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浮桥 [京浮]
他和他聊天，经常会觉得恍惚。好像他们许多年前说过这样的话，又或者是许多年后。
一、须臾少年
真央六回生的特别指导课，同在一组的京乐和浮竹成了元柳斋先生钦点的剑术助教。为同期生作代师范，那是多么荣耀的事，可怜京乐却完全成了示范如何挨打的靶子。一向遥遥领先同期生的瞬步在山爷施施然的拐杖面前好像变成了慢动作，被逼得急了，京乐索性耍赖扔了竹刀抱头蹲下。
“山爷你这是公报私仇啊啊啊啊啊~~~”
一片哄笑里浮竹扶着额头替他汗颜，山本老爷子用拐杖戳戳京乐乱蓬蓬的棕色卷发。
“你不是以自己的瞬步为傲吗？连教员都被你追得没处跑，真是厉害。下次再让我看见你用瞬步追女人，你的腿就不用要了。记住没有。”
京乐从来不忌讳告诉别人实话，关于他为什么放着上级贵族的私塾不读，死也要上真央去念那个仅仅相当于入门教育的六年制。
“不读真央我会后悔一辈子的。整个瀞灵庭，就只有真央才能同时见到那么多，那么多的美人啊。”
“看来元柳斋先生打得还是轻了。”浮竹的手上加力，京乐“嗷嗷”的惨叫起来。
外面零星的开始落雨点儿的时候，京乐拄着膝盖站起来，却疼得自己呲牙咧嘴。
“喂。你干什么？”浮竹的药还没给他上完。
“关窗。你要是又病了，山爷还不把我做成打糕啊。”把雨声关在屋外，京乐回来老实坐下，“不过你家的人，为什么要让你出来读书啊？”
浮竹笑笑，把药膏按在京乐瘀青的背上慢慢揉，肌肤的温度化开药，一点点沁进受伤的皮肉里。
“没什么理由的。”浮竹把药盒递给京乐，示意他自己处理手臂上的伤，“一定要说的话，是为了多运动运动，强身健体吧。”
“你现在的程度远远不止强身健体吧我说。”京乐闷声笑。
“啊。”浮竹还是笑，“始解要比不咳嗽容易多了。对我来说。”
京乐扭过头看他，浮竹的手还按着他的背，“怎么了？”
发色雪白的少年眼神透亮的像是阳光下的涓涓溪流，没有一丝阴霾。京乐无意识的想微笑，却因为牵动伤口笑得变了形，丑的一塌糊涂，“这话和我说说就得了啊。别人听见了会被打击死的。”
那是他们待在真央的最后一个秋天，绵长的秋雨里层层凉意铺天盖地，而后就是数九寒冬。毕业考入队考都是一帆风顺，京乐故意考的名次偏低，做着加入四番的粉红美梦，却被山本老爷子一纸文书直接打入了一番。那离我远去的护士小姐们啊……京乐挂着泪水去报到，山爷轻轻抬起拐杖，狠狠戳在了色狼的爪子上，“想去四番，没问题。我会给你全部安排好任务，让你最少每个月去四番报到一次，怎么样啊。”京乐抱着脚满地跳，一晃眼间却看见纯白短发的少年轻轻咳嗽着走进一番的训练场。京乐抱着脚蹲了下去，“山爷你一定是嫉妒我年轻英俊人气满点啊啊啊啊啊~~”
山本老爷子不再搭理他，浮竹也顶着黑线无视他。师徒俩个说着些闲话，逛去了一番办公室。隐约听着，似乎是什么：你这孩子，不是告诉你可以等天暖一点儿再来报到……元柳斋老师我已经好了，啊，应该改口叫您队长大人……
“山爷你偏心啊，偏心啊，偏心啊~~”蹲在地上碎碎念，京乐的嘴角却勾起一点似是而非的笑意来。
之后的一千几百年晃晃而过如同悠然清碧万世不竭的雨乾川，京乐早已经以“热爱四番的八番队长”而闻名于瀞灵庭，传说曾经伙同技术开发局初代局长一明一暗共同促成了四番制服的改革，福泽万世。“超短裙是现世最值得学习的发明”是为其宣传口号。京乐说这是送给五番队长的生日礼物，近水楼台，可惜没人信他。不过八番队长送礼一向大手笔倒是真的，买下雨乾川最好的河段方圆十里大兴土木之后整个送给十三番的事虽然发生在数百年前，随便谁第一次听说然后去现场观摩，也还是会吓掉下巴。
