液都冲上了头顶去,脑袋一跳一跳的胀的难受,恨不能就要爆开似的。
“哎哟,小哥儿不好意思了。真是头次来啊?”那个女子帕子一抖,一股子比杀虫剂还冲的香粉味儿登时充满了盛宁的呼吸。
天啊……
这肯定是古代版的杀虫粉吧?
居然,居然有这麽呛这麽难闻的香粉,更,更让人觉得匪夷所思的是,居然还有女人愿意把身上洒满这种味道。
她是打算把进来的人迷死还是呛死?
“来来来,喝杯酒,我们这里啊,是找乐子的地方,包你一杯解千愁……”
不知道杜清若是使了什麽手法,盛宁全身的力气都象被抽掉了,那杯酒递到了嘴边,想伸手推开,可是竟然抬不起手来。
只好侧脸躲避:“我不会喝酒,我不喝。”
“哎呀,一学不就会了嘛。”那个女子笑著,不肯放弃,一手端著杯,一手居然向盛宁脖子上绕过来:“来来来,我喂你喝。”
杜清若笑眯眯的看著盛宁好象上刑场杀头似的,被那个女人撬开嘴唇,硬是灌了一大杯酒下去。本来已经通红的脸,居然还能更上一层楼,红的跟要烧起来似的,少年人的皮肤薄嫩,象是粉色的水晶般,透出又羞又恼又不知如何是好的神情来。
呀,真有趣。
只这麽看著就让人心情大好。
盛世尘这家夥真是太会享福了,收了一把徒弟个个嫩的象水葱儿似的,尤其这一个,又白又嫩,活象刚出笼的小汤包,说话讨人喜欢,手脚伶俐,最要得的是烧一手好菜,直能勾出人馋虫来。
可惜看这小家夥的样子没那容易拐,对盛世尘忠心的很。
不过,小孩子不懂事,死心眼儿是有的。
等他心眼大了,知道的事情多了。
未必就会愿意死待在盛世尘那家夥身边儿。
这天地宽广,能去的地方有这麽多。
在一个小小的院子里,守一辈子,有什麽意思?
杜清若又啜了口酒,得意洋洋在身边那个姿色平平的女子脸上摸了一把。那个女子很配合,马上娇嗔连连,可是那涂满脂粉的脸上半分红晕和害臊也找不出来。
在这种地方,是找不到纯真的。
杜清若愣了一下,再回头看看差不多快红成了一只烧熟虾子似的盛宁。
那个坐在他身边的女人也觉得有趣,正拼命的灌他酒。
盛宁的眼睛湿漉漉的,充满羞恼和困苦。
杜清若心里格登一声,随即宽慰自己。
玩玩儿嘛,他一个男孩子还能出什麽事儿?
不好意思也是正常的……
应该,应该没什麽关系的吧……
11
“两位公子,可要不要听曲儿?”
杜清若眯著眼看她,一副色胚样:“你会唱什麽曲儿?”
那个女子抛媚眼:“奴家会的曲儿可多了,公子常常来坐,奴家一支一支唱给你听。”
杜清若点点头,说:“行,唱个拿手的吧。”
那个女子站起来:“那红玫就献丑了。”
哦,原来她叫红玫。
盛宁的酒量原来就只是一般般,陪杜清若逛了半天街,空肚子被灌了好几杯酒,头一下子就昏昏沈沈起来。
杜清若看了他一眼,对旁边那个女人说:“行了,别灌他了。钱又没装他身上。你有那功夫,过去给她弹个琴应个景儿去。”
那个女人呆了一下,马上又堆起一脸笑,笑骂假嗔,起身扭扭捏捏的,摘下挂在壁上的琵琶。
“那就给二位公子唱个相思调吧。”
盛宁眼圈儿都红了,靠在椅子上的样子活象一件穿疲的旧衣──又软又遢,骨头都挺不起来了。
“喂?”杜清若伸手过来拍拍他脸:“没事儿吧……”
盛宁说话有点大舌头:“走,走吧……”
能说要走,就说明人还清醒著呢。
杜清若笑笑,这种带著奸意的微笑,在这张清秀漂亮的脸上显得格外的合适,看得那个女人都暗暗的心痒。这样漂亮的公子哥儿,腰包又鼓,多久没遇到了?
既然盛宁还清醒著,那就代表没事儿。
杜精若笑著挥挥手:“行,就唱相思调吧。”
那两个女人咿咿呀呀的又弹又唱,调子又慢词又听不太懂,盛宁只觉得好象是两只虫子嗡嗡嘤嘤的,在耳边绕个没完,绕的头越来越晕,人越来越困。
“喂,喂?”
脸颊被大力拍打,盛宁睁开眼,看见面前一张模糊的脸晃啊晃的:“醒醒。”
“困……”一头重重的又扎在桌子上,撞的枣木桌面当一声响。
杜清若改揪他头发:“喂,你想睡在这儿了?”
“嗯嗯……”象赶苍蝇似的挥挥手,盛宁根本没有听见她都说了些什麽。
杜清若唇角弯弯,伸手将一锭足色纹银放在桌上,对那个红玫说:“把他抱到你屋里去吧,这个归你。”
红玫有些疑惑的看她一眼,杜清若不耐烦的一抬眼:“不想赚麽?”
她目光如电,扫在面上的感觉压迫力十足。红玫忙说:“不不,是是。”她原本巧舌善言,现在却都不知道该说什麽。叫了一个小丫头进来,把盛宁半拖半抱的拖了出去。
应该没问题吧……
杜清若自己也喝了一口酒,象是为了镇定,又象是为了壮胆。
怎麽有种胁良为娼的感觉呢?
可是,盛宁明明是个男孩子,带他出来见世面,没什麽不妥啊。
要不是盛宁格外讨她喜欢,她还不会特地把他带出来……
可是,为什麽心里还是不踏实?
又倒了一杯酒,并没有马上喝。
老实说她不喜欢喝酒,刚才喝两杯是装样子,最後那杯,是为了镇定。
酒杯口映出自己的面孔。
嗯,双眉挺拔……
谁说这张脸是女子?
杜清若嘻嘻一笑,忽然愣住了。
突然想起件事──
她没问问,盛宁有没有心仪的女子……
要是有的话……
那,那该怎麽办?
不行,不能这麽著。
杜清若霍的站起身来,大踏步的追著那个红玫离去的方向,途中拦著小丫头问了一次路,左拐右拐进了後面一间厅,一脚踢开了厢房房门。
屋里一股酒气,还有说不出来什麽东西的香味儿,混在一起薰的人难受。
杜清若满以为现在肯定已经……要箭在弦上了。毕竟那个红玫一看就是风月场里的老油条,这点手段不会没有。
可是大出她的意料之外,床上居然只躺著红玫一个,两眼圆睁,一脸惊骇的看著杜清若闯进来。
“他人呢?”
红玫眼珠乱转,就是不出声。
杜清若心里一动,伸手在她肩後一拍。
红玫一翻身坐了起来,双眉倒竖,可是说的话却有点底气不足:“你,你们到底是干嘛来的?啊?来捣乱的吧?你一个女的,居然还……还来嫖院子,你是疯子是傻子啊……”
杜清若二话不说,骈起手指一划,红木床头顿时切下一块来,比刀切的还俐落。
红玫立刻闭嘴。
“他人呢?”
无声。
“说话!”
“他,他一进屋就把我弄的不能动,然後说……”
“说什麽?”杜清若一个字一个字从牙缝里往外挤。
“说你是……不男不女……心理有病……”
“闭嘴!”杜清若尖叫:“他人呢?”
“跳,跳窗户走了。”
你娘的盛小宁!居然给我来这手儿,装的还挺象!
杜清若快要气炸了,已经忘了自己可以大大方方从门走,一提气也从窗户跳了出去。
红玫坐在床上,惊魂未定。
一转眼珠,踢了一脚床下:“哎,出来吧。”
盛宁的小脑袋从床下探出来:“走了?”
“是啊。”
盛宁有点晕晕乎乎的爬出来,又从怀里摸了锭银子递给她:“多谢你了……”
红玫摇摇头:“行了,你也快走吧。”
盛宁试著走了两步,回过头来说:“麻烦你了,给我叫辆车……我恐怕走不回去了……”
那些酒的确是喝下去了,他又没有武功,怎麽可能把酒力逼出来,再点红玫的?
不过杜清若并不清楚他不会武功的事,总算把这个女人给哄走了。
12
玫红出去又进来,叫了一乘轿子。
她是巴不得的,赶紧的把这两个怪物送走。
一个女人打扮成那样来嫖妓?一个男的却对她避若蛇蝎。
太古怪,太怕人了。
一个普通的风尘女子,一天中遇到这麽两个人,觉得简直要老掉一岁似的。
她帮人把盛宁扶上轿,盛宁低声说了地址,轿子便抬了起来,吱呀吱呀晃著抬走了。
红玫终於松了口气,握著袖子里的两大锭银子。
进帐倒是很丰厚,可是这样的客人,以後还是不要再遇到了。
盛宁无力的软瘫。妓院的酒里……肯定还有些别的东西吧?让人觉得身上火烫,胸口乱跳,又身上没有力气地东西……
要是盛心,一定可以分辨出来……
也许,也许没有别的什麽东西,只是自己不胜酒力……
刚才上轿之前,他已经抠著喉咙摧吐过,现在只觉得身上越来越软,人越来越倦,头……也越来越痛。
不知道那个疯婆子,现在在哪里了。
是满街的在找他,还是已经回庄里了。
真是太危险了,那个女人……都不象个女人。
这时代的女人,哪有这麽泼辣,这麽不羁,这麽……
她倒是很象是……现代的摩登女郎,追求男女平等,说著个性解放……
心里苦笑,头慢慢,慢慢的垂了下去。
朦胧间,听到有人说话。
有什麽东西喂进了口中,淡淡的酸涩味,刺激著味蕾。
凉凉的……身体象是浸在冷冷的泉水里一样,知觉迅速恢复。
盛宁忽然间记起了自己的处境,猛的睁开了眼。
呵……
眼前一片淡淡的青色,是细密的云锦绸布帐子……
这是,这是先生新换的帐子啊,还是盛宁亲手挑的布料,选的款式,赶了三天的工,绣了帷带和滚边儿。
“醒了?”温和的声音从一边传来:“身上还难受吗?”
盛宁吞了一口口水。
不是幻觉,是先生的帐子,先生的床。
“还,还好。”
“酒里有些陀罗香,还好份量不重,你又吐了大部分出来。”盛世尘伸手轻轻按在他腕上,面容沈静,声音淡淡如风:“好了,明早就没事了。睡吧。”
他的声音里似乎带著不可抗拒的力量,盛宁却挣扎著想坐起来:“先生,我身上脏的很,别糟蹋了铺盖……我回去睡。”
“你房里已经让杜清若砸的稀烂了。”盛世尘轻声说:“别说床铺,就是块儿整木头角儿都找不著。这个丫头一向是这个脾气,不过你是怎麽让她气成这样儿的?”
盛宁的脸上刹时又红成了一片:“先生──”
“行了,快睡吧。”盛世尘把他的手放回被中:“我已经请她走人了。真是想不明白,好好的一个女孩子,走了几年江湖,变的魔头一样,一点礼数进退都不知道了。”盛世尘微笑著说:“你也是,不愿意的事情,为什麽不直接的把她赶开?非要勉强自己。”
盛宁困惑的说:“可她是先生的未婚妻……这,是庄里的贵客……”
“客人再重要,你也听过一句话叫客随主便吧?你是主人,客人再大,也不能上门来欺负使唤你。”盛世尘的手轻轻抚摸他头顶的发心。盛宁的头发异常柔软,刚萌长的短发毛茸茸的,手心软热光滑。盛世尘轻轻抚过,觉得那舒适的触感似乎在依恋的挽留著手心的摩挲。於是便没有抬起手来。
盛宁觉得一股暖暖的热流从盛世尘手心中一直传递过来,慰得头顶和心口,似乎都被热水浸泡著,软热,又觉得无力。
“这……那会儿天都黑了,杜姑娘她连夜走的吗?”
盛世尘一笑,点了点头。
唔,真的太舒服了……好象很久很久以前,他还是个小孩子的时候,已经是前世记忆中的母亲,替他洗头。
那样轻柔的力道,那样温和的呵护……
哎哎,想哪儿去了。
“不知道她晚上要住哪里。”盛世尘忽然说:“应该是在发愁呢。”
“怎麽会?”
“她身上没有钱。”盛世尘转头看他一眼,目光温柔:“盛计给她算了一下这几天的食宿费,还有她打烂的你房里的东西,把她身上能变钱的东西都扣了下来;盛心看到你被抱下轿来的时候那个脸色啊,小脸气的比纸还白呢,骗杜清若喝了一碗下了药的茶。那是他不知道制成的药,好象是一用真力,就会腹痛如绞想去出恭吧……”
盛宁张口结舌,不知道是该诧异於盛计和盛心的心眼算计,还是盛世尘说这话时候的淡然自若,又或是,盛世尘这麽一个飘然出尘的人,为什麽可以把人家女孩子,出,出恭的话,也说的这麽……
盛世尘眼中含笑:“好了。你再不睡,我就点你道了。明天早上不要早起,早膳自然有别人打理……”
他的声音似乎带著催眠的功效。
盛宁虽然极力的想让自己睁著眼,不要睡过去……
可是睡意依旧不可抗拒的向他袭来。
杜清若终於走了,真好……
先生这麽温柔,真是百年难遇……话说,盛心盛计盛安哪儿去了?为什麽让先生亲自照顾他?先生一点也不喜欢熬夜的啊……
真是……想起来觉得不知道是气,还是笑……杜清若当然是个女魔头,可是自己家的两只,盛计和盛心,也不是省油的灯啊……
还有,先生这麽说,肯定是他默许了他们两个这麽做的……
唔,真不知道说什麽才好……
盛宁蜷了蜷身体,头在枕上拱了几下,找了个更舒服的姿势,呼吸平稳沈实。
盛世尘看著他脸庞。
似乎昨天看他的时候,还带著淡淡的童真味道。但是……也许是酒力的作用,现在的盛宁,有点少年的青涩感,睫毛长长黑黑的。
脸庞圆圆嫩嫩,象枚卵形的煮鸡蛋,实在很可爱。
但是这样一个乖宝宝,居然被杜魔女给拐到那种地方去……
盛世尘端起杯茶,转头看著窗外的一弯明白。
他以前可没有发觉,自己原来是个很护短的人啊。
13
杜清若走了之後,生活又恢复如常。
盛宁站在灶台前,往一只只鹌鹑上抹腌料。
风从窗口吹进来,淡淡的热。
抬头看一眼,然後低头继续抹酱料。
也有一点不一样。
从杜清若走了之後,盛宁比以前,笑容少了一些。
庄里大家从前总是嘻笑无忌,现在却好象大家都长大了一点点,没有人来问盛宁,为什麽和以前有些不同的原因。
大家总会长大,天真乐园不会永远的维持下去。
唯一没有改变的,就是盛世尘。
他依然如故,沈静,安详,微笑从容。
真不知道,他年纪也绝不超过三十岁,哪来这麽沈淀和堆积啊?
偷来的?骗来的?
天生就有的?
呵,真是难以捉摸。
盛宁说不上来,从杜清若来过一趟之後,他总感觉自己看盛世尘的时候,心情……略有些不同。
说不上来,那样俊逸秀美的面庞,好象会折射光晕似的,越来越吸引人。
盛宁不知道有多少次,感觉他象一团跳跃的火。
而自己,好象是一只身不由已的小蛾子。
这是错觉吧?
还是春天的一时迷惑?
也许都有。
盛宁停下手,轻轻叹口气。
多奇怪,自己居然会叹气。
生活这麽安逸,有什麽不满足的啊?
真是……是不是人总是天生骨头轻呢!得到的再多,生活的再好,也总还有不满。
啊啊啊,真是无病呻吟。
盛宁甩了一下沾满酱料的手,重重的抓了一大把炒香芝麻,撒在那些油亮亮红扑扑的鹌鹑上。
“少爷。“
“唔?”盛宁抬起头来。
小胡子一脸戒慎:“有客人来了。”
盛家山庄里,这麽多年都很沈寂。
上个月来个杜清若,就闹得鸡犬不宁了。
听小胡子的口气,对现在再上门的客人,心里肯定是十分的忌惮。
“什麽人?禀告过先生了吗?”
“先生在午睡,我没敢去吵。来的是个……”小胡子摸摸头:“少爷去看看就知道了。”
“嗯。”盛宁把鹌鹑放进磁坛里,倒入高汤後,拿油纸封住坛口,洗过手:“好,我去看看。”
小胡子百忙中还顾上问:“这做的是什麽?”
就想著吃。
盛宁在他脑壳上敲了一下:“行了,晚上少不了你的,快走吧。”
到了小花厅外头,忽然一样东西打穿窗户,朝两人硬砸过来。小胡子失声惊叫,一反拉著盛宁向旁边闪了一步,那样东西掉在地下,打个粉碎。
盛宁回过头来,窗户哗一声敞开,一个人探出头来:“喂,你们太笨了,怎麽不接住啊?现在打碎了,你们赔吧。”
那个说话的人脸蛋儿圆圆,一双眼睛乌豆似的骨碌碌转,扎著个双头小辫,居然是个才七,八岁大的小男孩儿。
盛宁站住脚,问道:“你是谁?来找谁?”
那小孩儿一昂头:“你算老几?敢问我的来历?盛世尘呢?叫他出来。”
盛宁心中摇头,这叫什麽事儿。盛世尘的访客不是女子就是小人,实在令人头痛。
“那你又算老几?”盛宁冷冷的横他一眼:“小孩子不在家好生念书,到处乱跑什麽?冲这点你就欠教训。你打碎的这个薄胎珍珠釉瓶,市价是三十贯钱。先把钱赔上,我再和你说话。”转头吩咐小胡子:“把他看起来,别让他乱说乱走,跑了他,那钱就让你赔。”
小胡子打个哆嗦,忙立正说:“是是,一定看好他……”话没说完就觉得不对劲了:“这能行吗?他要是……”
盛宁说:“出什麽事,有我呢。”
小胡子精神一振,马上吆喝一声:“来人啊,把这个小子给我看起来。”
那个小男生显然想不到盛宁一点儿也不鸟他,瞪起了眼,手脚麻利从窗户里爬了出来,象头被红布惹怒的小斗牛一样,手指著盛宁:“你,你好大胆!我可是盛世尘的叔叔!你敢得罪我,我要让你,让你……”他显然没怎麽放过狠话,磕巴了一下才说:“我要打你……”
“你再不老实听话,我就让你妈都不认识你!”放狠话谁不会,盛宁抬抬手:“把他弄後边儿去,给他把斧头,看著他把柴劈了,劈完一车,再给他饭吃。”
小胡子马上答应:“是。”一边指挥人把那小子又拖又拉的拽,还是有点忧心忡忡的说:“这……不要紧吧?这小孩儿说他是……是庄主的叔叔?”
盛宁哼一声:“他要说是先生的侄子,我说不定还信他呢。不用手软,也不要打他。总之是不干活儿不要给他饭吃。劈个十天半个月的,看他老实不老实。叫人来把这些碎瓷片儿扫了,别扎著脚。”
小胡子小声嘟囔:“劈柴火?劈个一年也挣不上花瓶钱……”
盛心远远的进了院门,先看到一地碎瓷片儿,惊讶的问:“这是谁啊?怎麽把盛安的宝贝花瓶给摔了?”
盛宁一笑:“是个愣小子。你今天怎麽回来的这麽早?”
“今天没什麽人来应诊。”盛心踮起脚来看看他的脸:“唔,气色不错,我给你的药吃了吗?”
盛宁微笑说:“吃了。”
小胡子小声说:“吃什麽补药啊,吃的火气这麽旺。”
盛宁回过头来:“你说什麽?”
小胡子十分勇敢,不惧恶势力大胆发言:“少爷这几天脾气是不太好啊,肯定是火气太旺了,应该多开点清毒败火的药吃吃才对。”
盛宁皱起眉头:“我?”
“对。”小胡子用力点头:“要搁在平时,你哪会跟这种小孩子一般见识啊。再说,比他更无礼的杜姑娘你都笑脸相迎,这种不懂事的小孩子摔摔打打,少爷你以前才不会把这种事情放在心上。”
盛宁想了想,问盛心:“是麽?你也觉得吗?”
盛心无辜的摇头:“不会啊,我觉得师兄你挺正常的。”
盛宁看看他:“你从来不会说人半个不字的。”又看了一眼小胡子:“你说的也有道理,这几天我也老觉得心里浮燥,总想发火。好吧,你去和他们说,把那孩子带回来,让小松他们去照看他一下。”回过头来对盛心说:“我们去看看,也许先生已经睡醒起身了。”
两个人并肩向里走,盛心比盛宁的脸庞显得清瘦秀朗,但是身量却比他还稍矮一些。
“师兄。”
“嗯?”
“勾栏院里,究竟是什麽样子?”
盛宁好气又好笑:“你也懂得想这些了?想知道的话,自己去瞧不就知道了。”
“我……”盛心涨红了脸:“我可没想。我就是奇怪呢……别人一说起那些地方,都显得挺兴致高昂的。可是师兄却宁愿得罪杜姑娘,也不肯沾那里的……女子。是不是那里的女人都长的很丑?”
盛宁摇头:“那倒不是。”
“那你跑什麽呢?”盛心一双眼里装满好奇:“怕那些女人吃了你不成?”
盛宁笑著在他头上拍了一下:“胡说。”
“也不是麽?”盛心嘟一下嘴。在外面已经名声显赫的小神医,回到家中来,也还不过是个刚刚懂事的少年:“那是因为什麽?你干嘛对她们避如虎狼?”
嗯?
盛宁愣了一下。
是啊……
他为什麽对勾栏女子避如虎狼?
他又不是女人,还怕失了清白吃了亏不成?
杜清若虽然胡来,可是……
可是自己的反应,也著实有些奇怪。
当时未及细想,可是被盛心一问,盛宁自己也迷惑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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唔,不知道为什麽,这几天总是困的很,难道是春天到了,又开始春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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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
盛世尘的卧房是空的,书斋门反扣著,他常盘恒的棋室里也没有人。
“先生呢?”盛心问。
盛宁也有些茫然:“先生没说要出去的。”
这在盛世尘是很少见的。他很少出门,唔,确切的说是几乎从来不出门,即使有什麽地方要去,也会事先知会一声。
盛心一眼在桌上看到张短笺,拿起来看。上头是盛世尘的字迹,挺拔清俊,写著:
  三
  日
  即
尘 回

