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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成从袁朗那儿回去就接到自家营长的电话,也是知会:三个上尉要并入老A第三中队和702团钢七连对抗。
高成站在窗口看着外面一片寂静的操场,心里总有点儿别扭,开口前就没过脑子,说完了自己都觉得呛人的很,“反正没我什么事儿呗。”
周全一声轻笑,“资料给你传真过去了。演习人员是固定的,情报可不是。”
高成一身的倒毛顿时全顺了,眉开眼笑,还不忘得了便宜卖乖,“营长你这,不厚道这个。”
周全都能想象出那只大猫恨不能扑上来打个滚儿的舒坦模样,放下电话的时候自然眉眼都带出笑意来。一抬眼看到铁路似笑非笑的脸,周全气定神闲的重新翻开他们的那份资料,刚刚传给高成的也是这份,和发给齐桓的那份不一样,足有厚厚的一沓。
对抗是相互的,收集情报并且加以取舍和分析的能力同样是对指挥官的基本考验。关于这点,王兴戈曾经说过很经典的一句话,“战争又不是高中数学,告诉你定量变量参考书上还有标准答案。”
当然,不参与演习也不代表没有功课要做,只不过侧重略有不同而已。至于场外支持什么能说什么不能说,军人做到这个级数,心里自然有数。
转过天来,三中队一早的训练被临时改成了中队会,师侦营三个上尉也一起参加。一连长关义二连长张灼选拔的时候就已经合作过,三连长赵兢国虽然是选拔后才调到师侦营的,当时跟着袁朗等在终点的几个人对他的印象反倒最深刻。
齐桓熬了一个晚上的成果,资料已经从昨天的三页变成一叠。发下去,齐桓开始说明:“时间定在下个周四。算上今天,还有六天时间准备。资料拿回去自己看,说分组。二分队的好枪不是成灾么,这次就给你们机会拆开了比比。双人狙击巡猎,你们队出两个组,再给关连长配一名观察员,一个给我。”
“收到。”二分队长钟铮抬抬手。
关义点头,“明白。”
“三分队6,5,1分,胡杨自己带C组,单独的一个给我,张连长带5个人,D组。”
齐桓话音刚落,那边分队长胡杨已经嘴快冒出来一句,“一只绵羊带一群狮子?”
“谁是绵羊?”
张灼一点都不打磕的顶回去,齐桓根本还来不及开口,火星子就已经噼里啪啦的炸出来。齐桓顿时沉了脸看胡杨,“吵吵什么?!不服上训练场!”
胡杨没接茬,倒是张灼梗着脖子下战书,“好。咱就格斗场上见,不把你料理成烤羊排老子跟你姓。我倒要看看谁是绵羊。”
一屋子唯恐天下不乱的老A都切换成兴高采烈的表情了,齐桓扫了胡杨一眼,胡杨表情凝重,“我明白了。老大。保证不会闹出人命。”
张灼撸袖子就要上,被关义一把扯了回去。
演习还没打内讧先开始了,这可热闹。齐桓肚子里嗤一声,长话短说,“赵连长跟我K组。第一组狙击手成才和秦荆,A组毛鸿泰领队。晚饭前各组组长把名单交给我。有没有问题?”
“没有!”异口同声。
注意力都已经转移到下一场的单挑上去了,有问题才有鬼,齐桓笑了,“分贝,今天训练你带队。赵连长,大侠,成才,跟我去演习区看地形。散会。”
一片整齐划一意气风发的“是”,“大侠”秦荆一声惨叫,“菜刀!我申请看完单挑再去!!”
齐桓一把箍住他的脖子拖了就走,“少废话。手痒有现成的给你比狙。”
秦荆被齐桓倒拖着走,正对上成才下意识跟着齐桓过来的目光,秦荆从齐桓胳膊底下挣出来,低头抻抻衣服上的褶子,“要是命令我就服从。”
齐桓横了他一眼,“毛病。干嘛?输不起?”