原来只是远郊一片荒凉水泽，买起来自然便宜。可是这样一修一炒，风水气候环境的一样样好处传开来，送出手的时候可就真的是价值连城了。
“你不做地产商亏大了。”浮竹看了雨乾堂之后这样说，“你真舍得啊。”
“用钱买的到的都算不得宝贵。”京乐兜着手笑眯眯，“其实是你亏啊。”
“谢了。”
“客气。”
二、黄金年代
有那么一段时间，京乐特别喜欢熊猫，有事没事的拎着一支笔在文件的背面勾勾画画，惹怒了自家严谨的副官，就摆出循循善诱的架势来。
“小七绪呀，你不觉得熊猫是非常风雅的君子吗？”
“……因为它只吃竹子？”
“当然不只是因为这个呀。你想，竹子一开花，熊猫就宁可饿死也不吃它，这是什么样的高尚情操啊。箭竹花下风流骨。真是绝品~~~~~啊，虽然它们长得非常憨态可…………”
“砰！”以其知性闻名瀞灵庭的年轻女性把随身日记狠狠砸在桌子上，“箭竹开花是集体行为，然后就会全部枯死，熊猫不是不想吃，是没得吃。京乐队长你可不可以弄清楚了再花痴！”
“…………果然，科学是诗人的天敌呀……”刚刚拿起的酒杯被劈手夺去，京乐无辜的看着已经怒发冲冠的副官，“我们家的小七绪……果然生气的时候也这么讨人喜欢~”
“明明是你自己不学无术！不要做出这种不求甚解的高姿态来！！另外谁是你们家的小七绪啊！！！”
“……”
门外执戊的队员面面相觑，而后不约而同地决定无视。
“八番队长室发出任何声音都不要试图冲进去，会死人的。”
四番队长的话从来都是绝对真理，只是那个让卯之花队长发出如此指示的可怜人居然是被副队长的鬼道打得倒飞出来，多少还是让人吃了一惊。
八番队长是个忙人，忙着往女孩儿聚集的地方凑，忙着和自家的副官联络感情，忙着风花雪月的扮风雅，还有那么些居酒屋等着他去光顾。所以抽不出时间处理队务其实是挺正常的不是？谁叫这一百年，刚好是女性死神大放异彩，甚至在副官中都渐渐占到将近一半席位的新世纪，京乐队长自然更加的忙碌了。
这个世纪最初的五十年，二号侧臣室里最引人注目的始终是一番，五番，十三番那三位准队长。随着他们中的两个相继入主三番六番，侧臣室里的主导权就彻底的易了主。毕竟，能镇得住松本乱菊和草鹿八千流联手的男人，想一想就知道根本没可能存在。
但是。但是。这就是京乐春水的春天啊~。
京：“小清音呀，为什么不加入四番呀。可以和姐姐一起穿那么漂亮的护士服，那才是青春呀。”
乱：“京乐队长。你要是有本事让四番的席官和队·长·都穿护士服，我也申请调队过去呀~”、
京：“呀呀。乱菊你最好了。死霸装只有你才穿得出这样的风情呀。不过你要是真的想转队，就转来我们队吧。”
伊：“好呀。乱菊小姐。我们交换。”
京：“呀呀。小七绪我的意思是八番工作那么繁忙，需要两个副官呀。”
偶尔一次替海燕去开例会的清音黑着脸回了雨乾堂，然后一手扯着浮竹的袖子一手指着仙太郎的鼻子咆哮。
“我说都大人怎么这么好替我出任务！！京乐队长这个老不修！！！！！”
“咳咳。”浮竹抬起另一只手拍拍小女孩青筋毕露的手背，“清音，我的羽织……”
“队长你要帮我教训他！！他欺负你们家的席官！！”
“怎么教训啊？”
“揍得他前有古人后无来者！！”
“…………可是清音，那样的话你会被缠上照顾他后半辈子的。而且他的后半辈子还不知道有多少年…………”
“…………”
某天，去十三番蹭酒喝的京乐队长回去后居然闹了半个月的肚子，官方说法是因为十二番毒气外泄加上京乐队长运交华盖，至于事实真相，那就是十三番上位席官们的内部笑话了。
另据官方记载，“八叔中毒事件”就是促成女性死神协会成立的最后一把暗火。至于这两件事到底是怎么联系起来的，敬请自行想象。