“那就不用挂心了。”盛心把笺递给盛宁:“那现在呢?怎麽处置那小鬼?”
盛宁想了想:“先养著吧,等先生回来,再看他是怎麽说。”
盛心问:“那小鬼叫什麽?”
盛宁一愣:“我问了,他倒没有说。”
那小子不知道是不是受了打击,又或是疲劳过度,有些恹恹的躺在床上,看到盛宁进来,把头转向床里,拿背脊冲著他。
“肚子不饿吗?”盛宁把手里的托盘放下:“小枣儿说你什麽也不吃。”
“……”
“菜不合胃口?”
“……”
还是没人答理。
盛宁一笑,真是个小孩子。呼吸声都刻意的放的很轻缓,装睡觉麽?
“你从哪里来?先生的故乡好象是在京城附近,你也是那里人吗?我记得京城有很出名的一道名菜,叫做什麽什麽金珠烩鸽,不过吃起来却也一般,远远没有我们这里的菜有特色。喏,这个是炸鹌鹑,京城那里就吃不到,你不想尝尝?”
那小子还是一动不动。
盛宁笑吟吟的捏起一只鹌鹑,撕掉一条腿,伸手过去,在他脸前晃晃:“很香的,尝一口?”
那小子一抬手,啪一声把盛宁的手打开了。
“不吃啊?”盛宁啧啧有声:“太可惜了,这麽好吃的东西你吃不到,我可是难得做一次呢。这些鹌鹑养的可不容易,平时吃的饮料里都是放了药材的,肉质又滑又嫩,毫无腥膻异味。养到四个月的时候可用,放净血,拿水焯过,又用二十多种调料拌酱里外抹遍,腌一个时辰,不能多也不能少。把花生油烹至七分热,鹌鹑入锅炸到八成熟,色泽金黄,外酥里嫩,咬一口……”
那小子突然翻身坐了起来,对盛宁怒目而视:“你怎麽这麽多话,上辈子是哑巴啊。”
盛宁半点不恼,咬了一口鹌鹑腿儿:“我话多麽?不会吧。当然啦,我上辈子不是哑巴,倒是你,下辈子可能变成饿死鬼哦,见什麽吃什麽,而且无论怎麽吃都吃不饱……要知道人要饿死,起码得十来天呢,全身浮肿,肠胃都烂掉,疼得你哭也哭不出来,蹬腿儿都没力气。喂,你是不是真的想饿死?”
小家夥气的脸通红:“你才想饿死呢!”
“我可不想饿死,”盛宁又撕了鹌鹑另一条腿下来,得意的在他面前一晃:“我正吃好吃的呢。哎呀,真好吃。”
那小子气的腮都鼓起来,活象只小青蛙。
盛宁笑著把鹌鹑腿儿往他嘴角一塞:“尝尝,毒不死人的。”
第一口还心不甘情不愿,好象在吃毒药,第二口就象发现新大陆,狠狠咬下再撕扯,口水飞流三千尺。
看著小家夥儿一手一只吃的不亦乐乎,盛宁倒了一杯茶给他:“慢慢吃,小心别被骨头噎著。”
“唔……好,好吃……”
“好吃吧?”
身为做菜的人,看著别人对自己的手艺这麽肯定捧场,心情当然会好。
“慢点吃,厨房还有。”
本来做的就多,而且盛世尘外出,他那份也就省了下来。
盛宁自己对吃的倒没有什麽偏好,他只是特别喜欢自己做菜时候的成就感,以及看到别人品尝时候的那种满足感。
“你叫什麽?”
“盛……晤晤……”
“什麽?”
那小子啃的不亦乐乎,十指上全是油光:“盛齐颜。”
真的也姓盛?
“先生出门去了,你这两天先住下来,有什麽要紧事的话,也可以先和我说。或者,你等先生回来,再当面和他讲。”
盛宁很诚恳的说完这番话,却发现他说话的对象完全没有把注意力拨给他一点点,全神贯注的在和鹌鹑厮杀搏斗。
“好吧,慢慢吃。”盛宁坐了下来。
正在吃东西的小孩子,真显得特别乖巧可爱,和白天那副刁钻样子完全是判若两人。
“嗯,齐颜,我这麽喊你行吗?”
“行,肯定行。”盛齐颜一抹嘴:“这是你做的啊?真厉害,我从小到大都没吃过这麽好吃的东西。”
盛宁莞尔:“真的?呵,其实这会儿还不到吃晚饭的时候,当点心,尝个鲜就行了。晚上我们吃面鱼儿,还有青叶三烩,你留点肚子。”
“嗯,怪不得盛世尘他不想回家呢,家里可没这麽好吃的东西。”盛齐颜恋恋不舍的放下最後一根啃得光光的骨头,眼珠一转:“你说,盛世尘一月开你多少月银啊?要不要跟我走,我给你开双倍,你什麽也不用做,光替我做菜吃就行。”
盛宁笑著站起来,把碟子和托盘收起:“吃饱了?别坐著不动,起来走走转转,我们庄里没什麽小孩子,不过倒有很多有意思的东西,你可以四处看看。有什麽事情,找我也可以,找刚才你见过的盛心也可以。”
“喂,你等等。”盛齐颜吃饱喝足,力气又回来了,跳起身拉住他衣袖:“我不要别人,我要你陪我。”
盛宁摇摇头:“可我还得去准备晚饭呢。”
“那我和你一块儿去。”
“灶间很呛的。”
“没关系啊。”盛齐颜的下巴抬了起来,圆圆的小脸儿显得极倔:“我才不怕呢。”
“好吧,不怕你就跟来吧。”
两个人穿过庭院,盛齐颜有一答没一答问:“盛世尘去哪里了?”
“唔,我也不清楚,大概是有什麽要紧的事情……”盛宁想了想:“也可能是出门访友去了吧。”
“访友?是林与然吗?”
“嗯?”盛宁侧过头来:“谁?”
“就是那个害他被我们族爷爷赶出来的家夥啊。”盛齐颜嘴一撇:“一身病骨,脾气又差,整天冷著脸不理人,对谁都是一副傲了巴叽的样子,我看啊,也就是盛世尘那个脂油蒙心的家夥才觉得他有好处,当个宝贝似的……”
“当!”
盛齐颜一惊住了口。
盛宁脸色有些僵硬,弯下腰慢慢去拣掉地的托盘,还有打碎的碟子。
“哎,没事吧?”盛齐颜有些不安的问。
“没事……”
盛宁把大块的盘子的碎片拣起来,小块儿用脚尖轻轻扫到一旁:“走吧。”
────────────────
麽鱼……
15
盛齐颜进了厨房,鼻子就一缩一缩的嗅个不停:“什麽味道……?以前没闻到过。”
盛宁有些心不在焉,揭开锅盖,拿出一个小小的瓷瓶:“你尝尝。”
里头盛的东西白白的,看起来象是很浓的豆浆,闻起来却带著一股酸酸的味道。
“这……这什麽?”
盛宁拿筷子搅了一下:“酸奶。”
“酸?奶?”盛齐颜有些惊异:“酸的?牛奶还是羊奶?”
盛宁抽出筷子,点了一下头:“牛奶。”
“能,能喝吗?好象是馊掉了。”
盛宁从他手中把瓷瓶拿过来:“爱喝不喝。”
自己喝了一口,感觉还算成功。清新爽口四个字,还当得起。
盛齐颜唯恐吃亏一样把瓶子抢回:“我也尝尝。”匆匆的喝了一大口。
盛宁好奇的盯著他看,盛齐樟成系谋砬橛行┕忠欤挡簧侠慈非惺鞘谗岜砬椤?BR>“怎麽了?”
盛齐颜咽了下去,扁了扁嘴:“酸的。”
盛宁笑出声来:“笨蛋,酸奶当然是酸的。”
“我不是笨蛋!”他举著瓶子吆喝:“你不能喊我笨蛋。”
“好好,不喊。你别把瓶子摔了。”盛宁忍不住伸手摸了一下他的头:“吃饱了麽?洗洗手,去花园走走吧。我们这里花园又大又漂亮,有许多花木。庄里也有和你差不多大的小孩子,每天上午他们都在花园後面的小书阁里念书。这会儿大概是散了,明天你也可以去,和他们一块儿玩。”
盛齐颜脸上有一目了然的,硬撑出来的老成:“我不是小孩子了,我的辈份可高著呢。那些书我也不用念。”
盛宁无言的看了他一眼。
虽然他说的话很荒诞,但是盛宁居然发现自己在渐渐开始相信他。
“对了,你也不大象小孩儿。”盛齐颜老气横秋的说:“你做事挺稳当的啊,比你师兄弟都强多了。”
盛宁哧的一声笑:“那可多谢你夸奖了,我真不敢当。好了,刚才吃了这麽多,渴不渴?那边有汤,自己去盛了喝吧。”
外头不知道何时起了风,吹得窗纸哗啦哗啦轻响。
盛齐颜果然在桌上找到汤钵,掀开盖子就可以闻到一股醇美浓香,欢呼了一声,拿起一边的汤勺,舀了就往嘴里送。灌得太急,汤汁沿著下巴向下滴,咂嘴吮舌的样子,活象一只没开过腥的馋猫突然见了一大锅鲜鱼汤。
盛宁推开窗,一股带著泥土味儿的风吹在脸上,让人有些烦燥。
盛世尘究竟去了哪里?什麽时候才会回来?
天黑的很早,因为阴天的关系。
盛心过来找盛宁一起吃饭──盛宁在整个庄子里面,吃饭是最晚的一个,总是差不多别人都吃过了,他收拾完了,才坐下来多少吃一点。盛心说过他几次,而盛宁总是笑,说:“我一天做多少道菜?每样尝一口,已经饱得不得了。再说,我现在也是胖胖的,一点也没饿到。”
盛心却不太乐意,後来只要有空,就时时的过来,等盛宁一同用晚饭。
“汤不错,今天有风,正好多喝点。”
“会下雨吗?”
“哎,这个我爱吃,你别和我抢。”
盛心的筷子啪一声敲在盛齐颜手背上:“小鬼!这个核桃酥肉是盛宁特地给我做的,你不过是沾我的光,居然还敢叫我别抢?”
盛宁看了一眼窗外,筷子在米饭里戳了几下,半天也没吃一口。
“看样是要下雨。”
“下雨就下雨呗。”盛心夹了一块笋到他碗里:“你最近胃口好象不大好。”
盛宁嗯了一声,鲜嫩的笋子烹调的恰到好处,吃起来脆嫩滑爽,但是盛宁一点心情也没有,丝毫不觉得享受。
“可是看起来,象是要下大的样。”
“下大就下大呗。”盛心皱起眉头:“再吃一口。”
盛宁干脆放下了筷子:“不饿,不吃了。”
盛心眉毛都快竖起来了,盛齐颜却眉开眼笑,一手就成盛宁跟前那盘菜拉到自己面前,大快朵颐:“唔,正好正好,你不吃我吃。”
盛心没心情和他生闲气,把碗一放:“伸手。”
盛宁一愣:“嗯?”
“手伸出来,我把一下脉看看。”
“行啦,”盛宁勉强一笑:“我没生病,今天吃了不少东西了。”
“少来!”盛心在他单薄的肚腹间用力一按:“这麽空,哪有什麽东西?”
盛宁一笑,拉著两腮的肉对他扮鬼脸:“你看你看,这麽多肥肉,还用得著吃肉麽?”
风从敞开的窗户吹进来,盛齐颜连忙伸手去护著盘子碗,省得落上灰。
盛心则干脆放弃了和盛宁讲理,直接一把扯过他的手,平平放在桌上,三根手指轻但是坚定的按了上去。
盛宁苦笑,转头看窗外。
没生什麽病,只是没有胃口。
总是不由自主的去想,盛世尘现在在哪里?和谁在一起?在做什麽事?
要下雨了,他会不会被雨淋到?
还是,他会想之前的某一次雨天,撑著一把纸伞,在雨中漫步踏青?
盛心把过一只手,又换一只手。
盛宁说:“我没事。”
盛心白了他一眼:“没事也不能老这麽饥一顿饱一顿的,看看你的脸,比上个月瘦了多少。“
盛宁捏捏腮上的肉:“你是不是就想提醒我,我以前有多胖啊?我有瘦吗?你看我这脸,肉赶上你两个脸蛋儿多。”
盛齐颜嘴角沾著饭粒,抬起头来看看他们两个,煞有其事的点头:“没错,我看也是。”
盛心一瞪眼:“吃你的,这麽多菜还堵不住嘴?”
盛齐颜嘻嘻一笑,重新把头埋进饭碗里。
盛宁有一下没有下的敲筷子,外头闪了几下亮,响起了闷雷。
盛齐颜说:“打雷啦,晚上会下雨吧?”
盛宁忽然站了起来:“糟,先生的屋子好象是没关窗。”碗筷一推,转身匆匆的走了。
盛心追了一步:“喂,让人去关就行──你把饭吃了──”
盛宁没有答应,已经走远了。
16
大雨一直下了两天两夜,一刻没住。
庄里的人,难得的多了起来。
盛安,盛计,盛心都留在了家中,还有一个半大不小的孩子盛齐颜,成天嚷嚷著自己是庄主的族叔,只可惜没有一个人相信他,都只是当笑话听听。
“我可告诉你,辈份和年纪没多大关系,我……”
“行了。”盛计打个呵欠:“反正你又不是我叔,我也没你这个侄儿,你就别处坐坐吧,我看了一夜的帐,要睡了。”
“你别对我这麽无礼,要知道算起来我高你们两辈……”
盛心头也不抬:“让开。”
“嗯?”
“让开,你挡著亮了。”正在称药的盛心象挥苍蝇一样挥挥手:“哪儿好玩哪儿玩去啊,别在这儿跟个疮似的惹我心烦。”
盛安压根儿是看不见摸不著,神龙见首不见尾似的。
说来说去,最和气最讨喜的还是盛宁。
耐心十足,会做各种好吃的,对他的态度也和其他人不一样。不管他说什麽,他都可以听完,并且可以回答。
而不象其他人一样,要麽是听而不闻,要麽是根本不给他说的机会。
“盛宁,你人真好。”小孩子也是懂得判断鉴别的。和另几个家夥相比,盛宁无疑是个上佳的夥伴。
“是麽?”盛宁搅著手里的糖粥,薏仁,莲子,枸杞,五谷米……翻上来又落下去。
他的心情,也差不多和这粥一样,什麽颜色,什麽杂料都有。
盛齐颜吞一口口水:“那当然哪。”
盛宁一笑:“你太过奖了,我没那麽好。师兄弟们人人都有所长,我什麽也不会,就是喜欢做菜,烧饭。来,尝尝看米烂了没有。”
木勺舀的粥,冒著热气,香喷喷的引人垂涎。盛宁吹了吹,觉得不那麽烫了,才递过去,盛齐颜笑的眼睛眯成一条线,张大嘴巴,把粥吞了。
“对了,我不是听说,你们有五个人的吗?”盛世尘掰著手指:“我见了你,那个满身药味儿的草头郎中,那个一脑门儿全装著铜钱的盛计,还有你。应该还有两个吧?”
盛宁点了点头:“嗯,辉子出门去了。安子呢……基本上他是闲不住。这会儿不是在赌坊,就是在找活儿干吧?”
虽然盛安的活儿,和别人一般理解中的活计有点不大一样。
盛齐颜看看外头:“可是雨下的很大啊。”
盛宁问:“粥怎麽样?”
“挺好……莲子还不够软。”
“唔,那就再焖会儿。”
“盛世尘什麽时候回来啊?”
一句话,盛宁一闪神,勺子敲在了砂钵盖上。
“你应该喊他盛庄主。”盛宁嘱咐他:“我虽然不计较,但是让安子他们听到,肯定要教训你。”
盛齐颜狡黠的眨眨眼:“我知道,我就在你跟前喊,他们跟前我可不这麽说。”再说了,就算我说,他们得肯听啊。
有些郁闷的的盛齐颜在心里补了一句。
盛宁真好,一手好手艺,恐怕皇宫的御厨都比他不上。
况且那些不停翻新的花样儿也多,住了两天了,一样儿重复的菜色也没吃到。
“好了,别再这里偷食。”盛宁看他又想去拿酥肉,筷子在他手背上敲了一下:“马上吃晚饭了。”
“再吃一块儿,就一块儿。”
“一块也不行。”
“真的,就一块儿……”盛齐颜涎著脸,好在年纪小,耍赖这种事做来还是很自然的:“求求你啦盛宁……”
盛宁笑著摇头:“好吧,一小块儿。”
盛齐颜马上抓了最大的一块,跳下板凳,一溜烟儿似的跑了。
盛宁笑著追在後面喊:“晚上没你吃的了。”
因为下雨,所以晚饭吃的也早。吃饭的时候,外面已经擦黑,雨声淅淅沥沥的始终不停。
盛宁记挂著盛世尘书房里那些书。虽然是关著窗子,但是潮气大,难免不坏了书。
回来跟他们说说,屋里放些吸湿的东西。
桌上还放著本写花卉的书。一边的砚台下,压著盛世尘走时留的字条。
盛宁抹了一遍灰。其实屋里也没有什麽灰。
只是这麽做的时候,空悬悬的心里觉得,会踏实一些。
这里处处都是盛世尘生活的痕迹。似乎呼吸间都可以嗅到他的气息。
盛宁打亮火折,把灯点上,再罩上纱罩。
屋里一团暖融融的,雨色的光。
仿佛这屋子的主人没有暂离,一切还是和平时一样。
椅背上还搭著一件盛世尘家常穿的衫袍没有收走。盛宁或许是没有留意,也许是觉得就让它留在那里,也没有什麽。
袍子本来是月白色,被纱罩的灯光一映,显得有些茫然的青。
盛宁把袍子拿了起来,握在手里。袍子的质料极好,滑得象水一样,握住的地方有些凉滑,然而手心里却是暖的。
衣裳上面有淡淡的,说不上来的清香。
是茶香?花香?书香还是墨香?
分不清楚。
盛宁在盛世尘常坐的椅子上坐了下来,把那件袍子披在了自己的肩膀上,慢慢的合上眼,半仰著头的样子,面上是个仿佛献祭的表情。
在这样出神的陶醉中,盛宁几乎忽略了身边的一切,柔和的灯光,连绵的雨声,给人一种催眠的暗示。
平时克制的那麽好,却在这个下雨的晚上,把心事摊开来,在灯光底下,一件件的翻看。
然後他还是听到了响动。
一时没有反应过来,只是本能的转头去看。
门不知道什麽时候打开了,有个人站在门口的暗影里。
盛宁眨了一下眼,突然跳起身来。
那人迈了一步,进了屋里。
盛宁嗓子里仿佛填了一大团布,嘴唇动了好几下,才哆嗦著说:“先,先生,你回来了?”
那站在他面前的人,俨然就是盛世尘。
然而,盛宁却从来没见过这样的他。
盛世尘整个人都是湿的,头发,衣裳,肌肤都在向下滴水,脸色惨白,眼神呆滞,他简直象是从水里捞出来的一样,象一条绝望的鱼。
盛宁的心几乎不会跳动,惊恐和狐疑几乎占据了他全部心神:“先生?”
盛世尘依旧不发一言,腿向前迈了一步,忽然身体毫无预警的软倒下来。
17
盛宁怔在那里,就这麽看著盛世尘的身体软软滑落,黑发白衣,苍白如一张淋湿的纸。
“先生!”
下一刻盛宁冲了过去,跪在盛世尘身侧,手伸了出去却不敢碰触他的身体。
盛世尘毫无声息,仿佛是在沈睡……
可是,还有另一种可能。
盛宁的手颤抖著伸过去,试了一下盛世尘的鼻息。
啊,还好。
“先生?先生?”急切而轻声的呼唤,盛世尘一动也不动。要不是他还有微弱的呼吸,真的很象……
盛宁爬起身来,扑到墙边,拉了墙上的那个唤人的铜铃。
或许是雨大,或许是所有人都没有想到这时候盛世尘会回来,而且会唤铃叫人。
铃响过之後,并没有来。
盛宁只觉得呼吸艰难,一步步挨回盛世尘身边,将他慢慢扶起,让他的头枕在自己身上。
湿透了的头发象是刚从水中捞出来的丰美海藻,闪著水淋淋的,带著一点暗绿颜色。
“先生?”
盛世尘眼睛紧闭,长长的睫毛沾在苍白的肌肤上,显出一种惊心动魄的荏弱。
盛宁只觉得这间书房中仿若静谷,静的可以听到自己的心跳声,一声又一声,一声更比一声不安。手脚发软,口干舌燥,他发了一会儿呆,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托住盛世尘的背,将他半扶半抱起来,移到了书房的里间。
这书房中有一张便榻,盛世尘有时候会在这里午睡,所以旁边的箱中有两件替换的家常衣服,榻上也有简单的寝具。
就这样将他放在榻上是不行的,他比一条鱼还要湿。盛宁和他身体接触的部位,衣衫已经全透了,凉凉的贴在身上,那种触感让他情不自禁的打了一个寒噤。
可是,让他战栗的,难道只是冷?
盛宁做了两下深呼吸,试图平复越来越脱轨的心跳,然後伸手去解盛世尘的湿衣。
虽然他贴身服侍盛世尘这些年,他的衣物,起居,饮食都是经他的手,从不假手旁人。但是,盛宁却从来没有看到过盛世尘的身体。
盛世尘与他的距离是那麽近,但是,又那样远。
他事事听从他的吩咐,他奉他为主,为师,为友……他是一切美好感情的象征和寄托。
但是他不了解他,他不知道他的家族,他的心思,他……他的所爱。
湿了水的盘花钮扣显得特别难解,盛宁手又抖个不停,半天才解开一个。
盛世尘的肌肤隐隐透出一点青色来,盛宁明白,这个季节虽然太阳还暖,但是身子热时浇冷雨,却最容易害病。
心里一横,手上的动作顿时快了,麻利的将外袍敞开,拉开里衣的系带,一手轻轻托起盛世尘的後颈,一手将湿衣快速又不失轻柔的剥了下来。
他这一系列动作做的纯熟无比,仿佛练过许多次一样,工多艺熟,毫不迟疑。
然而到了腰间的时候,却对著那同样湿透的腰带和下裳烦了难。
书房的里间也有一条铃。盛宁知道,他若是伸手去拉,总会叫来人的。叫小僮来继续下面的工作,对他,对盛世尘,对……对每个人都是正确的。
然而手伸了出去,却在指尖碰到那条铃绳的时候,触电般缩了回来。
然後牙一咬,眼一闭,伸手向下,摸到了盛世尘的腰带上。
那里打的是一个双花结,并不难解。
伸手拉住绳尾的穗子轻轻向两边用力,感觉到那带子一下子便松开了。
然後,就是……
盛宁眼睛闭的死紧,但是,他只能做到不去看。而接下来的动作,却不能一点不碰到盛世尘的身体。
其实他的动作很轻快,没有耽误多少时间。可是完成了这一艰巨任务的盛宁,却一头是汗,脸涨的通红,仿佛刚跑完三公里越野跑一样气喘急促。
把湿衣团起来抛在地下,盛宁从床头拿过一条柔软干爽的大巾,从上到下替盛世尘擦拭。
那被雨水浇透的身体冷的象一块寒玉,那样紧窒,柔滑,带著一丝若有若无的香气。
很浅的体香……
盛宁甩甩头。
别胡思乱想了,这是香皂的味道,还是自己写的做法,自己调的料,自己教人提炼来的玫瑰精油,做出来的香皂上压著很漂亮的花纹,浅浅的紫,微微的黄,还有琥珀一样的脂色……放在白玉的小匣子里捧到盛世尘面前供他取用的。
只是香皂的味道。
别胡思乱想。
身体擦干了,再拿了一套干净柔软的中衣替他穿好,抖开被子将他盖住。
做好了这一切工作,盛宁站了起来,狠狠闭了一下眼,用力之大,觉得眼睛与眼皮都一起发疼,象是被烟薰过,总有点涨涨的想流泪的冲动。
这个夜晚真的让人措手不及。
他咬著下唇,拉动榻边的绳铃。
隔了片刻,又拉了两下。
回过头来,盛世尘安静的躺在榻上,脸色依旧苍白,但却也可以看出,刚才那种叫人心悸的隐隐的青色,却已经消下去了。
武功到了盛世尘这个地步,还有什麽风寒可以伤他身体?
他受了伤的,只怕并不是身体吧?
盛宁站在榻边,痴痴的望著他。
若是,我能知道你在想些什麽,能让你感觉到我心中的……
很快的,他听到脚步声响,由远而近,雨声仍旧,可是心境却与刚才完全不同了。
小僮推开书房门走进来,垂著头,声音轻快而恭敬:“庄主,有什麽吩咐?”
“你去叫盛心来,不要惊动别人。还有,去把那张虎皮毡找了送来。”盛宁想了想,没有再说说别的,只说:“去吧。”
那小僮抬起头来看到盛宁站在里间的门口,神情有些疲倦,眼睛却显得极晶亮,与白日和和气气善良略钝的模样大不相同,心里有些吃惊,答应了一声,便回身去了。
18
“这是怎麽了?”
盛宁淡淡的说:“我请你来就是想问问你,这是怎麽了?”
“这,这脉象,看起来是感染了风寒……”盛心摇头著:“可是,先生他不可能!”
盛宁却象是并不吃惊,只说:“那你开个驱寒温表的方子抓药,我来煎。”
“哎,这不对头……”
“治好先生比什麽都要紧。”盛宁抬起头来,盛心才看到他脸色也不比床上躺的盛世尘好到哪里去,苍白苍白的,尤显著一双眼睛又黑又亮,里头的光芒更加奇怪,乍一看让人觉得冷,可是和那眼光对上的时候,却有种要被灼伤的错觉。
盛心飞快的瞄了一眼床上躺的盛世尘,再看看盛宁,提起笔来写了一张方子,轻轻吹一下墨迹:“照这个方子煎吧。”
盛宁正要伸手去接,盛心却改了主意:“算了,你在这里守著先生,我去煎。”
小僮来敲门,送了那床号称能平生内火的虎皮毡进来。
盛宁把盛世尘身上盖的被子揭开,把那床虎皮毡盖上去。屋里的架子上有个药盒,里头摆了零零碎碎的一些小瓷瓶。盛宁辨清瓶子上写的曲曲弯弯的小篆标签,拿了一瓶盛世尘自己配制的祛风丹。
刚才也是急胡涂了,这药丸就在手边,都没有想起来。
盛宁倒了一杯水,然後喂盛世尘吃了一颗药丸。
盛世尘还可以吞咽,但是却一直也没有睁开眼。
“先生,先生。”盛宁低声唤了两声,外头雨声潺潺,屋里面却安静的可以听到极细碎的声响。
盛宁坐在脚踏上,头慢慢靠在榻边,望著盛世尘安静的睡颜t。
有许多疑问,然而那些都可以留待以後再想。
这一刻,这世上好象只剩下他和盛世尘两个人。
“先生……我一直以为自己是敬爱你,原来不是啊……”
盛宁脸上露出一个淡淡的笑意,有些甜蜜,又有些苦涩:“我是在心里喜欢你……”
忽然盛世尘的手指微微一动,盛宁立即住口,欠起身去看,不过盛世尘并没有醒来,刚才那一动应该也只是睡梦中无意识的动作。
替他把盖的又捂紧一些,盛世尘的脸色渐渐缓过来,显出一点淡淡的粉色。
这是难得的机会。盛世尘这人滴水不漏,平时怎麽会有机会看到他沈睡?你尚未走进他的院子,他已经可以听出来你今天穿的是皮底鞋子还是布底。
盛安甚至有次说,先生大概睡觉的时候,也是睁著一只眼的。
但是他现在安详的象个婴儿,面上的神情甚至是脆弱无助的。
“先生,你生的真好。”盛宁捧著脸,呆呆的说:“好象认识这麽长时间,都没敢正眼看过你。你这人太厉害了啊,一点毛病也没有。其实,人不该这样。太完美的人物会遭天嫉的,而且,旁人也不敢亲近你。人就该有点小坏,有点贪婪,有点胆小,再来点奸诈……其实是我自己的私心里这麽想。因为,要是你有缝隙,我也就有了可以见缝插针的机会了。”
这句话说完盛宁自己就笑起来,低著头,肩膀轻颤。
“其实我知道这是不可能的事情,我是在痴心妄想。”
过了一会儿轻声叹息:“差的太远了,根本不可能。”
已经知道是不可能的了,只不过那种失落的心情,一时间却转不过来。
真是笨蛋啊,为什麽会喜欢上这个人?
他的确太出众了,可是,出众的太过了。
要得是什麽样的人,才可以站在他身边?
连上次走的杜清若,也差的很远。
先生,你莫不是谪仙下凡吧?
盛心亲自把药端了来:“怎麽样了?”
盛宁回过神:“还好。睡的挺沈的。我刚才喂他服了祛风丹。”
“吃过那个了?”盛心放下托盘,伸手过来试了一下盛世尘额上的热度,又把了一下脉:“那就好,再服了药就差不多了。只是……”
盛宁最怕人说可是,但是,只是这种词,尤其是盛心这种行业的人来说,大夫一说但是,就总有麻烦。
“只是什麽?”
盛心想了想说:“外表的风寒没有什麽,可是先生的心脉象是受过大的激荡……”
“什麽?”
“你小声点。”盛心竖起根手指头,看了一眼床上。
盛宁马上气焰顿消,低声说:“你说先生受了伤?”
“不是……”盛心白他一眼:“你个外行,我的意思是,先生肯定遇到了什麽大悲大喜的事情,相当的严重。以他这种修为,居然会被风寒所趁,你不觉得奇怪?”
盛宁抿抿嘴,怎麽不奇怪?
“我猜度著多半是不好的事情。”盛心把药放下:“我明天还要去林县,你一个人行不行?”
“没事。”
“那我可回去了。”盛心又想了想:“告诉他们几个吗?”
盛宁马上说:“不要。”
盛世尘不是那种性格的人。
“也是。”盛心打个了呵欠:“那你多受累,有事的话喊我。”
“知道。”
盛心细碎的脚步声慢慢走远,盛宁回过头来。盛世尘睡的很沈,呼吸平稳,但是眉头却有一点不平的结,仿佛在梦中见到了令人伤怀不忿的事情。
“究竟是什麽事呢?”
盛宁自言自语,坐在一边肆无忌惮的打量盛世尘的睡颜。这是绝无仅有的机会,以前没有,以後可能也不会再有。
他能这样无所顾忌的看著他的机会,只有他在眼睛闭起来的时候。
“先生,你遇到了什麽事?不开心麽?”
一边托盘里的药已经晾到了可以入口的温度,盛宁轻轻扶起盛世尘,一勺一勺轻轻将药汤喂进他口中。盛宁别的事情不怎麽擅长,但是这麽几年历练下来,服侍人的精细功夫倒真可是说是一时无双,没几个能有他这样的细谨温存。
主要不是他的功劳,而是盛世尘对完美的要求,实在是很龟毛。
“先生?先生”
盛宁喂完药,看碗里还有一些细细的渣粒,便不再喂。托著盛世尘的背让他靠在自己肩上,等觉得药汤差不多该入腹,才轻轻将他放下。
盛世尘依旧没有醒来。
盛宁把屋里的灯烛灭掉,只留一个小小灯架,用青纱罩罩住。
屋子里有一点朦胧的,淡青的光晕。
盛宁伏在榻边,呼吸都放的很细微,一直睁著眼睛舍不得闭上。
这样似真似幻的时光,过一刻少一刻。
盛世尘会醒过来,生活会象之前的每一天一样的度过。
今夜这样小小的脱轨的美好时光,或许再不会有了。
这样想著,就觉得酸楚。
19
窗外头风雨凄楚,盛宁却觉得心中从来没有这样温暖柔软过,外头的雨把身外的一切都隔开了,这世上仿佛只剩下这间小小的屋子,只有他和盛世尘两个人。
灯罩中的烛蜡快要燃到头,烛芯晃了几晃,流了一摊泪。盛宁愣愣的盯著烛火出神,烛火跳了几跳,眼看要灭了,才回过神。轻手轻脚的起来,从柜中取出新蜡来,就著火点著,按在原来那堆烛泪上,再轻轻的把纱罩罩上。
他轻作已经很轻,连猫儿踏过窗棂也没有这麽小心。但是回过头来的时候,却看到盛世尘不知道什麽时候已经睁开了眼睛。
那双眼睛与平时有些不同,雾朦朦的,象是蒙了一丝纱。原来已经显得高不可攀的人,又被纱隔了一层,让人看不清,摸不著。
盛宁只觉得那双眼里象有无限磁力,一瞬间所有思绪都象被抽的空荡荡的,嘴唇动了一下,喉咙却象被噎住,没发出声音来。
盛世尘看看屋子,低声说:“我回来了?”
这句话问的很奇怪,好象人是醒来了,魂却一时没清醒。盛宁傻傻的嗯了一声:“是。”
“几更了?”
盛宁探头看了一眼外屋的滴漏:“快四更了。”
盛世尘没有动,盛宁小声说:“我给您倒杯茶吧。”
水是一直用暖包焐著的,盛宁倒了一点茶精粉在杯里,然後冲进热水。这粉末儿有些象现代那些冲泡的速溶饮料,被热水一烫一冲,一股清香直逼出来。盛宁吹了吹热气,把茶递给盛世尘。适才盛世尘的头发已经让他给解了开,也就图让他舒服一些。现在散披下来,滑满了一肩一背,青丝如水,水如雾。
盛宁有些出神,看著那一把头发。
盛世尘喝了两口水,盛宁忙伸手把杯子接了过来,又拿过一个锦面团垫让他靠在床头。
盛世尘闭上眼睛,呼吸平稳细沈,过了半晌,轻声说“辛苦你了,早些去睡吧。”
“我不困,况且明天也没有事情做。”盛宁把虎皮向上拉一拉:“先生觉得身上怎麽样?”
“已经好多了,没有什麽。”
“先生太不小心了,这个季节的雨是很急的,出门还是带著雨伞的好。”
盛世尘嘴角微微一动,似乎是想微笑,但是又象是很疲倦,所以盛宁猜想中的笑容,并没有真正的看到。
“去睡吧。”
“不,先生睡吧,我替你守著。”
盛世尘睁开眼:“我没有事。”
盛宁低下头,轻声说:“那……我到外间躺椅上去睡,先生要茶要水,记得喊我一声就行。”
盛世尘点了一下头,声音很低:“我想换件衣裳。”
他的衣裳早已经湿透,盛宁已经替他换过一件。现在听他这样说,注目去看时,盛世尘脸上微有水意,显然是因为服药祛寒,出了汗。
“是。”
盛宁捧过衣裳来,轻轻放在床头,然後退了两步,移过屏风挡住。站在屏风外面,床榻上的情形便都瞧不清。听能听到细微的,衣物悉簌作响的声音,仿佛很细小的虫子,长著许多的脚爪,在心上慢慢的爬,一行,又一行,痒痒的,心中有一点冲动。
等那声音停了,盛世尘轻轻咳嗽了一声。盛宁绕过屏风里面去,把盛世尘换下的贴身衣物收起来,又仔细看一眼盛世尘身上有没有盖严,低声说:“灭灯麽?”
“留著吧。”
盛宁将纱灯移到床的背边,这样光线还是朦胧可见,却不会刺眼。退了一步说:“我就在外面。”
一步一步轻悄的退出来,走出内室的时候,再轻轻的将影帘放下。
屋外的躺椅上还铺著张椅毡,盛宁也懒得再拿东西来垫,就这麽半蜷半窝的躺下来。
盛世尘的衣物还抱在手中,有些微微潮热意味。
盛宁觉得心跳忽然变的有些快,明知道是不对,却还是慢慢的把脸凑上去,如膜拜神祗一样,轻轻的用唇去碰触那衣裳。
衣裳上面带著盛世尘身上的气息,暖暖的,有股纸墨香,还有……一股水意。
是窗外的雨水味?还是盛世尘身上的潮意?
盛宁有些痴,身体蜷成一团,听著外面凄风苦雨,缠绵不休。
屋里面静悄悄的,什麽动静也没有。
这一夜,好似已经快要过去了。
盛宁觉得无限留恋。
盛世尘去了哪里?见了什麽人?遇到了什麽事?
他从来没有这样渴望过,渴望得知,渴望了解,渴望接近。
先生,先生。
心里这样不停的念叨著,但是,却又知道,这一步是怎麽也迈不出去的。
想的再多也是徒劳,无益。
可是……可是,那人的一言一语,眉目温柔,却怎麽能够有一时或忘?
天快亮了吗?
他一点睡意也没有,怀中抱著盛世尘换下的衣裳,面孔埋进那柔软的布料里,呼吸中全是那人的气息。
这样,也许已经是最短的距离,最近的接触了。
先生。
本以为自己可以嘻笑无忌,游戏世间。
却原来,不知道何时已经懂得了相思之苦。
一粒种子不知道何时被风吹进心中,落地,生根,发芽,成长。
这棵藤是相思藤,上面生满美丽的花朵,可是汁液却是苦的,涩的,酸的……
让想要落泪。
先生有喜欢的人吗?
是不是盛齐颜所说的那位林公子林与然?
先生是去见他吗?
究竟……
都发生了什麽?
多想……多想了解,知道……想靠近他,拥抱他……
手心都刺痛起来,似乎全身的血液都要倒流一样。
如此渴望。
如此绝望。
20
古人早熟,十四五岁的男子就要成家立业生孩子,努力做个好儿子,好父亲,好丈夫,好好的担负责任。
和现代完全不一样。都二十多岁的人了,还可以成天的撒娇卖乖,责任一点不要,享受一点不少。还动不动扯上“大家都是成年人了嘛”这种屁话,享乐的时候当自己是小孩儿,一要求什麽自由尊重的时候,马上把自己当成成年人一样索讨利益。
和古人一比,现代的人真是要好好的汗颜反思。
也许是上帝在造现代人的时候,少放了一些催熟剂发酵粉,所以现在的人,活到三十来岁,不但没有而立之志,反倒个顶个儿象愣头青。
盛宁慢慢揉搓手里的面团儿,思绪漫无边际,胡思乱想。
不过盛家庄是个例外。这里没有长辈,只有一位象长辈又象平辈的先生盛世尘。这位先生自己就离经叛道,追求享乐。所以不想要著他会给下面的人做个什麽好榜样。几个徒弟也是那种放羊吃草型的教育,大家爱做什麽做什麽,想干什麽干什麽,他完全不加干涉。
民主自由有点过头儿。
炉火已经极旺,盛宁把揉好的面团揪成一团一团,然後再一一揉好,一面刷上调好的蜜水,洒上芝麻,手势轻盈的,把面团送入炉中,贴在炉壁之上。
手上沾了水,被火舌燎到只觉得热,却没有烫伤。
但是肌肤上一层细软稀疏的寒毛,却早被火舌舔的干干净净。
盛宁只顾想心事,最後一个饼贴进炉里时,忘了把手伸进水碗中再拿出来。
虽然很快把手缩回来,手背上已经被烤红了一片。
浸进凉水里头的手,很清晰的可以透过清水看到水泡长出来的全过程。
刚一浸在水里,手当然不是那麽痛。但是当手的温度慢慢和水的温度达到一致时,那块皮肤又开始霍霍的跳著疼起来。
跳著跳著,手背的血管也跟著跳,接著半边手臂的血脉似乎都跟著那疼痛一起跳。
简直跟蹦迪似的,越跳越疯狂。
盛宁看看手,认命。
算了,今晚不做饭了。
这时代虽然没有肯德基必胜客那等送餐上门的快餐,但幸好离庄子不远有家酒楼,饭菜一般,但是叫菜来还不成问题。
给盛世尘煮了一点汤,配著刚烤出炉的面饼,在碟子里摆出一个让人赏心悦目的造型来。
做厨子也不是混日子的,对美学还得有研究,不然刻的萝卜花不会好看。
最起码得对盛世尘的审美品味有研究,不然刻的再好的牡丹萝卜花,也讨不了他欢心。
盛世尘不喜欢一切红花嫩蕊,他只喜欢那些长绿的,葱郁的叶子。
比如竹,比如松柏,比如蔓蔓青那些。
好了,不乱想了,再想汤上面的一层就会凝起来,那麽口感观感都要打折。
唤小胡子过来,让他去给盛世尘送饭。
幸好天气没变冷,大家都吃的又少又清淡。不然就这麽凑和一餐,还真说不过去。
至於其他人吃什麽,酒楼的水牌儿已经拿来了,大家不爱吃大厨房做的,可以点菜。转著点,爱吃什麽点什麽吧,他是不管了。
手上抹了药,可是抹了之後丝毫没止疼,还觉得辣辣的。
盛世尘屋里有很好的药,但是他不想去拿。盛心配的药也不错,但是这个不错,比那个极好,差了三四截的距离呢。
拿纱布把手缠了一圈儿,又觉得焐闷,两把扯下来。
屋子不想收拾,饭不想吃,书不想看,娱乐?不要提了,在这个时代提娱乐,真是太掉架了。
和曾经生长生活过的那个时代相比,这个时代的娱乐可怜的,只能说是没有娱乐。
盛宁抱著头,在床上翻一个身再翻一个身。
其实,其实心里明白。
就是脸上还在装糊涂。
从盛世尘在那个雨夜回来之後,盛宁就晓得自己不对劲。
那个晚上,他根本没有一时入睡。
盛世尘在里间,也一点动静没有,似乎睡的很踏实。
但是盛宁就是知道,别问他是怎麽知道。
兴许这就叫直觉,他就直觉著盛世尘是醒著的。
谁遇到谁,谁爱上谁……
谁为谁吃苦,谁为谁心碎……
这些前世听过的情歌,突然就全想起来。
盛齐颜说过,盛世尘喜欢一个人,那人清瘦孤傲,仿佛不食人间烟火。
谁能不食人间烟火?盛世尘看起来也象个玉观音似的,但不照样要吃一天三餐?
那个林什麽然的,难道他上厕所拉大号,能不用厕纸善後?
谁都是凡夫俗子,不过有的人会装的更假一点,不象人一点。
这样想,难免对盛世尘也有冒犯,但是盛宁还是忍不住老要往恶心里去编排那个林什麽然。
自己是个很卑劣,很鄙俗的人。
盛世尘那样的人,原本就该站在云里雾里,身边再衬一个月里嫦娥。
两个人可以相映成辉,互相斗冷,你冷我更冷,看到底是谁最冷。
盛宁咭的一声笑出声来。
但是笑过之後就觉得心里酸的难过。
盛齐颜那小孩儿昨天也走了,他见过了盛世尘,然後悄悄的就走了。那小孩儿其实不简单,姓盛的没有傻子笨蛋,个个都精的没舅舅没姥姥。
外面挺安静的,大厨房里应该也做饭了。
早上看到在拾掇鸡,十来只,估计晚上必有一道鸡吧?
盛宁闭上眼,让自己脑子空一会儿。
手背还在一跳一跳的。
夕阳照在窗子上,然後映在眼皮上,有点热烘烘的金红色。
那是血色。
自己的血色。
手背还是一跳跳的。
忽然眼皮上的金红和热度消失了。
盛宁睁开了眼。
太阳没有落山,是有人站在床前,把阳光挡住了。
盛宁的眼睛一下子看不清,但是鼻子可是很灵。
一骨碌坐了起来,喊:“先生?”
盛世尘在床前坐下,缓声说:“听说你手烫著了?”
21
手动了一下,但是盛宁还是一下子清醒过来,打住了把手往身後藏的笨蛋举动。
“嗯,贴饼的时候被炉子火舔了一下,没什麽要紧。”盛宁把手亮出来给盛世尘看:“都不怎麽疼了。晚饭没办法好好做,先生吃过了麽?等明天我手好了,把今晚的补回来。”
“上药了?”
“上了,不过又洗了。”盛宁老老实实的说。在盛世尘面前,是什麽花样儿虚假也玩不了的。玩了也是白玩,只能凸显出你是个笨蛋,别的,什麽用也没有。
“盛心的烫伤药还是不到家。”盛世尘就事论事的口气:“为什麽没到我那里去拿药?”
盛宁愣了一下,这个问题……真是不好答。
盛世尘静静的看著他,那双眼睛并不锐利,却有种荡涤烟圬的明澈,似乎什麽心事在这样的注视下,也是藏不住的。
“我不想去。”
这是个很糟的答案,但是是个最老实的答案。
盛世尘居然点了点头:“你今年……十四了?”
“十四岁半。”其实两辈子加起来,也不比盛世尘的年纪小了。
“我十四的时候,也已经和族长闹翻了。”盛世尘语气淡淡的:“不过身体是你自己的,你自己不爱惜,难道指望别人替你爱惜?”
盛宁愣了一下。
啊,盛世尘难道是说……他到了青春叛逆期?
呵……
盛宁低下头,给他来个默认。
叛逆就叛逆吧,总比叛德逆伦好。
如果盛世尘知道了自己对他抱著什麽心思,那……这样的对坐相对,款款温言,是再也不会有了。
“想做什麽就去做什麽,不用憋著自己难受。”盛世尘的手中有一只小小的瓶子,拔开瓶塞,用指尖挑出药膏,涂在盛宁依然红肿的手背上。药膏气味清香,涂上後就能觉得一阵舒缓松驰,痛楚慢慢的被消了下去。
“明天早起再涂一次就好了。”盛世尘把瓶子放在他枕边:“早些睡吧。”
盛宁耷拉著脑袋,直到门被掩上,嘴角一垂,一头扎进枕头里。
想做什麽就去做什麽?
哈哈,滑稽死了。
盛世尘是不知道他想做什麽,知道了准保不会这麽说的。
手背上凉凉的很舒服,一点也不觉得疼。
其实,盛世尘不是那种清高倒架的人。
他对人好,不在脸上。
要是没有他,盛安盛计盛心……他们几个人,都不知道在哪里当小鬼儿呢。
可是,为什麽要对人好?
要是盛世尘没对他这麽好,他或许也不会……
盛宁呻吟了一声,半天都憋著气儿,快憋死了。
脸上发热发涨,盛宁一手盖住眼。
走又走不得,留又留的难。
不见难过,见了更难过。
怎麽办?
这段心情,要怎麽放下?怎麽割舍?
真正是剪不断,理还乱。
倦意浓重,盛宁的脑子却清楚起来。
盛世法给他上药的时候,没觉得那种薄荷的凉意。
里头是不是搀了别的药?
为什麽这麽困?
嘴角慢慢勾起一丝笑,有无奈,有叹服,有仰慕……
盛世尘,盛世尘。
你的手腕也太厉害了些吧?
软硬齐施,枪药齐上。
本来盛宁也没有打算要再去逞强使能,跟自己身体过不去。
不过盛世尘这药一涂,是上了双保险了。
既治了手上的伤,又治了心里的躁。
这药不知道是什麽药……没见过,也没听过。
八成是盛世尘新配出来的吧……
盛宁笑的浅,心里却觉得那层爱意更深。
这个人,这麽样的一个人,用言语都说不出来的一个人。
让人……怎麽能不心动?
但是人总是会成熟的。
孩子是不懂事的,少年是懵懂的。但是人总会长大,长大,就得懂事,就得知道分寸,知道什麽该做什麽不该做。
做孩子的时候最好,再任性,不过被大人打一顿,或是打也舍不得打,只是训训了事,最後说不得还有一枚两枚糖的安抚。
但是做大人,是不一样的。
做大人要自己为自己负责,答应下来的事情要尽量去做到,应该自己承担的责任不可以推给别人。要审时度势,要懂得进退。对人情世故渐渐尝透,对鬼域伎俩要学会应付。
时间湮过许多东西,但是盛家庄似乎依然如故。盛世尘玉面依旧,盛安跳脱飞扬,盛辉还是成日的与剑为伍,不过在外面的时间越来越长,受的伤也越来越少。
盛心比从前话少了许多,但医术越发的精湛。盛宁常常有意无意和他讨论现代医学上一些简单的外科手术,比如开阑尾。虽然他不懂,但是盛心是什麽样的人?在医道里药材里泡大,一丝点拨对他来说已经足够。
盛心这会儿窝在厨房,正在对盛宁买回来的野兔动刀动剪。
“哎哎,我是要做红烧的。”
盛心笑一笑:“不行啦,满是药味儿,你换一只用吧。那边笼子里不是还有只灰的?”
“那只肉不够好。”盛宁看他动作熟练的给兔子止血缝合:“你练了我几十只兔子了,挺熟的,下次有机会就试著给人做吧。”
“再等等吧。”盛心终於完工,那可怜的名兔子麻药效力没过,仍然四肢朝天的卧著,肚腹随著细微的呼吸起伏著。
盛宁舀了水来给他洗手,盛心一边用皂角搓手,一边看那兔子:“今天别吃兔子了,吃别的吧。”
盛宁一笑:“好。”
水细细的流下,盛心仔细的搓洗。
外面忽然传来小胡子的禀报声:“少爷,有客啊。”
小胡子这会儿可是真的长出胡子来了,这小家夥儿不知道是毛发旺盛,还是自己偷偷的拔了刮了。和他同年的人,下巴还光光的,他已经冒青草了。
盛宁自己倒属於毛发很细软的那一类人,看著小胡子那不象样的胡子就想笑。
“是谁?”
盛家庄现在也常会有客来,象盛辉,就会有人找来与他比剑。盛心更不用说,常有人找不到医馆而找到这里来。
“是杜姑娘。”小胡子喊了一声。
盛宁愣了一下,手里的水瓢一下子失了准,半瓢水都泼下来,溅湿了盛心的脸。
“杜姑娘?”
小胡子补充:“就是那年来过的杜清若,杜姑娘。”
盛心咬住唇,霍的站起来:“这娘们儿还敢来……”
盛宁微笑著摇摇头:“不要急。她来,说明她一定有要事。也许是来找那次的场子,也许是来找先生有什麽事情。我去看看去。”
“哎,去不得。”
盛宁眨一下眼:“我会先含著解毒药进去,手里捏著哨子,她要打我,我就叫人。”
盛心也笑出来:“呵,你啊。好,机灵儿点。”
盛宁走了两步,盛心忽然说:“喂,你刚才笑得真有几分象先生呢。”
22
杜清若坐在偏厅里,桌上一杯清茶,齐口而满,看得出一口没喝过。
“杜姑娘,一别经年,你一向可好?”盛宁笑容可掬,一面招呼人上茶点:“太没规矩了,怎麽待客这麽简慢,拿上好的细点茶果来。”一面走进厅里。
杜清若的样子没有大变,不过眉目间多增添了几分风情。盛宁他们都长了个子,杜清若的时间当然也没有花到河水里去,总得添点什麽多些什麽。
盛宁恶质的想,再别个一次,再见个一次,估计杜清若的脸上就该添皱纹了。
这个女人比他老。
“好不好?反正没有你们好吧?”杜清若淡淡的说:“我来见盛世尘的,你们来来回回的象走马灯,就是不通禀,难道是想多看看我现在长什麽样子吗?”
“杜姑娘少安毋躁,先生他这几日在闭关清修,我们不便打扰。”盛宁的笑容里让人挑不出半点毛病来。
“少来。”杜清若一点客套不带:“你们以为我见不著他?”
盛宁微微一笑,盛心扒著窗户说:“杜姑娘武艺好,我们是很佩服啊。不过我们老二武功也不错,和杜姑娘的个平手大概也不成问题。这个,杜姑娘真是挺仔细的,桌上那杯茶好象一碰也没碰啊。”
杜清若眉头皱了起来,咬了一下唇,却没有说话。
“不过杜姑娘,这屋里熏的香,好闻不好闻?”盛心那欠揍的笑容简直就明目张胆的在说,我下毒啦我下毒啦,看我毒不死你。
杜清若脸色立刻就变了。
“杜姑娘,请用茶。”圆脸儿的小厮换了杯热茶过来。
盛心仰头看天,自言自语:“反正一样死不了人,两样也不一定会死人……”
杜清若脸色白了又青,青了又红,盛宁倒觉得自己有些过份,微笑说:“杜姑娘别介意,盛心开开玩笑罢了。以前的事情总是过去了,我们把好些都忘了了。我是说真的,先生他的确在闭关,说要想透一个困扰了他许久的难题。你来的的确是不巧了。”
他口气真诚坦率,杜清若看了他一会儿,脸色慢慢缓下来:“我……”
“杜姑娘有什麽困难的事情,不能和先生说,和我们说说也一样,怎麽说也是一场相识,能帮上忙的,我不会推辞。”
盛宁觉得心中有些感慨。
若是盛世尘没有闭关的话,杜清若有事相求,他应该也不会不理不问吧?
到底是曾经订过亲的女子,若是坐看她有难而不顾,不是盛世尘的作风。
虽然冷漠一些,孤高一些,但是盛世尘对待女子还是有绅士风度的。
杜清若愣了一会儿,说:“多谢你……”想了一想,觉得这个谢字还有待商榨,又停了一下,才说:“我这件事情……还是得当面和他说。”
盛心和盛宁互看了一眼,盛宁说:“好吧。那杜姑娘暂且住下。盛心,你让人替杜姑娘整理客房,好生款待。”
出了门盛心就给他猛打眼色,两个人转过房角,盛心压低了声音说:“你干嘛留她?”
“行了,又不是生死大仇,再说,我们整她比较狠啊。”
“女人爱记仇,她说不定还……”
“不会的。”盛宁想了想:“你有没有注意,她这次来,什麽首饰也没带,而且衣裳虽然整齐,我却留意到她脚上的鞋子。”
“什麽?”
看人先看脚,这是现代看人的习惯。
脚上的鞋子,有时候很说明问题。
“上次杜姑娘来的时候,穿的是一双精制的秋丝绸靴,合脚,好看,而且鞋面上有绣花,一看就知道是专门做的,而且做的人手工很好。”
盛心撇撇嘴:“我哪注意这个了!那又怎麽了?”
“这次来,穿的却是一双市卖的青面女鞋。”
盛心还是没明白。
“她身上多半是没有钱,而且……”盛宁想了想:“可能还有什麽麻烦吧?我看她的神色不似从前那样飞扬有神。”
盛心唔了一声,点点头:“这倒是……她眼有红丝,面有疲色……大概是遇到麻烦了。”
“所以啊,”盛宁说:“我们大男人和她一个女子计较什麽呢?再说,先生要是知道了,未必会愿意我们这样做。到底是故人,有份香火情。”
盛心点一下头:“好吧,听你的。”
盛宁收拾了一下,兔肉自然是没有做。炒了两个菜,煮了一钵好汤,让人端去给杜清若。
炒菜心,煎豆腐,汤是鲫鱼豆瓣汤。都是普通的家常菜,但在盛宁手下却是滋味鲜美,又极是美观。汤煲的很到位,鱼香全熬了出来,汤汁都成了乳白色,上面浮著碧绿的葱叶和芫荽,旁边的小碟子还装著芝麻小饼。
盛心看著人把菜端去,吞了口口水:“也不用给她吃的这麽好。”
盛宁一笑,把笼屉掀开:“你的份在这里。”
盛心欢呼一声,拿了勺便去舀汤。
盛宁听他喝的咂咂有声,不停的吸吮勺子,似乎一丝鲜味也不愿放过,微笑著收拾刀铲,擦拭灶台。
“这些让下人收拾好了。”
“我习惯自己收拾了。”盛宁说:“你不也都是自己收拾药房麽?”
盛心摸摸头,说:“这倒是。”
一面又舀汤喝。
盛宁替他盛了一碗饭,两个人就在灶房外面的石桌凑和著吃了饭。
“先生那里送了饭麽?”
“先生关了石门,而且说了只要清水和蔬果。”盛宁夹了块茄夹给盛心:“早上送一次就行了。”
“那杜清若的事?”
“我正在考虑,要不要明天送东西的时候,夹纸条进去?”盛宁想了想:“还是不要了吧?”
盛心说:“我看也不用。杜清若现在庄里住著也很稳当,她的麻烦应该不会找进我们庄里来,等先生出关再说吧。对了,你跟先生最近,先生要参研什麽问题啊?”
盛宁笑笑:“你也知道我就懂一点做饭做菜,大道理我是不明白的。去年年底先生不知道在哪儿得了一本什麽秘籍,残破不全,连个名儿也没有,简直是神魂颠倒。我想,八成又为了那秘籍上的什麽疑难吧。”
两个人默默低头吃饭,盛心过了半天又冒出一句:“其实……”
“什麽?”
盛心想了想:“算了,大概是我看错。”
盛宁看他一眼:“莫名其妙。”
盛心咬著筷子,又想了想:“大概是看错了。”

