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色地藏 [涅/浦] (cp仅代表文中着墨多少。耽美与否,见仁见智。)
世界上最危险的事物之一,是没有信仰的科学。
1.
涅在真央的第三个早冬遇见了浦原。
三年之前涅对加入护庭番队之类的光明前途没有兴趣,他只是为了满足自己的求知欲而来到真央。两年之后这间学校已经没有东西可以教给他:理论课永远是满分,鬼道实践基本就没人见他动过嘴唇。涅总是无视教官的脸色,省略言灵到令人发指的地步,兼且百发百中。那时候真央能吸引涅的东西就只剩下图书馆和高额的补助,涅倒还没想过要回去荒凉蒙昧的流魂街,只是开始更加频繁的逃课,读书,思考,而后鼓捣一些奇怪的物件。春天夏天秋天一路无话,然后第三个冬天如期来临,他遭到了室友的告发。
多年以后涅完全记不起当初那个室友的长相,更不要提姓名,要不是有常识坐镇,或许他会连那个人是男是女也一并忘记。
被关在禁闭室没有缝隙的黑暗里,涅只觉得好笑。剑道教员把他按在墙上搜身的时候,那些甲乙丙丁收走了他所有仪器和标本的时候,那些愤怒和惊恐到底算什么?他不过是收集了一些零散的骸骨,那些连人骨和兽骨都区分不出的家伙凭什么就敢怀疑他参与了半个月前那场震动了半个瀞灵庭的谋杀?
一天又一天过去,涅靠坐在墙边很少移动,不吵闹也不争辩,那个手法幼稚的杀人者被抓住是迟早的事,涅有自己的骄傲,一点也不觉得自己会给那么弱智的人当替死鬼。
自由回来的比预想的早,禁闭室的门被打开的时候,涅听到门外执戊原本粗暴的声音变得毕恭毕敬。
“这个时候还麻烦您亲自前来,副队长大人。”
外面是晚上,钢蓝色的下弦月高高的悬在天顶,年轻的贵族笑容浅淡。
“没关系呀。我只是想着,关了这么久禁闭之后要是大白天出来一定会被刺疼眼睛的,所以才没让地狱蝶过来传令。”
涅无谓的看着对方的眼睛,对陌生人句子里的温柔体贴无动于衷,在那一瞬间的对视里完全没有意识到,那将是左右了他半生的相遇。
从证物堆里找回来的浅打靠在红姬的旁边就像某种奇妙的隐喻,浦原对着初次见面的少年波澜不惊的微笑,“而且,我也不想看人流眼泪。”
涅后来一直也没有问过,事务繁忙的副队长怎么会听说过他这样一个寂寂无名的穷学生,还特意跑来主持正义。但是或许是对他认真区分了“流泪”和“哭泣”印象不坏,那天晚上从学校出来,涅也就跟着浦原去了他的研究室。空无一人的实验室里,一页一页随意扔在地上的笔记写满了天马行空的构想,涅随手捡起一张就再也放不下,后来就这么坐在地板上看那些字迹凌乱的笔记直到天光大亮。
“我读过你的笔记,在证物堆里。”浦原从涅的手里抽出笔记纸,换了握寿司给他,“不要去读什么真央了,到我这里来。”
涅抬起头看他,笑起来温柔而和气的青年用了严肃的表情看着他,阳光下的发色是淡漠的白金,眼底的那些光芒倒好像发现宝藏的孩子。
低下头咬一口寿司,新鲜鳕鱼的味道如此美妙,涅重新拿回看了一半的笔记纸,“那些标本里的违禁品应该足够我被逐出瀞灵庭了,你这是趁人之危。”
浦原一下子笑开,开开心心的蹲下去,把下巴放在膝盖上笑得眉目舒展,“记错了记错了,那样可怕的东西可是从来没有存在过的哟。”
涅没有再抬头,安静的吃他的第一顿工作早餐,顺便掩饰他为了每一行字里的知识和智慧而暴露在目光中的惊叹。
——我以为发现宝藏的人是我……
2.