三、志波海燕
志波海燕是京乐很喜欢的那类孩子，胸怀坦荡自由奔放。当然自由坦荡不等于没有担当，事实上这个堪称异数的孩子有着决不逊色于朽木白哉的责任心。
彼此熟络不过是一杯酒的事，志波家传的烈酒烫心红从胃里烧起来的时候，京乐一下子笑出声来。
“我知道这味道。”京乐提起酒坛来，“是吧浮竹。”
浮竹也笑，不敢置信的摇着头。
海燕举起白瓷酒碟，极品的烈酒剔透的红，“我输掉的酒果然被那丫头拿来送人了。”
一杯酒干下去再不提起，那是他们三个人仅有的一次，提到那两个不知去向的人。不过是模棱两可的自说自话，却能那么准确的表达，京乐在那之后的一段时间都不可救药的开始怀想他的忘年交。那么细致的回忆，远比他们刚刚离开的时候更让京乐觉得惆怅，也或许，当年那两个孩子那么大的手笔，京乐只顾着吃惊，而顾不得想别的。
“那是个多么神奇的混蛋啊。”
大概没有什么比夜一小时候的这句话更足以形容浦原喜助。自然的，这个混蛋的朋友，也都不是什么循规蹈矩的乖小孩儿。但是，各个都要命的对人胃口。
那个夏天经常下暴雨，豆大的雨点毫无征兆劈头盖脸的打下来，砸得人心里发蒙。
队葬仪式上静静躺在一起受人礼拜的只有两柄斩魄刀，虽然元神已经随主人永远死亡，躯壳仍然是永不消散的武士之魂。
那么多压抑着的抽泣混合成让人揪心的钝疼，京乐站在满院夏花中间，被明晃晃的太阳烤得一阵阵眩晕。
黄昏来临的时候雨乾堂迎来了最后的宾客，刚刚出完任务的六番队长对着故友的佩刀只是沉默，而后带着失魂落魄的妹妹头也不回的离开。
最后一丝阳光消失在西天尽头，京乐远远的看着浮竹对着朽木兄妹的背影深深鞠躬。擦身而过的时候京乐的手指触到银白风花纱的一角，那华贵美丽的织物彻骨的凉。
“他们都回队舍了。”合上门，雨乾堂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谢了。”浮竹背对着他跪坐在刀棺的前面，声音平静。
“客气。”京乐走到他旁边坐下。灵前一点幽幽的烛火，映的满室苍凉。
“京乐你问过我吧。为什么我身体不好，却要去真央读书。
“我知道灵力越高的人生命力越强，所以我才一直那么努力。我在家里最小，他们都那么疼我。我不想不声不响的死了让他们除了难过什么也不剩。我想给家里挣一份荣耀，像一个合格的贵族武士一样有担当，最后在战场上被比自己强大的敌人砍下头颅。我是家里唯一的一个队长，我比他们所有人都强，所以就算我一直这么病下去病下去，直到他们都去世了，我也还活着。还活着。”
伸手想拿起捩花，浮竹的手却在半空中停下来，又收回到自己的膝盖。
“他们说十三番是副官坟墓，我知道。我在十三番已经换了将近一百位副队长，不怪别人说。可是是我的领导方法不对吗？十三番的工作并不特殊容易，伤亡可从来都是四番以外最少的。
“或许现世的说法是对的。如果一个人活得长过了他该有的岁数，就要从他身边的人命里补。我的亲人都已经不在了，族里的小辈们难得来往，就要报应在我的部下身上吗？
“既然十三番克副官，那么从今以后，十三番再也不设副队长。”
“浮竹你……”
“我从来不信邪。”
京乐的话一出口就被打断了。浮竹的目光落在那两把刀上，满眼的锥心的疼。
“我不信邪，如果是要报应在我自己的身上。
“谢谢你帮我打发那些孩子们，你再不回去七绪该着急了，明天见。”
“你想一个人呆着吗？”
“嗯。”
站起身来，京乐从衣服里掏出随身的酒壶，摸出两只杯子，犹豫了一下，又摸出了一只。一并放在浮竹的面前，京乐用力按按浮竹的肩，“最后一瓶烫心红了。送那两个孩子一程吧。”
“谢了。”
“客气。”
轻轻的门扉开阖的声音响过，雨乾堂里只剩下满室锐烈的酒香，再没有人声。