23
“先生?”盛宁终於回过神来,这石室里只有他和盛世尘两个人,他既然大气不敢出一口,那麽,只会是盛世尘了。
“先生?”盛宁壮著胆子一步步挨近。眼睛逐渐适应了石室内的昏暗。盛世尘长发披垂,眼睛紧闭,两手捏著功诀,垂放在膝上。
如果不是越来越急的喘息声,盛宁绝对绝对不敢推测他可能行功出岔,情形不妥。
“先生?”
盛宁终於靠到了跟前,可是伸出了手,却不敢碰触到盛世尘。
万一,万一,真被他搞得走火入魔……那,那该如何是好?
现在呢?现在又该怎麽办?若是盛世尘真有个万一,那,那该如何是好?
该怎麽办才好?
盛宁这边正象是百爪挠心,手足无措,盛世尘的眼睛忽然间便睁开发。在昏暗之中,那一双眼睛美丽恍若星辰。
盛宁觉得自己大概是看到了幻觉,不过,又很真切。
盛世尘的眼睛里那一瞬间,映出来他自己的身影,清清楚楚,眉目分明。
他的眼中只有自己……
他的眼中只会看到自己。
盛宁居然刹那间突生恶念:若盛世尘就此走火入魔,象武侠小说里写的那样,武功尽失,四肢瘫痪……若是他从此什麽也做不了,哪里也去不成,只能待在这样的一间屋子里,谁也没有,只有他和他两个人。他的眼睛里除了自己谁也看不到,而除了自己,也没有任何人能看到他,将他独占起来,禁锢起来……
然而这想法一闪而过,盛世尘眉间轻蹙,忽然张口,一道血箭正喷出来,点滴不洒全溅在盛宁的胸口。
“先生!”盛宁失声呼叫,盛世尘身形晃了一晃,向前仆倒。盛宁本能的张开手臂,将盛世尘结结实实接个正著。
“先生?先生!”盛宁又喊了两声,自己也知道自己太不够镇定,难道喊两声就可以把人喊醒过来吗?那医院不用开了,盛心也可以去领失业救济金去了。
盛宁探了一下盛世尘的鼻息。
还好还好,不仅还有,而且是大大的有,极明显的有。
盛世尘内息一定很乱,虽然盛宁没有学武,可是整天耳濡止染这些东西,也能辨识个一二。
还吐了血……那是血不归经?还是被什麽阴劲反震伤了内腑?
这,这,这不是他的本行啊,他判断不来。
盛宁手直打哆嗦,却还是把盛世尘抱的结结实实牢牢靠靠。伸手在石榻边摸索了两下,握住一块突起的圆形花纹,用力向下一扳,靠前方的青石缓缓向两边称开,光线直射进来。
盛宁半抱半扶把盛世尘从屋里转移到门口,伸手在怀里摸了一根小竹箭,拔下拴头,用力向空中抛去。
碧绿的光点在空中疾速上升,划出一道绿痕。同时发出了尖厉的声响。
过了片刻,前方的盛家庄里也升起一道光线,不过却是紫色。
“好了,先生,盛心要过来了。没事,你一定没有事……”盛宁紧紧抱住怀中人:“不会有事的,一定会好的……”
一滴滴的水珠滴在盛世尘如白瓷般的脸庞上,盛宁从没有这样恐慌过,即使是前世自己面对死亡的时候。
“先生,你不要有事……”
盛心拉著盛安匆匆赶来的时候,就看到这麽一副骇人的情景。
盛世尘人事不醒,死活不知,面色惨白,盛宁抱著人的架式象是溺水者捞到救命稻草,恨不能把人勒进自己身体里去,一脸上又是泪又是汗,哭的那叫一个凄惨。
虽然觉得不可能,盛心的第一反应就是:盛世尘死了。
太荒唐的推断了!
依盛世尘的为人来看,就算盛家庄最後一只鸡仔和最後一只狗狗都咽气,他也死不了。
祸害遗千年啊!
哪有那麽容易死的。
可是,看盛宁哭成那样,都要噎气了,盛心的心里边儿也打起鼓来了。
不会真的,那啥了吧?
结果等他使出吃奶的劲儿冲到跟前,一手抢过,不要怀疑,就是抢过了盛世尘的手把脉,一颗心怦怦乱跳,几乎快从嘴里跳出来。
同时,还有一个人的心差不多止了跳。
盛宁。
两只眼睛里矛盾之极的充满了希冀和绝望,欢喜和恐怖的神采,泪珠子象不要钱一样一个劲儿的往下掉,眼睛死死盯著盛心,唯恐从他口中听到……听到……
盛心大大的松了一口气:“先别哭了。我倒让你吓死了,还以为先生怎麽了呢。”
“没没事吗?”盛宁的舌头都不利索了。
“没事的,只是真气激荡。”盛心利索的从怀中拿出针包,摊在地下,一排开几十根不同质料不同长短的针在阳光闪闪发亮。
他手法极快,快到盛宁都看不清楚,数根银针就同时没入了盛世尘的肩臂胸口。
“别哭了,快把鼻涕擤擤。”盛心惊魂稍定,一脸嫌恶看著盛宁,一边招呼盛安:“来来,把先生抬起来。这地方可不利於我施针。”
“要回庄里去吗?”盛安没头没脑问了一句。
“不用。”盛心指了一下石屋:“一路颠簸不好。这里幽静,反而比较适合。”
於是三个人又狼狈的把盛世尘安稳的转移到了石室里面。盛宁跌跌撞撞的走开去点了灯火,盛安护法,盛心施针。
盛世尘的脸上半点血色也没有,盛宁乖乖站在一旁等盛心准备好,一边忍不住的伸手过去,扯著袖子替盛世尘轻轻擦了擦脸。
烛台没拿稳当,轻轻晃了一晃,烛油滴在手上,盛宁却一点儿没觉得痛。
盛心了然的看了他一眼,轻声说:“稳住。”
盛宁哦了一声,禀烛站好。
盛心凝神静心,拈起银针,比了一眼方位,稳稳的刺了下去。
约摸一顿饭的功夫,盛心终於吁口气,将针一根根起下。
“没事了吗?”盛宁声音沙哑,两眼通红。
“暂时是没事了,真气已经收束,行走如常。”盛心抹抹汗:“只是刚才可能脏腑受了冲击,所以一时没有醒转。我去取些对症的药来。先生暂时不要移动他,就在这里静养,你给先生喂些水,注意别受惊扰,别弄出什麽动静。”他打个手势:“安子,跟我来。”

24
盛宁只觉得浑身没有力气,手脚都在发颤。
只要牵扯到盛世尘的事情,他从来都没有办法象对待别的事一样,保持冷静镇定。
所谓平常心,就是在对平常的事情时才有用处。
可是盛世尘……
他不是平常一类里面的。
盛宁从一边的瓷坛子里面倒出清水来,轻轻扶起盛世尘,慢慢一点点的将水喂进他口中。
他的手势轻柔纯熟,但是盛世尘却没有吞咽的动作。喂进去的水,又沿著嘴角慢慢的溢出来,流下脸颊,盛宁急忙扯过一旁的薄绢将水拭去。
“先生?”盛宁轻声喊了一声,却马上想起刚才盛心说的,不可惊扰。
不可惊扰,不可惊扰……
盛宁低下头,盛世尘的头发是散开的,细柔如丝的散在他的肩上身上。
象是一张网。
盛宁有些出神。
是一张网,他心甘情愿的投了进来,再也不想挣脱。
只是……
盛宁将碗凑到嘴边啜了一口水,然後慢慢将头低下去。
那样小心翼翼,那样用一种悲伤而怜惜的心情,将唇轻轻的贴在盛世尘的唇上。
清水漫过口腔,注入盛世尘的口中。
盛宁抬起头来再喝一口,然後再低下头去。
毫不狎呢,也没有半分亵渎之心。
身体贴的这样近,心却离著很远的距离。
远的……永远也无法触及。
“先生……”
声音有些抖,低的似乎是怕人会听到,盛宁轻轻的吐露那个在心底反复吟咏的名字:
“尘……”

忽然颈上一紧,盛宁被扯得向下俯身,然後唇上重重的传来辗压啮咬的痛感。
这?
盛宁的眼睛不可置信的睁的大大的,因为太过震惊和用力,眼睛都刺痛起来。
然而,然而,什麽也看不到。
眼前一片混沌。
这是怎麽了?
出了什麽事?
这是……怎麽一回事?
身体被拉扯著,不由自主的倒在榻上。
盛世尘翻身覆了上来,柔软的身体,如玉的肌肤,然而气息却是火热的,喷到脸颊上,盛宁不由得瑟缩了一下。
他不明白,也没有办法去思考一个明白。
盛世尘呼出的气息那样灼人,似乎会把人烫伤一样。
盛宁向後躲,然後腰间一紧,被那条白绫的绢纱缠住,纱绢的另一端握在盛世尘的手里。
“先……先生……”
盛宁的声音噎在喉间,盛世尘慢慢的凑近,他被动的後仰。
这是怎麽了?
就算最异想天开的梦境中,也没有梦到这样荒谬……又这样美好的……
和盛世尘这样的接近。
“先生……唔……”
甜美而急切的亲吻,象是只会发生在幻想之中的事情,却真的……
盛宁身上的力气被抽的一干二净,连手指似乎也抬不起来。
盛世尘的唇舌那样甜美温润,带著淡淡的茶香和水的气息。他的手臂绕上来圈住了盛宁的颈项,两个人近的不有再近一步,耳鬓厮磨,似乎可以听到彼此的心跳声。
“唔……”
声音破碎而软弱,盛宁听到这模糊的呻吟声,眼睛微微睁开一线……
是他的声音吗?
他会发出这样的声音吗?
唇舌得到自由,可以自由的呼吸。他大口喘息,新鲜的空气涌入胸口的速度太快,快的让他觉得闷痛。
盛世尘的唇缓缓的向一边移,潮湿的气息,灼热的诱惑。
盛宁脸红心跳,他已经没有办法思考。
盛世尘伏在他的胸口,隔著单衣咬住了他一边胸口的小小突起,力道或轻或重,唾液濡湿了衣裳,那红润的一点挺立起来,顶在因为湿润而半透明的衣料下面,有一种让人说不上来的,无辜,却显得诱惑的意味。
盛宁仰起头,吞下一声惊喘。
盛世尘的手移了下去,握住了他两腿之间,已经苏醒的欲望。
“先,先生……等,等一……”盛宁咬了一下舌尖,身体试图挣脱这一场突出其来的欲望的旋涡:“你……”
盛世尘的手微微用力,盛宁的下半句话,立刻变成了悸动的痉挛。
少年的身体,已经开始朦胧的憧憬欲望了。
更何况,面对著的,是一直爱慕的人……
克制二字,是想都想不起来的。
更不要说,能够做到。
25
刚才的一翻慌乱中衣襟已经揉散,腰间系带打的结也不牢固。盛世尘握住衣带,轻轻拉扯,衣裳便松散开来。
白!的身体,还带著介於孩童和少年之间的那种略轻薄虚浮的婴儿肥,如同柔脂软堆,摸上去仿佛没有一根硬挺的骨头。
生活太优渥,很少经历风雨,况且又终日与美食为伍,盛宁的面庞身材看起来都更象一个大孩子。甚至比他要小的盛心都已经有了少年的瘦削身架,他还是珠圆玉润的,象一枚刚刚出笼的,馅美多汁儿的白面包子。
少年细巧的乳尖红红的如一枚淡色珍珠,那样剔透,因为肌肤白,充血的珍珠看起来仿佛是透明的一样。
盛世尘埋下头去,唇舌细细的品尝那仿佛新鲜奶油一样的肌肤。
盛宁早起为了提神而有冲凉的习惯,现在肌肤上还有皂角的清香,新鲜的水的气息,略微带一点甘甜的滋味。
盛世尘的手滑进他的发丛,轻轻托在他的脑後,将他的脸庞更加压近自己。
盛宁意乱情迷,双臂缠上了盛世尘的颈间。
石室顶端有孔,天光从上面流泄下来,一缕缕的光柱凌乱的洒在榻上,也同样洒在纠缠的两个人的身上。
盛宁的手不知何时也探进了盛世尘的衣襟里。那光滑如玉石般的肌肤,带著温润的触感。来回的抚摸,盛宁只觉得胸口发热,眼眶也跟著热起来。
从来没有想到过,他还能够拥有这样一切。
是真?是幻?
有晶莹的水滴从眼角沁出来,沿著脸庞缓缓流进鬓边发丛里去。
盛世尘轻声说:“别哭,别哭……”舌头探出来,将那微咸的水迹缓缓舔去。
盛宁本来并没有想哭,可是被他这样轻声一哄,竟然觉得心酸难忍,泪珠纷纷的滚落。
盛世尘眼神朦胧,带著可以溺死人的宠爱,那样细心的把泪珠都吮净吻去。
盛宁抱紧了他,面颊在他的鬓边厮磨。
就算这一刻要死去,也没有什麽遗憾,反而会觉得很幸福吧?
就这样在他的怀抱中死去,那该是一件完美无憾的事情。
衣裳如水一样从身上滑落,石榻阴凉,盛宁因为背後的冷意而微微瑟缩了身体。
盛世尘环抱住他,一手将白绢扯来垫在榻上,重新将盛宁放下,然後姿势轻柔的,分开他并在一起的双腿。
底衣也被解开脱去,散漫的扔在了地下。
盛世尘温柔的掬起少年萌芽的欲望,缓缓抚慰。
盛宁觉得自己连发梢也要痉挛起来,脚趾难耐的蜷曲,伸直,然後再蜷曲,似乎这样可以让那快感得到缓解。
几乎没有两下,汹涌的快感让背脊和头皮都麻痹了,盛宁失声惊叫,感觉到决堤一样不可阻挡的欲望,崩溃的感觉,似乎整条脊椎都被电流激荡,甚至有要失禁的感觉。
手用力的握紧,身体扭曲拉伸成极怪异又不可控制的姿势。
然後从顶端坠落下来,轻飘飘的,如断线的风筝一般。
那线握在放风筝的人手中,要高要低,要松要紧,全不由自己。
无力的敞开的双腿,令盛世尘探进手来分外的容易。
少年的骨架,却有婴孩儿般细嫩的皮肤,摸上去滑不溜手。
盛世尘的手上沾著刚才盛宁释放的液体,指尖滑过幽凹的软处,盛宁打个了哆嗦。
头脑似乎从高潮後的疲倦中清醒过来一些,盛宁本能的向後退缩。
“先生……”
“嘘,别怕。”
盛宁忽然恐慌起来,欲望慢慢消退之後,心中浮起来的是恐慌。
这是先生吗?
这样陌生的盛世尘……
刚才发生的一切象一场迷离的电影,声色惑人,魅光掠影。
心中惊惶起来:“先生你……”
难道是练功出了岔的关系吗?盛世尘他不可能,刚才那些行为不可能是出自清醒正常的盛世尘。
身体向後退著,盛宁反过身,手足并用的想从床榻上离开。
刚尝试过欲望的身体还很软弱,腿上没有力气,在榻边滑了一下,身体仆倒在地上。
那条半卷在腰间的白绢忽然一紧,盛宁没有办法向前移动,仓惶的回过头来。
盛世尘坐在榻边,衣袍散乱,襟口露出大片玉白的肌肤,凌乱的袍摆遮不住修长的双腿,青丝披散,看上去说不出的……诱惑。
“先,先生……”盛宁觉得嘴巴干干的,一点水份也没有,嗑巴著说:“你,你先休息下,盛心……他,马上就过来的。”
腰上的绢似乎缠得更紧了一些,盛宁一手抓住墙角突出来的壁架轴,试图把身体向後移:“先生……你,你休息下……”
背脊终於贴上了石壁,坚硬冰冷,极不舒服。
盛宁的眼睛左移右移,就是不敢正视衣衫不整的盛世尘。
而他自己现在的境况更加糟糕,全身上下……只有那一条缠在身上要掉不掉的薄绫。
盛世尘缓缓站起身,然後缓步的走过来。
石室不大,从榻边,到墙边,也不过三四步。
盛宁只觉得一种不能抗拒的压力,就这样缓缓的迫近。
盛世尘的目光沈静而深邃,看不出喜怒。唇边一抹笑意,飘忽而闪烁。
盛宁觉得眼前的盛世尘,实在是象个十足的陌生人。
盛世尘伸出手来,眼角微微挑起。
盛宁看看他的脸,又看看他的手。
盛世尘的手停在半空,并没有说话。
盛宁的心中说不上来是什麽滋味。
甜蜜的疲倦和酸楚的软弱,以及疑惑的猜测……
盛宁慢慢把手伸过去,放在盛世尘掌中。
盛世尘的手腕微微用力,盛宁顺势站了起来。
26
忽然间胸口所有的空气都象是被挤了出来,惊喘的气流堵在咽喉,盛宁的惊叫声就没有能够喊出来。
天旋地转,背部重重的撞上了墙,手被提压在头顶的上方,脚甚至无法站立,勉强用脚尖点在地上,盛世尘重重的将他压在了石壁上,唇舌带著些暴烈的意味,撬开他的唇,舌尖闯了进来。
“唔……唔,……”
没有办法说话,盛宁慌乱的挣扎,可惜这样的姿势没有什麽借力。
挣扎不过是增加了两具身体间的摩擦,盛世尘的体温很高,盛宁也开始觉得热……
腰间那热的出奇的……
说很坚硬却也不是……
忽然想明白了那是什麽,盛宁只觉得轰一声,整个人象是被一把火点了起来,从头红到脚,血一下子涌上头顶,勉强的别开头躲开他的亲吻,盛宁慌张的说:
“先,先生……”
恨不能因为羞耻而死掉。
可是心里除了惶恐,羞耻……还觉得……
有些酸楚的甜蜜。
能离得这麽近……
盛世尘的手顺著他的腿一直摸上去,然後极为干脆的,向下滑至腿弯,一把将他的腿抬了起来。
“呜……”虽然少年的身体很柔韧,但是……这种站立不稳,一条腿被压靠到胸前的姿势还是太考验韧带了。
但是,有比这更重要的事情……盛世尘的身体卡进了他大张的双腿之间,那灼热的部位隔著薄薄的一层衣裳,充满了暗示的抵在他的两腿之间。
盛世尘的手指顺著腿的内侧一直蜿蜒划动,那样的力道和动伤几乎让盛宁哭出来。
然後,手指探到了那个紧紧的闭合的部位,微微的弯曲,用力……
一下子便叩门而入。
盛宁呜咽了一声,用力咬住了下唇。
墙边的光线比榻上幽暗的多。石室中没有燃烛,天光从孔缝中流泄进来,只洒在榻边。墙边一片昏暗。盛宁只觉得异样的不适,胸腹间象是有把火在烧著,不属於自己身体的一部分强行进入了身体极隐密的部位,那种被撑开搅动的感觉,有些微的恶心,还有,更多的惶恐。
好象皮肤被剥掉了一样,身体没有任何防护的,暴露在未知的伤害面前。
痛……
盛宁皱起了眉,手腕本能的挣动。盛世尘放脱了他手,盛宁的手臂於是就这样垂了下来。
微微抬起的手,似乎是想推开在他身上为所欲为的人。
但是,只抬起了一点,就停在了空中。
似乎手的主人在举棋不定。
然後,过了片刻,那手又垂了下去,无力的按住了身後的石壁,借以支撑身体。
从臂间垂下那条已经被揉皱的白绫,因为两个人的动作,胡乱的缠在他们的身上。
指甲并不尖利,但是石壁并不算光滑,白绫被勾破了丝,那丝又在纠缠间勒进了指甲与甲肉之间的缝隙里。
微微的疼。
越紧绷,就越觉得疼。
盛宁却有意的将手指绷紧……
因为,这样的一点疼,虽然不足以让他忽略身体被侵犯抚弄的的不适,但却可以分一点神。
好象藉著这一点疼,令身体另一些地方的疼痛变的轻微……
并且,可以忍受。
幽暗的地方看不清东西,所以听到的声音,和身体的感觉,象是越发的敏锐了。
两个人的呼息声混在一起,分不清是谁的喘气声更急切一些。
身体很热,很无措。
盛宁没有想过,会遇到这些。
如果早一些知道,那麽他或许……
他或许还是会选择,到这里来。
遇到这些。
他并不是特别恐慌,也并没有那麽排斥。
腿被拉痛的地方,渐渐习惯,并且有种麻痹的感觉,逐渐的蔓延开来。
盛宁很勉强才能支撑身体,手臂不得不抱住了盛世尘,以求一个平衡。
可以离得这麽近。
可以拥抱他,触摸他……
可以……
被撑开来的部位因为不停的抚弄穿刺而痉挛收缩著,似乎要把那异物推出去,但是那种本能的蠕动带著向深入的绞缠的力道,盛世尘的两根手指都越埋越深了。
黏膜张翕之际,那种粘粘答答的感觉,和带著一些奇怪声响的声音。
象是,有水……
然後他的手指退了出去,另一样灼热的物事抵了上来。
那仿佛会跳动的,灼热而坚硬的,属於男人的欲望。
盛宁知道会发生什麽,他抬起头,用力的睁大眼睛,定定的看著盛世尘的面庞。
那低垂的眼帘,被发丝的阴影笼罩的面颊,背著光而显得更加深邃的轮廓……
盛世尘缓缓的推进。
并不容易。
手指与欲望的尺寸,毕竟是差的太大了。
应该有地方被撑的绽裂开了,因为盛宁感觉到了肌肤被撕扯到极致的痛。
那里只有柔嫩的黏膜而没有保护著人的皮肤的……
盛宁紧紧抱住了盛世尘的脖颈,脸庞贴在他的肌肤上,一刻也不想离开。
如此眷恋这个人。
即使有这样的痛著的时候,也想从他的身上找慰藉。
盛宁不是不知道,现在的盛世尘,绝对不是清醒的。
但是……
但是他舍不得推开。
身体仿佛不是自己的,呼吸都操纵在别人的手中。
盛世尘掌握著他的身体,包括心跳的节奏。
他想要他心跳的快些,他就会随著他心跳的更快些。
他想让他的肌肤更热一些,那麽他就是如他所愿的更热一些。
盛宁可以感觉到有滑腻的液体,润泽了被撑开的入口,令盛世尘艰涩的移动变的稍稍的容易了一些。
他知道那渗出来,沿著那条站不稳的腿流下的热液是什麽。
但是他只是更紧的抱著盛世尘,把唇迎上去。
吻慢慢的加深,唇舌纠缠。
盛世尘的频率渐渐的加快,力道也变重了。
盛宁能做的只是将他抱得更紧,他已经无力站立,一切都交给了盛世尘。

27
身下进出的火热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内壁的紧窒柔嫩,而变得越来越有有精神,直径似乎还在涨大。
盛宁已经没有出声的力气了,上气不接下气的把自己挂在墙壁和盛世尘之间……说准确点,他的腿已经无法支撑身体,现在他是挂在盛世尘的身上……还有他的欲望之上。
脸庞热的可以烧起来,胸腔因为身体被压在石壁上,还有持续不断的挤迫,觉得呼吸格外的费力。
好在下身那不停的被侵犯的部位,已经痛的麻痹,反而没有一开始那麽难熬。
只是……
越来越……热……
盛宁急促的喘息,眼睛也没有力气睁开。
盛世尘仿佛要把积攒了漫长时间的欲望都发泄出来一样,一直在蛮横而热切的动作著。
不知道会要多久……一般人来说,二十或四十分锺吧?
当然,也有比较坚挺型的,大概会有一个多锺头……但那人的腰力得非常好。
盛宁在这种时候,居然分心去想,不知道盛世尘的腰力好不好?
内壁被反复摩擦,破损的伤处象著火一样,而且……热力似乎也在朝著身体的别处蔓延。
盛宁的腿忽然痉挛了一下。
很奇怪的感觉,不知道在反复的抽动中,被触及了哪一个敏感的部位,象是被电鳗的尾巴尖扫了一下,那样麻酥酥的又带著毁灭感的甘美感觉直冲上头顶。
“唔……”
忍不住脱口而出的呻吟叫盛宁自己听之後,脸上已经可以煎蛋的温度瞬间又攀新高度。
不知道盛世尘是不是也注意了他脱口而出的声音,接下来,那一点上就反复的被顶到。
那快感不是一点一点的流淌,而是一层一层的在向上叠加。
盛宁的身体悬著空,只觉得盛世尘摆而的幅度是越来越大,仿佛在无边的海上,浪头越来越大,把人越推越高。每一个新的波涛涌来,都把人催的向更高更危险的地方去。
“啊啊啊……不行……不行,停……”盛宁觉得腿脚连带脚趾都要抽筋了,因为那来回冲刷激荡的快感,整个人仿佛被两股巨大的力量撕扯,一股向著外迸裂破碎,一股却象是暗流漩涡,把人往里吸,绞著的劲儿,快把人整个吞没。
盛世尘的手扶住他的腰。盛宁虽然生得圆润,但是腰身却不肥肿。与身形相比,腰肢可说是很纤细。
而且,份外的修长柔软,随著他的进出而不自觉的扭动,销魂处难以言述。
不知道什麽时候流下了眼泪。
盛宁因为极度的快感而哽咽起来,珠泪飞溅,嗓子已经哑了,却还是控制不住的发出声音。
“嗯……”
拖著长腔的声音,有著不知所措,被迫的惊恐,初识欲望的慌乱,难以自制的放荡……
已经完全不感到痛楚了,人的神经在某些时候是很有一种惯性的。况且……
其它的感觉来得太强烈凶猛,疼痛,实在是顾不得。
顶端的到来仿佛已经被期待了一个世纪。
一瞬间仿佛所有的意识都被抽离出身体,飘飘荡荡,毫不真实的感觉,没有了一切,只有……那仿佛宇宙间唯一道光华的快乐。
身体痉挛著,然後感觉到有热流注入身体。
内部的伤痛被热的液体灼烧著,盛宁呻吟起来,感觉自己真的要死掉了。
一向过著平淡日子,只抱著微小希望的平凡心,吃不消这样强烈的悲喜和冲激。
盛世尘抱紧了他,盛宁仍然是无力的挂著。
意识和感觉,慢慢的恢复了。
痛……
酸痛的只想死掉。腿脚韧带都从来没有这样的被考验过。
平庸的身体也从来没有尝过这样蚀骨销魂的极乐。
虽然痛,却更凸显了快乐的激切。
这样疲倦的时候,似乎任何冷酷的现实都远远的抛离。
盛宁心无旁鹜,抱紧了盛世尘。
这样时光,多一刻是一刻。
就算这样在他怀中死掉,盛宁也是心甘情愿的。
就算他不是清醒,就算……这只是偷来的片刻浮生,罪恶的欢娱,却仍然让他不悔。
两个人的喘息慢慢平复。
盛宁声音嘶哑,大概是刚才的喊叫和急促呼吸所致,唇舌咽喉都干的象烟熏过,一点点水份也没有。
“先生……放下我。”盛宁艰难的说了两个字,双手扶在盛世尘肩上微微用力的撑起身体,胸腔的压力忽然减轻,气流在肺中激荡著他咳嗽几声:“我倒水来给你喝。”
盛世尘的手慢慢松脱。
实际上,放松的不是止是手臂。
他的身体靠上了盛宁,慢慢的软倒在地。
盛宁这一惊几乎走了顶魂,连搂带抱,可是却无力扶住盛世尘,被他压在了身下。
“先生!先生!”嘶哑的声音带著哭腔,盛宁手脚胡乱的挥动,又怕伤著他,又想著要赶紧
费尽力气,又出了一头的汗,才把盛世尘从身上移开,盛宁翻过身来,大口喘息。身下的伤处被扯的火灼刀割般疼痛,此刻却也顾不上。
忽然石门喀喇一声轻响,盛宁怔了一下,本能的扯过手边的一点布来遮掩身体。
石门豁然洞开。
28
盛宁茫然的看著门口,门口的人也同样惊愕的看著他。
这是最糟的情形,盛宁再能干,这种情况他从来没有遇见过,也没有任何现成的经验供他参考。
门口的人不止一个。
阳光从门外照进来,盛宁觉得头晕眼花,看不清楚。
下身的疼痛翻涌叫嚣,大血管一跳一跳象是要爆裂一样。
眼睛好象也充血了,看出去什麽东西都有点模糊。
门口走进一个人来,下了两级台阶。盛宁坐在冰冷的地面上抬头看。
可以看清这人的面庞了,但是,这个人盛宁并不认识。
那人的目光在他身上流连了一下,然後从他身边走过,盛宁不由自主的跟著转过头。
那人走到盛世尘身边停下,俯下身去。
盛世尘的情形比他好些,衣裳虽然凌乱,但起码还是裹在身上的。
那人把盛世尘扶起来,半抱半拖的搬回榻上。
然後盛心也走了进来,在盛宁身边停了一下,越过他走到榻边:“林公子,让我看一看先生的情形。”
还有人进来,站在一边没有出声。
所有的人,都没有理会他。
盛宁坐在地下,甚至没想起来把身体掩掩好。
他只是觉得很冷,还有,身体很疼。
真奇怪,一早还什麽都是好好的,为什麽一眨眼会变成这样?
盛心走过来,居高临下的看了他一眼,冷冰冰的说:“你把衣裳穿上,当著客人的面,太难看了。”
盛宁机械的点头,伸手在地下胡乱摸衣裳,然後却忽然抬起头来问:“先生怎麽样了?”
盛心愣了一下,摇摇头说:“我不知道,或许林公子知道。先生在练一门很古怪的功夫……我从来没见过这种脉象。”
盛宁有些茫然的转过头。
林公子?
哪来的林公子?
他的动作慢慢吞吞的,有一下没一下,半天了肩膀还是裸露的。
盛心抿了一下嘴,蹲下身来,三下五除二替他把衣裳拢紧,腰间系带扎了一下。
然後,再拉过裤子来的时候,盛心才看到他腿上那些东西。
红的白的,在腿间。
一眼就可以看出来是什麽。
盛心的手僵住,然後大力的把盛宁拦腰抱起,用力的给他套上裤子。
裤子的系带断掉不能用了。
盛宁看著盛心忙碌,好象是傻掉了一样。
盛心的手在哆嗦。
然後盛宁回过神来:“我自己行……”
盛心恶狠狠的拿那条白绫来替他系裤子,可是随即就看到那白色上面刺眼的血点,一滴一滴的,象是雪地上落了许多红色的梅花。
盛心的脸比锅底还要黑,咬著牙把那条白绫扔得远远的。
盛宁口齿不清:“你,你先看看先生的情形……不太对。我,我是想说,情形不太好……我不清楚……”
“你的情形才不太好!”盛心回头看了一眼,竖著眉把脸转过来:“死不了人的!他多厉害啊,一点内伤怎麽会有事!”
盛宁还想再说,盛心忽然一手绕到他颈後,在後枕处轻轻按了下:“你睡一会儿吧。”
盛宁手在空中抓了一下,然後便无力的垂了下去。
他很累,很害怕。
平时的沈稳和自信,在这时候都派不上用场。
很累……
很累……
觉得很累。
能睡一觉,太好了。
盛宁在恍惚中闻到了香味儿,挺好闻的。
然後身为大厨的那根神经立刻铮铮响著,把整个人吵醒了。
鸡汤的味儿,很鲜美,带著葱姜的暖香气,还有……当归,红枣,参片……
盛宁睁开眼,左右转一下。
盛心应该是一直在旁边的,马上就发现他已经醒了,回过手把汤碗端近:“好了,我的时间掐的还是很准的,汤好了你就该醒了,起来喝汤吧。”
盛宁看著汤发愣。
盛心嘴巴很硬,眼神却有点底气不足:“肯定是没有你炖的好喝,不过我天天都煎药,这个煮东西我也是会的,保证毒不死人。”
盛宁再低头看看汤,慢慢说:“先生呢?他怎麽样了?”
盛心扁扁嘴。
盛宁安静的注视著他。但仔细看,也不是那麽安静。他的表情没什麽那是因为他僵住了,眼睛那样静是因为在屏息等待回答。
盛心说:“还没有醒。那个林公子在照看。”
盛宁一下子坐了起来:“怎麽让外人照看先生?你……还有盛安盛计他们呢?”
“他们当然也在啊。”盛心直起腰来:“我又没他们不在。”
“他们懂得什麽?你,你过去看著吧。”盛宁说:“他们又不懂医术。”
“先生他又不是生病。”盛心辩解:“我又不太懂得那些行功运气的事,反而不如他们的用处大。再说,再……”盛心的嘴有些打绊:“再说,你也受了伤……”
受伤?
盛宁怔了一下,抬眼看看窗户外头:“什麽时候了?”
“半夜三更了,”盛心把汤往前凑一凑“你快喝吧。”
盛宁把汤接了过来,却没有喝。
“凉了不好喝。”
“就这个……热著味道也不怎麽样。”
盛心也不恼,在凳子上左右扭了几下,结结巴巴的说:“我,我给你换药吧?”
换药?
盛宁警惕的抬起头来。
身後……
身後的感觉,有些凉滑,没有那麽火辣辣的痛……
盛宁的脸却一下子火辣辣的烧起来。
门上忽然有人啪啪轻轻敲了两下。
盛心回头问:“谁?”
“少爷,庄主醒了,叫你们过去呢。”

29
盛宁从来没觉得,通往盛世尘的小院的路,有这麽难走。他走的很慢,盛心也不催他,比他走的还要慢,拖拖拉拉的两个人,沈默的走著。
盛安和盛计都站在门前,看到他们拖著步子走近。盛计脸上有种很奇怪的神情,盛宁看了他一眼,拿不准他到底……知道不知道刚才的事。
刚才他看到了吗?站在门口的人里有没有他?
盛宁认真的想了一下,想不起来到底有还是没有。
就算是没有看到,大概也会听到。
我到了门口,盛安扣了一下门,说:“先生,他们来了。”
他们?听起来不是单提我一个。
门吱呀一声开了,我眼睛有些发直。
站在门口那个人我不认识,不过,刚才见过一面。
盛心喊他林公子。
他的目光冷冷的看著我,象两把冰锥似的没有温度:“你,进去。”
然後我打个愣神儿往里走,他又说:“不管他说什麽,你都答应著。”
那声音很怪,象一条线,不,象一根针的扎进耳朵,我奇怪的转头看他,这人的声音极怪,但是我并不是没有听过,以前盛世尘给我露过一次功夫,说这叫捻音成线,武侠小说里叫传音入密,就是说的话只有你一个能听到。
盛心他们都听不到这句话。
这位林公子……是不是盛齐颜和我说过的林与然公子?
不过,可能不是吧?齐颜说的那个,听说一身病骨。
这一位林公子虽然瘦,但是一般人能会传音入密吗?
盛安和盛辉恐怕也还不会吧?
盛宁踏里门里,林公子反手把门关上了。
盛宁没精神去想他关门是要干嘛,是不是要象周星星电影里那样吆喝一声关门~放狗。他的注意力都集中在盛世尘身上。
半靠在床头的盛世尘脸色苍白的吓人,眼睛似睁非睁的,关门的声响好象惊动了他,他头动了一下,眼睛慢慢睁开。
一瞬间盛宁想著,这屋子为什麽不塌?
要不,地陷了也好。
或者干脆让他人间蒸发……最不济,让盛世尘短暂失明了也好。
但是这一切祈祷都没有实现,大概是平时从来不拜神拜佛,临时抱佛脚,只能被佛爷飞起一脚踢到天不吐去。
因为不诚心。
盛世尘的头还是抬起来了,眼睛也睁开了。
他看起来除了脸色苍白一些,哪里都还挺好的。
他的手抬起来招了一下,盛宁愣愣神,抬腿向前走。
心里想什麽和腿在往前走不冲突。
服从盛世尘已经了深刻在骨子里的命令,就象现代的人用电脑一样,不管这电脑自己会不会思考,它一般都会乖乖按你的话去服务。
只是中病毒的时候有些不听话。
盛世尘的目光很柔和,我很少见……不,是从没有见过他这麽柔和过。
他轻声说:“身上怎麽样了?”
盛宁机械的回答:“挺好的。”
他的手伸过来,盛宁在床前半趴下,方便他摸到我的头发,耳朵……还有眼睛,鼻子,嘴巴。
他轻轻叹气:“小宁……”
盛宁趴在那儿一动没动。
成串成串的眼泪从眼眶中掉下来,砸在床单上。
“别哭……别哭,”盛世尘把他拉过来,盛宁发觉自己莫名其妙的就躺在了床沿,还莫名其妙被盛世尘抱著,头就靠在他胸前。
“不要哭……很疼吗?”
盛宁不知道。
脑子乱糟糟的,但是他记的很清楚,他进来的时候,林与然那针刺一样的话。
不管他说什麽,都要答应著。
盛宁吸吸鼻子:“不疼。”
盛世尘的手指温柔的捋过他的头发:“不要哭……你一哭我不知道该怎麽办。虽然拣了这麽多的小孩子,可是一次孩子也没有哄过。”他的声音温柔,淡然,带著笑意:“盛心小时候哭,都是你哄著的。”
盛宁嗯了一声。
这是什麽?上刑场前最後吃一顿饱饭?
盛宁的头往他怀里又蹭了蹭。
那就……多吃几口。
不吃白不吃,再衰也不能当饿死鬼。
他的指尖在眉毛上顺过去,又抚回来,再顺过去,痒痒的。
盛宁的眼泪掉得更凶。
会怎麽死?一掌拍死,一剑刺死,下毒药,淹水,五马分尸,千刀万剐……
都行都行,怎麽都行。
“让我看看你。”
看?
盛世尘眼帘垂下,手指不知何时已经解开了盛宁腰间系带。
本来也没有系太紧,但是什麽时候被拉开的盛宁一点也没有感觉。
“趴过去。”
盛宁愣愣著,老老实实转过身趴下。
盛世尘的手微微一拢,一边架子上便有个瓶子象是被线牵动一样,悬空移过来,落在他的手中。
臀瓣被手指滑入,清香冰凉的药膏涂在撕裂的伤处,盛宁趴在床上,咬著手背。
“好了,把裤子提起来。”
盛宁侧过身,把衣裳整好。
盛世尘的手从背後圈过来,将他抱在怀中。
盛宁结巴了一下:“先,先生?”
“叫我尘。”
盛宁不安的挣扎了一下,但是回头并没有看到人。
林公子不知道什麽时候已经离开了。
刚才居然全然忘记了屋里还有一个人。
盛世尘的脸上满是疲倦:“要记得换药……还有,好好吃饭。”
盛宁转过头:“先生?”
一根手指点在唇上:“叫我名字。”
盛宁犹豫了一下:“尘……”
这个字仿佛带著无穷的魔法,在舌尖滚过,带著酸甜苦辣各种滋味。
“好……”盛世尘温柔的微笑:“不要走,在这里……”
盛宁点点头。
盛世尘露出一个安心的神情,眼睛慢慢阖了起来。
盛宁一惊,伸手就去探他的鼻息。
还好,很平稳悠长。
盛世尘没有再说话,也没有睁眼。
他象是很疲倦,就那麽自然的陷入昏睡。