涅开始了解浦原喜助这个人,这个过程一直持续到他决定加入十二番队,并在入队考试之后直接补了第七席第三人的缺。
那时候浦原研究室刚刚在不久前接收了第四位成员,人多力量大是真的,但是毕竟不是每个人都能加入护庭番队吃皇粮,或者有贵族背景衣食无忧,至于那种掏银票像发传单的赞助商更是可遇不可求。
阿近说的对:浦原这厮运气好的就好像天照大神是他亲舅舅。
不久之后浦原又凭空不见了。之所以要说又,是因为不论浦原家十二番还是研究室全都没有表现出一丁点的在意来,继续该忙什么忙什么,偶尔遇到四枫院家的熟人就问候一句“军团长也没回呢?”,就像“早安”一样平常。
三天以后浦原出现在十二番的时候涅听到无数下巴掉在地上的“咣当”声,那个从来难得擦破一点儿皮的家伙居然缠了满身的绷带。
“成功了么?转神体。”
涅用检测木乃伊的专业眼神审视浦原身上的绷带,有队员在旁边不明所以的打冷战,浦原摆出胜利的微笑。
之后的事情顺利得出奇。浦原开始在护庭番队之间推广他们在休息时间做的一些小玩意儿,研究室的影响开始慢慢扩大。与此同时,那一年中发生了无数次无伤大雅的小意外,有意无意的撼动着中央四十六室对传统固执的热爱。
然后,计划外却是最精彩的神来之笔,十二番队长因公殉职。
那一个月刚好是义骸与魂魄融合度的实验,涅和阿近整天泡在实验室,浦原却因为主持队葬和参加测试一次也没有出现。
最后一次剂量测试的时候,浦原终于在实验室里露了面。阿近扔下一句“我不行了”跑去补觉,涅仍然专心的记录数据。隔着一层厚厚的玻璃,被注入了灵魂的躯体在空荡的镜室里茫然的走动。
“还是女性的身体比较美妙呀。”浦原远远的感叹。
“你指什么?解剖的手感还是血流的缓慢?”涅的声音在空气里静静的传过来,完全没有任何多余的温度。
“哎哎,真无情啊。”浦原拉长了声音感叹,“等义骸的技术成熟了,我想造一个女孩儿呀。很乖很好看的女孩儿,可以捧在掌心里呵护。”
涅转回头看他,浦原远远的坐在灯光照不到的地方,看不到表情。
“这就是你开发义骸的目的?”
“对呀对呀。这样就不用撞大运,可以凭自己的喜好造出喜欢的孩子呀。”
转回身继续记录,涅对这个话题缺乏兴趣。
“队长就职仪式是什么时候?”
“一周后。”
“副官的测试需要多久?”
“有队长推荐的话,只需要展示出副官级数的灵压就可以了。”
“这么好。”涅勾起飞薄的嘴唇笑得肆意,“刚刚好够时间让我做完这个实验。太顺利了。”
没有回应。涅回头去看,浦原还是坐在阴影里。
“浦原?”
“以后要叫我队长了呀。我就比较好,不用改称呼。”
“那么,队长,你在想什么?”
涅听到浦原轻轻的笑,“我在想,眉利你是我的副官,我会保护你的。”
“发烧了?”涅的眉头不可抑制的上挑,“谁需要保护?”
似乎是听到了意料之中的回答,阴影里的人呵呵的笑起来。
懒得搭理他,涅决定集中精神完成实验。左手抵在玻璃上,分离魂魄的言灵在心里一闪而过,镜室里的实验体如同被电击一样猝然倒下。
隔音玻璃效果良好,涅像在看一场无声的纪录片,灵魂和身体被撕裂的痛苦只有被撕裂的人自己能听见,涅所要记下的,只是仪器的数据和花费的时间。
然后在这场原本完美的无声电影里,涅忽然听到浦原的声音,像劣质的文艺片里不知所谓的画外音。
“其实我是在想,你是我的副官,你会保护我的。”
涅没有回头,他终于明白浦原一直喋喋不休的是因为他在悼念他的队长。并且他现在可以猜到了,浦原从进来就一直攥在手里的一定是他自己的副官章。
那是浦原唯一的一位长官,从他加入护庭番队就一直尽力栽培他,对他隔三岔五的失踪睁一眼闭一眼,却因为他急功近利练万解而骂得他狗血淋头。
涅明白这种感情,但是,能够坐上队长的位子就能加快成立技术开发局的速度,就算两相抵消也是喜多过了悲吧。
低低的冷笑出声,涅没有忘了记录实验最后的一步。
远远的阴影里浦原默默地看着,屋顶中央巨大的无影灯下,镜室里实验体无声的扭曲的痛苦,涅无动于衷的背影。
——如果,我是说如果,强大如你我也会有需要保护的那一刻……
3.