秦荆眉毛都不抬,“没兴趣。”
演习主题是三方会谈的最高成果:明岗暗哨。
红军角度的任务说明是:我军攻取了敌军前沿阵地,敌军后方主力集结需要两个小时,在两个小时内必须找出敌军隐藏在暗处的前沿哨所,并且作出正确的判断和火力引导,为主力军推进扫清障碍。
相比于红军,蓝军并没有清楚的任务描述。老A的角色,就是这个“明岗暗哨”中的“暗哨”,因为是己方的阵地,他们可以对“明岗”做一次实地考察,并且可以在演习框架内自行决定“暗哨”阵地。
计划中开幕就已经被攻占的前沿阵地选址做的很有童趣,一搭眼秦荆就乐,“这可真是‘明岗’,防君子不防小人呐。”
阵地一半隐没在树林里,另一半暴露在林前的空地上,面前就是一马平川的开阔地,守军根本没有什么险要可以依凭,不是易守难攻,倒像是难守易逃。
齐桓回手关上车门,“先礼后兵,咱们那个‘暗哨’才是真格的。”
秦荆掏出墨镜来带上,“红军撕毁和平条约入侵临国边境?听上去他们比较像邪恶的反派。”
“大侠就是大侠,总也忘不了分个反正,战场上可不靠善恶定生死。”齐桓扔给他一份地图,“任务。十公里纵深,尽可能找出一切适合狙击手的伏击点来。赵连长跟我去选阵地。成才。”
“到。”
齐桓看着他,“阵地测绘,结束以后继续跟大侠一样的任务。”
“是。”
树林子里只有从阵地延伸出去的一条羊肠小道,其他都是山地,没什么路。大致在地图上比了两个方向,齐桓对了对手表,“两个小时后C761点集合,开工。”
齐桓和秦荆穿过阵地往林子里去了,赵兢国磨蹭了两步,凑过去撞成才的肩膀,“狙击巡猎,代号AK1,真酷。枪王就是枪王,在老A也是第一狙击手。”
成才垂了眼睛摇头,“这里比我强的人有的是,让我做第一狙击手只是战术需要。”
“哎你这点可真不像副营长的兵。”赵兢国犯愁的抓抓头发,又很快自我治愈话痨起来,“哎,老A的训练是真带劲啊,就是姜队长那个刺激疗法太要命,还好提前解脱了。不过他刺激了我一回,我的射击确实一下子进步很多,怎么样,演习完了再比一次吧?不是副营长不在就不给面子吧?”
成才仰起头来,嘴角含着笑,“行。赵连长想比,我随时奉陪。”
赵兢国点点头,有话要说的样子,犹豫了一下到底还是问了,“这几天过的怎么样?”
成才有点意外,还是一点没犹豫的答,“挺好的。”
“我是说。”赵兢国示意了一下齐桓和秦荆的方向,“死老A没为难你吧?你那个搭档干嘛总给你脸色看,还大侠呢,找揍。”
“大侠是我们中队数一数二的狙击手,上次我被淘汰之前是他带我的,我们一个屋。”成才没再说下去,微笑起来眉眼低垂,“谢谢您,赵连长。您别误会,其实,给我机会重回A大队,是我在为难他们。”
静了一下,赵兢国抬手拿卷起来的地图拍了拍成才的肩膀,不知道还能再说些什么。
师侦营和钢七连确实颇有渊源,王兴戈在电子营当连长的时候拿的第一个全师嘉奖,就是和佐佑一起挑头兴建的共享资源库。真要认真论起来,师侦营从营到班都能找到老七连出身的牛人,可都是后话了。
自然的,新七连只要有个风吹草动,师侦营,尤其是四连,肯定是第一时间收到民间线报。
演习不新鲜,也用不着保密,可是对手名头太响,或者说,名声太坏。消息一传开,尤其听到自家三个连长都要站在死老A那一边,师侦营可就炸了锅了。休息时间甘小宁搭着许三多的肩膀,对着袁朗的背影扬扬下巴,“班代。你队长要不是会烤羊,肯定活不到今天。”
许三多跟着乐,笑完了很认真的说,“我,我没吃过队长做的烤羊。”
甘小宁狠狠瞪他一眼,“废话!又当死老A又吃烤全羊!想的美!”甘小宁一脸幸福的眯着眼,“我是因祸得福。又有烤羊吃,又能跟着副营长。整一个月,天天做梦都梦到烤全羊,一整只,都是我的!美啊。塞翁失马算啥,我这是阿甘吃羊,净赚。”
许三多对吃没什么爱好也没什么挑剔,比较关心的是另外一个问题,“那,那你梦到烤羊,有没有梦到我们队长?”