30
盛宁缩回手来,定一定神,然後动作轻巧的翻身下床。
他到了门前,手刚伸出来,门就无声敞开了。
那位林公子果然是站在门外的,一张俊脸上可以刮下三斤寒霜来。
盛宁和他静静的对望著,或许盛齐颜说的,就是他。
难得看到这麽冷傲的人。
“先生他怎麽了?”
林公子看了一眼屋内,冷漠的语气一成不变:“我们到别处去说。”
盛宁点点头,看看远远站著的盛心他们,正朝这里张望。
“你和他们说什麽了吗?”
林公子没有作答。
盛宁扶住墙,低声说:“那边有间静室,请随我来。”
“没有茶水,真是怠慢了。”
“不用客气。”
盛宁慢慢的在矮几边跪坐好,身後的伤处还在隐隐的痛。
但是……呼吸间似乎都是好闻的药膏气味。
“不敢请问公子贵姓尊名?”
“我姓林,林与然。”
呵,果然没有猜错。
“林公子,请问先生他……现在是什麽情形?”
林与然坐在他的对面,隔著矮几,他肩背显得非常挺秀,眉目精致秀美,虽然神情冷漠,却给人一种任是无情也动人的感觉。
“是蚀心掌,他修炼到第三层,但是他那本书残缺不全,第四层的心法脱行跳漏,他的情形很不好。”
“走火入魔?”盛宁失声说。
林与然说:“并不一样。蚀心掌这门功夫……对人自身心脉的伤蚀很大,他现在真气逆乱,心脉不整……心智,也有些不妥。”
盛宁半张嘴说不出话来。
“这种情形我也只是听说过,却也是第一次见。”林与然语气终於有些波动,似乎很是疲倦:“我的曾祖便练过这门功夫,原来是个极温和的人,却在一夜之间性情大变,将恩爱不离的曾祖母一掌打死,又险些杀了年幼的祖父。”
盛宁吸了一口凉气。
“後来呢?”
“後来?後来过了一段时间,他又恢复了常性。”林与然淡然说:“我的祖父也练过这门功夫,的确威力极大,可惜後来也出了一些岔子,忽然间便失了踪影,再也没有见过他。”
“那先生呢?他……”
林与然轻轻摇头:“他还认得出我,记得身边的事情,也没有狂性大发的样子。从醒过来就要找你过来,我替他把过脉……他现在心脉极乱,好象只想和你亲近。”林与然说:“我想,你大概平时就是和他很亲近的人吧?”
盛宁怔忡,然後轻轻摇头:“不,没有多亲近。”
林与然点了一下头:“不管你和他亲近与否,现在他对你显然是最熟识的一个。你要小心,不要令他的情绪大起大落,能保持著一个平和的状态是最好的。”
盛宁的手指冰凉:“先生他……他现在的记忆,是什麽样的?他……”
“他记得身边的事情,也还是认得我……但是完全不一样。”林与然眉间打了个结,仍然是十分动人的相貌:“他待我客套有礼,但是十分疏远。你却不同,他一直要找你。你……”
盛宁在那带著质询的目光中低下头。
林与然看到了,在石室里那一幕,他是看到过的。
但是盛宁怎麽解释呢?他能怎麽解释?
他能够告诉林与然在石室中发生了什麽吗?
而那些事,又是为什麽会发生的?
盛宁自己也觉得迷惘之极。
他最後摇了摇头。
“不知道他这种情形几时可以复原,也许很快,也许……”林与然没有再说:“我要赶回林家堡去,寻找可以让他恢复的方法。这里……就要靠你了。”
盛宁抬起头来:“我?”
“是,他现在好象是只愿意亲近你。所以,他的安危只能由你来负责。”
盛宁脱口而出:“可是我不会武功的啊。”
“他现在武功也很弱。”
盛宁觉得不妥之处太多,可是千头万绪全一起涌上来,他张了张嘴却什麽也没说出来。
“尽量不要让他接触到别人,不要让不知内情的人和他说一些可能会刺激到他的话,也要尽量隐瞒他差不多失去武功的事。”林与然微微冷香:“他的仇家虽然不多,可都是难缠人物。”
“先生他……为什麽会练这蚀心掌?”
林与然静了片刻:“这你就不用管了。总之,做好你该做的……”他的眼睛眯起来,寒光一闪:“若是你趁这时候想做什麽不该做的事情,可要……”
“你是先生的什麽人呢?朋友?兄弟?”盛宁定下心来,慢慢说:“我是先生的弟子,我也姓盛,论起来,怎麽也比你和先生要亲近多了。这种话不用你来嘱咐我。若你要去寻找什麽妙方良策,那我代先生先谢过,盼你早去早回。”
林与然有些惊愕。
这个看起来歪歪斜斜坐都坐不稳的少年,竟然一点也不象他表面上那样软弱迟钝。
“林公子远道而来,要你即刻就走的话,实在是失礼的很,但是事情你比我了解的还要清楚,那麽我也就不多挽留。”
盛宁伸手拉了拉墙边垂的一条绳穗,过了没多久就有小童进来:“少爷。”
“准备饭菜,好生款待林公子。”盛宁和和气气的问:“不知道您的盘缠够不够?”
够了!
林与然站起身来。
就连盛世尘也从没有敢如此轻慢的和他说话。
这小小的少年笑容可掬,可是那种语气对他来说真是前所未有的侮辱。
他深吸口气,原本还想嘱咐他的话狠狠咽了下去。
“我会再回来的。”
“那我静候佳音了。”盛宁毫不失礼,起身相送:“林公子一路顺风,请恕不远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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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
林与然起身出去,可以看出身法的确不凡,一甩袖子飞身上了层顶,一个纵跃便不见了踪影。
盛宁跟着走出来,盛心和盛安朝他走过来:“宁子……到底怎么回事儿?”
盛宁揉揉额头。
得,新的难题。
这件事情,要怎么解释呢?
新的旧的,乱成一团。
“说来话长,不过,先生现在受了内伤……这是当务之急。”
盛安扭过头:“老么,这是你的拿手绝活儿。要什么灵丹妙药,要是买不着的,你开个单子,我去给你偷。”
盛计远远说:“动不动就偷,偷,你不会别的。家里有的是钱,多少药不能买。”
“药,可能就不必了。”盛宁有些站不稳:“这个伤恐怕不是药石可医。那位林公子说的很笃定,说他下次来时就能治好。我们现在……得要好好照料先生,也要保护庄内的安全。”
盛安抓抓头:“这个照料人的活计你比较拿手。我嘛……嘿,可能光会添乱。不过要守家护院我倒是很在行的。”
盛心注视着他说:“林公子还说什么了?”
盛宁下定决心:“还说,先生需要静养,见的人……越少越好。”
盛计已经走到跟前:“这好办,本来先生就不大见什么客人。我们大家也尽量少扰他。静养又没什么难处。”
盛宁低头出神,盛心拉一拉他的袖子:“你过来一下。”
“什么事?”
“那事,怎么说?”盛心的大眼睛里充满疑惑:“先生怎么说?”
盛宁咬了咬嘴唇:“也没……怎么说。”
“没说?”盛心张大了嘴:“你们这,这哪能就当,就当什么小事儿给略过去?先生没给你一个交代吗?”
盛宁不自在的别过头:“这个……不是当务之急。以后……空下来的时候再说。”
盛心睁大了眼:“你……”
“现在不说这个了。”盛宁觉得头大如斗。
现在的境况真是……没什么恰当的形容词能说得出来。
真是诡异之极。
盛心看他一眼,又抛了一个令盛宁措手不及的问题:“杜姑娘今天早上晕过去了。”
“呃?”盛宁看着他。
“我替她看过,杜姑娘有了身孕,已经三个多月了。她跑到我们庄里来想干什么?难道她要来通知先生一声她给他戴了顶未来的绿帽?我说,这事儿我们又做不了主,不得禀告先生,请他示下吗?”
得。
盛宁觉得头更疼了。
怎么净遇到这样棘手的事情?不能拍不能甩……
“你看该怎么处置?”
“问我没有用。”盛宁吁口气:“这事儿该去问杜姑娘自己,她是想怎么样?反正她……她怎么也不可能嫁给先生吧?既然我们想不明白她的来意,那么不妨直接去问她,想怎么样?若是我们能帮上忙,那,就帮帮她也没关系。”
盛心没说话,忽然伸过手来摸了一下他的头:“你别太愁了,总之,我会帮你的。”
盛宁看着他稚气犹存的面容,曲起手指在他额角弹了一下:“行了,小大人。好,先顾眼下的事,你去找杜姑娘,我呢,到先生那里去看看……昨天的事,盛安他们,知道吗?”
盛心慢慢摇了摇头。
“你别……别告诉他们了。”
盛心低头说:“我当然不会乱说,不过……,你的药,我帮你换了吧?”
换药?
盛宁摇摇头,已经糟到底的心情,却也有一点甜甜的快乐:“不用,先,先生他适才帮我换过药了?”
盛心抬起头来看他,那表情好象极为不快。
盛宁被吓一跳,没来及开口说什么,盛心已经飞快的扭头走了。
盛世尘睡的很安详,嘴角似乎还带着笑容。
先生……现在是什么情形呢?
好诡异,想不透。
但是,但是,这种情形……似乎也不坏吧?
盛世尘睫毛那么浓密,又长又漂亮,看上去在上面挂根火柴也完全不是问题。
不过……盛宁笑了一下,这时代还没火柴呢。
要不,改天教一下盛安火柴的作法,原料应该可以找到,做法也不难。
那漂亮的睫毛颤动一下,盛世尘睁开了眼。
清澈的眼神,叫盛宁突然心虚起来。
“先……先生。”
盛世尘的手抬起来,在他耳垂上掸了一下:“说过了,喊我尘。”
盛宁两眼发直,恍惚的喊了一声:“尘……?”
“是了,这就对了。”
盛世尘笑着摸了一下他的头发。
盛宁小心翼翼的问:“先,呃,尘,杜清若姑娘……你还有印象吗?”
盛世尘点一下头:“当然,我怎么会不记得?”
“杜姑娘……她,不知道遇到了什么事情,前天来了庄里,挺落魄的,那个,盛心说,她好象是身怀有孕,而且,似乎手头很拮据。”
“有这回事?”他眉梢一动:“没有弄错吗?”
“不会的,盛心的医术现在也很精湛了。”
盛世尘问:“那么她说了要求没有?”
“还没有,盛心去问她了。”
这个年月大姑娘未婚生子,可不是件小事情。被人知道的话,可能命都保不住,整个杜家也要抬不起头。
“那,尘,我们怎么办?”
盛世尘微笑着把他的头揽近,在他唇边轻轻一吻:“你看着办吧,我无所谓的。”
盛宁惊愕至极,僵在那里一动也不会动。
32
那时候林与然没有说他会去多久。
或许十天八天,或许是一年半载。
等到他再回来的时候,盛宁想了一想。
从他离开,到他回来,一共是五百二十一天。
五百二十一天够做很多事情。
但是五百二十一天过去的很快,快的让人抓也抓不住。
那天清晨醒来,什么都与往常一样,或者说,与过去的五百二十天一样。
盛宁轻手轻脚的把盛世尘的手臂从腰上拿开,赤着脚下床,一路悄没声息的把散落一地的衣裳拣起来穿上身。但是外衫肯定是不能穿了,卡在书斋的门缝里,一半拖在屋里,一半垂在屋外。
晚来应该是下了场雨的,衣裳已经被水和泥沾的很脏,不能再穿了。
盛宁低头弯腰去拣外衣,单衫已经一路拣一路穿,只是带子没有系严。
有一只手先伸过来,拣起那件满是泥水的衣裳。
“少爷起来了。”
一个头上扎两条小辫儿的男孩子站在台阶下,穿着件桃红的对襟短褂,脸蛋儿红扑扑的,笑的仿佛一朵早开的山茶花,让人见就想抱起来咬一口。
盛宁抬起头:“早,摇光。”
“早,少爷。”摇光腮上一对酒窝特别的可爱,用稚嫩的腔调中规中矩的说:“还以为少爷不会起这么早呢。”
“晚上好象下了雨。”
摇光回答说:“下足了约摸一个半时辰,雨不算大。”
盛宁再看看那件外衣。
糟了,那不是他的,只是盛世尘昨天包着他抱回来的,是盛世尘很中意的一件衣裳。
“不知道还能不能洗掉……”
“少爷放心,一定没问题。”摇光说:“玉衡他就算把布搓破了,也一定会给洗的点污不存。”
“洗破了,那还能穿啊?”盛宁哭笑不得:“好了,要是不能穿,就扔了吧。反正……玉衡的手艺也满巧的,再绣件一式一样的不成问题。”
摇光拎着那件衣服站在檐下:“其实如果不是少爷交代,您和庄主两人独处时不让我们靠近,昨天雨起的时候我就会来把衣服拾……”
“行了行了,”盛宁赶紧着挥手让他打住:“你去练功吧,我去做早饭。”
“庄主还没起身?”
盛宁摸摸酸痛的腰,微笑着说:“不要吵,小声些。”
从那一天起,盛宁觉得自己陷入了一个迷离的梦境之中。
若说是梦,却又如此真实。
可若是真实,……真实中又怎么可能得到这样的幸福快乐?
盛世尘几乎很少走出房门,最多不过是在庭院中消闲。他也不想见外人,只愿意接触盛宁一个。
盛心一门心思在钻研着如何能医治好盛世尘现在的内伤。但是这种练功靠成的奇怪状况实在难以捉摸,无从下手。
别人的大概印象,就是盛世尘在休身养性,深居简出吧?
盛宁有意无意间隐瞒了大部分盛世尘现在的境况,他隔绝了外面的一切。
有的时候他甚至想,假如林与然不再回来,也没有关系。
这样的生活,可以一直过下去,也不坏啊?
这些日子以来他的快活,是没有办法用话语来述说的。
盛世尘完全是一个温柔而浪漫的情人,儒雅风流,处处妥贴。
时日久了,有时候早上醒来,盛宁会觉得,这样的日子,就算要用一年的寿命来抵,也是划算的很。
“少爷,面我和好了。”玉衡慢吞吞走过来,眼睛似睁非睁的,一副没睡醒的样子。
“好。”盛宁活动了一下手臂:“回来给你尝尝蟹黄灌汤包。”
摇光马上说:“我也要。”
盛宁笑笑:“都有,反正馅预备的多。”
少年的身形在厨间忙碌,大锅里的水已经烧开了,水气腾腾的冒出来。玉衡在一边打下手儿,把笼屉铺好,包好的包子一个个精致非凡,象是一朵粉白的花朵,小巧玲珑,整齐的摆在笼里,然后架到大锅上。
“少爷。”
“嗯?”
“你将来会不会娶媳妇儿?”
盛宁正在捏面折的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熟练的包他的包子:“问这个做什么?”
“他们都说……”
盛宁扫了他一眼,玉衡下面的话就自动又吞了下去。
“就是奇怪……”玉衡小声嘟囔:“这庄里好象都是光棍……没一个娶老婆的。奇怪,也没有媒婆到咱家来说亲。”
盛宁拍拍手上面粉,笼里的包子在等待变熟。手在围裙上蹭蹭,盛宁斜眼看他:“你别闲着,把盛下的馅儿都包出来,这个不能搁的。”
玉衡答应着:“知道啦,少爷。” 洗了手来!皮儿。
盛宁把已经蒸好的第一笼端下来放进托盘里,盛了粥,备了醋碟,吩咐他:“好好看着火。偷吃可以,小心烫嘴。”
玉衡头也不抬:“知道啦,保证出不了错儿。”
端着托盘的盛宁一路步子走的又轻又稳,轻轻推开房门。把托盘放在桌上,将靠后的一排窗子打开。窗子底下是一池水,波光鳞鳞的映上墙来。
盛宁掀起帘子,内室纱帐低垂,长长的幕穗半挑半斜,完全是一副现成的闲逸倦起的卧云图。
透过纱帐可以看到榻上睡的人。
盛世尘侧卧着,一只手臂露在被外,长长的青丝散了一枕,呼吸细沈,薄唇如蔷薇花瓣般,带着晶莹的微光。
盛宁一手掀起帘子,坐在榻边,轻轻推了下他的肩膀:“尘,起身了。我做了灌汤包呢,不趁热吃可不好吃了。”
33
盛世尘没睁眼,懒懒的说:“你天天都不肯多睡,就为了弄这些……我不想吃。”
“不一样的。”盛宁好气又好笑,拿筷子挑破一个汤包的口,鲜香的味道顿时弥漫开来:“你闻闻,馅料完全不一样对不对?”
盛世尘鼻翼动了两下,那姿态只有可爱二字可以形容:“你用什么油调的?”
“蚝油。”盛宁顺势把他拉起来穿衣服:“好,起来梳洗,吃了早饭,我陪你一上午,别的什么也不做。”
盛世尘软软的靠在他肩上,捏了一撮头发轻搔盛宁的耳朵:“昨天不是说今天吃鹿肉?”
“那个晚上再吃。”盛宁笑着把他拉起来,腰带围过来,把玉扣扣好:“一大早的吃烤肉,你不觉得腻?”
“不觉得。”
“那也不成。”盛宁替他草草挽一把头发,卷起袖子:“好了,先洗脸。”
先漱口洗脸再梳头,最后才是吃早点。
摇光站在门口看着,只要盛宁在,那么盛世尘的一切都是他来打点,贴身的活计从来不假他人之手。而且盛世尘也是如此,别人靠近他,便会被冰冷的眼光刺得又缩回头来。
可是盛宁却一直让他注意学着如何服侍,怎么样才更让人妥贴舒服。
“我觉这些做什么?”摇光曾经私下里不满,向盛宁抱怨:“天玑他们学的东西比我要有用多了。我也想跟着小少爷去学医术的。可是这些鸡毛蒜皮似的事情,我学来做什么用呢?少爷,难道你让我一辈子就当个贴身小厮吗?”
盛宁摇摇头,又了一会儿呆,才跟他说:“是我想的不周到,我觉得我一心喜欢做的事,别人也会喜欢。好,等过一阵子盛心不那么忙了,我去跟他说,你也去当他的学徒吧。”
他脸上的神情那样黯然,摇光一下子就慌了:“不是的少爷,我不是……我就是,你看,我的意思不是说……”
“好了,我知道你的意思。”盛宁说:“不说这个了。”
那件事摇光后来没有敢再提过。
盛宁也没有再提,不过盛心也因为南方的一片镇子爆发瘟疫的事情,一直没有在府中。
盛宁仔细的把一把头发刷顺挽好,从盒中抽了一根玉簪打横别好,看着镜中的人一笑:“还行吗?”
“不错啊。”盛世尘眼波流转,脸色有些晕红:“你手轻重正好。”
盛宁细心的上下看一眼,捏掉掉在他肩上的两根头发:“好,先吃饭。”
汤包已经放了一会儿,可是挑开一个破口的时候,还是热气腾腾,香味儿一点没跑。
“慢点吃,小心汤滴下来。”
盛世尘夹了一个包子放在盛宁面前的碟子里:“你也吃。”
“我不饿。”盛宁微笑着说:“我喜欢看你吃。”
盛世尘丢给他一个白眼:“肉麻的很,一大早给人灌什么迷汤?”
“不是灌迷汤,是灌汤包。”盛宁笑着替他吹凉:“不过今天的粥是你说的配料熬的,好不好喝你都得认下,不能怪在我头上。”
盛世尘一笑:“不怪你头上?那我还能怪谁头上么?要我说,你就乖乖……认了吧?”
盛宁只是笑,看他吃了几个包子,喝了半碗粥,就停箸不动,说:“饱了。”
“再喝点粥?”
“不要。”
“那含口茶漱一漱。”
盛世尘眉梢一抬:“怎么,嫌我有气味?看我呵气熏你……”
两个人在桌边嘻嘻哈哈,盛世尘抱住盛宁,细细密密的吻住他,良久分开,问道:“还嫌不嫌我了?”
盛宁怪叫:“一股螃蟹味儿!腥死了。”
两个人低声又说了两句话,盛宁唤摇光进来收拾碗碟。
“你要是还困,就再睡一会儿。我给你点上香。”
盛世尘摇摇头:“不睡了,衣服刚穿好,头发也是梳好的,一睡又都揉皱了。”
盛宁想了想:“要我找天璇来,陪你打棋谱么?”
盛世尘还是摇摇头。
“那,你弹琴给我听?”
盛世尘狐疑的看看他:“你听得懂么?前天你就听着琴睡着了,睡的那叫一个香。”
“没有。”
“有。”
“就没有。”
“就有,”盛世尘咬着唇吃吃笑:“还流口水儿来着。”
盛宁的脸有点红:“那,是你弹的那曲调太慢太软了,就跟催眠曲啊嗑睡虫叫一个调。今天你弹个清亮的,我保证不睡着。”
盛世尘揉揉他的脸:“好,那我今天弹一曲提神儿的。”
盛宁说:“哎,且慢,我去把果脯端来。”
“什么?”
“正好一边听曲儿一边儿压压整齐,下午正好就茶。”
盛世尘似笑非笑:“你是不是又怕睡着?”
盛宁理直气不壮的说:“自然……不是了!等我啊!我马上回来。”
他转了两个弯子,放茶果的房里面掏了一小格果脯,想了想,又抓了一把炒好的松子儿,一起装在碟子里捧了拿回来。
两个碟子里装的都是松散的东西,步子就慢了些,怕把手里在的东西颠散掉落了。
摇光在房角遇着他,问:“少爷,我帮你拿一个?”
盛宁摇摇头:“不用。嗳,你帮我拿根!杖来。”
“涂油么?”
“不用。”
摇光答应着去了,盛宁笑一笑继续走他的路。
房门掩上了,盛宁愣了下,伸手去推门。
没有推开,门从里面上了闩。
“尘?”他勉强用一只手扶着两个盘子,腾出一只手来轻轻敲了一敲。
盛世尘是不是不满意刚才那件衣裳,想换下来?
再敲了两敲:“尘?你在吗?是我。”
门里有个淡然的声音说:“你且等一等,暂不要进来。”
盛宁怔了一下,那声音?
那声音是?
手再举起来敲门时,就有些后力不继:“你……是,林公子?”
“正是。”
仿佛一下子失去了力气,盛宁手一侧,碟子里的果脯和松子哗啦啦撒了一地。
林与然回来了。
上一次的来去匆匆一样的,无声无息的就来了,那样突然,令人措手不及。
腿一软,盛宁跌坐在地下。
摇光远远的拿了杖来了,刚上回廊就瞧见盛宁靠着墙坐在地下,急赶了两步:“少爷你……”
盛宁冲他摇了摇手,低声说:“不要过来。”
摇光住了脚,没再上前来,可也没有离开,一双眼明澄澄的盯着盛宁看。
“守着院门,别让人进来。”
“……是。”摇光忍住了没去问原因,便听话的转身离去了。
盛宁坐在门外,脑子里一片空白。
不知道过了多久,门轻轻一响,开了。
林与然迈步出来,看了一眼盛宁,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脸色有些苍白,额角汗意隐隐。
盛宁扶着墙慢慢站起来:“林公子……几时来的,都没有让人通报一声,我好出去迎接你。”
“我与他不讲这些虚礼。”林与然淡然的说:“你……这一年多,看得出费了不少心思。”
这句话的意思似乎很简单,也似乎,很复杂。
“尘……他怎么样了?”
林与然点一下头:“还没有醒。”
盛宁的声音都发抖了:“他……他好了吗?”
林与然停了一下才说:“已经全然恢复了。”
34
“我能进去吗?”
他侧过身,我轻轻推开门,踏进了屋里。
盛世尘斜躺在窗前的竹椅上,晨光照在他的脸上,令他的肌肤带着宝石似的光泽。
他很安静,眼睛闭着,长长的睫毛如美丽的羽扇。
盛宁有些恍惚,一步步的走近,然后在竹椅前蹲下身来。
那么渴望的贪婪的注视着他,看一眼,少一眼。
以后……谁知道会怎么样呢?
眼光一点一点的描摹他的容貌,眉毛,眼睛……粉色的嘴唇。
心中那隐约的痛楚,慢慢的走近,慢慢的清晰。
尘……
舍不得,怎么都舍不得。
明明过去的五百二十天,都在为着今天做预备。
可是,这一天真的来了,却还是如此的难受。
舍不得他,舍不得那样的时光。
将来会怎么样?
眼睛专注的看着他,把落在榻边的长衣拿起来,轻轻的搭在他的身上。
一滴水落在了自己的手背上。
盛宁的手捂住了嘴。
眼泪汹涌的流出来,沿着脸颊,手指……涔涔而落,无孔不入。
尘,尘。
好舍不得,宁可现在就死去。
不想被遗忘,不想被厌弃。
现在就死去……也许才是最好的结局。
盛宁的手颤抖着放下,慢慢的俯下头去。
就死在这一刻……
印象里,这一天已经发生过无数次。
每一天睁开眼之前,都惶恐,这一天,是不是最后一天。
闭上眼之后,就会见到末日到来的一刻。
莫名的惶恐,莫名的慌张。
尘,就让我,永远停留在这一刻。这一刻我们在一起,这一刻我相信你对我还有爱。
这一刻如此安静。
这一刻,会永恒。
唇终于贴在了一起,咸的,涩的,苦的让人心悸。
早晨起来的时候,还是甜蜜柔软芬芳动人的。
春天来了又去了,象一场梦一样,没有痕迹。
盛宁的眼泪落的更凶,一滴滴落在盛世尘的脸上。
原来人是这么贪心,永远不会满足。幸福一天,就想要再一天,一个月,一年……
一辈子也不会够。
盛世尘的身体忽然间僵硬了。
盛宁睁开眼,正对上盛世尘的视线。
那双明亮又深邃,清冷中带着幽暗的眼睛。
盛宁的舌尖撬开盛世尘的唇,探了进去。
身体翻上去压住了他,放肆的伸出手去抚摸他。
唇间模糊的低语:“尘……尘……我爱你,我爱你……”
昏沈间盛宁忽然想到,扑向烛火的飞蛾,大概就是这种心情。
绝望,而又幸福。
焚心以火,焚情以火。
在这火中化成烟,化成灰。
但是,仍然觉得很幸福。
──────────────────────────
春去春又回来 花落花又开
冥冥之中谁安排
原来应不应该 接受这份爱
结果是悲哀
好不好
坏不坏
远不远的未来
伤了的伤心
痛了的痛苦
是你留下的现在
走了心中的
留下忘记的
生活本来就是
无奈
35
细雨,深巷,一盏在风里摇晃的油纸灯笼。木头招牌被那摇晃的光映得忽明忽暗。
有个男人在雨中深一脚浅一脚的走。在巷子中就可以闻到被风吹来的香味儿,似有若无。明明是闻到了,可是再仔细停下来去嗅,却又什么都闻不到了。
走到头,那盏灯笼下的木头招牌上,刻着四个歪歪扭扭的字:
沈记汤面。
木门是虚掩的,昏黄的灯光从门缝里透出来。
男人伸手拍门,里头有个声音说:“进来。”
木门一推就开,是间不大的店堂,一字排开的条桌和长凳都是粗木制的,只是刨去了树皮粗节,刷了一层透明的熟油。
“老板,来三碗汤面,”停了一下又说:“肉酱给多搁点儿。”
木头柜台后有个人哑着嗓子应了一声,又问:“姜醋要不要?辣油呢?”
“都要,多多益善。”
那人嘿嘿一笑:“那价钱也得多多益善了。”
汤面是两百文铜钱一碗,这价格放在城外的小镇可以吃个十碗,在城里的面馆儿也可以吃个五碗。但是只要是在这里吃过面的人,从来没有一个觉得这老板要价高。
面筋道柔韧,咬嚼时可以尝到麦粉的清香和甘味。汤汁鲜美,肉酱带着浓浓的诱人滋味儿,再加些姜醋,点些辣油,热乎乎的连面带汤吃下去,痛痛快快出一身大汗,只觉得全身都被这香气充满,整个人飘飘欲仙。
老板端着一只大托盘过来,把三个大碗依次放在男人面前,放下竹筷和醋碟,又慢慢的走回柜台里面去。
男人二话不说,挪了挪碗,唏里胡鲁的吃起面来。
外面的雨似乎紧了,哗啦哗啦的响起来,木门被吹得晃动。
然后又有人推门进来,把手里的雨伞收起,放在门边,吆喝一声:“老板,一碗汤面不要醋,多放辣。”
老板嗳了一声答应着,取过一团面块儿,拉长,折过来,再拉。那圆圆有面团儿被拉成细面条儿,然后抛下锅去。他手势纯熟,动作一板一眼毫不花哨。
面很快熟了,被沸水顶着翻滚着浮上来。
老板拿笊篱将面条捞起丢进海碗里,浇入高汤,依次的把芫荽,葱花儿,蒜苗什么的丢进碗里,撒上细盐,浇上一大勺肉酱。
调料出乎人意料的简单,但是就这样一碗汤面,很少人吃过一次能够忘记。
就象桌前先来的这个男人。他每天每天晚上都会过来吃面,而且肚量好的吓人,每次都是三大碗。
舀了两匙辣油搅进碗里,老板把面碗,醋碟和一副竹筷放进托盘,慢慢的走出去,把面放在后来的那人面前。
“谢啦,老板。”那人二话不说,立刻把头埋进面碗里去。
吃了两口,还含糊不清的说:“唔,辣的刚刚好!”
先前来的那个男人已经吃完了两碗,速度终于缓了下来,开始慢条斯理的品尝第三碗。
老板慢慢的坐回柜台里面去,把碗从盛满清水的大木盆里捞出来,挨个儿擦干。
碗是青花大瓷碗,很厚实。
高汤在压着火的炉子上炖着,沈郁的香。
店里的人始终不多,有人来了,有人去了。铜板叮当做响的放在桌上,还有一个老客人,总喜欢把碗扣过来放,钱就扣在碗下面。
老板把桌上的碗和钱都拢起来,钱叮当响着落进竹筒里,碗摞在一起收回来,泡进水盆里。
今晚看来不会有多少人来了,雨好象越下越大了。
汤还有半锅。
老板把锅盖压好,把火熄掉。
然后他打开店门,想把那挂在屋檐下面的灯笼取下,再收起招牌。
招牌上水淋淋的,沈记汤面这几个字现在是真的汤汤水水都有了。
老板看看那招牌上沈记两个字,无声的笑了笑。把招牌放在门里面,然后踮起脚取下了灯笼。
等他想要关门的时候,忽然间裤脚一紧。
他吓了一跳,手里的灯笼晃了一下差点烧着。
有一只手,把他的裤子给抓住了。
他僵在那里一动也不动。那个人从大雨里爬过来,头探进了门里,然后就停在那里不动了。