有时候涅会觉得,所谓合作无间的隐秘机动和技术开发局,不过是浦原和四枫院越玩越大的一场家家酒。资源共享,地盘混乱,挪了这边的拨款去补那边的亏空。
除此之外一切都顺利,技术开发局自成体系的选拔制度已经启动,真央的伪学究们都可以去切腹了没有人会拦。
核心成员的第一次正式会议,浦原微笑着宣读了技术开发局规章制度第一条:A项目要第一时间提交上去等拨款、Z项目永远也别指望见光,切记条理清楚客观谨慎。
阿近带头对着他们纯良无害的局长会心微笑,涅觉得一切都完美。
后来的时光不过是换了时间地点受动者的同类事件1234567,没有叙述的必要。涅只是想不到,为什么某一天他出去执行任务,隔天回来就已经天地变色。
一个时辰之后,刑军的一级重囚室里,夜一把毛笔递给对面的人:“涅回来了。”
笔法流畅的签字画押,浦原头也不抬,“怎样?”
夜一微笑,难得的语调温柔,“就像你说的,技术开发局倒不了。”
浦原不说话,只是笑容灿烂。
涅永远不会知道刑军里曾经有过这样的对话,那个时候他正在重新聚拢局里散乱的人心,十二番的能动能力也被他压制到最低。隐秘机动的监视和取证持续了很久,什么样的证据能被找到,什么样的东西已经永远消失,涅渐渐的摸到了规律,也就不可抑制的开始冷笑。这是一个阴谋,抓人的被抓的默契十足轻车熟路,其他的人根本无从插手营救或者栽赃。
探视的申请得到中央四十六室批准,涅知道自己随便什么话都可以直接去问浦原。如果这个世界上只有一面不透风的墙,那么它也一定属于刑军里正关押着浦原喜助的那个牢房。
涅的大脑完全是为了成为科学家而长的,那么超卓的记忆力只有在必要的时候才会发挥作用,所以他记不住自己原本住在流魂街的哪个区,却永远不会忘记自己论证出的每一个结论。
所以那天的对话于他是一个耻辱,那么无聊,无聊到恶心的东西他居然一个字一个字记得清清楚楚。
一个月后浦原被押解向现实的流放地,那个时候涅在十二番和技术开发局的统治地位已经不容动摇。
没多久之后,几乎所有最早跟着浦原的研究要员都死于一次实验事故。参与了崩玉研发的人,浦原下不去灭口的手,但是有人下的去。葬礼上阿近沉默着流不出眼泪,涅冰冷的声音就在他的耳边,“我以前都不知道,你原来是这么聪明。”
阿近低着头,并不去看他多年的同事:“无所谓谁的领导,我只要能够做研究。”
“这话我爱听。”涅笑出声来,完全不顾忌四周的侧目。
——不要和我说什么善恶,真是堕落的庸俗!
4.
后来的历史里会这样写:浦原喜助创立了技术开发局,但是将技术开发局推到一个极至的地位的,是第二任的涅眉利。
在浦原的时代,技术开发局只是零散的开发了一些实用的道具。而在涅做局长之后不到一百年里,技术开发局的力量几乎已经遍布尸魂界与现世的每一个联络终端,贵为护庭番队之一的十二番更是完全沦为技术开发局的附属。与此同时,隐秘机动的势力被大幅削弱,原本地位超然,平级于护庭番队总队长的隐秘机动总指挥官几易其主之后居然兼任一个番队长。涅早早已经把隐秘机动这四个字从脑子里剔除,再不屑于想起。
更多的项目被提交向中央四十六室,中央的反应速度永远跟不上技术开发局的试验速度,等到禁止某些项目的决议传下来,涅往往已经结束了实验阶段。
能不能用于实战涅不在乎,他只要获取那些知识,然后即使接受命令销毁所有的记录和实验品,涅也毫不犹豫立即执行。
隔壁十一番的一角常常需要换胳膊换腿换牙,躺在刀俎上也没有身为鱼肉的自觉,总是毫不留情的跟阿近抨击十二番常年做无用功。
阿近向来干脆,也不跟他解释,直接一剂麻醉让他睡到被躬亲指挥人搬回十一番。
“进化缺陷。”
涅第一次看到更木就这么评价,从此两番成了恶邻,下毒互殴不断。
几十年后研究完改造魂魄的时候,涅的义魂和义骸技术已经完全成熟。最后销毁那些会发出细微哀鸣的小药丸的时候,涅忽然想起已经落满灰尘的副官章。
“我想要又乖又好看的女孩儿,可以捧在掌心里呵护。”
涅在虚假的伪装下面忽然冷笑。
音梦是涅完全独立完成的作品,他第一次带她离开实验室去一番接受副官测试的时候,沿途都是下巴砸在地上的巨响。
“眉利大人。”黑发长长的年轻女孩紧紧握着不明意义的副官章,干净秀气的脸上是满满的依赖和惶恐。
涅看着她,“从今天起,你就是我的副官了。知道副官是什么吗?”