四、长歌未央
志波家的女孩子要走了嫂子的遗体就从此一去不回，所有试图去慰问的人都被举着断背刀的小男孩儿赶出来。是的没人怕一把拿在孩子手里有如玩具的刀，但是他们没法和一个痛不欲生的孩子较真，没法不对堕天漩涡的家徽表示足够的尊重，即使这个家族退出瀞灵庭已经数百年。
再次见到堕天漩涡是在几十年后，旅祸入侵瀞灵庭一片混战，京乐送那个寡言而刚毅的旅祸少年去四番，出来的时候在门口遇到十三番三席的小女孩儿跟着一副担架急三火四的冲进来。
去十三番找浮竹，浮竹正在雨乾堂里奋笔疾书，看见他立刻停下笔来。
“我看见一个孩子，在忏悔宫外的天桥。”
“志波家的孩子吗？”
“当然不是！只是很像而已！！”
“…………哪里像……你在说什么？”
揉揉额头，浮竹重新拿起笔，“你在说被白哉打伤的那个孩子？”
“要不然我在说谁？”
浮竹不再说话，埋头写给中央四十六室的谏书。京乐靠在窗口看了会儿风景，转身离开，“我得去办点事。走了。”
“嗯。”
把事情交待给七绪去办，京乐百年难遇的坐在队长室里批文件。
京乐知道白哉并不是那么没脑子的人，察觉不到瀞灵庭的味道不对；京乐同样知道，白哉有多么宝贝他的妹妹。
“有什么比露其娅更重要的东西，蒙蔽了白哉的判断力呢。”
一目十行的狂草作业，京乐的脑子里无数的线索正从一团乱麻里一个个伸出头来。
看见那个桔子头的少年扛着大刀在天空出现，京乐压着笠沿笑起来，然后就是阔别一千年的打斗。京乐等着某些事情的发生，心里也还是忍不住念叨，应该趁机会把上学时候的债讨回来。
他并没有见到夜一，夜一去见的是浮竹，而且什么也没多说，但是他明确地知道有什么重要的事情即将发生。笃笃定定的打着拖延战，他的心里那么确定，就像他确定浮竹有事未必会第一个找他，但是到了生死关头最后一搏，却一定不会忘了他。
那天晚上京乐陪着浮竹送那些旅祸的孩子去十三番队舍休息，七绪清音仙太郎也在一起。
离开的时候露其娅对他们说谢谢，京乐又不分场合的胡闹，被七绪一记日记拍中了头。十三番的两个三席嘿嘿的笑，浮竹扶着额头叹气，转身回了雨乾堂。
那天晚上浮竹作了一个梦，第无数次梦到海燕去世的那个晚上，梦到第二天那场痛彻心肺的队葬，梦到他在突然显得空旷的雨乾堂里喝了一夜的烈酒，头脑却依然清醒，身上也全是冰凉。
听见黎明第一只晨鸟的歌声，他拖着僵直的腿站起来，一转身，却愣在那里。
“你怎么还在？”
那个靠着门坐在地上的男人站起来，解开了身上的结界，一瞬间熟悉的灵压扑面而来仿佛带着体温，让浮竹不由得错觉那其实是一个拥抱。
“是啊。我怎么还在呢。”京乐笑起来，因为发了一夜的呆肌肉僵硬，笑得无比难看，“所以哪来的什么报应啊。我不是还在呢么。”
反手拉开门，瀞灵庭的第一缕阳光照在雨乾堂前长长的竹廊上，空气里有湿润的水汽，近处有水有鱼影，远处有山有鸟音。不近不远的地方有花有草，已经有勤奋的队员起早晨练，看见他们，齐刷刷的抬起手来敬礼，和他们的队长，和他们刚刚过世的副队三席完全一模一样，“浮竹队长早！京乐队长？早！”
“真是好地方呀。”京乐兜着手走出去，“不用留我早饭了。再不回去小七绪要生气了呀。”
“谢了。”浮竹跟出一步。
京乐回过头看他，头发长了，个子高了，烦心事也多了，就是那双眼睛总是不变。明亮清澈的，笑的时候眯起来，不笑了，眼睛也还是带着笑影，于是嬉笑怒骂都是光明。
“客气。”京乐笑笑，却拉下斗笠遮住了半张脸，只露出弯起的嘴唇来。
浮竹看着他兜着手走远，雨乾堂前九曲三回的露天竹桥咯吱作响，京乐披了满身的阳光。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