这人?
活着?还是死了?
老板慢慢的弯下腰,伸手探了下那人的鼻息。
啊,还好,还是活着的。
现在呢?
把他再搬回外面下着雨的黑夜里去?
让他在麻石道上淋一夜雨?
那不行的,或许会出人命。
可是,把他搬进屋里来?
那,谁知道他是什么人?也许是江洋大盗。
也许是得了什么传染病的乞丐。
面店的老板真的很为难,但是想了一下,他把手里的灯笼吹灭放在一边,拉着那个人伸进门里的手,把他拖进屋里来。
老板的身体大概不是太好的,拖那个人很吃力,气喘吁吁的。
一晃又一晃的,那人的头重重的撞到了门框上,当的一声响,在寂静的屋里听起来很是碜人。
老板吓了一跳,赶紧回过头来查看。
那人头发里也是湿淋淋的,但是,好象没有碰破。
只是肿了一个包。
那个人还是没有醒。
老板把门闩好,吹熄了店堂里的蜡烛,把那个人吃力的拖到后面。
这间小小铺子的后面,是住的屋子。
里外两间,屋子很小,东西也不多,但是收拾的很干净整齐,屋里有有一种食物才会有的甜美气味。
老板看着那个湿淋淋的人,只好先把他放在长凳子上,替他把湿衣服一点点往下扒掉。那人的衣服质料很好,虽然上面又是泥又是水,但是还可以看出来做工精良。
这么脱人衣服好吗?
可是,不脱的话,让他裹着湿衣服,也没办法过夜的。
从柜中取出备用的被褥,铺在地下。然后把那个被脱掉了衣服的人拉上去用被子盖好。做好这些,老板已经累的出了一身汗。
拿一块布替他擦擦头发,然后再抹净脸。
屋里的烛光有些跳跃,照在那个人的脸上。
这个人的年纪不大,剑眉薄唇,相貌很是英俊。
做完了这一切,老板上气不接下气,还要扶着腰,出去收拾店堂。
好人不能做,累死了也没地方诉苦去。
36
“喂,醒醒,醒一醒。”
那个人眼睛紧闭,眉头还皱了起来,似乎被打扰到了,十分不悦。
老板盛了一碗热汤,就是他用来下面的那个清汤,热气腾腾的。
“喂,喝点汤,暖暖再睡吧。”
那人头动了一下,仍然没有醒。
老板没办法,托着那个人的脖子,一点一点把汤喂给他。
喂了有大半碗,托着他的那只手也被压的吃不消,僵的发麻发疼。
摸了一下那个人的头,好象是没有发烧。
真是的。
明明是很怕惹麻烦的,为什么会把这个人拖进来呢?
老板打了水,洗了脸洗了脚。他很仔细,连耳朵后面和脚趾缝里也洗的很干净。
床上的被褥干松柔暖,人一躺下去就不想爬起来了。
熟悉的疲倦感,但是人却放松不下来。
屋里多了一个陌生的呼吸声,感觉特别古怪。
早些睡吧,等天亮了,不管外面雨停没停,都让这人快点走。
还要,买菜,和面,炖肉酱……
每天的生活都与前一天一样,规律有序,很枯燥,但又很充实。
雨点打在窗户上,那苇条编的窗户哗啦哗啦的轻响着。
不知道巷口那树花,是不是都被雨催落了。
风流总被雨打风吹去,这是没有办法的事。
胡思乱想了一阵,还是终于睡着了。
这一觉特别香沈。每天都做那些有规律的劳作,卖面虽然不是出苦力的活,但是也绝不轻松。烧火,煮水,和面,收拾材料调味炖酱。
所以每天晚上一沾枕就觉得困倦得很,很少有余暇去想事情,就很快的睡着。
但是这一天略有不同,虽然天天都是天不亮就会醒──去晚了,买不到新鲜的好菜,材料不好,自然做不出好吃的东西了。
可是今天醒的更早一些。
外面还在下雨,但是雨势已经小了很多。淅淅沥沥的没有停住。
老板说不清楚是什么缘故,似乎是没来由的心悸了一下,忽然便睁开了眼睛。
床前伏了一个人,正专注的盯着他的脸看。
店老板吓了一大跳,下意识的猛的向后缩一了下,惊叫声噎在嗓子眼儿,没有喊出声来。
“你……你,你看什么?”
那个人没有说话,似乎从来没有遇到过这种长相的人,现在非得好好的看个清楚不可。
“真奇怪,我不认识你。”那个人说。
没头又没尾的一句话,叫人好生纳闷。
店老板摸摸头,自己没发热。
那就是这个人发热了。
怎么一觉醒来就说起胡话了。
“可是我昨天晚上总觉得是个我认识的人在照顾我呢。”他站起身来,很自觉的开始整理地下的被褥。
店老板发了一下楞,才彻底清醒过来:“不用不用,你放着吧,我来收。”
“昨天晚上承蒙收留,已经感激不尽了,再说,这种活儿又不重。”他忽然腼腆一笑:“有吃的没有?我两天没吃了,饿坏了。昨天晚上可能就是被吃的香味儿引过来的。我刚才看了一眼外头……你是做手艺的?卖吃食的?”
店老板扶着床沿站了起来:“早上是没有什么好吃的,只好请你将就将就。”
“不将就,什么都行!”
把微微有些发干的馒头切成片,浸一下温盐水,放在热油里煎一煎,盛出来放在碟子里。粥也是昨天就熬好的,热一热就得。
一人一碗粥,炸得金黄的馒头片儿香酥怡人,还有切成细丝儿用麻油拌过的榨菜。
“请随便用。”
他招呼了一句。
那个不速之客也不必他再招呼第二句,马上捧起粥来咕噜喝了一大口。
“哎,”老板抬起头:“小心烫。”
“嗯,嗯,这粥熬的火候正好。”
其实是隔夜的,不过老板懒得说话。
那个人的胃口果然好,大半锅粥老板自己只吃了一碗,剩下的被那人全包了,连锅底锅边都刮干净了。炸的馒头片那人左右开弓,吃的叫一个欢。
老板看看他。
能吃也是好事,起码看那人把盘子碗刮的这么干净,洗碗的时候倒省力了。
他把锅子和碗筷泡进木盆里,擦擦手,穿上外出的鞋子,想了想,又拿起一把伞,回头说:“地方窄,就不留客了。柜里还有把伞,你要走只管拿去,不用还了。”
那人问了句:“这么早,雨还没停呢,要干嘛去?”
老板已经走进了细雨里,雨伞的阴影下,显得整个人那么不真实:“买菜。”
走到集市的时候,卖菜的小贩们也都挑着担子来了。
这小镇离海边不远,大约也就十来二十里地。渔贩们挑着新打来的雨叫卖。老板在挑子前停下,略翻了一翻,称了些海鲜,掏出搭链付钱。
慢慢走下去,把要材料一一的买齐。菜贩们都是每天会见到的,但是老板很少和人寒喧,他也不大讲价,如果菜够新鲜,付钱算得上很痛快的。
菜贩们差不多都认识他,可是没有谁知道他姓什么叫什么。
雨一直没有停,老板一手撑伞,一手提着沉重的菜篮,一步一步走的很艰难。
小巷深而寂静,脚步声在雨里面被静静的湮没下去。
他的小小院子,就在巷子尽头。
这是属于他的地方,一直一直,全部的所有,都是属于他自己的。
他是这里的主人,而这里是他的全部天地。
在这个安静的地方,他觉得心里很踏实。
就这以,一直过下去,做自己想做的饭菜,过着不被打扰的生活。
其实很好。
走到门前,还没有腾出手去推门的时候,忽然门从里面打开了。
老板吃了一惊,门里的人露出大大的笑容:“你回来啦?”
老板一时没反应过来,那人已经把他的伞和菜篮都接过去了,他才讷讷的问:“你,你还没走?”
那个人笑的很坦率:“我现在无处可去,所以希望老板能收留我一段时日。你放心,我不会白吃白住的。这里的粗活杂活儿我都能干,我也会付给你住宿的钱的。”
老板愣愣的挪步进屋,那个人翻着菜篮:“哟,买这么多东西啊。”
老板才回过神来:“我这里……没什么活计给你做,你也,不用给我钱。你走吧,我不喜欢有别人在屋子里。”
37
“这位大哥……”
老板抬起头来,脸上是漠然的神情:“你不用说,我这里也没有留人的地方。这镇上有赁屋的,你可以去找。要是身上没有钱,我可以借给你一点。”
“我不缺钱。真的。”那人把怀里的银钱摸出来往桌上用力一放,银锭子雪白耀眼,铜钱满桌乱滚乱响,还有碎金子:“你看,老板,我有钱的,你留我住下来吧,我身上有是非,真的不能出去找房子。”
老板不为所动:“那就更不能留你,我不想惹是非。”
“可是……”那人突然瞪起眼来:“可是你昨天晚上已经把我搬进门了,还留我住了一夜。你,你怎么现在马上就翻了脸呢?你要救人,也要救到底啊。”
老板很奇怪的看了看他,不再说话。
把买的菜从菜篮中掏出来,一样一样的摆在案上。然后拿了吊桶去汲井水。
“打水啊?我来我来!”那人不由分说,夹手就把桶抢过去,走到细雨潆潆的天井里。那里有一方青石砌的小井,八宝井台。那人弯腰把桶扔下井水,然后飞快的收绳,片刻间就打了一桶水上来。
那个人把倒进老板常洗菜的盆里,抹抹脸上的雨珠,笑着说:“不够吧?我再打。”
老板还没来及说什么,他已经大步的又走到了雨里去。
刚才篮子里的一尾鲜鱼跳了出来,活蹦蹦的在下打挺。老板愣了一下,把鱼捉起来扣在案上,顺手反过菜刀在鱼头上轻轻一磕,鱼顿时便老实了,平躺在案上一动不动。
那人已经又拎了一桶水进来,倒进大盆里面。
老板慢慢的说:“你叫什么?”
“我?”那人飞快的回过头来:“我叫杨子。”
“杨子?”
“嗯,木易杨,李子的子。”他大步跳进来,一脸笑意:“老板,我能留下来了不?”
老板想了良久,案上的鱼被那一下磕晕,又回过劲儿来,继续的甩尾巴,老板顺手又磕了一下。
“行不行老板?”
又过了良久,老板终于说:“好……”
那人笑逐颜开:“谢谢老板,谢谢老板!我一定勤快老实不叫你生气。”
老板又嗯了一声,换了薄刃的刀子,横划一刀,割开了鱼腹:“打水来,洗鱼。”
“哎哎,好!就来!”
那人拿着桶,跳着就到了井边,看起来真是不够稳重。
老板杀鱼的手势纯熟又好看,抠了腮清了腹,倒拎起鱼来打鳞。那些半透明儿的鳞片儿纷纷的落下好象秋天的叶子。
但是老板的脸上一直没有什么表情。
他象是一个没有睡醒的人一样,对什么事好象都是淡淡的,慢慢的,浑不在意的。
中午的时候老板炒了一个油盐豆苗,在火上烤了几块馒头。馒头是放了几天的,但是被火一烤,外面一层酥酥的黄壳儿,暖暖的烫烫的,掰开来之后,里面雪白柔软,缓缓的冒着热气儿。老板把豆苗儿夹进两块馒头中间,递了给他:“吃吧。”
杨子早就开始流口水,绝不会多说什么客气话,接过来大口就咬,还含糊不清的问:“老板,你贵姓大名啊?”
老板愣了一下,夹在筷子上的豆苗又落回盘子里。
杨子两腮鼓起,抬头看他。
老板又挟了一些豆苗夹在馒头中间,低声说:“我都忘啦。”
杨子愣了下,把嘴的馒头咽下去:“老板不是姓沈吗?我昨天好象看到招牌上写着沈记汤面几个字。”
老板咬了一口馒头,还是说:“我忘啦。”
“哦……”杨子绝对不是没有眼色的。既然老板都说忘了,那就忘了吧。
继续啃烤馒头夹豆苗。
这么简单的吃食,却吃起来这么香。
是因为饿了,还是……
沈记汤面每天晚上的掌灯时分才开张,门板一扇扇卸下来,挂出招牌,吊上灯笼。老板是个过于安静的人,如无必要,他的嘴始终如蚌壳一样闭的紧紧的。头发束的很整齐,衣裳也洗的很干净,举手投足都显得很安详从容,但是,他太沉默。
屋子里很安静,切葱姜的声音,还有大锅里的面汤沸腾的声音。
“老板,我……”杨子望着高汤,还有老板正在揉的面团。和面的时候加进了一些他认识的东西,如蛋清和一些白腻的动物油脂。还有他不认识的东西,但是想必也是令食物美味的东西。
面团揉好了,放在大面盆中醒着。然后老板拿了长柄勺子,搅拌那浓香四溢的肉酱。
他回过头来,看了杨子一眼,目光中带着无言的询问。
“我等会能不能……吃碗面?”
老板点点头,手下不停的搅拌。肉酱里面沈底的东西被翻上来,里面有切碎的蘑菇,黄花菜,海参,鱿鱼,肉末儿,火腿,萝卜,花生末儿……
许多许多令人垂涎的东西在大锅里,炖得烂烂的,混搅在一起,各种各样的香味慢慢揉和,混成了一种令人食指大动的浓郁的肉香。
杨子在一边拼命吞口水,老板脸上是一种漠然的神色,好象旁边根本没有人一样,眼角也不抬,专注的看着肉酱的火候。
雨还是绵绵不绝的下着,这个临海的小镇终于迎来了一年当中最潮湿的季节。
“老板,其实以你的手艺,窝在这样的小地方太可惜了。你要是到大城市里去,肯定会赚更多的钱。”
老板仍然没吭声,杨子也已经习惯了。
过了一会儿,老板忽然说:“赚更多钱?做什么用呢?”
“谁会嫌钱多啊,赚钱多当然是好啊。可以住大房子,穿绫罗绸缎,娶漂亮的媳妇儿,不用天天这么起早贪黑的,多辛苦啊。”
老板嗯了一声,过了一会儿,拿过盖子盖上锅,把大锅移到一边的灶上。灶下面是冷灰,老板又移了一把柴禾过去,慢慢的说:“那些我都不想要。”
外面的门咯吱咯吱响,有人推门进来了。
“老板,一碗汤面!多搁点醋。”
老板还没应声,杨子先答应着:“好!,马上就得,请坐请坐。”
进来的那个人有些奇怪的看看柜台这边:“老板,你请了伙计了?”
老板嗯了一声,低头揉着面块儿。他的手势起落有致,纯熟好看。
杨子在一边儿看着,想着这老板肯定是读过书的人。
虽然这屋里一点文人的气息都没有,没有书,没有笔,没有纸张什么的,统统没有。老板也穿着一身短打扮,看起来和镇上的渔民们差不多,只是整齐干净的多。
但是,他身上有种,让人说不清道不明的沉默安静。
没有读过书显出来的愚昧的木讷,和读过书却沈静的安详,是完全不同的一种感觉。
杨子昨天穿来的衣裳还没有干,到处湿答答的也没有地方去晾,就挂在后院的天井檐下阴干。他现在穿的是老板找给他的一件旧衣,布已经洗的褪了色,裤子还不够长。头发用根线绳扎了一下,佝偻着肩膀坐在柜台里面。老板把面盛出来,兑了高汤,浇上肉酱,洒好调味。杨子伶俐的把醋碟和筷子放进托盘里,端出去给那个坐着的人。
店里头很安静,那个人在吃面,老板坐在柜台里擦竹筷。他用的那块布有点浅浅的绿色,上面有点海藻的味道。
杨子没说话。
虽然店里这么静,有些闷。但是,却让人觉得心里踏实。似乎这种安静已经持续了很久,而将来也会一直这么的继续下去。
店里的客人不多,但是始终有人来有人去,那一锅肉酱慢慢的变少了,案上的面团也一个个的变成了面条儿,盛进了碗里。
远处传来打更的声音,被雨声滤过,显得十分渺茫的更鼓声,一响,两响。
杨子拿着块抹布,不怎么熟练的在洗碗,外面的人吃完的时候,他会跑出去收钱,然后跟人说,下次再来。
老板抱着膝坐在小凳子上,眼神恍惚,神情迷惘。
他在想什么?
那样的眼神和神情……让人忍不住要去猜想,他在想些什么?
“老板。老板?”
他喊了两声,老板抬起头来,看了他一眼。
“打烊吗?”
老板的眼神还没有集中起来,要过了好一会儿,才点了点头。
杨子把门板再一扇扇装上,取下灯笼,吹熄里面的蜡烛。把招牌摘下来,顺手抹抹上面的水珠。
他闩上门转过身,看到老板正弯着腰,把一大碗热气腾腾的汤面放在桌上,摆上竹筷和醋碟,低声说:“吃吧。”
杨子愣着,一时没反应过来。
“炉上温着水,等下你可以倒了洗脸洗脚。”老板拿着空的托盘走回柜台里面去:“明天不用买菜,可以多睡会儿。”
杨子坐下来。
面很香,热气升腾着,把眼睛都熏得朦胧了。
38
平静的日子过得那么快。
雨季绵绵薄薄,可是终于也到了尽头。
海边的夏天,日头是直直的射下来的,那阳光锋利的能把人身上刮下一层皮肉来。
旧屋里还好,层顶上的瓦缝里都长出草来,屋里的横梁高高架起,用纸糊了顶,热气透不下来。
买菜是一大早去,开店又是太阳落山之后。
杨子发现,天热了以后,老板改卖凉面了,生意一样是好,面也一样是那么美味。
用晒干的海藻切末磨粉,揉进而团里。那面带着一点青绿,还有海水的气味,吃起来却是鲜香满口,清新别致。
“老板。”
坐在灶边的人抬起头来。厨房里是极闷热的。而且这样的天气守着火炉,杨子根本不能想象这人怎么还没热晕过去。
而且仔细看看,老板头上根本一点汗意也没有。
太古怪了!这人真不是一般人。
“我从海边捡来的,咱们蒸了吃吧?”杨子把鱼篓里的贝类摸出来献宝:“上次做的汤和蒸蛋都鲜的让人想把自己的舌头咬掉!”
老板把海贝接过来,掂掂重,又挑出两种肉质并不好的放在一边:“先放到清水里吐沙去。”
杨子兴冲冲的答应着:“哎!”
老板看着火,忽然问:“又去凫水了?”
“哎,踏浪玩儿。海里波急浪涌,我可不敢下水。”
老板点点头,想说什么似的抬起头,但是杨子支起耳朵等了一会儿,老板终究什么也没有说。
这一段时日,杨子总算是摸透了些老板的脾气。
实际上,这个人根本没有脾气。他从不高声说话,甚至也从来不说很长的话,能把意思说的明白,一个多余的字也没有。
但是人真是好的没话说。
被褥总是干燥温暖,衣裳一件件清洁整齐,饭菜永远可口喷香。
老板喜欢静,自己也是个极安静的人。
而且很羞涩。
屋子就这么大,两个人。天气渐渐热起来,老板总是把里屋的门销上之后,打水擦身。洗的一身都是水气,再打开门向外提水,杨子要帮手的,老板没让。
洗浴后的老板还是把湿发束起来,衣裳穿的好好的,一点点多的肌肤都不露出来。
这个人修养上佳,脾气极好,一手厨艺无人能及,最普通的腌咸菜头,也可以炒炒翻翻的变成令人垂涎三尺的美味佳肴。
若他是个女子,那杨子肯定是二话不说,拼了命也要抢回家去当老婆的。
就算是男的……但是,老板长的也一点不难看啊。
鼻头圆圆的,嘴唇有些肉肉的,脸庞却显得很秀气,总是半垂眼帘,睫毛把眼里的神情都遮去了。
至于其它……杨子喝了一口凉茶。
却一点也形容不上来。
老板个头仿佛不高,但是总是弯着腰的人,当然不会显得高。
也看不出胖瘦。衣裳两三层,层层都不显山不露水,扎着腰就看见衣裳了,看不见人。
杨子想了想,咬着根草茎,继续洗碗。
并不是总不说话的。
杨子闷极了想找人说话的时候,使尽浑身解数,想从老板嘴里多掏出那么一言半语来。
比如:“老板,用白萝卜好不好?”
“用红萝卜。”
再比如:“老板,这件衣裳破了,扔了吧。”
“撕开,擦地。”
虽然掏出来的依旧是只字片语,但是杨子却觉得其乐无穷。
老板年纪并不算大,可是看上去却是曾经沧海难为水的人物了。
老板看看锅里熬的肉酱,把灶下的柴火堆抽松架散下来,然后看着火慢慢的熄了。
他刚才是想说,杨子一来时说是无处可去,连赁屋住店也不行。
现在却好象是忘了初衷,在屋子里待的气闷了,时常的会在白天跑出去。
买东西,去凫水,还跟着渔船出过两次海。
他就不怕遇到他一开始想躲避的人了么?
但是这些话只在舌尖一转,就咽了下去。
沉默的把肉酱盛出来放在盆子里,然后把盆子湃在凉水里。
夏天的夜里,吹着海风,吃一碗凉面。
这样安静的生活,不要有什么波澜。
老板的手停了一下……若是杨子不再安于这样的生活,那么,就请他离开吧。
自己一个人,会更平静的生活下去。
这是现在唯一的愿望。
就这样安安静静的,每一天都与前一天相同,没有任何变数,不要再经历什么心情起伏动荡。
凉面是已经煮好的,放在大盆里面。
太阳渐渐落了下去,面铺又打开了门做生意。
杨子已经可以在柜台里忙活,盛面,递碗,收钱。
老板坐在柜台底下,慢慢的熬着一锅汤。
杨子招呼着来吃面的人,时时的低下头去闻那汤的香气。
虽然是逃亡生涯,可是却过得如此安逸享受。
这样好吃的东西,恐怕皇帝都吃不到。
御厨哪有这样的心境,这样的手艺,这样的从容雅致?
汤的香气慢慢的飘溢出来,店里吃面的人也有些魂不守舍。
杨子耐着性子给一个客人端了面,弯下腰来低声问:“行了吗?能喝了吧?”
老板低头看,一锅汤已经熬成了乳汁一般,鲜香之极,慢慢的点了一下头。
杨子欢呼一声,拿勺舀了汤就往嘴边送。
老板低声说:“烫。”
杨子一边唏嘘,一边还是忍不住不喝,扁嘴咂舌的啧啧有声。
老板安静的坐着,听到外头店门一响,有人进了店。
他站了起来,然后愣了一下。
进门的人一身白衫,风度翩翩,手持折扇,宛然是儒雅富贵的公子模样。
这个小小镇子尽管也有南来北往之人,却从来没有这样的人物。
这样的人夜里来这种小店,难道是来吃面的吗?
39
那位白衣公子没有说话,老板也就沉默着。
他从来没有招呼客人的习惯,客人要求什么自然会说。
“请问老板……”
忽然柜台底下杨子身体一僵,也没顾及手里捧着汤钵,噌的便站起身来。
老板奇怪的回过头来,杨子已经看清了进来的那个人,脸上的神色难看的象是见了鬼一样,手里捧的汤钵一歪,刚刚炖好的一钵热汤顿时都泼洒下来。
老板向旁边侧了一步,然而身边也是高木的柜台,方寸之间退无可退,那些热汤瞬间便泼在了他腰上腿上。
瞬间好象腰腿上的皮肤都不是自己的,什么感觉也没有。
棉布的衣裳吸饱了沸腾的热汤,蚝油更是聚热吸热的一样东西。
刚淋上的一刹那过去之后,是仿佛剥皮一样的剧痛。
等杨子惊叫一声发觉自己闯了大祸,老板脸上已经血色全无,手指再也扶不住柜台,身体软软的向地上倒了下去。
好象,到处都有声音,闪光……
那些锐利的光芒,都象是锋利的刀尖,在全身上下游走,切割……把皮肤都剐碎了,把肉一寸寸挑开,凌迟,烤火……
是的,烤火,火舌在每分皮肤上舔动,在那里燃烧,煎熬……
好多银色的星光……在眼前乱舞,盘旋,象是夏天里的星星。在花木扶疏的院子里露天而眠,中夜睁开眼睛的时候,觉得满天的星星都在向人俯冲扑下来。
盛宁恍惚中,又回到了那一年,那一天。
那些闪动的银色光芒,一瞬间从一点变成无数,爆出耀眼的银光,整个眼界里全是寒光。
那是林与然那柄名剑的剑光,叫做疾星。
果然疾如电,明如星。
盛宁不知道那剑是如何落到身上的,林与然武功真好。
他当时便被重重一下击飞了出去,撞碎了窗子,落入亭轩下的湖水里。
湖水应该是冷的,可是,他那时却也只觉得热,热而痛。
还有,那耀眼的,银色的剑光,此后一直一直的出现在噩梦中。
无数次,无数个。
只看到那些银光不断的接近,但是却一动也动不了,喊不出声,湖水从口鼻中灌进来,热的,苦的……
是的,灌进嘴里来的,是热而苦的。
盛宁被呛得咳嗽起来,肺部剧痛,呛一下痛一下,如锯子来回的拉扯。
他终于睁开眼,耳边有个人叫喊:“谢天谢地,你可醒过来了!”
一个人扑过来:“老板!老板!你怎么样?哪里疼吗?”
盛宁看着眼前的人,却想不起来他是谁。
晃动的模糊的脸,面目模糊,混混沌沌的声音……
“老板,我是杨子!你醒过来了吗?”
杨子?
杨子……
呃,记起来了,是那个冒失的伙计,把刚煮好的海鲜浓汤泼了他一身……
最先恢复的意识是痛觉。
那火烧针刺刀剐一样的疼痛扑天盖地的从全身蔓延扑上,盛宁的清醒只维持了短短的时间,又闭上了眼睛。
杨子一急:“老板!老板!”
“行了,醒过来就可以了。性命没有危险了。”一旁的老者摘下刺在
他头顶百会穴的银针:“让他昏过去才好,醒着的话,能疼的把牙都咬碎。睡过去起码不会那么疼。”
杨子回过头来:“林伯,不是已经抹了药,还给他灌了那么多汤药的吗?”
“药医病痛是不假,可也得看是什么病痛啊。”老者叹口气:“老实说,镇痛的药多少对人都有毒害,象他全身伤成这样,药量少了根本没什么用,药量大了,他可能就没办法吸气,全身麻痹,不烫死,痛死,反而会憋死。”
杨子急的团团转:“那怎么办?那怎么办啊?还有,这么多燎泡,皮肉都……”
那被称为林伯的老者想了想:“我只有这么多办法了,他身体不是太好,筋骨都受过伤,内腑过寒……如果是……”
“什么?”
“如果是另一个人能在这里,或许情形会更好些。”
“谁?”杨子迫不及待:“是哪位名医?我这就让人去请。”
“这恐怕不行,六公子。”林伯擦擦手:“大公子刚吩咐过,你现在谁也不能见,哪儿也不能去。”
“那怎么能行!救人如救火的。要是耽误下去,老板可能会死的啊!”
“大公子说了,人是你烫的,现在给他治伤的针炙汤药花的银子钱,都要你将来归还的。你要想治他我可以随唤随到,若是别的事情……你就自己想办法吧。”
“门都不让我出!我想什么办法!”
“你看你说的,大公子发过话,上次可也没人让你出门,你自己不是也出去了?惹了一身的乱子,还杀了海青帮的大当家,大公子一路给你收拾乱摊子都忙得焦烂额了。大公子说六公子年纪大了,本事长了,自然他不会再来教导你该怎么做。”林伯收起药箱:“六公子就请好生斟酌着办吧,老奴告退。”
杨子恨的咬牙,林伯要关上门时,忽然又探头进来说:“六公子,三公子让给你捎个好儿,让你没事儿的时候到他那里坐坐。”
“我死都不去见他!”
“三公子说你要真要死了,他自然会过来见你的。”林伯把门带上。
哗啦啦的铁链声响,外面落了重锁。
“你,你们……”杨子狠的把一个茶碗狠狠掼在墙上,打个粉碎:“别以为锁起来我就没办法了!我还会出去的!”
身后忽然传来低低的呻吟声。
杨子急忙转过身去看,老板躺在竹榻上,眉头紧紧皱着,整个人已经脱了形,憔悴不堪。
“老板……老板?”
床上的人并没有醒来,那一声呻吟显然是在昏沈中也抵受不住,才发出来的声音。
“老板,很疼吗?”
杨子端过来烛台,仔细看着老板的脸色。
还好,呼吸虽然有些粗重,但是……
杨子低下头。
老板的样子……
虽然在一起待的时间不算短,可是杨子仔细想想,居然想不起来以前老板到底长什么样儿。
好象他总是不抬头,眉眼从来没有看清楚过。
杨子把蜡烛移的更近了些。
40
烛光摇摇,杨子拨开他脸上的碎发。
老板的脸庞是椭圆的,象一枚卵形的树叶。眉淡且细,眼睛闭着,不过看得出眼睛不算大。鼻子小,嘴巴也小,不过嘴唇有些厚。
这样一张脸,让人怎么看也都觉得普通。
很普通,而且这长相不知道为什么,明明正在看着,就觉得印象模糊起来。
可能转个脸就会忘记。
怎么会有这种长相呢。
眉毛普通,鼻子嘴巴脸型都普通……
组合在一起,就平淡无奇到找不出一个特点来。
再加上老板成天低头弯腰,也很少走到强烈的光线下,怪不得自己天天看,还是没印象。
这个人的相貌太怪了。
怎么有这样的容貌呢。
杨子一面担忧,一面奇怪,一面却觉得好笑。
这种相貌也有好处,干了坏事就跑,旁人要抓他,恐怕也不大能想起来他长的什么模样呢。
杨子把烛台放下,伸手把了一下老板的脉博。
虽然他不通医术,但是习武之人对人体的脉博还是粗略知道的。
老板的情形很不好。
但是哥哥又气疯了,一点面子都不给。
那该怎么办呢?
都是自己的错,端个汤也会滑……
老板身体本来就显得很瘦弱了,林伯说他还有内伤……
可是,可是……
杨子左右为难,抱着脑袋坐在床边。
蜡烛默默无声的燃着,越来越短。
杨子抬起头来看看那快到头的蜡烛,忽然下了决心,大步走到门口,抬腿踹了两下门:“来人来人!我要见大哥!”
盛宁有的时候觉得身体发热,有时候又发冷。一时觉得身体在云里飘荡,什么感觉也没有;一时又觉得沉重的象是压上了万钧巨石,气也吸不进来。两条腿象是卧在刀丛里,处处都痛,无论如何闪避都没有用。
忽然胸口有一股清凉之气透了进来,有人在耳边轻声呼喊:“老板,老板?”
盛宁慢慢睁开了眼。
杨子面容憔悴,勉强向他露出个微笑:“你好些了吗?”
盛宁要隔了一会儿才想起来他是谁,之前又发生了什么事情,慢慢的点了一下头。
“那就好。”杨子松口气:“林伯说你热毒攻心,我好不容易求大哥给了我一瓶灵药。你觉得疼不疼?要不要再吃一粒?”
盛宁觉得自己的脑筋象是锈住了一样,不会思考,怎么也明白不了杨子说的什么意思。
一边还有一个人,低下头来看了他一眼,对杨子说:“他睡的太久,迟钝些是正常的。我的玉波功只有四层功夫,他能醒过来已经不错了。要治他的伤,你还是去求大哥帮忙,请那位碧居圣手来诊治吧。”
杨子叹口气:“我已经答应大哥两个条件了……那位圣手不是从不出诊的吗?大哥又怎么会同意我出门……就算我再跪三天祠堂,再抄一百遍家训,大哥也不会同意。”
那个男子一脸无奈:“是你太胡闹了才会如此。”
“可是,救人如救火啊……”
“但这人是你烫伤的啊,就算他不治,你也不能怪别人。”
杨子气闷的又低下头去。
那个人笑着揉了一下他的头发:“好啦,我听林伯说你膝盖都跪肿了。这个受伤的人是谁啊?你以前死活都不服软,现在却肯为了他向大哥低头。他对你,很要紧么?”
“也不是……”杨子摇摇头:“我和老板认识的时间不长,他不爱说话……我连他到底姓什么还都糊里糊涂呢。不过,老板他待人很好……再说了,他受伤也是因为我的缘故,我心里当然不安。”
那个人拍拍他的肩,想了半天,才说:“好了,你不要太忧心。大哥虽然生你气,但是这件事关系旁人性命,大哥岂会用这件事情来和你斗气么?那位碧居圣手和大哥也算是相识的,前几天你们刚回来时,大哥已经写了封信去请碧居圣手前来,这几天其实不过是为了磨磨你的性子,看你下次还敢不敢任性胡为!”
杨子睁大眼,喜动颜色:“真的真的?三哥你没骗我?”
男子微笑:“孩子话,我骗你做什么?那位碧居圣手已经传回信儿来,说是在启程赶来,估摸着明日后日就会到了。你不要心急,反正这人的伤势也稳住了,撑到碧居圣手到达是没有问题的。”
杨子嘿嘿笑起来:“三哥,还是你对我好。”
男子好气又好笑,踢了他一脚:“大哥才是真疼你呢。要不是因为关心你,你死活关他什么事,他为什么要这么辛苦的管教你,还要时时被你气的要命。”
杨子回过头来,捧着清水:“老板,你喝……”
他的声音嘎然而止。
床上人已经又闭上了双睛,陷入了昏睡。
不过好在因为林伯说过现在的情形,说是反而昏睡着才对他的情形有好处,醒着其实不算是什么好事。
杨子把水碗放下,问:“三哥,那碧居圣手是什么人?医术很厉害么?”
男子摇头:“这个我就不得而知了。江湖上关于这人的消息也不多,不过也是自然的,大凡有点本事的人,也就会有些怪脾气。这人号称医术通神,那脾气当然就更大些了。我只知道大哥是认识这人的,但是如何认识的,我可也不清楚。好了,你现在也不用想这么多,等他来了,你有什么想问,只管问碧居圣手本人好了。”
杨子想了想,笑笑说:“是。”
男子端过粥碗:“你自己也两天没吃东西了。现在宽了心,也把肚子填填吧。”
杨子摸摸肚皮,把粥接了过来:“奇怪,我竟然没觉得饿呢。”
吃了一口眉头就皱了起来。
男子奇怪的问:“不好吃?”
杨子吐舌头:“不……不是的……”
天哪,吃过老板煮的粥,再吃这种吃食,叫人直想去撞墙自尽了才好!
41
且不说杨子能不能吃下他认为是猪食的一日三餐,在他抱怨这些饭食难以下咽的时候,似乎全忘记了他是从小吃这些猪食长大的,而且在这一次逃家之前,他还都吃的津津有味。
第二日的傍晚,碧居圣手,那位名气只在有限范围内叫得响的神医,终于到了。
江湖上一般的人,或许根本不曾听说过他的名号。
加杨子也只是隐约的听见过一次。而且在当时他无论如何也没有想到,碧居圣手,竟然如此年少英俊。
在他印象中,神医嘛,都应该胡子一把又长又白,说话前先咳嗽一声清清嗓子,一句三顿,而且总得自称为老夫才合适。
大多的人也总会更信任有年纪前辈。大夫要找老大夫,算命也要找老道士。就连家里死了人要做超度,那也得找老和尚。
“这个……神医……”杨子觉得这话有点叫不出口。
那一身蓝布衣裳的碧居圣手也并不介意他的古怪,笑容里带着淡淡的倦意和儒雅:“六公子不必客气,我随家师姓盛,单名一个心字。你我年纪相若,直接叫我名字好了。”
身后林家三公子说:“岂敢岂敢。虽然盛公子与我家小六年纪相仿,不过小六顽劣不堪,一事无成,哪能与盛公子你相提交论。”
盛心莞尔一笑:“三公子太客气了。请问,伤者在什么地方?”
“在后楼上,盛公子这边请。”
杨子追在盛心后在上楼梯,忍不住说:“盛公子,请你多费心,务必将他治好……唉, 这说起来都是我鲁莽惹祸。”
盛心说:“六公子请放宽心,贵仆来相请的时候,我已经问了一下详情。林家的灵药是不少的,想必这人现在已经没有性命之忧了。”
“是,我家林伯也是这么说。不过,他总是在昏睡之中,而且皮肉烫坏了这么一大片,肯定也疼……”
盛心安慰的说:“疼是一定的,等我看过了伤者再说。”
守在门口的小仆躬身推开了门,盛心迈步进了房中。
房里陈设简单,林家大公子先前想教训弟弟,将房中一应家具都撤掉移走,屋里面空荡荡的,只余一床,一桌,一几。
房间的窗子都闭的紧紧的,床帐低垂,屋里弥漫着一股浓重刺鼻的药气。
盛心走到床前,杨子先赶过来,把帐子掀起。
盛心低下头去,先看看伤者的脸色。
盛心半天没有动,杨子心里发虚,颤颤的问:“这个,盛公子,怎么,怎么样?”
盛心忽然伸出手去,却在靠近那人脸颊的时候又停了下来。
“这个……他的伤要紧吗?”
盛心摇了摇头。
杨子心里就更虚了。
这个摇头是说要紧,还是说不要紧?是有危险,还是没危险?
杨子正想再问:“盛……”
“你先出去。”
“啊?”
盛心回过头来,脸上那种让人舒服的笑容一点也没有了,有一种茫然的无措,又重复了一遍:“你先出去。”
林三公子拉了杨子一把:“想必盛公子自有道理,我们先出去吧。”
杨子有些被动的向门口挪动脚步,还有些不大放心的回过头来看。
盛心站在床前,被烛光拉长的背影显得有些寥落。
一瞬间杨子觉得这个鼎鼎大名的神医,其实只象个无助的孩子。
门轻轻的在身后合扰,盛心全身的力气好象都被抽空了,腿一软,跪在了床前。
床上躺的那人大概又被疼痛侵袭,眉头皱了起来。
盛心痴痴的伸出手,拭去他鬓边和额角的冷汗。
盛宁……
曾经想过多少次,他现在会身处何处,他有没有因为成长而变了模样……他在做什么事,他快乐吗?他是不是平安?他……
还会不会再有重见的一天?
可是,却在完全料不到的时刻,在这样的情形下猝然相逢。
他把额头靠在盛宁的胸口,听着那缓慢的心跳。
是了!盛宁身上有伤!
盛心突然想起来这件事!他几乎忘了他是来做什么的!
盛宁就是那个奄奄垂危的伤者,而他是被请来诊疗病患的郎中!
盛心定一定神,将盛宁的手腕摆正,两个指头按了上去。
过了半晌,又换了一只手。
两只手都诊过后,盛心打开随身的药箱,取出一个纸包,倒出里面的粉末儿在茶杯之中,冲进白水,轻轻抬起盛宁的头,将药水给他喂了进去。
盛宁嘴唇干干的,已经脱了一层皮。盛宁按着他的胸口,可以感觉到药水已经完全被咽下去了。
盛宁的脸色惨白,脸颊已经凹下去了。
盛心拿出针盒,把银针一一排开,然后掀开盛宁身上盖的薄被。盛宁身上穿着本白布的内衫,已经被冷汗浸侵,摸起来又潮又软。
“这算……”盛心的抱怨说了一半,又闭上了嘴。
他脸上的神情阴郁,但是手上动作却轻柔,把盛宁身上的内衫慢慢的剥开褪下来,露出清瘦的身体。
盛心闭了一下眼睛又睁开,拈起一根银针,抬起盛宁的手臂,稳而轻快的刺了下去。
一连刺了七处穴道,盛心才松了口气,在心中默默数着时候,再将银针一一的取下来。
盛宁的眉宇轻轻舒展开来,似乎痛楚缓解很多。
盛心额上也隐隐见汗,伸手抹了一把。
他坐在床边,忽然轻轻喊了两声:“师兄,师兄?”
盛宁安静的躺着,薄被只盖到腰间,一动也不动。
盛心慢慢的伸过手,把那薄被向下拉。
盛宁腰部下面是赤裸的,什么也没没有穿。
烫的令人惨不忍睹的皮肤上涂着一层药膏,那刺鼻的药气便是由此而来。
天气炎热,伤处也的确不能包起来。只是……
盛心觉得心中有百般滋味,喉头一阵阵的发苦。
他站起来,看着墙边的木盆里里有大半盆清水。他取了一条雪白的布巾沾湿,慢慢的,把盛宁身上涂的那药膏一点点的擦下来,然后拿出一个黑色的盒子,用指尖挑了里面的药膏,替他一点点的涂抹在伤处。
凡尘42
盛心的药,自然不是别的药可以相比的。
沾着药膏的伤处,因为那清凉的感觉而舒缓下来,本来被烫掉了一层皮而暴露出来的鲜红嫩肉,似乎颜色也渐淡了许多。
盛心的手指停了下来,然后,摇晃的烛光映照中,似乎有一滴水,滴在了盛宁的伤处。
水珠里带的盐份,令伤口仿佛被针刺了一样,可以清楚的看到盛宁的肌肤哆嗦了一下。
盛心猛的抬起头来,心中一紧。
果然,盛宁的睫毛颤动着,睁开了眼睛。
盛心觉得那一瞬间世上所有的一切都静止了,包括时间。
包括自己的心跳。
盛宁的眼睛慢慢有了焦距,然后,目光落在他的身上。
盛心觉得头顶上有一把寒光闪闪的利斧,正迅疾的落下来。
落下来……
把自己劈开,砍碎……
让自己不要被他看到,就好了……
盛宁看了好一会儿,终于明白过来,眼前这人是谁。
他嘴唇微微一动,声音低不可闻:“盛心?”
盛心嘴唇发抖,连一个清晰的字节也说不出来。
盛宁放在床边的手指动了一下,似乎想握住什么,但是他没力气抬起手来。那些安神镇痛的药物麻痹了他的身体,耗去了他全部的力气。
盛心的手指和盛宁的指尖,隔着不到三寸远的距离。
但是这短短的距离,对两个人来说,都漫长遥远,绝望的仿佛一道天堑。
盛心鼓起勇气说:“师兄……是我。”
盛宁看着盛心的面孔。
已经不是当年那个易冲动的莽撞少年了。
盛心他……现在是个沈稳而儒雅的男子。
盛 宁还记得盛世尘带他回来时候的情形,盛心一身上下全是泥污,当然,盛世尘是不会靠近他的。盛宁把他带到浴房里,一点点把他全身都洗净,拿皂膏替他洗头发, 用柔软的棉布包住手指,替他掏耳朵。一切完成之后,替他修理鬓边的头发,梳头,扎起小辫子,剪掉过长的的指甲,替他脚上打起的水泡涂药……然后把他带出去 见人。
焕然一新的孩子,仿佛年画上的金童,只是有些瘦,脸色不太好。
盛宁给他煮了一大锅柔软浓香的米粥,里面放了一切小孩子喜欢的果子。
初到盛家庄的孩子惊魂未定,晚上总是做噩梦,因此会控制不住身体的生理本能。
盛宁把他的床单褥子换下来,背着人去洗。盛心脸红红的在一边,替他舀水。
然后把洗掉了罪证的床单晾在自己的院子里。
盛心会心虚的守在门口,怕有人会进来,然后会疑问为什么要洗床单。
然后,就会知道他尿床。
但是,没被发现过,一次也没有。
直到后来他不再做噩梦,不再失控。
盛宁后来也就不必再帮他洗床单。
然后,大家都长大了,盛心学了医术,仍然和盛宁最亲近。其它人对他来说都多少有些隔膜,包括只可无观的,如遗珠谪仙一样的师傅盛世尘。
盛宁疲倦的闭上了眼。
长着圆圆脸庞大大眼睛的盛心,初习医术尝草药,被苦的皱起一张脸的模样……
黑暗中听到啜泣声。
盛心在哭。
为什么呢……
慌乱的恳求,无奈的挣扎着……
那时候被侵犯的人是自己,但是盛心却一直在哭。
“师兄……对不起,对不起……”盛心慢慢的跪倒,头抵在床边,哭泣着说:“真的……我对不起你……”
盛宁的意识渐渐又陷入昏沈,盛心不停的说着对不起,但是……
但是盛宁没有力气告诉他……
其实,没什么的。
人都会有一时胡涂的时候。
那次……也不过是意外吧?
可是,用意外做理由,盛宁真的连自己也无法说服。
那时候变的那么陌生的盛心,盛宁可以听到血汩汩的流出身体,在黑暗中弥漫的血腥气,一瞬间粉碎了心中极宝贵的东西。
第一次对人的爱慕。
第一次对人的信赖。
这碎裂之后,是无法面对的绝望。
盛宁觉得恍惚中,那个噩梦又回来了。
一片茫然的黑暗中,他徒劳的寻找光亮。
可是,哪里都没有。
他找不到。
盛心听不到盛宁的声音,慢慢的抬起头来。
盛宁已经又陷入昏沈之中,眼角慢慢的,落下一滴泪。
43
杨子在外面等的心焦如焚,好不容易,终于门吱呀一响,那位神医缓步走了出来。
“怎样?怎样了?他不要紧么?”
盛心抬头看看他,似乎有些心不在焉的说:“是你烫伤他的?”
杨子愕然,嗑巴了一下,说:“是……我不小心,把一钵热汤……倒在他腿上了。”
他说起来觉得格外难为情,也觉得特别的对不住老板,也连累着这位少年神医奔波劳碌,更觉得过意不去。
盛心的注意力却没有放在这里,他只是点了一下头,没有再问什么。
看着他就要往外走,杨子却急了,伸胳臂一拦,追着问:“请问……盛公子,里面那人他……不要紧吧?”
“性命是无碍的,不打紧了。”
“哎哟,真是谢天谢地。”发觉自己说话不妥,马上说:“真是多谢您了,您一路劳累,快歇会儿吧。”一边说一边招呼:“来人,来人……”
盛心摆一摆手:“不用客气。”
杨子看他似乎是突然间想通了什么事,大步向前就走,一时摸不清这位神医到底是想干什么。
他又进屋去看老板。床帐已经撩起来了,窗子也开了一扇。屋里有股好闻的药香气,和原来那种刺鼻的味道完全不同了。
到底是神医啊。
这行家一出手,就知有没有。
果然不一样。
老板的脸色依旧苍白,杨子走过了一些,低下头去按了一按他的脉膊。
虽然药理病理的不大懂,不过感觉好象是好了一些。
风吹在脸上有些凉,杨子抬手把窗扇闭了起来。
目光落在老板的脸上时,杨子奇怪的将身子弯的更低了,嘴里不自觉的咦了一声。
老板的相貌……
怎么,怎么好象……变了一些。
但是,眉毛眼睛好象还是原来那样子,没什么变化。
可是看起来就是有点不太一样。
好象是一张盖着好些层厚纱的画,画上的纱不知道被谁轻轻揭去了一层,显得比原来清晰了一些。
眉毛很淡,显得整个人轻飘飘的没什么份量。
但是看起来意外的显得秀气。
大概是因为伤势好了一些,所以脸色和眉眼看起来也好看些了。
他拿着小勺匙,给老板喂了两口水。
可是老板牙关咬得很紧,水一点没有咽下去。
杨子停下手,不敢再喂。
外面传来脚步声,杨子放下水杯站起身来。
林三公子和那神医盛心一起走了进来,林三公子笑容满面,进屋便说:“小六,这事啊真是无巧不成书。你这位老板啊,原来居然是是盛公子的旧友。两个人离别很久了,没想到居然在咱们这里遇到。”
杨子觉得今天的稀奇事情真是一件接一件。
原来盛心他……刚才那种恍惚的样子,是事出有因的啊。
真是巧。
不过,看盛心的脸上那种默然的神情,好象并不是太欢喜。
林三公子口风一改:“小六,你真是不小心,将人烫成这样,还好盛公子来了,有他在,多重的伤势料想也无妨。不过你得好生跟盛公子道致歉,连累他辛苦奔波,可真是不该。”
杨子回过神,连忙说:“您受累了,都是我莽撞不当心,请您别见怪。”
盛心轻轻摇头:“不要紧的。”
林三公子问:“这……现在伤者这情形,能方便挪动吗?”
盛心低声说:“我的车与一般的车不一样,很平稳快捷。劳烦请帮忙收拾一下,我就带他回去。”
林三公子笑着答应:“是,那我这就命人收拾。”
杨子一愣:“要,要去哪里?”
林三公子说:“自然是回盛公子的居处哪。他们是故友至交,盛公子又是杏林圣手,照料起来比我们不知强了多少倍。”
杨子一句不行卡在嘴边儿,没说得出来。
这事情现在已经不由他作主了。
可是,可是这个人……互不相识,看起来又神神道道的,一来就要把老板带走……
他可别是……另有居心的吧?
“哥……”
话刚出口就被林三公子打断:“杨子,大哥有事叫你过去。”
杨子不情不愿:“什么事儿,这会儿叫我做什么?”
林三公子笑着说:“别臭着脸,你宝贝二哥回来了,你还不快过去看看?”
杨子又惊又喜:“当真?”
没等林三公子说出“自然是真的”这话,杨子已经象被火舌燎了屁股的猴子,一蹦三尺高的跳出门去。
林三公子回过头来,笑得从容不迫:“盛公子,我就唤下人进来整理。”
盛心淡淡的说:“不必了。”
他拍一下手,外面进来两个小僮,盛心说:“伺候这位公子上车,要当心。”
两个小僮齐声答应:“是。”
两个男孩子虽然岁数都不大,但是手脚利落,举止有度,显然是训练有素的。
他们张开一床单子,将床上躺的人小心翼翼的抬起来用单子裹上,以免着风。
盛心忽然上前一步说:“我来抱他。”
小僮松开了手,盛心把盛宁稳稳的抱了起来,那珍重的神情仿佛是托住了生命中最珍贵的宝物。
林三公子似乎瞧出些什么来,但是他却一言不发。
小六净会招麻烦,现在这一个可以说是历次离家惹的麻烦中之最棘手的一桩。就算盛心的言语有所隐瞒,但是能把这个烫手山芋接走,林家上下已经感激不尽,哪里还会去多探询追问。
凡尘44
轻轻的把最后一层纱布揭去,看着新生的柔嫩肌肤,盛心松一口气,露出个大大的笑容:“好了。”
并不是对自己的医术和调配的药物没自信。
只是……关心则乱。
盛宁微微点了下头,没有说话。
盛心的手指轻轻按压,小心的问:“还疼不疼?”
盛宁摇摇头。
一旁的小僮笑着说:“公子太小心啦,一这些天总是问个不停。”
“你自己摸一下看看啊。”
盛宁抬手蹭了一下腿上新长出的皮肤,点了一下头。
“疼还是不疼?”
盛宁终于说了短短的一句话,只有两个字:“不疼。”
盛心露出满意的笑容。
反复纠缠也只不过是想让盛宁开口说话。
从盛宁伤势渐渐痊愈,身体也被他调理的一天天好转,但是整个人却沉默之极,一整天一句话也不说。要不是盛心对自己的医术有自信,还会怀疑盛宁是不是得了什么暗疾,又或是伤了嗓子,没办法开口说话。
“师兄,你尝尝这个汤,我熬了半天呢。蹄膀和花生黄豆一起煮的,人以前给我煮过,你还说吃这个对皮肤有好处的。我当然没有你手艺好……你尝尝看。”
热气腾腾的汤舀到了嘴边,盛宁张口喝了下去。
“怎么样?怎么样?”
盛宁舌头卷了一卷:“没放盐。”
“哎哟,我真忘了,光注意火候了,放明矾的时候还以为已经放过盐了呢。”
其实是有意的没放。
盐罐就在一边,盛心捏了一撮盐,转头问:“够不够?”
盛宁点点头。
盛心把盐撒进汤里,搅了几下,又捏起一撮盐:“再放些吧?”
盛宁说:“不用。”
“师兄,你的伤也好了。我听林家那小子说,你这几天都在做汤面,那手艺不消说一定是炉火纯青了。什么时候你觉得身上有劲儿,给我也做一回汤面吃吧。”
这回盛宁不作声。
一边的小僮跟随盛心已经三年,这些年中,来来往往的人也不知道见了多少。但是公子的这位师兄他却不曾见过。而且就现在盛心的态度来看,这位师兄的重要性显然是不言而喻。
汤喝了几口,盛宁转过头去闭紧了嘴,示意不肯再喝了。
“我知道我肯定煮不好,我只会煮药,可不会煮汤。”盛心把汤碗放到一边,端过一杯茶:“喝口水吧。”
盛宁摇摇头,说:“多谢你尽心尽力替我治伤……既然现在伤也好了,我也该走了。”
盛心端茶的手在空中僵住了:“为什么,师兄你想去哪里?”
盛宁疲倦的闭上眼:“去我该去的地方。”
盛心小心翼翼的说:“你现在身体还没完全康复呢,不要这么急想……你这些年都没好生调理,还吃那种对身体不好的易姿丹,七伤八痨的,这么短短的时间怎么可能调理好?”
盛宁不说话。
盛心蹲在他的向前,头轻轻向前低下,靠在他的腿上:“师兄,你在恨我,我知道……可是,你的身体要紧。先让我把你治好,行吗?什么事,都可以留到以后再说。”
盛宁闭上了眼,似乎已经睡着了。
盛心不敢再说什么,站起身来,招呼两个小僮将躺椅抬回屋中去。
那两个孩子显然武艺不错,盛宁虽然瘦,但是连人带椅也有百十来斤。那两个孩子一人拎着椅子一边,毫不费力就将椅子抬了起来,轻轻松松的搬进了屋里面。
这是一间竹制精舍,窗子敞亮,陈设精洁。
这间房一直是盛心一个人的天下,两个小僮也不能在这里进出。但是现在却腾了出来让给盛宁,还是生恐他住的不满意的样子。
两个小僮心里不是不奇怪的。
但是,他们当然不是那种看不出眉眼高低不知道天高地厚的孩子,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他们早就明白。
不然,也不会被盛心收在身边贴身服侍了。
盛宁精神似乎是不大好,呼吸平缓,显然是已经入睡。
盛心坐在床前一语不发,两个小僮站在一边,一个字也不敢说。
从前无论是什么情形,病患的情形再危殆的时候,盛心也没有露出过这样的神情。
很沮丧……
很无奈……
很……后悔。
是的,那种神情,的确是在后悔的样子。
这样的情形,一日,两日,盛宁的态度始终如一,没有一点变化。
他身体却终于的慢慢好起来。即使他的精神再颓废,身边守着盛心这样一个神医,身体却终究会好转。
然而盛心的精神却也一天天的垮下去了。
盛宁眼睛里的那种无波无澜,令他既心惊,又沮丧。
从一方面来说,他是成功的。
但是,盛宁这样的沉默,他却无能为力。
凡尘45
“这是……”
“芋头酥。”盛宁短短的说。
“闻着真香。”盛心眼里一下子便充满热气,忙偏过头眨一眨眼:“谢谢师兄,好久没尝到你的手艺了。”
看着盛宁用心咀嚼的样子,脸上的神情仿佛不是在吃一道普通茶点,而是在吃瑶池蟠桃的表情,那么郑重,那么细致。
“师兄,你这手艺越发精进了,我从来没吃过这么好吃的点心。”
盛宁没说话,静了一会儿,盛心的咀嚼也慢下来了:“师兄,你是不是有什么话要说?”
盛宁点点头:“这些天多谢你照料。”
“哪里……”盛心把手里的半块点心放下,脸上渐渐沈下来。
“我也该告辞了。”
果然。
盛心已经猜到,他十有八九会这么说。
“师兄,为什么?”
盛宁的目光有些迷离,远远望着柳树的梢头:“我离家很久,也该回来了。”
“家?”盛心脸上露出微微受伤的表情:“师兄,你在外面飘泊这几年,看你瘦成这样子……外面暂居的地方肯定也不好,怎么能叫家?我这里虽然不宽敞,但是清幽安静,休养身体最好不过。”
盛宁摇了摇头,什么也没有再说。
但是他脸上的神情淡漠而坚硬,完全没有要改变主意的意思。
盛心的一颗心慢慢的沈下去,沈进一个冰冷没有光的黑暗的角落里去。
盛心慢慢的把剩下的半块点心放进嘴里。那里面软糯外头香脆的芋头酥,吃起来不知道为什么,竟然一股苦涩的味道,再也品不出刚才的美味。
“再……再过几天吧……”
盛宁仿若没有听见,一直望着窗外。
“师兄,我……我对不住你。”
“你恨我吧?”
“你杀了我,杀了我要能解恨的话,就把我杀了吧。”
盛宁低声说:“不,我不恨你。”
盛心眼巴巴的看着他。
“真的。”盛宁淡淡的说完,又转开了头。
盛心沮丧的坐在盛宁的脚边,低着头一语不发。
对这个人,他已经知道自己是得不到了,也早就不做这样的妄想。
他只是想,能待在一起,就象一开始一样,什么事也没有发生过的时候那样。盛宁忙碌操持,他在一旁打打下手,帮帮小忙。
盛宁还会给他单做好吃的东西。除了先生,庄里只有他能得到这样的单独关照,其它人都没有。
熬一钵汤,或是炸几块小点心。
正在抽个儿的男孩子肚子饿的快,下午吃点心的时候,那种幸福的感觉……
盛心很想哭,但是,流不出眼泪。
是他的错,他搞砸了一切。
他伤害了盛宁,伤害了这个全心全意对他好的师兄。
一切都回不去了。
“师兄……你回屋去,好好歇歇吧……”
风吹过竹林,沙沙的竹叶响着。
屋瑞安静的很,盛宁半靠在床头,拿着一本医书随手翻看。
盛心已经长大了……
过去的已经过去,再留恋在原处纠缠,对谁都没好处。
他一直在尽力的将过去遗忘,把往事留在原处,不再回头张望。
盛心却一直站在往事里面拔不出来。不仅自己不出来,还想把盛宁再拖回去。
盛宁无声的叹息,把书合上。
身体这些天被盛心全心全意的调养着,好象臂上和脸上倒丰腴了不少。
铜镜里的人脸庞秀丽,眉眼淡雅,比之从前那种天天吞服易姿丹的形貌,当然是全然不同。
不过,让盛宁自己来看,还是原来那个模样顺眼。
人不要太与众不同。
太太平平,普普通通的,才会踏实安生。
盛心已经是声名鹊起的人物了,还有……当时盛家庄里的人,哪一位也不会是省油的灯,有才能有抱负,迟早会闯出大名堂来。
但是……
那样动荡而易变的生活,不是盛宁想要的。
和那些品貌如仙的人在一起,生活始终象一声戏。曲散了,人终了,他会发现,他始终是在旁人的戏中,演了一个无足轻重的配角。
虽然他不由自主的戏假情真。
但是,戏都是假的,真情还有谁会在意,谁会稀罕?
盛宁慢慢的伏在枕上,呼吸细软绵长,眼睛半睁半闭。
如果盛心不放他走,那么他也没有办法自己再离开。经过上一次的不告而别,现在盛心必定不会再犯同样的错误。
那时候拖着破败的身体离开,一路顺水而下……
最后在海边停下来,盘下一间小面铺,就那么待了下来。
安静的阳光,带着咸涩味儿的海风,沉默的渔民……
那样平凡人的生活,才适合他。
因为他本就是个平凡人,没有野心,没有抱负,没有才学,没有……
没有那样坚韧的耐力,他承担不了令心脏失速的伤痛的那些变故。
对他人最好,对自己也好的选择,就是分道扬镳。
他们自有青云之路,自己……就混迹红尘,安安静静的过日子,才是他该做的事情。
桌上有上好的精致的文房四宝,盛宁在桌前坐下,拿了一块墨,兑了一些水,在砚台里里面慢慢的研磨。
磨了满满的一钵墨,盛宁对着一张白纸出神。
他从来没有喜欢过写字。用惯了硬笔的人,用毛笔怎么会习惯。
但是磨墨却是他的习惯,因为……盛世尘写得一笔好字,清秀挺拔,风骨傲然。
字如其人。
盛宁把头低下来,把脸贴在白纸上。
屋里有一股久违浓浓的药香和墨香,混在一起,令人熏然欲醉。
他闭着眼,好象又回到了很久之前。
其实……不止盛心怀念过去,他也怀念。
那段书香、墨香、药香还有菜点的香气……
那是盛宁生命中最幸福的时光。
然而一切真的是过去了。
无论如何怀念,已经打碎的东西,是不可能再复圆弥合了。
凡尘46
背后有人走近,然后一件衣裳盖在了背上。
盛宁低声说:“老么,你不用再说了。我不恨你,是真的。我只是……觉得命运无常。你说你对不住我,其实这世上没有谁真的对不住谁。一百年后,大家都变成一掊黄土,没有什么不一样。我只是想安静的生活,所以,你不要再劝我了。放开我,也放开你自己。你前程远大……”
忽然觉得有些不妥,盛宁猛然回过头来。
那件披在肩头的衣裳因为他的动作而滑掉了下来,无声的落在了地下。
盛宁怔怔的看着站在身后的人。
窗外的风吹的竹林哗啦啦轻响。
桌上那张被他压皱的纸,纸角卷了起来,轻轻的扇动着。
纸上有一两点水迹,在雪白的宣纸上,看起来微微有些泛黄。
那个人的手越过他,把那张纸拿了起来。
那只手修长白皙,手腕修长,指甲是淡红莹然的,让人很想……