不等回答,涅笑起来,冷笑,“副官是消耗品。可以利用可以更换的一次性消耗品。”
转身扬长而去,涅听到身后细碎柔软的脚步声匆忙的跟上来,存在感稀薄然而突兀。
通向总队的路见鬼的熟悉,不过涅早已不用担心他的目光会被某个辉煌的背影桎梏住。涅脚下的道路通天徹地,没有人能挡住他的视线,没有人。
心脏的部位忽然有尖锐的疼痛,涅觉得愕然,猛地刹住脚步转回身,身后却只有年轻女孩不知所措的沉默。
“明白了吗?”涅脱口而出恶狠狠的问题。
“是的。眉利大人。”女孩子惶恐的低下头去。
——你这个刚刚从培养液里爬出来的东西懂得什么?你不过会呼吸,会活着,会服从!
5.
浦原在某一个夜里被破门而入的黑影惊醒,他只来得及把红姬架上对方的脖子,就已经被一掌拍上了肩膀,“浦原我要结婚了你准备送什么?”
这个声音产生了足够的迷惑性,浦原一瞬间以为自己还是想当年,拎着四枫院家大小姐盖章的空头支票招摇过市。
浦原说你要什么?
黑影说义骸。
浦原呆了一下,然后笑得像个无比敬业的演员正在出演奸商,“一心先生啊既然是结婚用的是不是要特别强化那种功能啊。”
黑崎驾轻就熟的将回去,“我又不是你怎么会需要特别强化那种功能啊。”
黑崎要像个人类一样能够生老病死,黑崎要封住全部的灵压死也不要被尸魂界发现。浦原用看怪物的眼神看着黑崎,他说一心桑你确定?世界第一的好女人真咲还不认识你吧?
“嗯。就是这样才好。”不知道是不是世界第一的好男人黑崎神色坚毅,“不能给自己的女人招来麻烦啊。”
浦原笑起来,“好。成交。”
“是礼物啊礼物,什么成交。”
“是是。礼物。”
黑崎来拿礼物的那天浦原说加油,黑崎犹豫了一下,终于还是忍不住问出口,“除了我,你在尸魂界还留了多少尾巴?”
“什么尾巴什么尾巴,我只是不小心被你找到了啊。”
黑崎露出一幅想揍人的表情,“那么你是什么也不知道了。嗯?技术开发局。灭却师。朽木。四枫院。志波。”
眼睛被藏在帽子的阴影里,浦原弯起嘴唇,“你想说什么?”
“那取决于你想说什么。”
浦原笑笑,他没有话好说。至少现在没有。
过了些年,浦原商店开始有个小女孩儿每天在门口打扫,长长的刘海儿挡住眼睛,总是怯生生的样子。有时候看着雨一个人挥着扫帚,无声无息的那么寂寞,浦原就招她过来在身边坐。
“喜助先生。”
“小雨呀。你想不想要个弟弟呀?”
那几年,浦原喜欢坐在门口发呆,城市里有几个弱小的灵压正在慢慢的成长,就像温暖微弱的火苗。然后某一天,有一个垂垂老矣的灵压迎来了最后的爆发。浦原没有注意到雨什么时候坐在了他的身边,小女孩小小的手温暖着他的指尖。
“喜助先生。”
浦原摸摸她的头,并不说话。
那是多少年前的事,他看着他难得愤怒的副官,他说,“世上总有一些坚持,是不能被亵渎的。”
微微的闭上眼睛,他好像能听见那个苍老的声音念着亘古传承的信仰,“赌上我灭却师的尊严”。那些坚强的人们,他们并不会知道,仅仅因为这句话就会被迁怒到生不如死。
仰起头看天空,浦原无声的苦笑。
他想他是真的说错了话。
某个仲夏的早晨,浦原领着红发的小男孩走出浦原商店的大门。雨那么快乐,笑得开开心心的看着小男孩儿无害的脸,“早安。正太君。”
“是甚太不是正太!!”小孩子们平平怦怦的揉成一团。
“呀呀,不要打架,要和平呀。”浦原摇着扇子光说不练。
现世有一本书上说:世界上最伟大的科学家是一个无神论者,他毕生致力的理论最终却指向了上帝的存在。为了回避这个结果,他最后修改了自己的理论。然后在他的垂暮之年,他看见了理论指向的另一极,终极的武器在现实的土地上如火如荼。他是最伟大的科学家,可是他否定了神的存在,却给了人心里的妖魔可以肆虐的躯壳。
——世界不知道,他在生命的最后有没有得到安息。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