甘小宁立竿见影的挂在许三多脖子上做垂死状,“羊啊羊,你要是生下来就是烤熟的,那该多好啊。”
坐了一地的兵顿时哄堂大笑。
说话就到饭点了,许三多自然跟着三班走。
袁朗和高成那一桌,座次从周一定下来,就再没变过。
有吴哲在,佐佑肯定就撵不走了,马小帅在一边眼巴巴的模样着实可怜,高成心一软手一招,马小帅就连蹦带跳的过来了,往徐睿和吴哲身后一站,笑成个眯咪眼。徐睿脸一撂下挺震人的,吴哲可喜欢这个小少尉,推着佐佑往旁边让让,就把他和徐睿之间的位子腾出来了。堂堂军官吃个饭还往一块儿粘,跟仨小孩儿过家家似的。高成简直哭笑不得。
七连演习自然是少不了的话题,吴哲天生的情报贩子体质,仅仅一个上午,说起王兴戈来已经是履历逸事加绯闻,大论滔滔了。王兴戈满人血统,有族谱有老姓又总是眼高于顶,进702就代表电子营参加各种竞赛,风头出尽,王团长一高兴就御赐了封号:戈贝勒。王兴戈大方笑纳,直接拿来做了网络ID,一来二去流传甚广。
袁朗徐睿当故事听的津津有味,倒是佐佑出乎意料的很严肃,“副营长,我想把咱们营和A大队的演习资料放到共享上去晾一个星期。”
高成瞅瞅老A的那三个,“共享,早该共享。同仇敌忾么。晾一个星期算怎么回事?挂上去不用拿下来了。”
完全理直气壮有恃无恐。
自家副营长有时候确实不大靠谱。佐佑忧心忡忡的扭头看袁朗,“袁队长,副营长这样算不算营私舞弊?”
“你个小柚子!怎么变成我营私舞弊了!”高城作势要拿筷子抽他。
袁朗笑容可掬语气诚恳,“当然不算。”
四个字,就把自个儿中队打包甩卖了。
当天晚上的卧谈会,吴哲和徐睿再次确认了一个结论:队长给自己人挖坑下绊子的时候都特别不遗余力,甚至到了没有困难创造困难也要A的境界。
再怎么关注这场演习,师侦营也不能拉开场子专等戏看。自己手上的正事不能扔下,周末一大早,操场上出早操的兵还没几个,高成就已经把袁朗揪到办公室里,开始着手制定下一周的训练计划了。
第一周基本都是按照师侦营一贯的路子走下来的,袁朗看的清楚。第二周的计划,高成直接大撒手,就给了袁朗一句指导思想,“我的兵什么水平你知道了,该让我的兵看清楚差距了。”
两周的时间太短了,不可能有立竿见影的整体训练成绩。所以高成的想法很简单,吴哲第一天就已经说的很明白,他们四个的用途,就是给师侦营立个靶子,像跳高运动员眼前那根有待越过的横杆一样。至于到底要怎么越过去,那就是下一步了。三个连长这两周在老A的折腾不是白挨的,看似清闲的那位周营长,也不是光看热闹的。
袁朗心里明白,也并不打算推辞,电脑开机的那么一点时间,他还是半真半假的未雨绸缪,“我这人下手可有点没轻没重。你放心?”
高成正往两个最大号的茶缸子里放茶叶,做打持久战的准备,当即冷哼了一声,举着一大壶滚开的水斜睨了袁朗一眼,“自个儿看着办。”
十足的恐吓。
袁朗人生三大绝技,A人,烤羊,削南瓜。原材料在眼前摆了一个礼拜了,写一份菜单自然不算什么了不得的难事。
高成开了本子坐他旁边,一边帮着出主意一边提供数据参考,进度很不错。第三天的计划写出来,高成看的半天没动静,袁朗伸手到桌上摸烟,抬眼看了看高成,高成的表情实在说不上好看,袁朗叼着烟点火,“心疼?”