很想亲近的一只手。
盛宁站在原处,所有的感觉都从身体里被抽走了。
他动不了,说不了话,甚至……
刚才那些令他觉得恍惚的混合在一起的香味,也闻不到了。
那个人的身上有一种清雅的芳香。
象是池子里才盛开的莲花。
盛宁模糊的记得,这个人的窗子下面是湖水,湖上从四月到十月,会开满莲花。
那些莲花很香,与一般的莲花不同。
遗世独立,亭亭净植,香远益清,只宜远观。
这个人个性实在鲜明,连他写的字,穿的衣裳,说的话,身上带着的香气。
都那样鲜明,令人难以淡然闲视。
“怎么没有写字?”他问。
盛宁低下头,觉得说话的声音一点也不象是自己的声音:“字不好。”
盛世尘的声音淡然,但是也有些……柔软:“你这些年一直不练字了吗?”
“不练了。”盛宁伸过手想把那张纸抽回来。
盛世尘没有松手,两个人各握着纸的一角。
盛宁放手也不是,用力也不是,被动的抬了起头来。
盛世尘嘴角带着一个……在记忆中出现过无数次的微笑。
他说:“这可不行啊,字总是要好好写的。”
盛宁呆呆的,听见他说:“看来我还是得好好督促你才行。”
“不管怎么说,一笔字也要过得去。”
盛宁松开那张纸,退了一步。
“先生,为什么……”
“你喊我先生啊,还用问理由?”
可是……
那些都已经是过去的事,打破的事,不能回头的事情了。
那些关系,不是已经破碎,不可能再重来的吗?
“无论如何,你也是我的弟子。在外面这几年,过得不好吧?”盛世尘伸出手,摸了一下盛宁的脸颊。
那曾经带着婴儿肥的,柔润丰腴的脸庞,现在清瘦的厉害。
盛宁木然呆滞的站着,脸上那一下轻盈的触感……
摸过的地方仿佛涂了辣椒水,一下子热烫起来,辣辣的烧起来。
“回来吧,你还没出师呢。”
虽然话语柔和,但是语调却是直接下了这样一个决定:“明天和我回去。”
盛宁的嘴慢慢张开了,几乎合不拢。
他……他是在梦中?
他梦见了盛世尘,两个人站的这样近,呼吸两相可闻。
盛世尘低下头看看手里的白纸,很仔细的把纸对折,再对折,认真的叠好,收进袖中。
“你现在是要休息吗?”
“不……”盛宁傻傻的说。
“煮点茶点来。”
“是……”
盛宁答应过后便又发起呆来。
这是怎么了?
哪怕是最深的梦魇中,也没有出现过如此诡异的一幕。
“去吧。”
盛宁一步步,拖着脚步走出了屋子。
屋外面,也有一个脸容僵硬的人站在那里,两眼呆滞,说不出话。
盛心。
“师……兄……”
盛宁看看他,象抹游魂似的,穿过竹林间的小路向外走。
虽然脑子不好使,但是做茶点的手仿佛有自己的意志,一点错也没出。
厨房里有笋,还有一点火腿和肉,还有一些新鲜的肉骨头。盛宁做了一道汤,盛在白瓷碗里,汤上面撒了一些切碎的碧绿的小苕菜末儿。
蛋花是嫩白腴滑的,汤色是浅浅的玉色,上面撒着碧绿的菜末儿。
就算没有吃到嘴里,光是闻香,还有,看那漂亮的相互辉映的色泽,就让人食指大动了。
盛宁洗了手,放下卷起的袖子,把汤碗放进一只浅的圆托盘里。
端着汤走回竹林中的那间精舍,盛宁的脚步不快不慢。
看起来郑重端凝,若无其事。
其实……如果有人来仔细看他的眼神,会发现那眼瞳没有焦点。
眼睛的主人,明显的是陷在一个只属于自己的世界里。
他穿过了竹林,推开精舍的门。
盛心正跪在门里面,头垂着,仿佛被霜打蔫的树叶。
“老么?你在这里……”
盛世尘的声音淡淡的从里屋传出来:“小宁,你进来。”
47
盛宁把托盘放在几上,掀开盖,摆正调羹。
盛世尘正坐在桌前翻看一本书。
盛宁低声说:“先生,我做了一点汤,材料不够,味道大概不太好。”
盛世尘唔了一声,没有回头:“放下吧,你过来。”
盛宁慢慢的走过去,站在他身侧靠后一些的位置。
虽然中间隔了那么久的时间,但是现在做起这些旧时的事情,却还是驾轻就熟的。似乎……似乎中间并没有间断过,一直,一直都是如此。
这样在一起,很亲近。
在这世界上,最亲近的两个人。
比其它人,比其它任何人,待在一起的时间都更长更多。
他们的距离如此接近。
盛世尘指在书上的其中一行字上面:“看这个,念一念。”
盛宁低下头,一个字一个字慢慢念:“君乘车,我戴笠,他日相逢下车揖……”
“是什么意思?”
“是说……人与人情谊长存,不会因为贫富或是变迁而改变,无论是得意,或是落魄……”
盛世尘指尖在书页上敲了两敲:“说的没有错。不过,你现在却是一副已经变了衷肠的模样。”
“嗯?”盛宁有些愣愣的抬头。
“不声不响的跑出去那么远,一封信也没寄过。你已经打算与师门断绝关系了吗?”
盛宁大睁着一双眼,可是却没有听明白盛世尘说的什么意思。
“师兄弟也都不认了?”
盛宁越发的胡涂起来。
当时……
那个时候……
盛宁有些迷惑。
那个时候,那个时候,盛世尘他什么也没有说。
可是,也不用再明说……
盛宁了解他至深,他的眼神,他完全看得懂。
“先生,”盛宁低下头:“这都是我的错。“
“认错就好。”盛世尘说:“不过,知错也要能改。”
盛宁抬起头:“先生,都是我的错,不关旁人的事。先生为什么让盛心……”
跪在门口那半句话没说出来,盛世尘淡淡的把书放下:“盛汤来我尝尝。”
盛宁妥了半碗汤在小的敞口的碗里面,缓缓的端近。
盛世尘接近碗来,浅浅的尝了一口。
盛宁一言不发站在一旁。
在从前他会轻声问,是咸点儿,淡点儿?是不是煮过头儿了?
盛世尘侧过头来看看他:“再淡点就更好了。”
盛宁有些迟钝的抬起头:“是,知道了。”
“有什么要收拾的?”
盛宁先是说:“没有……”然后忽然停住了。
盛世尘又喝了一口汤,笋丁滑嫩,汤汁鲜美,其实没有什么可挑剔的。
不过是个人口味稍微不同。
盛宁忽然说:“先生,我不回去。”
盛世尘转头看他。
“我不回去。”盛宁慢慢的说,眼神逐渐清明起来:“我不会再回去。”
盛世尘放下汤匙,淡淡的说:“不行。”
“先生,我感觉先生在我危难之时相救,也谢谢先生赐姓。不过,我没有正式拜师,和先生也不是主从关系。既不是学徒,也没签卖身契。盛家庄和我没有任何关系,我已经成年,我有自己的生活,我……不会再回去。”
盛世尘静静的打量他,似乎是第一次认识这个总是有着柔和的目光,柔顺的性情的弟子。
记忆中无论何时,盛宁从没有一次违逆过他的意愿。
“你不愿意回去?还是有什么别的缘故?庄里有谁得罪过你吗?”
“没有。”盛宁清晰的说:“是我不愿意回去。那里生活呆调乏味,苦闷的要命,我又不是长工,为什么要一辈子待在那种地方?我有我的人生,我有我想做的事情。先生,您十来岁就已经离家了,这个,您应该是明白的。”
盛世尘微笑着,丝毫没有被冒犯的恼怒:“你这几年倒是练出口才来了。怎么,外面的生活总要与人争执论辩吗?”
盛宁望着那张在梦中出现过无数次的容颜。
那样的秀美儒雅,那种举世无双的气度。
让人心痛又心悸。
“好了,我知道了。”盛世尘重新拿起调羹:“去收拾东西吧,明天一早走。”
盛宁的眼睛睁得更大了些。
难道刚才的话都是白说的吗?
盛世尘慢条斯理的搅动碗里的汤:“我们师徒一场,你对我也了解至深,一如我对你一样。我可以十来岁就离家,那是因为我做事从来都是我行我素的。我愿意的话,哪怕把天翻过来我也要得到。现在,你去收拾东西吧,道理不用再讲了。”
是的……
盛宁恍惚的想起来,这个人,在他的世界中是绝对的权威的。
他的话就是真理,所有人都必须要遵从。
“还有,”盛宁走到门口,盛世尘说:“数着点漏,盛心再跪一个半时辰就可以起来了。”
凡尘48
“师兄,你要回去吗?”
盛宁在他面前慢慢的蹲了下来,有些傻傻的看着他,然后问:“你是做错什么了?”
盛心看看他,转开头低声说:“我顶撞了先生。”
哦。
盛宁点点头。
盛心是回答了,可是,好象和没回答也没什么不一样。
“为什么?”
盛心咬咬嘴唇:“我不愿意先生这样独断专行。”
“是啊。”盛宁点点头:“这个人的确如此。”
“师兄,你要回去吗?”
盛宁摇摇头:“不。”
盛心讶然:“但是我听到先生说……”
“就当他是自说自话好了。”盛宁一脸漠然:“我不去,难道他捆我去?”
盛心觉得荒唐好笑:“你离家太久了吧?先生是不会费力气捆你的。但是先生除了捆人有一百种手段让你乖乖回去。”
盛宁一笑,样子象是什么也不在乎:“捆绑了好,点穴也好,下药也好……我的心又不会跟他走,他就算把我带回去,有什么意思呢?”
“语已多,情亦了,回首犹重道……”
盛宁站起身来,看了盛心一眼:“你起来吧。”
“啊?”
“别跪了,起来吧。”
“师兄,先生说……”
“你理他呢。”盛宁说:“不理不就完了,又不欠他钱。”
盛心的目光越过盛宁的肩膀向后看,露出惊惶和不知所措的神情来。
盛宁侧过脸,毫不意外看到盛世尘站在里屋的门口。
且不说两个人说话时离里屋这么近,就算是跑到竹林外去说,恐怕盛世尘也可以听到。
不过,就是要说给他听,就是要让他听见。
盛宁站起来,掸掸衣裳下摆:“盛公子,你也听见了。要么你把我捆回去,要么,就让我走。”
盛世尘目光沈静的看着他,似乎并不觉得被他的无礼冒犯,一点也没有要动怒的表情。
他只是很专注的看着盛宁,从头,一直到脚。
盛宁变的很瘦,瘦的厉害。
脸色是苍白的,嘴唇薄薄的,五官依稀是旧日模样,但是……
变的很陌生。
“真的不随我走?”
盛宁摇摇头:“不。”
盛世尘点一下头:“好。”
好字的余音还在耳边萦绕未散,盛宁只觉得双脚一软,整个人便朝前栽倒。
盛世尘的身形似乎一动也未动过,只是袍袖拂出,将盛宁卷住,盛心就只看到眼前白影闪动,盛宁已经被盛世尘抱在了手中。
“先生!”盛心焦急的站起:“师兄他不是有意顶撞先生的……”
盛世尘淡淡的瞥了他一眼:“跪下。”
盛心咬着唇,不情不愿的再次跪倒:“先生……”
“再多跪两个时辰。”
盛世尘转过头来的时候,盛宁正把头转开。
他脸上一点表情也没有,既没有惊吓,也没有惶恐。似乎盛世尘的举动对他而言,没有一点意义。
盛世尘脸上的笑容也慢慢敛去。
盛宁与从前真的一点也不相同了,一点……也不相同。
盛心眼巴巴的看着盛宁被盛世尘携去,那种轻飘飘的步伐仿佛只是多带了一件长衣而不是一个人,白色的衣角在竹林边上,只一闪,就没入那丛碧绿之中。
盛心痴痴的望着那身影消失的方向,明明什么也看到,风吹过竹林,竹叶沙沙作响。
师兄,是我送的信,把先生找来的。
我原来想,先生或许是不会来。
但是先生还是来了,而且还来得这样快。
师兄,其实……
其实你是很恋家的人。
在外面漂泊流浪的生活,你过的不会快乐的。
我知道你心里是……喜欢先生的。
其实,先生也未必对你没有一点意。
其实你不在的这些年……
这些年似乎没有谁过的好。
师兄,如果在先生身边你可以快乐……
那么我也……
那么此刻的盛宁究竟是快乐还是不快乐呢?
如果一个人头上脚下,身体凌空,飘飘然如御风而行,那么大概是很快乐的。
如果一个人脚上头上,身体凌空,眼里看到的是一近一远,一下一下的屋檐,地面……还有河流……
这种随时会摔死的恐惧中,人要快乐是很难的吧?
盛宁开始觉得有些慌乱,后来就觉得有些晕眩,现在根本就气也喘不上来。
他一直都不知道,原来自己有恐高症。在上一个轮回,他没坐过飞机,也没有去玩过游乐场里那些令人交狂失重的游乐设施,所以他没机会知道。
托盛世尘的福,现在他知道了。
盛宁紧紧闭上眼,手指无力的紧紧抓住了盛世尘的袖子。
耳畔的风声慢慢的变缓,变低,最后隐约听不见。
盛世尘的怀抱,那种,那种久违的,似乎在梦境中才出现过的温暖。
盛宁慢慢睁开眼,看到天边艳红的云霞。
然后,看到盛世尘带着温柔笑意的脸。
“怎么,不舒服吗?”
盛宁抿了一下嘴,倔强的转开了头,一个字也不说。
49
以前就是如此,盛宁在洗衣裳的时候,常常会加一点草汁在里面。
有时候是柏花的香,有时候是竹叶的香。
盛世尘对这些香味似乎很偏爱,连带着对衣裳也不再挑剔。
现在洗衣的是谁?还是玉衡吗?
这孩子生性喜洁,对于琢磨怎么洗衣裳,本来也就很有兴趣。
月亮升了起来,远远的挂在东山之上。
盛宁不知觉的时候,靠在盛世尘的肩头。
夜风吹在脸上,盛宁有些恍惚。
脸颊上柔软的触觉,闻到的清香气息,还有这个散发着温暖的怀抱。
好象是中间的离乱变故都没有发生过一样,一切仍如昨日。
山野间一切都朦胧昏暗,仿佛被月色施了魔法,如梦如幻。
盛世尘的脚步渐渐慢下来,然后将他放下,盛宁腿脚血流不畅,麻痹的感觉令他咬紧了牙。
“不舒服吗?”
盛宁睁开眼睛,没作声。
盛世尘声音温和:“冷吗?”
盛宁摇摇头。
“我们今晚不走了,就在这里过一夜,明天再走。”
盛宁看看四周。
他们在一片山坳里,四周群山郁郁如青黑的墨团,长草及膝,被风吹的沙沙作响。
山坳里有杜鹃花,粉白的花瓣在夜中仿佛落雪一样,细碎无声的飘落。
在旷野里露宿?
盛宁有些怀疑的看着盛世尘。
这样一个清雅如谪仙的人物,要怎么露宿野外?
叫人怎么也没办法想象得到。
肩膀被盛世尘搂住,往斜里走。脚步起落间,长草发出簌簌的声音,摇曳起伏不定。
树丛后面有两间小小的房子,松木的板壁没有刨皮上漆,看起来古朴雅拙。
盛宁有些疑惑,盛世尘似乎知道他不明白,淡淡的说:“我以前在这里住过。”
原来如此。
还奇怪这个人什么时候也会如此没有没有算度了。
是自己想错了。
这个人无论何时总是将全局掌握在手中的。
看来象是偶然的露宿,其实早在他的预料之中了吧。
他们走到近处,盛世尘吱呀一声推开了门。
屋子四面是窗,里面有些土气闷气,盛世尘推开窗,让外面带着草木清新的风吹进来。
屋里有桌椅和床榻,看起来很简单的东西,但是别有风味。
盛世尘一向是比旁人讲究的。
盛宁愣愣的站在门口,盛世尘回过头来:“进来吧。”
盛宁慢慢的挪步进了屋里。
盛世尘从床头取出蜡烛点燃,一点光在屋里亮起,然后整间屋子都蒙上了一层晕黄。
“呵, 险些忘了,这山里有许多蚊虫。”盛世尘拿了一根细细的线香点起,把香插在桌角。盛宁闻到一股好闻的薄荷的香。
“渴了吗?”盛世尘问他。
盛宁不吭声。
沉默似乎是他唯一的,也是最有力的反抗。
和盛世尘强争是没有用的,争不过,不如省省气力。
盛世尘走了出去。屋子旁边有细微的水声,一眼泉水被竹管引过来,就在屋后面汇成小小的一潭,水声清亮,听在耳朵里,就让人觉得渴。
混着松花香和草叶味道的泉水带着甘甜的气息,引诱着人要去把水掬起来,饮下去。
盛世尘用宽的草叶卷起来,装了水,隔着窗子递给盛宁:“尝一口,嗯?”
最后那一声尾音有些绵软,不复他平素话音的清朗,听起来仿佛一片柔软的绸布被风吹的漫卷过去,在肌肤上轻轻擦过,留下凉滑微痒的感觉。
盛宁身不由已就把那片草叶接过来,小心的捏住边缘,低头喝了一口水。
“甜吗?”
盛宁点点头。
盛世尘说:“出来吧,自己捧水喝,再把脸洗洗。”
泉水凉的透骨,让人的精神也跟着好了一些。
盛宁捧了两捧水喝了,又掬起水来在一边洗了一把脸。
盛世尘已经把长衣脱了下来,里面穿的是月白的短衫。
盛宁有些呆滞的看着他,盛世尘指指屋里:“你进去坐,看我给你弄东西吃。”
是吗?
盛世尘这样十指不沾阳春水的人,也会烹饪?
就算会,这荒山野岭,一间陋室,没有锅灶没有材料,什么也没有的,又怎么做得出来呢?
盛宁坐在屋里,听着盛世尘的脚步声远去,整个人觉得虚虚浮浮的,坐也坐不稳,慢慢趴在桌上。
他伤虽然好的七七八八,但是体力一直不太好。这一天精神又绷的紧紧的,况且也没吃什么东西。
肚子饿,人也困倦,伏在桌上不知什么时候便睡着了。
隐约中闻到了食物的香气,盛宁的手指动了一下。
真的,是肉香。
盛宁对这个味道最为敏感,绝不会有错。
他先醒来的是鼻子。
然后才是意识和知觉。
刚才明明是趴在桌上的,但是一觉醒来,却是躺在床榻上的。身底下垫的是棕绒和蒲苇编的垫子,柔软舒适。
身上盖着一件长衣,正是刚才盛世尘脱下来的。
盛宁把衣裳拿起来,轻轻闻了一下,然后下地,把衣裳抖一抖,折起来放在枕边。
盛世尘站在门口,微笑着说:“睡的真香。我以前都不知道你睡觉会打呼呢。”
盛宁没料到他会说这么一句话,脸上微微一热,忍不住说:“打的响吗?”
“也不算响。”盛世尘伸指在桌上抹了一下:“不过屋梁上的灰都震下来不少。”
盛宁脸上更热,本想斥他一句胡说八道,但终究还是没张开这个口。
50
那喷香的是烤肉。
盛世尘做了竹筒饭和烤獐肉。米是陈米,想必是这屋子里的旧东西。但是里面的栗子,虾仁,笋片,山菌这些东西都是极新鲜的,似乎还可以吃到露珠和山风的鲜味。
可是,还是很难相信这是他做的!
桌上那只蜡烛已经燃到了头,盛世尘又换了一只,点燃了之后,就按在刚才那一只淌的烛泪堆上。
已经睡了这么久,一只蜡烛都烧完了。
盛宁有些疑惑,盛世尘把用青竹新削的筷子剃给他,柔声说:“可能没有你的手艺好。我记得你当时材料放的更多,味道也更鲜美。”
盛宁用筷子在米饭里拨了几下,挑起虾仁来问:“这是哪来的?”
“后面那泉水里就有虾。”
“栗子呢?”
“山坡上有栗子树。”盛世尘失笑:“小宁,我并不是山精狐怪,不会无中生有的。”
盛宁吃了一口饭。
味道很好。
饭粒松软,喷香鲜美,带着竹子特有的香气。
盛世尘拿着一把雪亮的小刀,从那只烤好的獐子上面切了一条前腿下来,然后把肉一片片削下来,堆在盛宁面前那块竹片上面。獐肉颜色红亮,味道很浓,扑鼻的香。
“别光吃饭。”
盛世尘放下刀子,拿青竹筷子夹了片烤獐肉递到盛宁嘴边。
盛宁自己的筷子没捏牢,嗒嗒响着掉在桌上。
这,这是盛世尘吗?
不会是旁的什么人冒充的吧?
他认识的盛世尘,几时有这样的低声下气,温存体贴?
这些,这些事情,是记忆中的盛世尘无论如何也不会做的!
他永远是那样高贵清雅的模样,开门七件事和他根本也没有关系。
“怕不好吃?”盛世尘缩回筷子,把肉咬了一小口,自言自语:“还不错。”
然后他筷子又转回来,盛宁有点呆呆的张开口,把被咬了一口的烤獐肉吃了。
獐肉很好吃,饭也很好吃。
但是,关键不是这个。
盛宁真是有些不明白。
只有一个解释。
那……
就是那一次林以然说的,盛世尘练的那古怪功夫,又出了岔子!
盛世尘看他神色猛然间大变,放下筷子,伸手轻轻覆在他额上,柔声问:“你怎么了?”
盛宁伸手覆在他的手上:“先生,你一向可好吗?”
盛世尘摸摸他的手,又替他把了一回脉。盛心的医术大半是他教的,盛宁的脉象虽然有些虚弱,但是很平稳,并没有什么不妥。
殊不知现在盛宁最想做的却是想要探他的脉象。
盛世尘一定是又练那倒霉功夫了!
“先生。”他语气轻柔之极,似乎怕一口气大了会将面前的人吹散般的小心翼翼。
“什么?”
盛宁握住他手,诚恳的说:“我们回盛心那里去,好么?”
盛世尘神色不变,声音却似乎有些不悦,只是盛宁没听出来,盛世尘问他:“为什么?”
“我……”盛宁想着是不能跟盛世尘说他有病的。盛世尘练那功夫之时与平时可不一样,是完全讲不通道理的。
盛宁说:“我想回去,还有些事情要办。”
盛世尘摇摇头:“现在天都黑了,怎么回去呢?”
“不要紧的。”盛宁握着他手,语气哀恳:“先生你本领通神,这不算什么的。”
盛世尘把手拿回来,淡淡的说:“不行。”
盛宁哑了一下,声音放的更软:“先生,真的是很要紧的事情……”
盛世尘看着他,只说:“把饭吃了。”
饭是很好吃,而且是盛世尘做的饭,好吃之外还要加上好珍贵三个字才能形容其价值。
但是盛宁却没有一点点赞叹的心情。
先生只要一出这种状况,就好象洋娃娃坏了内芯,虽然发条照传,可是那从头到脚都不是正常转动了。
盛宁扒了两口饭,又香又面的栗子吃起来完全味同嚼蜡。
“先生我……”
盛世尘看了他一眼,那眼光并不严厉,但是盛宁却觉得那眼光里装满许多耐人寻味的复杂意味,令他隐隐的有些惊惧,不敢再说。
可是,这样也不成……
虽然盛世尘只发过一次这样的病,而且身体也没有受什么伤害,只是……
只是自己陪着他,大梦了一场。
梦醒了,盛世尘还是他自己,只是自己却陷在那个梦里面出不来了。
对旁人,对盛世尘自己,这蚀心的功夫练的似乎也算不得危害甚大。
只是,为什么盛世尘两次出岔子的时候,改变的,都是对自己的态度呢?
这到底是什么邪门功夫?
盛宁又扒了两口饭,到底是吃不下去了。
盛世尘也几乎没吃什么东西。盛宁看看他的眼角,很顺手的就把东西收拾起来,筷子拿到后面的水潭去洗,竹筒里竹片上还有食物,就拿了放在一边。
盛世尘坐在那里,难辨喜怒。
两个人的情形真是奇怪。
来的时候,盛世尘在忙碌,盛宁不搭理。
而现在却倒了一个个儿。生恐盛世尘身子不妥的盛宁下意识的做回了那个曾经殷勤小心的自己,而换成盛世尘不搭理他。
盛宁把桌子收拾好,站在一旁,正悄悄的盘算着,怎么才能让盛世尘回转到盛心的住处去。
盛世尘指指凳子:“你坐下。”
盛宁不敢说什么,就侧身坐下了。
盛世尘抬起头来,目光幽深,语气更让人摸不出深浅喜怒:“我有事情问你。”
盛宁老老实实的抬起头来。
盛世尘停了一停,问:
“你是不是喜欢盛心?”
不等盛宁回答,
他又说:“不是那种师兄弟的友爱,是情人的一样的,是吗?”
凡尘51
盛宁彻底石化。
这句话他听的一清二楚。
但是,他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盛世尘这话是什么意思呢?
他是想听到肯定回答,还是否定回答?
盛宁一双眼直盯盯的看着盛世尘,那股子认真的钻劲儿,仿佛想在盛世尘脸上看出来他到底想要什么答案。
盛世尘反而微微移开了视线。
月亮升了起来,盛宁忽然想着刚才天也是黑的,盛世尘是怎么在这夜色中伐竹子,猎獐子,洗米,剥栗壳……
明明这些事情自己是做过无数次的,可是想到盛世尘这样为他做了,心中止不住的一阵阵发软发疼。
他明明总是说君子远疱厨,离那些杯碟碗筷柴米油盐总是远远的一个人啊。
在月色下,他是怎么用那样修长白皙的手指剥虾仁的?
那腥气他怎么受得了?
他……
盛宁觉得自己快要化成了一滩水,如此酸热,如此无力。
“是吗?”迟迟得不到答案,盛世尘转过头来,问了一句:“你是喜欢他吗?”
盛宁摇了摇头。
有好多次他都觉得自己现在不过是劫后余生。他其实早该死去,早早的,就去,那样或许会比较幸福。
在盛世尘第一次拥抱他的时候。
在那幸福的五百二十天里的任何一天。
甚至是在那些之前,任何的普通的日子里,在盛世尘温柔的笑意里面,长睡不醒,那是多么的幸福。
“小宁,回答我。”
“先生,”盛宁摇摇头:“不是的,我和盛心只是兄弟之情,我对他没有旁的心思。”
这句话说出来,似乎并不是错觉,屋子里坐的两个人都松了一口气。
原本有些燠热紧张的气氛,缓了下来。
盛宁舔舔唇,有些干巴巴的说:“先,先生,你要歇息了吗?”
盛世尘摇摇头:“我不倦。”
不倦也要睡觉的好不好?
这屋里什么也没有,没有书,没有棋,没有什么琴谱剑谱,没有琴啊剑啊的那些他可以消磨时间的东西。
这样枯坐着……
“你想睡了?”盛世尘说:“那你先睡吧。”
先睡……
盛宁有些呆呆的站起身才想起来。
这屋里只有一张床啊?
而且这张床并不大,睡一个人可能还有些宽绰,但是睡两个人是绝对不能够的。
“不,我不困。”盛宁硬生生煞住脚,又坐回了凳子上。
两个人无言的对坐,隔着一张桌子。
各怀多少心事?向谁说?有谁知?
山里虫鸣蛙唱,远远近近的响成一片,多少填补了一些两个人之间沉滞的空白。
“这些年,都在做什么?”盛世尘问。
盛宁想了想,简单的说:“我从旁人手里接了一家小店,卖汤面。”
“生意好吗?”
“还好。维持生活足够了,发财的话……还差的远。”
“都交些什么朋友呢?”
盛宁说:“忙,也顾不上什么。”
“有没有认识……年纪相当的姑娘?”
盛宁愣了一下,继续摇头:“没有。”
盛世尘停了一会儿,忽然又说:“小宁,你喜欢不喜欢我?”
盛宁低下头,却没有任何犹豫的说:“是。”
风吹在身上,已经很凉。
入夜的山里是很冷的,盛查早就知道,只是现在更深的体会到了。
轻轻的把袖口往一起拢拢紧,脚并了起来。
忽然身体一轻,双脚悬空。
等到盛宁眼前的景物不再变换的时候。
盛世尘正环抱着他坐在床边。
盛宁眼睛睁得圆圆的,嘴巴半张,这副表情落在盛世尘的眼中却觉得亲切。
似乎又回复了过去的神采,那还是爱笑少年的他。
没有受过任何伤害的他。
盛世尘抱住他的手缓缓收紧,头低下去抵在盛宁的肩膀上:“对不起。”
盛宁虽然已经在心中给自己说了数遍,不要紧,不要紧,他现在又是受了伤,迷了神智……
他现在说的话,都不要当真……
他现在说的话,都不是真心话……
但是,此时的话,却也是此时盛世尘的真心话啊。
无论明天怎么样,今夜的他,却的确是真诚的。
盛宁抬起头来,眨了一下眼,晶莹的水珠从眼眶滑落下来,滴在衣襟上。
“对不起……我让你吃了这么多苦……”
盛宁咬了一下唇,轻声说:“先生,我好多次都想着,放弃吧,这条路走不通……”
盛世尘专注的看着他。
盛宁的眼泪掉得更凶:“可是我的心不听我自己的使唤,它不听我的,下了多少次决心,把过去忘了,再重新开始,就当自己是一个新的人,没有过去,没有喜欢过谁……可是,我忘不了。我只要闭上眼就会想起你,想起我们在一起的生活,想起你对我好……我怎么也忘不了……”
盛世尘的声音,听起来仿佛天籁:“不,我对你没有什么好。”
“我象个没出息的……人,”盛宁胡乱的用袖子抹眼泪:“哭哭啼啼的,太烦人了吧……”
“想哭就哭吧。”盛世尘说:“你想用我的衣裳擦眼泪也行。”
盛宁呸了一声,露出一个疲倦的笑容:“我才不哭了。”
盛世尘把他的脸捧起来,那张沾满了泪痕的小脸儿下巴尖尖的,轮廓依稀可以看出过去那秀气的眉眼,但是早已经不复那曾经的圆润。
那时候他脸上还有嘟出来的婴儿肥,终日笑脸迎人。
但是一转眼,他变成了一个削瘦苍白,心事重重的少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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盛世尘的唇柔软湿润,吻在脸上的感觉,仿佛清风拂过。
那样轻柔,那样珍贵。
盛宁含糊的说:“先……”
“叫我的名字。”
心里颤抖着,声音也不稳,盛宁的手有些胆怯的伸出去,触到盛世尘的衣襟时僵了一下,向后退了退。
接着象下定决心一样,抱了上去。
盛世尘的舌尖带着凉凉的气息,象是屋子后面那带着甜味的山泉水。
可是,又觉得热。
盛宁分不清楚自己的感觉是冷还是热,仿佛生了一场大病,所有的声音,颜色,光线,幻想……都交织在一起,胡乱的,乱纷纷的扑下来。
身体象是负担不了这些,软软的向后仰,躺在那张散发着干草香气的床垫上。
软软的气息吹在颈上,好象是柳绵那种东西蹭着,痒,因为轻且温热,所以显得更痒。
盛宁无助的躺着,盛世尘把他整个儿抱了起来包在怀里。盛宁望着头顶的屋梁,眼前的一切都在晃,晃个不停……
盛世尘发觉他有些恍惚,手指慢慢在他的眉宇间摩挲,低声问:“怎么了?”
盛宁摇了摇头,没出声。
盛世尘已经清楚的看到了他脸上的倦意,轻声抚慰:“睡吧。”
“不,我不想睡。”盛宁紧紧抓住他的袖子:“我想听你说话。”
“好,”盛世尘的手绕过来,按在他的背心,缓缓输入真气。
盛宁觉得身体又有了些力气,睁大眼说:“先生,和我说说你以前的事。”
盛世尘缩回手,在他眉心轻轻弹了一下:“说了要你改口了。”
盛宁微笑有些梦幻:“我喜欢这么喊你,踏实”……而且,有种触犯禁忌之后那种犯罪式的快乐感觉。
这样喊着,好象终于把那个高不可攀的扯下云端,拉到了自己身旁。
那种破坏制度,偷偷做完坏事后才会有的快乐感觉。
盛世尘笑笑:“我的事情,你不是都知道吗?”
“不,”盛宁固执的拉着他不放:“你小时候都是怎么过日子的,每天要念和多长时间书?吃什么东西?有什么人服侍你……这些我都想知道,想了很久了。”
“嗯……盛家是个大族,你也知道。族规很严,小孩子从小就没有什么放纵的时候……”
夜风穿窗而入,吹在脸上。
“我还小的时候,就已经知道家族已经给每个孩子都安排好了未来。我的父亲是……”
盛宁其实并没在意听他讲了什么,他只是想听盛世尘的声音。
那温柔的,平和的,对他来说好象天籁一样的声音。
忽然盛世尘提到了一个名字:“那时候一起读书的,还有别的世家子弟,因为慕了夫子的名气而来,林与然……”
盛宁打个机灵,一下子睁大了眼。
林与然?
就是那个骄傲得象孔雀的林公子!
以前盛齐颜说过,先生喜欢他!是为了他才真正和家族闹翻了脱离关系的!
盛世尘声音低低的,好听的象流水:“林与然是其中最出众的一个,在那之前,族里面谁也没有我出色。但是他一天,夫子常常夸奖的人就变成了他。虽然文无第一,但是小孩子的虚荣很强也受不了。我自己还在忍,我的堂弟们却不肯忍了,找了一个冷天,把他诳骗出来,将他在族中祠堂里关了一夜。第二天一早被洒扫的人发现……人已经冻的不行了……”
盛宁愣住了。
倒没想过还有这样的事情。
“族长大怒,我不愿意堂弟们受罚,就说是我让他们干的。这其中还有许多其它事情……后来我遇到了我的师傅,他和我投缘,所以在盛家住了下来,一直在教我习武。林与然也是那个时候,向我师傅请教学习过,不过他并没有正式拜师……”
盛宁的耳朵都恨不能支得跟兔耳朵一样长!
其实这才是他最想知道的事,只是他从来不敢,也不好意思开口向人探询。
只有盛齐颜那只字词组的,除了让人更猜疑更不安,屁用没有!
“其实师傅教的东西我才更喜欢,一味死读书,那并不是我想要的。只是从前的我眼界不广,不了解……”
意外呀意外,想不到盛世尘也有曾经当丑小鸭的时候。
盛世尘缓缓抚摸他的头发:“学艺初成的时候,我觉得我真是志得意满,眼里谁也装不下。就是林与然还能让我觉得是差不多可以说话的人。然后……越发受不了族中的那些和铁锁一样的条规。后来,我就脱离了家族……”
就这样吗?
盛宁眨着眼,象是没有捕捉到桃色新闻的娱乐记者一样不甘心。
就这样就这样?
啊?
看到盛世尘带着笑意的眼神,盛宁才意识到自己不止是在心里想想,而是已经把这话问出了声。
心一横,盛宁反而很悲壮的直接问:“先生你对林公子不是……不是存有爱慕之心的吗?”
盛世尘一笑,摸了下他的头。
“要说完全没有,那可能是骗人的。”
咦?
盛宁一身的汗毛都竖起来了!
真有!
XX的,就知道,就知道那个姓林的不是好东西,整天板个晚娘脸,好几次想给他下马威,最后可逮着个机会下了黑手……
“不过,彼此都太骄傲,而且……分别的时间比见面的时间多得多,又发觉个性实在不是一路人,所以,一直也都保持在师兄弟的情谊上……”
“假的吧,”盛宁心里酸的实在管不住舌头:“真这么纯洁无瑕,上次他拿剑劈我的时候,为什么那么狠呢!”
话说出来了才发觉失言!
现在的盛世尘可是病中,受不得刺激。
跟他讲那些他不记得的事情,万一要是……
“这件事,我会带你去向他讨个公道的。”盛世尘摸了一下他的鼻尖,很温柔的说。
是么?
盛宁捏把冷汗。
算了,这个夜半谈心太危险了,时不时就扯到很要命的话题。
还是……少说少错的好。
沉默了一会儿,盛宁身体都僵了——因为不敢乱动。
还想忍着,但是这种事情,越忍越难受。
因为腿麻的感觉,腰背都战栗起来了。
盛世尘轻轻拍他的背:“没睡着?”
盛宁吸着冷气:“没……”
“怎么了?”
盛宁想了想,还是老实说:“腿麻了。”
盛世尘叹了口气,坐起身来,抬起他一只脚放在自己的腿上,十指轻轻按压。
“啊啊……”因为麻痛酸痒的感觉而一下子叫出声来,盛宁自己都吓了一跳,赶紧闭嘴。
可是,可是那种感觉真的是很难忍啊……
忍了再忍,还是忍不住发出嗯嗯嗯啊啊啊的声音,只是比一开始小了很多。
那么懒洋洋的,让人觉得骨头发酸的声音,真是自己发出来的吗?
太,太丢人了。
盛世尘的手指已经从脚上移到小腿,在膝弯处轻轻揉按。
“好些了吗?”
“好……嗯……”盛宁捂住嘴,翻过身来:“行了,不用了……啊……”
盛世尘的十指中施有真力,被按过的地方舒服的象要散掉一样。
“真的可以了……”
盛宁满脸通红,一半是羞的一半是恼的,用力想把腿缩回。
其实僵麻已经化开了,但是,盛世尘的手……
盛世尘的手指在膝弯那里,正制造着新的,类似的,嗯……
一种难以启齿的感觉。
全身软的一点力气都提不上来,盛宁结结巴巴:“先生,不,不用再……”
盛世尘的手指停了一下,低声问:“这里,就是烫伤的地方?”
盛宁嗯了一声。
盛世尘柔声说:“让我看看。”
“不,不用……都好的差不多了……”
可是这么软弱的几句话,还有,不怎么有力的动伤,简直半点作用也没有。
盛世尘的手摸上来,盛宁马上全身发软,舌头罢工。
腰间的系带本来在床上一阵揉搓就已经揉松,现在轻轻一拉就拉开了。
其实,因为裤子很宽松,可以把裤腿卷起来看……
但是盛宁这句话就卡在喉咙里了,因为他刚动了一下嘴唇,腰带就已经被松开,然后那条质料不错的裤子,就一下子滑……
人是坐着的,滑不到哪里去。
幸好里面的内裤布料够多,料子够厚,并不特别单薄……走光,也走的有限。
盛世尘替他把裤子褪到膝弯,仔细审视他的两条腿。
盛宁脸烫的只想赶快找个地缝钻。
新生的皮肤是淡淡的粉色,与周围那略有些干白的原来的皮肤不一样,一眼就可以看出来。
盛世尘的指尖轻轻触碰,新生的肌肤特别敏感脆弱,盛宁又开始哆嗦。
而且,裸露出来的肌肤上,缩起了一个一个的小疙瘩,不知道是因为冷,还是因为痒。
盛世尘一点一点把那些新生的肌肤都摸索一遍,盛宁已经软的再也坐不住,靠在床头,呼哧呼哧的直喘气,就跟刚跑完一万米长跑似的。
盛世尘问:“还疼吗?”
盛宁摇摇头,连出声的力气也没有。
盛世尘的指尖正停在他腿的内侧,顿了一顿,向上伸。
盛宁的眼睛睁得圆圆的,盯着盛世尘看。
“腰也烫伤了吗?”
“啊,呃,就一点……”盛宁结巴,居然不知道哪来的力气,又坐了起来:“只有一点,早好了。主要都是烫在腿上的……”
可是这些话说了也是白说。
盛世尘的手指早就伸进去了。
“唔……”盛宁身体发颤,感觉盛世尘的指尖上带着迷幻人神智,抽取人精力的魔力似的,腰软的象抽掉了骨头,背也挺不直。
“盛心替你换过药?”
“呃……是……”
“还有谁在病中照料于你?”
“没,没谁……”可是抬眼看到盛世尘那双眼睛,盛宁垂下头招供:“还有……一个叫林扬子的……”
“这个我知道,就是他烫了你的是不是?”
“对……”
坦白是可以从宽的吧?
盛世尘的问题,自己都很老实的回答了。
应该不会惹恼他的,若是触犯他……
盛宁忽然想起以前很惨烈的一些事迹,有他自己的,也有旁人的……
惹到盛世尘,似乎下场不是一个惨字可以尽述的。
觉得腰上微凉,风吹在皮肤上的感觉真是……
盛宁低下头,一声尖叫噎在了嗓子眼儿没叫出声来!
啊啊啊啊啊——————
不知道什么时候亵裤的带子也松了,那点布料又轻又滑,什么时候被拉掉的他居然一点感觉也没有!
腰间一块淡淡的新生的肌肤发着粉红,盛世尘么指的指腹在上面轻轻摩挲。可是关键是,关键是,两腿之间,那个软软的伏在蜷曲茸毛中的器官,也,也是可以看到啊!
自己好象一个,被,被剥了皮的桔子,就这么脆弱不设防的把内芯的桔瓣都亮给人看,亮给人摸……诡异的情景和感觉,让盛宁吓得都快晕过去了。
“先……”
盛世尘的手指动了一下,转了个方向,盛宁立刻消音。
那个方向可是……
可是个,是个敏感方向。
盛宁觉得自己全身烫得马上可以变成一条石灼虾,那可是名菜……
桌上的蜡烛大概是放了许久,不太好使了,频频的结花爆响。
忽然又啪的爆了一声之后,火苗也灭了。
屋里顿时一团黑。
蜡烛灭掉的时候总有一点奇怪的味道。
记得上一世,盛宁小的时候家里住的地方不好,一周停电次数不少于五次,而且多数在晚上。
那时候就会点着蜡烛写功课。
烛焰摇摇,光晕昏黄,有种神秘感。
然后忽然来电,房间一下子被日光灯照亮,盛宁就会在远远近近吆喝“来电了”的声音里,把蜡烛扑一声吹灭。
蜡烛灭掉的味道,就是来电了的味道,就是光明到来的味道。就是有了电灯有了电视有了玩具的味道。
应该是快乐的味道。
但是现在无论如何,也是快乐不起来的。
盛宁脑子里嗡嗡乱响,身体被轻轻托了起来,身体极敏感的地方被盛世尘温柔的,一一来回抚摸。
呜,怎么,怎么会变成这样的三级跳?
不是因为腿麻了揉腿吗?
然后,从揉腿变成看伤……
又从看伤变成……
挑逗!
一点没错!
盛世尘现在摸的地方,摸的力道,摸的手法,样样都是挑逗!
盛宁不知道为什么,他们曾经有过一年多的好日子,那时候,欢爱频频,整日耳鬓厮磨。
那时候盛世尘对他的身体了如指掌。知道他哪里里怕痛,哪怕怕痒,哪里最禁不得挑逗……
而现在盛世尘的手法……
难道他记起来那时候的事情了吗?
看起来……应该是……
“唔,啊啊……”
眼睛渐渐适应了黑暗,月光照在床前,屋里可以隐隐的看个大概。
盛宁脚趾蜷了起来,双臂环着盛世尘的颈子,仰起了头,拼命吸气。
沈寂已久的身体,承受不了这象是连串闪电一样打在身上的快感。
和自己在一起的,是他……
亲吻自己的是,是他……
拥抱自己的,是他……
都是他……
是那个自己又爱又恨又怕……又觉得怜惜的人。
明明盛世尘是这么强,但是,还觉得他需要自己的保护……
不知道别的人,陷入情网之时,是不是也有这样古怪情绪?
对方明明就是很独立的,很要强的人,却还总是忍不住自己心里的保护欲。
这些情绪,在那五百二十天里,每天都缠绕心头。
甚至,那些日子里,盛世尘有时候还会委身在下……
还以为自己可以忘记,但是,那怎么可能办得到……
理智象一根越拉越紧,越拉越细的线,眼看,眼看……
好象听到啪一声响,什么,断了。
黑暗中翻涌着的,那些苦苦压抑的东西,一古脑儿全都爆发了出来。
盛宁还记得自己用力扳起盛世尘的脸,深深的亲吻,唇舌相濡,气息交融。
还记得自己用力的抚摸他的肌肤,就象最上等的美玉一样的肌肤,真想把他咬碎了,吃下去。
再也不让他看到别人,再也不让别人看到他。
把他完完全全,变成自己的。
干涸了太久的,不止有渴求爱情的一颗心。
还有,还有,还有身体……
饥渴难耐的探求,摸索,寻觅……
直至最后,直至占有。
“疼吗?”
“不,”盛世尘的手指在他的眉心轻轻划了一下:“不疼,小宁很温柔,一直都很温柔。”
盛宁在床头摸了几下,又找到一根蜡烛,七手八脚的点起来。
“不是,但是,我……”盛宁有些语无伦次,且手足无措。
黏稠的白液从盛世尘的身体里缓缓的溢出来,一股说不出来的味道,有点甜腥。
胡乱的拿亵衣去擦
被强行进入过的部位微微绽开著还没有完全闭合,可以看到鲜豔的红色,那样柔嫩的部位已经充血,而且已经微微的肿胀起来了。
“先生,你身上有药吗?嗯,就是,止疼,消炎的……”
“有。床头的格扇里也有药粉。”
“嗯。”盛宁伸过手去在那里翻寻。
一小扎蜡烛,布衣,啊,药箱。
盛宁拿了药,忽然又想起来:“得,得先洗一下吧?”
“无所谓。”盛世尘懒洋洋的说:“你也安静坐会儿吧。”
“不行。”盛宁说:“这个不弄干净不行。”
他把外袍胡乱披上,光著腿从床上跳下来,拿了墙角一个竹筒去舀水,又急匆匆的奔回来。
盛世尘还维持著那个姿势没动,笑一笑,居然很俏皮的向他眨了一下眼。
“先生……”盛宁手抖了一下,水泼了一点出来溅在脚上。
“那个,马上就好。”
耐心细致的一点点导出来,擦掉。
然後把药粉沾在布上,轻轻的涂进去。
“是不是难受?”
“还好。”盛世尘抬起手来,摸了一下他的头发。
盛宁的脸上还带著未褪的红晕,在白皙的肌肤上,那抹晕红显得格外的明显。
再把衣裳替他拉高盖好,连肩膀都遮严,盛尘才松了口气。
“先生,要喝水吗,冷不冷?嗯,我,我替你揉下腰……”
“好了,你以为我是琉璃做的吗?”盛世尘拉了他一把:“坐下来吧,你就不觉得腿软吗?”
呃,是,是有点……
盛宁心虚的慢慢坐下。
自己真是……呃,不是太擅长这,这些事情。
盛世尘俯过脸来,在他唇边轻轻吻了一下。
盛宁觉得脑子里叮一声响,好象被针刺了一下。
只要一靠近盛世尘,他的理智就特别靠不住。
有些发晕,只是被亲一下,就觉得快感汹涌。
一沾上他就不想离开,太沈醉,太甜蜜,太渴望了……
“困了吗?”
“嗯……”盛宁退开一些,做两下深呼吸,说:“先生累了吧?床太窄了,挤在一起你休息不好的。我睡地下吧……”
“地下又冷又硬又潮,怎麽能睡人?”盛世尘展开手臂把他揽住:“这里御寒的东西不多,我还好,有功夫。你没练过武功,更抵挡不住。正好,我们两个挤一下,才暖和。”
盛宁有些底气不足的伸出手,慢慢抱住了盛世尘的腰:“那,那……要是我说梦话什麽的,先生就把我踢下去吧。”
盛世尘一笑:“不会的,你又没有说梦话的习惯。”
“没有吗?”
“没有,我记得。”
盛宁拐弯抹角的问出答案。
盛世尘记得那些日子,那些在一起的日子,那样他扳著手指一天天数过来,数了五百二十天的日子。
这样的盛世尘,除了态度之外,其他怎麽看都象是正常的样子。
是不是这次出的岔子不大?
那什麽时候能恢复?
心里有心事,而又消耗了太多的体力。
盛宁夜里睡的很不安稳,时时的惊醒。到快天亮的时候,才沈沈的睡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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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生……先……先生!”
盛宁被自己的的声音惊醒,身边是空的,床上只有他一个人。
盛宁心中一紧,猛然坐了起来。
“醒了?”盛世尘清朗的声音说:“还想让你多睡一会儿的。我听到你唤我了?什麽事?“
“没……”盛宁抹了一下头上的汗珠:“我,做了个噩梦。”
“什麽噩梦?”
盛宁叹了口气,说:“没什麽,我忘了。”
盛世尘走了过来,衣衫被晨风吹的微微鼓荡,风姿动人,难描难述:“梦里有我吗?
“可能有吧……我不知道。”
他转头看看外面。阳光已经升的很高,透过层层绿叶,投下斑斑光影。
“先生……起来多久了?”
“刚一会儿。”盛世尘伸手在他额上试一试:“要是没力气的话,就再睡一会儿吧。”
“不了。”盛宁摸一摸身上盖著的盛世尘的那件长衣,在床边找他的鞋子:“我去给先生预备吃的吧。”
“你不用忙。”盛世尘温言说:“来,我替你把头发梳一梳。”
盛宁拨了一下散在肩膀上的头发。
很凌乱,草草的窝成一团。
在外面总不打理,就是草草梳两下就用布条扎起。
再看盛世尘梳的整整齐齐纹丝不乱的头发,盛宁低下了头,没有说话。
盛世尘取出一柄木梳,把他纠结的头发慢慢的梳顺。
盛宁的头发总是剪的半长不短,握在手中……软而茸细,仿佛不禁一握。
“生活很辛苦吗?”
“不是的。”盛宁低声说:“我过得很好。”
盛世尘没有再说什麽,细心的将他的头发挽起,然後拔下头的玉簪,替他绾在发上。
盛宁低头坐著,眼神有些迷惘。
“好了。”盛世尘说:“可惜这里没有镜子,你到水边照一照看看?”
“不用看的,”盛宁这会儿终於彻底清醒,盛世尘的手放在他的肩膀上,低声说:“你不想回去,我们就不回去。你喜欢在这里住著吗?要是你喜欢,那我们就留在这里,你想住多久,就住多久,好不好?”
“不,”盛宁说:“先生去哪里,我就去哪里。回去也好,留在这里也好,都听你的。”
盛世尘停了一停,说:“好。既然说都听我的,那你先好好休息,等回来……我带你去一个地方。那个地方对我来说意义重大,所以,我希望你陪我一同去。”
盛宁压根儿没想过要问去什麽地方,他只是点点头:“好。”
就算是去天涯海角,去地府黄泉。
在盛世尘身畔,什麽地方,对他来说都是一样的。
他愿意陪在他的身边,去任何地方。
他怕的,不是去处有什麽可怕。
他只怕,盛世尘要推开他。
他只怕,盛世尘会忘记他。
在上一世的时候,出行有许多种方式。
比如火车汽车地铁航船飞机……
但是在古时候,车马船三样是雷打不动的。
当然若是有功夫在身的人,愿意用轻功──劳动自己两条腿跑路,那也随他高兴。
只是,古时候的路况不好,交通落後,旅店稀少,食物艰难。
所以,在古时候的人说读万卷书,行万里路。
那可是扎扎实实的艰苦。
就算准备的再万全,有些事还是不能避免的。
比如,被大雨困在小客栈里,上不了路。
小客栈里的饮食粗砺,因为阴雨的关系,被褥都有了一股潮答答的发霉的气味。
这已经是客栈里最好一间房,有扇窗子。
盛宁趴在窗台上向外看。
外面是雨,无边无际的雨。
盛世尘安静的坐在桌前,他手里有一杆笔,在白纸上安静的描画。
纸是最普通的桑纹纸,纸面很粗糙。墨也是一般的杂墨。
但是笔是他随身带著的。
他在画窗前坐的人。
沈默的少年,他那样看著窗外的时候,盛世尘完全猜不到他在想什麽。
曾经他那麽了解他,知道他每一个动作後面会接著什麽动伤。
知道他每一个笑容後面究竟是藏著什麽想法。
但是,现在他完全不了解盛宁。
盛宁离开他的那些年,不受任何约束的成长著。
性情越来越象一口收敛的井,深深的,把声音和光亮都收了起来,然後不动声色。
他现在希冀什麽?厌恶什麽?渴望得到和害怕失去什麽?
盛世尘只有一个模糊不清的印象。
盛宁的心中还是有他的。
在初见的时候,在只有两个人的灯下,在情欲气焰悄悄生长的时候……
但是,在这种时候,盛宁的眼光不在他的身上,他在看著一个他自己也不明白的焦点。
盛世尘有些心乱,但是最後一笔还是稳稳的画了下来。
颜色不够白的纸上是一个只有简单笔墨线条的男孩子。盛世尘的笔下不知不觉的代入了自己浓浓的追想和怀念。那个男孩子的眉宇间有著淡漠与柔和这两种完全不同的气质,脸庞消瘦,但是鼻头圆挺,嘴唇丰润。
很矛盾的一个人。
盛宁回过头来,不知道刚才冥想了些什麽,脸上微微带著一点笑意:“画好了?”
“嗯,”盛世尘把画纸摊平:“过来看看。”
纸上的人十分神似他。
水墨画都是这样的,山水当然是如此。就算是人像画,也是气质神韵最为紧要。
“还喜欢吗?”
盛宁点了一下头,忽然笑了一下:“你也去坐著,我来画。”
盛世尘有些意外,但是笑容完美:“好。”
盛宁却没有拿毛笔,他想了想,转身跑了出去。
盛世尘微微感觉奇怪,但是坐在那里并没有起身。
过了一会儿,盛宁跑了回来,两手黑漆漆的不知道摸了什麽,拿著一块不知道从哪里捡的掉下来的板凳的面板,把纸放在顶上,把板斜斜的抱著,一手开始画。
他手里拿的东西并不是盛世尘所见过的任何一种笔。
笔端应该是坚硬的,因为可以听到笔点到木板上的声音,还有,划在纸面上的沙沙声。
他没有用墨。
盛世尘越来越好奇。
盛宁低著头,他画的很快。
甚至不用抬头去看盛世尘现在的模样,他的脑海中,有一个最最深刻的影像。
那影像如此清晰细致,他想,也许闭著眼睛,也可以描绘出心中最爱的那个人面貌来。
他画的很快,盛世尘听到飞快的连续的沙沙声响。
然後盛宁忽然停了手。
这一停就是多半晌,一动也没有动。
盛世尘轻声问:“怎麽了?”
盛宁的手微微的抖。
画不下去了。
盛世尘的眼睛……
他画不出来。
那双眼睛,他以前不敢直视,现在却觉得难以摸清的深沈。
他画不出来来。
盛宁手指一软,那截短短的碳条嗒一声轻轻的掉在了纸上,然後滑下去掉在了地下。
盛宁低头去捡,盛世尘那白皙优美的手快了一步,把碳条捡了起来。
然後,盛世尘的目光落在那张纸上。
很少为什麽事情动容的他,却第一次觉得……
头脑中一片空白。
那纸上有浅浅的灰黑色,一个人的身影跃然纸上,眉眼生动无比,明与暗,挺立的鼻涩,眉如远山青……
就,就仿佛透过一扇小小的窗口,看著时光尽头的,另一个自己。
中间隔了一段荒芜的时光,那是他们互相阻隔对方的距离。
盛世尘从来没有看过这样的画。
这就是一个真实的人的形貌,与从前的那些简单的墨线或是水彩的渲染,完全不同。
一个人的剪影,就这麽用水漂过,细细的整理好了,铺在纸上。
只是,这个人的眼眶里,是空的。
那应该是人流露心事,可以窥见灵性的眼睛,没有画出来。
外面的雨声更紧了。
“对不起,先生,”盛宁低声说,把画板放下:“我画不完了。”
55
盛世尘静了一会儿,低声说:“我……第一次看到这样的画法,从哪里学来的?”
盛宁笑容疲倦:“我不知道……也许是前世带来的,也许是梦里学到的。”他看看天色:“先生要喝茶吗?我去煮点茶来。”
盛世尘明明知道他是在逃避,但是……
却又不得不放开手,让他暂时逃离。
不能逼的太紧,他……他会觉得十分不舍。
盛宁现在已经象是一张淋过雨,又过度曝晒的纸张,那样脆弱而疲倦。他的眉毛从来没有神气的扬起来过,眼帘时常低垂,总不抬头看人。
盛世尘常会有错觉,那单薄的窄窄的肩膀,似乎一用力就会被捏碎。
所以,暂时让他逃开,让他能稍稍的放松。
盛世尘并不想把他再逼急了……盛宁可以决绝的离开第一次,就也就可能会有第二次,第三次……
那漫长的分离的岁月,盛世尘看着自己的手。
那些无声的,午后苍白的阳光。
没有弥漫的茶香,没有那和顺的微笑,没有那样温柔而坦率的眼神相伴的一天,又一天……
盛世尘的手指无数次的握紧又张开,除了风,他什么也没有抓住。
那些无微不至的照料,那温存的言语和举止……
那些被他忽略的时光,和那些照料背后所隐藏的,一颗真挚的充满爱意的心。
他无论如何也无法让自己忽略那明显的落寞,明明只是少了一个人,却……象是失去了生命中不可或缺的光亮和气味,一切都不再美好,生活单调乏味,枯干的仿佛过季的蒿草。
没有一点生机。
他在的时候,那些温柔都被他忽视。
他走了之后,所有的空白都无法填满。
大段大段的空白,一片接着另一片。
他提起笔来,却无法画出任何图画。
盛宁不会知道,刚才那一副简单的肖像,是从分别之后这么久以来,盛世尘第一次作画。
“先生,”盛宁将托盘轻轻放下,斟出热茶:“没有什么好东西,只能将就了。”
盛宁的脸上有淡淡的歉然,似乎不能给盛世尘最好的一切,便是他的亏欠,他的错误一样。
盛世尘看着这样的他,手心微微刺痛,却终究没有伸出去。
盛宁拉了凳子,坐在下首,安静的垂下头一语不发。
盛世尘拈起杯,轻轻啜了一口。
盛宁抬头说:“小心,烫。”
眼光与盛世尘一触,又低下了头。
雨声接天连地,无边无际。
盛世尘小口小口的啜饮,把一壶茶喝了大半。
茶叶粗劣,茶水微苦,颜色也是一种不新鲜的黄色。
盛宁一定是使出了浑身解数,尽量让这茶变的更适口一些。
从很久之前就是这样,盛宁总是会将最好的东西给他。
哪怕自己再辛苦也是一样。
他总是很安静的陪在身旁,一直……
一直那样安静,让人记不起他的存在。
可是他是存在的。
他存在在阳光里,茶香里,那些温暖流动的气息里,他时时处处都在。
“摇光他们……还听话吗?”盛宁闷了半天之后,低声问:“先生是不是觉得他们太蠢笨了,使唤着不顺心?”
盛世尘缓缓摇头:“不,他们很好。”
盛宁抬了一下眼,又垂下了眼帘:“可是先生却……并不显得开心。”
盛世尘微笑不语。
身边那几个侍童是盛宁一手调教出来,放在他的身边的。
的确各有所长,精细谨慎,服侍妥贴。
可是,盛世尘却在失去了盛宁之后,日复一日的感觉落寞。
明明茶还是过去一样的茶,用一样的茶叶,水,用一样的冲泡方法。
可是,的确尝不到过去的滋味。
一样的茶,一样的水,却再也找不到曾经的滋味。
盛世尘一天又一天的失望,表面上看,一如既往。但是心中有一块地方,慢慢的干涸,荒芜,变成寂寞的沙漠。
盛宁给予他的,是毫无保留的,无微不至的温情,还有……爱恋。
那一段被遗忘的时光,点点滴滴的逐渐想起,盛世尘茫然又觉得惶恐,他面对着一地的碎片,笨拙的,把一块和一块极小的片段拼凑起来。
每一个片段里,都有盛宁,还有,两个人之间那样不顾一切的爱情。
说着让人脸红心跳的情话的两个人,成天成夜的缱绻缠绵,如同生共长一棵藤上并头开出的花朵,花叶相系,血脉相连。
但是,那些过往,在清醒过来的一瞬间,破裂成一地的碎片。
雨声连绵不绝,填补了两个人之间沉默的空白。
房间里弥漫着那并不很好的茶香,盛世尘取出一个小小的瓶子,盛宁抬起头来,脸上有一抹红晕。因为知道那瓶子里装的什么,所以……总会觉得有些不自在。
“该换药了。”
盛宁觉得嗓子里干干的,艰难的吞咽了一下。
盛世尘看到他精致的,不是很明显的喉节上下移动了一下,知道他发窘,微笑着说:“很快就好的。”
盛宁又咽了一口,僵在那里一动不动。
“趴着比较方便涂药。”盛世尘说。
盛宁脸上的红晕越来越深,在盛世尘目光的注视下,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到了床边,手机械的抬起来,松开腰间的系带,褪掉衣裳,然后……
解开裤子上的系带。
衣料是很好的,很软很滑。系带一松,他闭上了眼。

56
盛世尘的手在温水里洗过,轻轻按在他的背上来回抚摩:“你害怕我?”
盛宁的声音闷在枕头里:“没……”
口是心非。
盛宁害怕什么呢?
他对他的心意里,搀杂了太多习惯性的敬畏吗?
盛世尘微微沈吟,拔开瓷瓶的瓶塞,用指尖挑了带着香气的药膏,轻轻涂抹在盛宁的腰上。

药膏是凉的,沾在肌肤上,盛宁忍不住轻轻一颤。
盛世尘看的分明,或许是因为心中有畏惧,也可能是药膏太凉,或是腰上新生的肌肤格外敏感,盛宁腰背的那片皮肤上起了极小的,那种战栗的小疙瘩,细细的寒毛都竖了起来。
指尖下的肌肤绷的紧紧的,让人觉得又可怜又可爱。


药膏涂完,盛世尘拉过薄被替他盖住裸露的身体,轻声说:“好了。”
盛宁动了一下,脸还是朝着床里的。
在盛世尘看不到的这个角度,盛宁的手悄悄贴在脸颊上。
好烫……
简直象是烧热的铁鏊,把一块面饼贴上来,可能马上就会被烙熟的。
盛世尘坐在床沿,手一下一下的,慢慢抚摸他的头发。散在枕头上的头发不够黑,也不算长。黄黄稀稀的,但是非常柔软细滑,有点茸茸的感觉。
盛世尘在剎那间想起刚刚救下这个孩子的时候,他迷惘的眼神,无助的身形。
救人的时候,不是不骄傲的。
那种可以掌控他人命运的感觉,不由得人不骄傲。
但是,是他成就了盛宁,还是盛宁成就了他?
他似乎从来没有照料过这些孩子,他只是象对待成年人一样对待他们,让他们选择未来,让他们自立自强。
他从来没有觉得自己做错。
只是……
只是现在,觉得有些遗憾。
没有亲手照料过他,替他穿过衣裳,梳过头发,教他念书……
他只是曾经督促过他练字。
用淡漠的口气,和事不关已的态度。
想起来的时候,不知道为什么,觉得胸口似乎被谁的手用力揪紧了。
有一点痛,有一点紧,还有一点空。
他曾经错过了那么多,那么久。现在,不知道一切是不是还来得及?
从他的角度可以看到盛宁的耳朵,连耳根都涨红了,薄薄的耳廓外缘红的有些半透明,仿佛红色晶莹剔透的珊瑚,说不出的可爱。
原来喜欢一个人的时候,他的一肤一发都会显得这样漂亮特别,珍贵难妥。
盛世尘微微笑着轻轻抚摸,盛宁柔软的发丝从他的指间穿过。不要紧的,虽然虚掷了那么多的宝贵的时光,可是,现在也不算晚。
一切都来得及。

雨季再漫长也会过去,西风吹在脸上,带着秋天的干涩。

马车停下来的时候,盛宁的头枕在盛世尘腿上,睡的沉沉的。
车夫在外面招呼:“客人,地方到了啊,下车吧?”
盛世尘轻声说:“等一等。”
再等一等。
盛世尘把车窗的帘帷掀起来,干燥的微凉的风吹在脸上,但是阳光照在身上,还是暖的。
阳光照在了盛宁的脸上,初见时苍白的肤肌上有了一点的红晕,被秋日的艳阳映着,看上去丰润而可口。
很象昨天吃过的,那个叫做茶酥的点心。
做法似乎很繁复,盛世尘看着盛宁把花生剥出来,炒熟,碾碎筛过,然后放在一旁让它冷凉。
这不过是那七八种原料中的一样,这样费心思,不过做出来小小一盘点心,小巧可爱的可以一口吞下。
吃起来只是吃口的功夫,可是做的人却花了足足一个下午的时间。

之前他并不在意这些。
他只是享受结果,从来没有去关心过程。

盛世尘抬起手来遮住日光,一抹斜斜的影子罩在盛宁的半张脸上。
再睡一会儿……
只是这样看着盛宁的脸庞,就觉得心里安定踏实。

没过多长时间,盛宁长长的扇子似的睫毛抖动起来,眼珠转动着,睁开了眼睛。
“醒了?”盛世尘的手轻轻盖在他的额上:“你睡的很香呢。”
盛宁用力眨了几下眼,似乎还没有完全清醒:“这是什么地方?”
“先下车吧。”
盛宁蜷着腿睡了半天,听盛世尘这么说了之后,嘴里咕哝了两声想要起身,可是腰背软的使不上力气。
盛世尘手托在他腰上,也没见着怎么动作,轻巧的抱着他便下了车。

远远近近的都是树,山坡上一片红,一片黄,金灿灿的说不出的华美。
“先生?”
“来。”盛世尘把他放下地,却牵着他一只手:“在半山腰。你要是累,就说一声,走的慢也无妨。”
盛宁有些迷惘,刚睡醒的眼睛看着满山的秋叶,朦朦胧胧的一时回不过神来。
“去什么地方?”
盛世尘低声说:“去见我母亲。”
盛世尘的……母亲?
盛宁怔怔的,刚睡醒的脑袋无论如何也想不出来,为什么他们要去见盛世尘的母亲。
而这里……这里不过是路途中经过的一个小地方,清北县这么个小县城,还有郊外的这无名荒山,这里并不是盛世尘的家乡……
他的母亲怎么会在这里呢?