高成横了他一眼,自己也摸了根烟点上,“废话。”
袁朗活动活动脖子,仰起头垂着眼睛看了看高成,继续工作,过了半天烟快抽完了才突然冒出来一句,语气异常丰富,抑扬顿挫一样不缺,“虎毒不食子啊。”
“滚!”高成笑骂,一脚踢在他椅子腿上。
计划做完,午饭的时间已经过了,晚饭的时间还没到。师部小食堂没几个人,两个人都是饥肠辘辘了,点了东西风卷残云的填饱肚子。晚上还有会要开,忙了大半天了,该逸则逸,两个人点了烟,开始天马行空的胡侃。从苏联的军歌说到莫斯科保卫战,再从苏军量产的顶尖狙击手说到芬兰的狙击之王西蒙。
这位生前身后始终雄踞二战狙击手排行榜首位的“白色死神”,542的毙敌记录最终终结在另一名狙击手的枪下。
“1940年3月6日。”高成举了举酒杯,“对狙击手来说,是不是就跟耶稣受难日差不多?”
“死得其所。蒙主召唤。”袁朗笑了笑,酒到杯干。
有几个兵穿着陆航的作训服在操场上跑圈儿,高成看了一会儿,转回头来,“刚刚你做的那份儿计划,对我的兵,合用。你的兵,光靠这些训不出来吧。”
袁朗看着高成开始倒苦水,“可不,那帮子兵王凑一块儿个顶个的问题儿童。比如说吴哲和许三多,一个上来劲儿就跑疯,不打晕了九匹马都拉不回来;一个动不动就自个儿打退堂鼓,得拿着锥子随时在后面扎。挺累的,我也不容易。”
高成点点头,“你就这么摧残我的兵,拿锥子扎。这回你还打算怎么摧残成才?”
“什么叫摧残啊真难听。”
“你有前科。”高成不为所动的盯着袁朗。
高成的语气里没有玩笑的成分,袁朗靠在椅背上,慢慢抽了一口烟,“许三多是石中玉,解玉是个麻烦活儿,但是谁也不会舍不得那层石头皮。千里马常有,我得谢谢你这个伯乐。”
高成摆摆手,几乎是自嘲的笑了一下,扭头看向窗外,目光远远的越过整个操场,“伯乐。你见不着伯乐了。千里马到手了谁还要伯乐。”
袁朗静了一下,许多信息在脑海里闪过,他忽然记起一件事来。他被许三多俘虏的时候,在三班那辆战车里,伍六一说支撑他们战斗的是钢七连的荣誉感,袁朗说对不起。他其实根本没有指望回应,这些老兵不会这么快知道他这么郑重的歉意是因为什么。但是当时有人回答他,没关系,首长。袁朗特意看了那个人一眼,现在想起来,也只是一个没什么特点的,老兵的形象了。
直觉,或者是经验。袁朗觉得高成说的伯乐,就是那个人。
高成的侧脸绷的冷硬,眼神却很温和。袁朗等着他回神,什么也没问,短期之内,这还不是适合拿出来讨论的话题。
高成转回头来,袁朗才接着之前的话题说下去,“成才跟许三多是一样的,只不过他外面包的那一层是彩绘玻璃,值点儿钱,他自己首先就舍不得砸。”
高成很认真的看着袁朗,“你就那么有把握,里面的是金刚石不怕砸?”
“没把握。”
袁朗答的干脆,高成一下被噎住了。没等他火儿上来,袁朗已经继续说下去,“他那种个性,只有两种可能。要么一条路跑到黑,这回披着的可就是防弹玻璃了;要么,就像你说得,是一块金刚石。”
高成举起酒杯来,“那我该恭喜你,你赌赢了。”
袁朗摇摇头,“说实话。我想过最好的结果是你带他进师侦营,我根本没想到他还敢进老A。”
“那你把他脊梁骨都打断了扔出来是为什么?”
“什么都不为。”袁朗给自己的杯子倒上酒,“他既然选了老A这条路,哪怕只有四个月,也得让他走明白。这是我的工作。”
高成盯着袁朗想说什么,最后说出来的却只有两个字,“喝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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