他们沿着山路慢慢的向上走,山道上铺着单薄的青石板,可能是前些日子连绵的雨冲刷的关系,石板踩上去有些不稳,还有些已经错了位。
盛宁脚步不稳,盛世尘的手先是牵着他的手,然后变成扶住他的肩,最后变成揽住他的腰。
盛宁与从前相比,高了些,但是瘦的厉害。
贴在他腰间的手,清晰的可以摸着肋骨,就在薄薄的一层皮肤下面。
骨头虽然明显的浮凸,但也不很硬,不硌手。摸上去的时候只觉得外面那层薄薄的皮肉又软又滑,里面的骨头也似乎十分的柔软,绝不会让掌心不舒服。
这个以美食为志愿的少年,却消瘦成了这样。

凡尘57


盛世尘的手慢慢收紧。
他记得,以前他曾经无数次拥抱过这可爱的少年,脸颊丰嫩,还带著婴儿肥,腰上有一嘟嘟的肉,捏在手里又软又滑又弹性。
那时候,被捏的盛宁会呀呀叫,因为他怕痒。
他越叫,盛世尘越想捏他。
他性格沈静内敛,那样玩闹捉弄过的人,只有盛宁一个。
那段被遗忘过的时光里,他变成了一个再不沈闷的人。他想做什麽就做什麽,想说什麽就说什麽。不顾忌盛宁是他的弟子,不顾忌那频繁的欢爱,不在意那停滞的修为,和慢慢沈淀不再飞扬锋锐的心情。
他只想得到更多,拥抱更多,占有更多。
他们时时刻刻在一起不曾稍离。他们互相挑逗,爱抚,极尽鱼水之欢。
如梦如幻。

盛宁极尽巧思替他做各种美食,他的手指那麽灵巧,盛世尘在一旁看著,那莹白脆生的白萝卜在他的灵活的指下刀下变成一朵绽开的莲花,雪白晶莹的摆在盘子边上做装饰的莲花,下面衬著绿的生叶,看起来真如平湖莲叶,美不胜收,令人不忍心对盘中的那码成一条鱼状的生鱼片下箸。
很漂亮的刀功,令人难以想象的调味。
盛世尘是第一次知道那样生腥的东西可以吃出如此鲜甜的味道。
那时候盛宁甜甜的喊他尘,然後用牙箸夹了鱼片,沾了酱汁儿,送到他嘴边,眉眼含笑:“许多人都说吃生鱼片是从东瀛传来的。其实不是。在很北很冷的一个地方,那里有个民族从几千年前就这麽吃东西。鱼肉片出来如软玉一般,酱汁有几十种不同的调法……你要是喜欢,我们可以自己慢慢研究,看哪种鱼,哪种酱汁儿最合你的口味。”

晶莹半透明的鱼肉片沾了酱汁,色泽形状仿如琥珀般,闻起有一种很特别的鲜香味,带著明显的湖水的气息。
尝起来是柔嫩软腴,鱼肉毫无腥味,只有那种特有的清甜爽滑,还有酱汁的浓香微辣。
“酱里勾了酒是不是?”
盛宁笑著点头:“好吃吗?”
盛世尘把他的头拉的低下来,吻上他的唇,笑语:“你自己尝一尝……”
语的尾音消没在两个人的唇齿间。
盛宁的唇舌水润柔软,带一点甜意,就如适才吃下的美味菜肴。
那时候……
他们那麽接近,那麽快活。

盛世尘在很久一段时间,都在回忆与现实之间游走徊徘。那些美好的时光如梦如幻,所以,当回到现实中来的时候,想起盛宁已经不在身边,胸口那隐隐的痛,越来越沈重,越来越难以承受。

那因为练蚀心掌,而意外得来的时光。那毫不掩饰自己情绪,想笑就笑想痛就痛的人,分明就是自己……但是,自己何曾有过那样的放纵?
那样的盛宁,象阳光般温煦,象丝雨般柔和……
他们那样的爱著对方。
他一天一天的记起那被蚀心掌的伤势分割出记忆的时光。
那个快活的人是他,却又不是他。
不是完整的他。
那个人不骄傲,不冰冷,不矜持,不作伪……
那个人想要什麽就直接伸手去要,那个人,那个人爱著盛宁。
那个人不是他,但也就是他。

那个因为心脉受伤,性情大变的盛世尘,是默默埋在他心底的另一个自己。
是由小到大,他最想成为的一种人。
可是,放不下的东西很多。
想得到的东西,却一直欺骗著自己,说并不想要。
一直一直的告诉自己,幽静的,遗世独立的生活才是自己想要的。
不需要人爱,不需要人陪伴,不需要……
不需要俗世凡尘中的一切,爱恨嗔痴,悲苦仇恨……
那些他都不要,那些东西都是他要割舍抛弃的。
可是,却在练功走岔之後,完全颠倒了过来。
他想要,发疯一样的渴望著那一切,那热的,冷的,甜的或苦的,闪光的,灰暗的……他被孤单逼的无法再忍受,受伤……走火入魔,功行岔道,给了他一个合适的缺口,让他终於挣脱自己设的困囚。
或许,在他自己也不明了的心底,他是有意为之。
给自己一个借口,一个机会,可以去得到,去拥有,去体味……
那些在心底最深处,一直的渴望。

而给予他一切的,是盛宁。
在那黑暗的石室中被他粗暴占有,在那一年多的时光中倾心相伴,细心照料,柔情蜜意,两心相许……
这一切一切,都是盛宁给他的。

而他给盛宁的呢?
只有伤痛,只有背负,只有……

盛宁抬起头来,远远近近的绝不象是有人家存在。这里只有许多的林木,虫鸣,鸟啼,没有人烟。
“还没到麽?”他小声问。
盛世尘指了指树丛之後:“到了。”

到了?
他们绕过树丛,盛宁看到一座隆起的墓冢。
原来……原来他的母亲已经过世了。

墓台墓碑都是青石砌成,打理的很齐整,一点杂草也没有。
盛世尘走到墓前,缓缓的跪下。
盛宁站在一旁,有些不知所措。

盛世尘柔声说话,声音仿佛清风拂过树林,淡然的象在与母亲对座闲话家话:“娘,我来看您了。”
“天气转凉了,要是以前,您就会开始为我缝制冬衣了吧?”他转过头来,向盛宁招手:“小宁,你过来。”
盛宁慢慢的走近,盛世尘拉著他跪在一边。
“娘,您对我说过,人总要有个伴,不拘是什麽人,只要能与我相知,相守,在一起的时候快活平安,您就再无奢望了。我今天来,就是想和您说,我已经找到这个人了。”
“您也知道的,我收养了几个孩子,他是其中的一个。我向您提起过他,他是玉家的遗孤,性子和顺,待人热诚,会做一手好菜,心细也聪明。我看著他长大,一直和他在一起,将来也不想与他分开。娘,他就是我想与之共度一生的那个人。”
盛宁眼睛睁得大大的,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我带他来让您看看。他是个好孩子,我也很喜欢他。我想娘你也一定会喜欢他的。”
微风吹过树林,树叶沙沙作响,似乎在轻声嘉许。
“娘以前常与我说,富贵一世也不过是过眼云烟,功名利禄也只是镜花水月,而且这些东西,都易得到。世上最难得到的是一颗真心,有一个人因你乐而乐,因你哀而哀。那个人和你生死相许,天涯相伴,无论什麽缘故也不会变心,无论你如何落魄也不会离去。娘,我找了很久,才发现这个人早已经在我身边。”
盛宁觉得自己一定是在做梦。可是,就算是最美的梦里,盛世尘也没有和他说过这样的话。
盛世尘轻轻握住盛宁的手,柔声说:“你给娘磕个头吧。”
盛宁怔怔的说:“磕头?”
盛世尘点头:“对,磕完头,你也要改口喊娘。”

凡尘58

“娘?”
“对。”
“可是我……我……”盛寧两眼发直,訥訥的说:“我为什麼要喊?”

盛世尘替他理了一下耳边散下来的头发,柔声说:“是不是你从幼时就跟著我,家人都早早亡故,喊不出口?”
“不是,只是……”
“虽然我娘没有见过你,不过我想她若是见了你,一定会喜欢你。”盛世尘说:“给娘磕头吧。”
盛寧愣愣的看著他,盛世尘的手在他背上轻轻用力,他便不由自主的向前弯腰,叩下头去。
“娘,小寧对我很好,我也会对他很好。从前我们在一起,将来还会在一起。娘在泉下有知,当不用再为我牵挂,担忧。”
盛寧莫名其妙被按著叩了三个头,盛世尘的一番话他都听的清清楚楚,只是却不明白那是什麼意思。
“起来吧,刚下过雨,石头阴寒。”
盛寧忽然反手握住他的手:“你刚才说的话,是什麼意思?”
“你没有听清楚?我再说一次。我们要在一起,过去是,现在是,将来也是。”
盛寧似乎反应不过来:“你再说一次。”
“我可以再说一次,十次,百次……我们要在一起,永远也不分开。”
山风吹的树叶哗啦啦的响成一片,盛世尘的声音在一片叶动风声里面,有如金玉互撞,有鏗鏘之音。
“我们要在一起,永远也不分开……”盛寧低声重复。
这一刻他完全忘了盛世尘的錮疾,忘了现在的他并不是真正的他,他做梦也想,也盼,也渴望听到盛世尘对他说这样一句话。
“先生,我也是一样……”盛寧眼前模糊一片,伸手胡乱的抹一把:“我也是,我想和你在一起,再也不分开。”
“傻小子,那你哭什麼?”
盛寧满脸泪痕,却说:“我是太高兴了。”
“高兴也不许哭。”
“好,好。”盛寧扯著袖子在脸上乱擦一通:“我不哭。”
身后有人走近,盛寧闻声回头。
那人白发苍苍,打个躬说:“少爷来啦。”
盛世尘点点头,声音很和气:“刘叔。”
“这位小少爷是……”
“他是我的徒弟。”
那老人说:“地太凉了,看这位小少爷脸色不大好,就不要久跪了。少爷领他到后面小层里去歇会儿吧。少爷是不是在这里住两天陪陪夫人?”
盛世尘点头说:“是,劳烦刘叔从山下拿两床干净铺盖来,柴米也送一些。”
那老人答应了一声。他和盛世尘说话很平淡,但是两个人的关系听起来是很亲近的。

盛宁如在梦中,盛世尘拉起他,向山坡的後面走。
在一片长草之中,有一间小院子,里头不过两间房,屋上铺的茅草,墙上刷著白垩,在秋风吹黄的长草掩映下,看起来仿佛一间童话里才有的森林小屋。
“刘叔平时会在这里打扫,守墓。我来的时候也歇在这里。”盛世尘扶著盛宁坐下,手背擦过他的脸颊,盛宁的小脸被山风吹的凉冰冰的。
盛世尘坐在他的身边,两手拢在他的脸颊上,用手心去温暖他的脸颊。
盛宁目光迷离,怔怔的看著他。

“累了吗?”
盛宁轻轻摇头。
“要不要喝水?”
盛宁回过神来,眨了一下眼:“我……我去烧水,先生你也渴了吧?”
“你坐一会儿,我去烧水。”
“不不,”盛宁站起身来:“我去就好。”
盛世尘拉著他手:“那一起去。”
一起去烧水?
盛宁相信自己没有听错。

的确,没有听错。
从他抱柴,舀水,升火,盛世尘都一直温柔的陪伴在他身边。
大铁锅里的水嫋嫋的冒著热气,灶里的火苗跳跃,红光映在人脸上,两个人的脸都被火舌烤的有些热,盛宁摸了一下脸。
指尖还凉,但是脸却热了。
是火烤的,是吧?
火很旺,干柴在灶底劈啪的裂响著,迸出一点小小的火星来,落在盛世尘的鞋面上。
盛宁生怕烧坏了他的鞋子,伸手过去拍打了两下,还是烧了一个小小的黑点出来。
“这……”盛宁有些懊恼。
盛世尘的手伸过来,盖在他的手背上:“手指烫著没有?”
盛宁有些心慌,手想向回缩:“没有……”
盛世尘没有放开,把他的手翻过来看。
并没有灼到,只是指尖沾了一点黑。
盛世尘替他把那些黑灰拭去,动作轻柔无比,似乎在擦拭名贵的薄瓷花瓶。
盛宁觉得脸更热了。
不止脸,好象,从指尖开始,有火星跳跳的烧著,顺著手指,手臂,一直烧到胸口,烧到全身。
他模模糊糊的,他记得盛世尘把他抱了起来,离开了灶间,进了里屋。
他记得盛世尘把他温柔的放在床上,然後,低下头来。
唇上一凉,盛世尘的唇温度比他低,但是却湿润柔软。
短暂的凉意之後是灼灼的热。灶间的火象是蔓延了出来,一路跟著他们,从灶底直烧到了屋里。
烧到了床榻上。
後面的事情盛宁就记得更加模糊。
只是……他清楚的知道,盛世尘和他在一起,他们那样亲密,一直,一直没有分开过。
身前脆弱的地方被握住了,那力道不轻不重。盛宁起先想向後抽身的时候,那手就握得紧些。等到他情难自已的时候,那手就松了些,充满温存之意的抚弄著。
已经是秋高气爽,山风微寒的时候,但是盛宁还是出了一身汗。
盛世尘吻住他的嘴,沾了白液的手掌向下滑。
盛宁身体抖了一下,喉间含糊不清的“唔”了一声,但是却微微的分开了腿。
他这样一个小小的动作,盛世尘却立刻便发觉了。
心中说不出的柔情蜜意。指尖极尽温存的打圈,然後缓缓的探进去,将指上的残液涂在紧热的内壁上,仔细的探索,温柔的深入。
盛宁的手无力的圈著他的颈项,牙齿咬住了嘴唇,急促的吸著气,腰腿软的象瘫水。

凡尘59
更新时间: 06/30 2007
盛世尘将他的腿扳的开一些,扶着他腰,慢慢的挺入。
有疼痛,但是更多的是热。
因为那疼痛的存在,所以身体仿佛更热。
被热度一逼,疼痛似乎变了些调子,不仅仅是痛。
盛宁低声呻吟,汗从身上不断的渗出来。
盛世尘开始移动,盛宁什么也做不了,他觉得自己象是浸在一大桶热水里,水很热很深,他被热气熨的没了力气,上不去下不了,唯一的凭借就是身边这人。他把他抱的更紧了一些,溺水的人,抓到稻草,或许就是这样的紧迫。
只有他,唯有他。
盛宁阖起眼,烫人的泪珠从眼角滑落,簌簌的落进鬓发里。
盛世尘蹭着他脸上的温意,动作停了下来,低声问:“很疼吗?”
“不……”盛宁哆嗦着说:“不疼。就是……我就是想哭……”
盛世尘没有再说话,温柔的吮吻他淌的泪珠,温柔而坚定的再次深入。
盛宁还是在落泪,身体又热又软,他斜过头,泪水滴在盛世尘的手臂上。
有种身在梦中的感觉。
颠鸾倒凤,胡天胡地的结果,是两个人身上都汗湿了,一层水。
盛世尘是个最爱洁的人,却一点也不在乎,扯过棉被来把两个人兜头兜脑的盖住。
盛宁软软的躺着,头枕在盛世尘的手臂上,欢爱是件最耗体力的事情,更何他还流了许多的泪。
盛世尘拿帕子替他擦脸,盛宁的脸孔还是滚热,不知道是因为刚才几乎让他昏过的高潮,还是因为流泪的缘故。
“我,我自己擦……”
盛世尘看他把巾帕扯走,微笑着在他额上轻轻一吻:“好了,现在热水应该也变温水了,我去舀些水来,你躺着吧。”

热水果然已经变了温水。盛世尘用杯子端了水来,盛宁喝了半杯,剩的半杯盛世尘喝了。
铜盆里的水温度正合适,盛世尘绞了巾帕替盛宁擦身,再替他把被子掖严。
“山上风厉,当心着凉。”
盛宁把头埋进被卷里去,脸上的红晕一直未褪,一个字都不肯说。
太阳很快落到了山的那一边,天慢慢的黑了。屋里点着油灯,有一点烟气。
晚上的饭是那个刘叔送来的,提在篮子里有饭有菜,有一罐鸡汤,还有一小壶酒。
盛宁没有下床,盛世尘把桌子拉近床边,两个人就坐在床边吃饭。
盛世尘把汤倒了一碗放在盛宁手边,汤上面一层黄澄澄的鸡油。
盛宁喝了一口,脸上的表情有些怪。
“还烫吗?”
“不是……”盛宁摇摇头:“汤没有放盐。”
没有盐味的鸡汤,油又这么大,嘴巴上一层都是油呼呼,腻腻的很是难受。
盛世尘尝了一口,微笑着说:“刘叔上了年纪,大概是忘了。”
炒豆角,煎肉饼,做的都一般,不算难吃,但也不好吃。
盛世尘把酒温过,倒了一盅给他:“喝一口,可以驱寒。”
盛宁放下筷子,端起杯来小小的喝了一口。
酒很醇,并不显得辣,一股热气从喉咙一直向下滑,盛宁打个哆嗦,觉得人也精神了一些。

屋里灯油不算太多,刘叔拿了一把蜡烛来,盛世尘没有点。
把饭桌收拾一下,小小的屋子里只有一盏油灯,孤光如豆。
床上两个人依偎着,盛世尘慢慢的替盛宁按揉腿部穴道。盛宁在半睡半醒之间,眼睛合着,头靠在盛世尘肩上。
因为床很小,所以两个人之间亲密的多一根手指都塞不进。
山风晚来更急,吹得窗户轻轻的喀喀响,窗纸也哗啦哗啦的张合着。树影被外面的月光映在窗户上,一条一条的在轻轻挥舞。
盛世尘在和他低声说话。

“我母亲与我父亲是媒妁之言成亲,之前互相没有见过面。我父亲有心上人,但是族中不许他娶。他和母亲关系从来也不亲密,但是一直很客气,相敬如宾。母亲身体不好,后来便搬出来休养。”
盛宁象是醒着,又象是睡着,一声不响的。但是盛世尘说的话他都听着。
“我离家之后,最挂心我的,大概就是母亲。但是她从来也不说让我回家去,或是让我长陪在她身畔。她是个很淡泊很开明的女子,她说孩子就象小鹰,哪有总护在巢中的道理。因此……我也没有多少顾虑,只是一年之中来看她两三次。娘就住在山下不远处,那里有个小湖,建了一所庄院,是母亲娘家的田庄,她一直在那里隐居,直至病逝……”
“我那时得到消息,急急的赶来,只见了她最后一面。”
“我一直觉得自己,能人所不能,渊博明智,但是……”盛世尘的声音低下来,手上却没有停:“可是我却在这件事上,追悔莫及……”
“人说,树欲静而风不止……”
“我以为人生那样长久,许多事都可以慢慢来,但是,有些事,是不会在原处一直等你的。错过了,就再也没有了。”
“母亲下葬那天,盛家也没有来什么人。天下着大雨,我却一滴泪也没流。安葬了母亲,我就一路向回赶……到家之后,大病一场。”
盛宁的睫毛动了一下。
大雨,生病……
盛世尘那一次突然外出,又在雨夜归来。那件旧事他曾经猜疑许久。
原来,是因为这个原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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凡尘番外

洗头

“盛宁,下午帮我洗头吧?”
“好。”盛宁把切好的材料放进小盆:“你让人烧好水。”
“嗯,知道。”

盛世尘遥遥听到隔壁院子里这么几句话,唇边露出一个微笑,继续翻他手里的书。

那时候的他还没有买下后来的盛家庄,住在一所靠山的庄院里,庄院虽然不大,却收拾的很干净雅致。美中不足的是,除了盛世尘现在坐的这间小院子,其它院子里的花都被盛宁拔去,小花园被改成了菜畦。

盛宁把饭菜放在桌上:“先生,请用饭。”
盛世尘放下书,点点头:“辛苦你了。其实已经有下人了,你不用天天做这些。”
“我喜欢做啊。”盛宁说:“先生喜欢吃的清淡些是吗?”
盛世尘一笑:“我母亲是中洲那里的人,我从小吃陪嫁来的厨子做的菜,所以也就习惯了。”
“嗯,我做了清汤鱼丸还有炝菜心,材料都很新鲜的,先生尝尝看?”
“好。”
盛宁拿着托盘轻手轻脚的走开,盛安已经在外面等的不耐烦:“快来快来。”
盛世尘尝了一口鱼汤,口感非常的鲜美清冽,鱼丸滑嫩,嚼起来劲道又有弹性,都没有放过多佐料。
这个圆圆脸的少年,手艺刀工调味,都出乎人意料之外的精湛。
真的……不象个小孩子。
菜心一片片全是精心挑择过的,碧绿翠生,淡淡的盐味和鲜味,以及菜心原本的爽利甘脆……
就算现在要标榜这个孩子为一个名厨,也绝不为过。
更何况他还不到十岁,将来的前途……
盛世尘听到隔壁有哗哗的水响,似乎正从桶里向盆里倒水的动静。盛宁笑着抱怨:“你轻些啊,溅我一鞋都是水。”
盛安赖皮的声音说:“反正你这双鞋到晚上还是要换不是?湿就湿吧,正好回来一起按水盆里就刷了。”
“好了好了,你躺好吧。”盛宁这么说,然后听到洗手的声音:“嗯,水烫不烫?”
“正好。”

盛世尘的内力精湛,听风辨位的功夫那更是不必说。
虽然隔了一面墙,但是那边的动静一一入耳,落针可闻。
撩水的声音,水珠落回铜盆里的声响,搓洗发丝的声音。
“唔,舒服啊……”盛安的声音都酥了:“唉,脑袋啊脑袋,你可真有福了,不知道修了几辈子,修来这会儿的享受。”
盛宁忍不住笑出声:“哪有这么夸张,不就是头皮按摩。”
“舒服啊……从来没这么舒服过……”
“那可是,我练过的。”
“嗯?你以前给谁洗过吗?”
“给……”盛宁咽下去没说:“反正夸的人不少。闭上眼,我要抹皂角膏了。”

带着点黏腻感觉的搓洗的声音,盛安显然享受之极,哼哼唧唧的一直叫唤个不停。
“闭紧眼,要冲水了。”
哗啦啦的水流声,盛世尘完全可以想象得出隔壁的情形,一举一动都不会遗漏。
“你要加鸡蛋吗?”
“不用不用,我又不是小丫头。”
“那我给你擦擦水。”
接着就是收拾的声音,泼水,整理桌几椅凳,把水桶提走。
盛世尘回过神来,发现这半晌他手里的书,一页也没有翻动。
两个小子洗头又有什么可留意的?
盛世尘失笑,接着看书。
那是很久之前的,一个普通的午后的小事。那时候谁也不会想到以后,各人会走上什么样的道路。


残谱

“你可当真想好了么?”盛世尘手按在那本残谱上:“这可是你家传之物。”
林与然摇摇头,神情淡淡的,倦倦的:“不详之物……偏偏两个弟弟都打它主意,你也知道的,家祖父,家父……前车之鉴犹未远,我怎么能让他们……交由你保管,我没有什么不放心的。”
“难道你不怕我按谱修习么?”
林与然脸上的笑意冷冷的没有温度:“……这残谱被传说的神乎其神,可是从以前到现在,竟然没有一个可以修习成功的。发疯的有之,走火入魔的有之,不知所踪的就更多了。究竟第一代写下这谱的人,为什么会留下开篇那句话……超然物外,无人无我,听起来似乎真可以破碎凡尘跃升仙界似的这么一句话。或许,只有写下它的人才明白那究竟是什么意思。”
“武林中故老相传,的确说蚀心掌是可以令人易筋洗髓,再世为人……据说第一代练成的人,已经接近于传说中的仙人一样……可以不饮不食不眠不休,听起来真的已经超脱凡俗。”
“可是,此后再也没有人练成功过。”
“是啊,凡人就是凡人,想成仙哪有这么容易。”
“其实……”林与然的指尖在杯沿慢慢摩挲:“我一直觉得,若是这东西,当今世上真有人能练成的话,那人必定是你。”
盛世尘微笑:“你太看得起我了。”
“这是真心话。”林与然平视着盛世尘的眼睛:“天赋,悟性,毅力和恒心……”林与然说:“当今世上,恐怕只有你一个人可能练成了。”
盛世尘曲指轻弹那残谱的封皮:“被你这么一说,我倒觉得若是不练上一练,倒对不住你的推崇。”
“说笑罢了。”林与然的微笑也是淡而遥远的:“你可别真的去练,若是有什么闪失,我岂不成了罪人。”
盛世尘眼神柔亮,笑的有些漫不经心:“一个人的命运只应该掌握在自己的手中。你放心,就算我走火入魔横死非命,那也是我自己的意愿,自己的选择。”
两个人把茶端了起来,茶香盈盈,默默不语。

“公子,为什么……”
林与然的眼神有些迷惘:“你是说残谱的事?”
“正是。这残谱虽然是个祸根,可是毕竟是我林家至宝,公子这样轻轻易易将它交托给外人,岂不是……”
“祸根……”林与然有些疲倦的闭上眼:“我也说不上来。林伯,你也知道,多少年来我只有盛世尘一个知已,惺惺相惜,一同学艺,读书。旁人不懂的他都懂,和旁人不能说的,也都可以和他说。可是……他这个人,太完美了,真的是高不可攀,和他相处总是人在仰望着他,一时,一世?”
“公子难道……”
“我不知道。”林与然睁开眼,眼神明亮又清醒:“我只是托他保管拳谱残本,他若是做了什么,与我又有什么关系呢?”
林伯没有再说话,马鞭击了一记,马车磷磷的向前驶去。

黄粱一梦

盛宁枕着一个小小的荞麦皮口袋装的枕头,打横卧在廊下。盛心坐在他身旁守着,远远的看到有人过来便摇手,不让人走近。
盛安到盛世尘跟前无意中说了一句,盛世尘有些讶异,微笑着说:“不舒服么?”
“不会的,一早还活蹦乱跳的呢。我看多半又是挖空心思在找乐子。”盛安如是说。
盛世尘也感到几分趣味:“听起来倒是满有意思。”
“那我再去打听打听去。”盛安眼珠转了一转:“先生你且等一等,我很快回来。”

盛心正坐在一个小小的风炭炉前,拿着小扇子扇风,不让烟气卷到盛宁躺的那方向去。
盛安脚尖勾着廊柱,身体倒仰下来,轻声喊:“喂,喂,老么。”
盛心左右看看,然后抬起头来。盛安冲他扮个鬼脸,压低声音说:“你们这里弄什么呢?煮药呢还是做菜啊?”
盛心对他做口型:“在煮饭。”
“煮饭?”盛安不解的搔搔头:“煮饭还用得着两个人守着?”
“不是……”盛心啼笑皆非,偏又不能高声说话。看了一眼正自好眠的盛宁,蹑手蹑脚站起来往一边走,冲着盛安比手势:“跟我来。”
“你们这是搞什么呢?”盛安最关心的问题是:“好吃吗?好玩吗?”
“好吃不好吃……我倒不清楚。”盛心抿着嘴笑:“好玩不好玩嘛,也要看他等下醒来之后怎么说。”
“?”盛安脸上写满问号。
“嗯,你听说过黄粱一梦吗?”
“呃,什么梦?”
“我也不知道,是盛宁说的呀。”盛心笑着说:“早上他忽然问我,有没有听说过黄粱一梦的典故。”
“好奇怪,什么叫黄粱一梦?”

“就是说,咳咳,”盛心清清嗓子,完全照搬了盛宁早上说话的口气:“话说某朝某代某地有一书生,特别想当官发财娶美女,在一个客店遇见个道士。道士送他一个枕头,说可以让他实现自己想要的,这时店主正开始做黄粱饭,卢生小睡一会,在梦中他中进士做宰相娶美妻,儿孙满堂,生活美满。梦醒后,主人的黄粱饭都还没做熟 ……唔,就是这样啦。”盛心说:“总之,黄粱一梦就是个比喻的意思,不过盛宁早上倒是从另一个地方想,说是不是煮着黄米饭的气味儿有什么特别之处,会让人做神魂颠倒的好梦,所以就把我拉住了……本来我今天要出去采药的呢。”盛心一半好笑一半认真的抱怨:“他这个人啊,就惯会异想天开。”
“嗯,那……那和你们现在做的事……”
盛心笑不可抑:“他现在可不就在做黄梁一梦呢。他把米淘了,然后放进锅里蒸,接着就在一边闻着煮饭的味道睡觉。说要看看到底他会做个什么样的黄粱一梦。”
“这样啊。”盛安摸摸下巴:“听起来倒是挺有意思的。”左右看看,也不管地方了,随便就在回廊上躺下来:“那我也来做一做看好了。”
盛心吃吃笑,拿着扇风的小蒲扇走回盛宁身边去:“那你们慢慢做吧,我看着火,等饭熟了,我会叫你们起来的。可要记得和我说说,你们到底都梦见什么了。”

盛世尘等了一刻,连盛安也不回来了,真不知道他们在搞什么鬼。

盛心闻着镬里的饭渐渐熟香,脸上露出微笑,忽然间一抬眼,看到盛世尘不知何时已经站在身前。
“先……”他压低声音,迅速站起身来:“先生。”
“你们这是做什么?”炉子边坐一个,地下又睡了两个。
这才三月天,睡在穿堂回廊里……简直是找病。

“叫他们起来。”盛世尘声音并不高。
“嗯……”盛心露出为难的神色。
饭香味儿才刚……现在就叫醒他们,不是前功尽弃了吗?
可是盛世尘一眼扫过来,盛心也不得不挪动脚步。
“盛安,盛安……醒醒。”
“唔?”盛安没有醒,倒是盛宁的手脚动了,眼睛慢慢睁开。
他先看到的是盛世尘的一双鞋子。玉白的素纹缎面,鞋口纹着流云连波。
“呃,你……”盛宁口齿不清的伸过来手,牢牢抱住了盛世尘的足踝:“你……你还好吧?”
盛世尘俯下身来,秀雅惊人的眉眼舒展着,看起来令人心旷神怡。
“老,老婆……”盛宁嘻嘻笑,把盛世尘的腿牢牢抱住,眼睛半睁半闭。
盛心胸口一紧,糟。
盛世尘倒没有怫然变色,只是挑起眉,眼中带着疑问瞄向盛心。
“嗯,盛宁……快醒醒,你到底做什么梦了!还不醒!”

盛宁嘴角亮晶晶的有疑似口水的液体流出来:“我梦见我娶了漂亮的老婆,我老婆长的很……”很象先生这四个字,他终究还是咽下来没有说。
盛世尘微笑着看着他发傻,发愣,发了一会呆儿,一骨碌爬了起来:“啊,先,先生!”
盛世尘看着他的脸色:真的丰富而善变啊,红,青,白,紫……热闹而缭乱。
“睡的好吗?”
“好,挺……好……的……”
盛宁刚才恍惚的觉得自己还在梦中,自己当了天下第一名厨,做的菜没有人说不好吃。还娶了一个漂亮的老婆,那老婆长的……
长的……

盛心在一旁结结巴巴:“这个,先生,我们闹着玩来着……”
“我知道。”盛世尘耐心的微笑:“玩什么呢?”
“这个,就是,白日做梦……”

盛世尘差点笑出声来。
外表再老成稳重,他也有一颗年轻的心呵。

“梦见什么了?”
“那个,梦见出名……还有发财,还有……”盛宁一句话咬了两次半舌头。
盛世尘一笑:“唔,下次要做白日梦,到屋里去,别在穿堂里就睡。”
“呃,是……”

盛世尘心情极好,背着手向前踱步。
盛宁呆呆的看着他走开,嘴角那疑似口水的液体终于还是沿着下巴滴了下来……><|||||||

那是一个春天的午后,所发生的小事。
也可以看做是一次厨艺尝试,也可以说成是一次人生体会……
或者,更重要的意义是,某人,终于在这个春天,发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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凡尘60
更新时间: 08/15 2007
盛宁的手缓缓抱紧了他的腰,脸颊贴在他的胸口。
他并没有说什麼安慰的话,盛世尘的下巴靠在他的头顶,缓缓抚摸盛宁一头柔滑的头发:“我的性情象母亲多些,对许多事情都看的很淡。但是,心中却是有自己最看重的东西,这是永远不会改变的。”
“我练蚀心掌,心脉受损,走火入魔,行事颠倒失常,伤了你,也逼走了你……这些年我一直在想那时候的事情。可是,却一直到近来才想明白。小宁,幸好你还在,幸好我们又相逢……我已经错过了母亲,我不能再与你错过。”
盛宁的身体僵了一下。
盛世尘说:“我们不要再虚掷时光了,世间事充满变数,人生经不起那麼多的波折。我知道你吃了很多苦,心裏面对我有怨怼。可是,我们都还好好的活著,已经是万幸的事。今天我带你到这裏来,就是想和娘说,也是想和你说,我们以後就这样在一起,不离不弃……”
盛宁很想抬手去掏掏耳朵。
盛世尘刚才说的话,他一字不漏的全听见了。
他甚至可以复述出来。
盛世尘,他说,他……
他说的话……
盛宁觉得闷的很,头晕晕的,然後才发现自己竟然忘了呼吸。
急切的吸了一口气,盛宁抬起头来。
盛世尘低下头来,眼中的光茫柔和如星,直能醉人。
“先生你……”盛宁有些结巴:“你这次,这次不是又练功出了岔子吗?”
盛世尘的微笑带著苦涩的意味:“不是的。你一直又当我是在病中,说的话行的事都做不得数,是不是?”
盛宁六神无主,手指扯住他的襟口,眼睛眨也不眨:“我……我只当是,可是……”
“不是的,这次不是的。”盛世尘把他抱起来,盛宁坐在他的腿上,但是他自己却完全处在混乱状态。
“我想起了那时候的事,那五百余天的时光……”盛世尘说:“虽然很慢,虽然……让你等了这麼久,但是,我现在是全都想起来了。”
盛宁的指尖颤抖,费了偌大力气,才触摸到盛世尘的脸颊。
盛世尘握住他的手,将脸颊贴在他的掌心:“我慢慢的想起来,然後开始觉得惶恐。我恐怕……你已经不在原来地方,你已经忘记了过去的事情。我用了那麼久的时间,你可能早已经不想再为过去等待……”
“不,不是的。”盛宁小声说:“我……”
“现在我知道,你还是原来的你。”盛世尘叹息著说:“我以前从不信天命,现在却觉得上天待我著实不薄。”
“不是的先生,”盛宁抬起头来:“就算再过五年,十年,二十年……我的心意也不会改变。我喜欢的,只有先生一个人。我从没喜欢过旁的人,以前没有,现在没有,以後也不会有。”
这几句话他说的很轻,但是话裏的意思却是斩钉截铁,决没有半分动摇。
盛世尘捧起他的脸庞,指尖在他的眉宇间,面颊上游移,指尖轻轻摩挲著他红润的薄唇,低头轻轻吻上去。
风从窗缝中吹进来,油灯上那一点火苗跳了几下,还是熄灭了。
黑暗中,盛宁的声音颤抖:“先生,我真的……从来也没有奢望过,你会爱我,我,现在不是做梦吧?”
盛世尘没有回答,然後也没有再听到盛宁说话的声音。
只有低低的呻吟声,难耐的喘息,盛世尘柔声低语,在静夜的山风中恍如天籁,与星月共醉。
60补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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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生……”
“嗯?”
“我可以这样一直叫你吧?”
盛世尘失笑,摸摸他的头:“你想叫什麽都随你,想叫多久也都没关系。”
盛宁看看他,忽然把手放到嘴边,狠狠咬了一口。
盛世尘吃了一惊,急忙擒住了他的手腕。
瘦纤苍白的手背上深深的一圈齿痕,隐隐的有血丝渗出来。盛世尘脸色一沈,盛宁却象一点也不觉得疼:“不是做梦……我还以为,又做梦了呢。”
盛世尘只觉得又是无奈,又是心酸。
盛宁在无望中挣扎了有多久呢?也许远在他察觉之前,盛宁就已经对他怀抱著这样的情感,不敢出口,只能那样静静的守在他身旁,细致的,温存的替他做一切事情。
盛宁舔舔伤痕,不在意的笑笑,脸上洋溢著满满的幸福:“先生,我好快活,从来没有这样开心过。”
盛世尘无言,把他的手慢慢抬头,唇轻轻贴在那深深的齿痕上面,盛宁只能看到他长长的睫毛微微颤抖,然後,一滴水落在了手背上,滚烫的仿佛要将他烫伤。
盛宁嗫嗫的说:“先,先生?”
盛世尘一声不响,双唇紧紧贴在他的手背上。
因为盛宁的傻气,痴情,那样柔软的一颗心,因为那些他曾经错失的一切。

天才蒙蒙亮的时候盛宁已经悄悄起身。盛世尘睁开眼,盛宁冲他微微一笑,把内衣的领口拢一拢,低声说:“我去看看有什麽吃的,先生再睡一会儿?”
盛世尘坐起身来,替他把外衣披在肩上:“山里早上冷,你也不用忙,刘叔今天必定会找人来帮手的。”
盛宁一笑:“我不要别人来替你做事,我愿意自己做。”
他伸上袖子,踩著鞋子往外走:“你不要起,等我把水打来。”

盛世尘拥被而坐,听著盛宁在外面的动静。提水,生火,过了不多久,端著木盆进来,可能是刚才烧火的缘故,脸庞有些红扑扑的。
盛世尘不急不慢的起身,穿衣,盛宁过来替他理平领襟,站在他身後,拿一把木梳替他头发梳顺,束成一个书生髻。盛世尘昨天夜里睡时拔下来的簪子一头压在枕下,盛宁拿过来替他别上,只是没有镜子和头油,盛宁未免觉得有些缺憾。
盛世尘挽起袖子起脸,拿盐水漱口。盛宁已经把饭端了进来。粥就是用粟米煮的,煎了两个鸡蛋,油汪汪黄澄澄的,香气诱人。
“没什麽东西,连米缸都差不多是空的,还是陈米。”盛宁不太满意的说:“还好鸡蛋还新鲜,不然真是……”
他说到这儿,忽然下半句硬吞回去,盛世尘一笑:“巧手难为无米之炊是不是?”
他改了一个字,但是盛宁听起来意思是大大的不同了,笑著点头:“正是哪。不过这山上肯定有菌子木耳,还有别的野味什麽的。回来我们去山上转转,可吃的东西多著呢。”
盛世尘喝了一口粥,虽然盛宁抱怨米不好,又说没有菜,但是粥煮的软厚合宜,煎的蛋也恰到好处,蛋白脆而不焦,蛋心似凝非凝。虽然做的是最简单的家常吃的东西,但越是这种家常吃食才越见功夫。
曾经他觉得众多弟子中,盛宁是最平庸的一个。
可是现在才发觉,盛宁要的平淡,才是最真实的生活。

他们山里停留的时间很长,长到盛宁已经腌了一次酸白菜,并且晒干了许多野木耳。盛世尘与他太久没有相聚,再尝到他的手艺,只觉得比记忆中益发的精湛巧妙,野山裙菜那样又硬又韧的东西也可被他调拌的清爽甘脆,而调料却还只用那麽简单的几样。
他问起来的时候,盛宁笑著说:“嗯,很简单,先用开水焯一下,斜著拉成段,扒掉外面的油皮,抽去老筋,控干水,调的时候只加一点盐和生姜末,倒是醋千万不能忘,可以去掉这个菜的涩味儿。”
他收拾动身的时候,盛宁问:“我们去哪里?”
“想去哪里,就去哪里。”盛世尘一笑:“你以前不是说过麽,要游遍天下,吃遍天下的。”
是啊,那时候是这麽想过,这麽说过。
只是隔的太久,自己都忘记了。曾经的意气飞扬,梦想憧憬。
盛世尘温柔的把他揽在怀里:“又发什麽呆?”
盛宁抬起手来摸摸脸,叹了口气:“我觉得我已经很老了。”
盛世尘笑著说:“胡扯。我还没有老呢。你今年才多大,嗯?”
盛宁看著他俊雅斯文的面庞,有些不甘心:“先生才不会老……这麽多年,还和当年我刚遇见你的时候一模一样。你老实说,你是不是偷偷的干什麽阴阳采补的勾当?不然怎麽会一条鱼尾纹都不长?原来我们要是站一块儿,你比我高比我大,别人还不会弄错。现在我们站一起已经不分轩轾,别人恐怕要觉得我们是兄弟俩人,没准儿还觉得我是兄长。再过几年我们要是一块儿出去,保不齐人家就会觉得我是你长辈……唔……”
喋喋不休的嘴巴被温柔的堵住,盛宁的手抱住盛世尘的腰,虽然有点不甘心,但是……但是这个人他是不会松开手的了。

该贴于2007-08-19 12:08:51被敏驼驼编辑过
偶尔拉风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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