LITTLE GARDEN-->8

午休时间，师侦营院里几乎没什么人在走动。师侦营向来最不缺的就是精力过剩到休息时间自己加练的牛人，这个礼拜却都跟安了电闸一样，午休时间一到，解散的口令一发出来，眨眼工夫就统统去找周公报到了。甘小宁不念叨烤羊了，一天至少咬牙切齿的说二十遍：死老A。一连二连是袁朗在带，袁朗每天花样不断，把他们折腾的想放黑枪，偏偏还有个许三多在那里做样板，执行命令一句废话没有，一马当先就冲出去，弄得他们多少火也发不出来，只能玩儿命跟上。徐睿带三连，底下一炸刺儿就往一连二连指指，都是好胜的人，也就不用他废什么话。

吴哲在带四连。

“寒碜电子营”专题会战已经开展了一个星期，时不时有人拉帮结伙的过来砸场，但是不管PK什么，只要跟“电”字挨上边，哪怕是俄罗斯方块，也没人能在吴哲面前走上三个回合。吴哲在所有地方的通用ID都是“专业玩家”，佐佑看吴哲的眼神越来越像下一秒就要扑上去亲一口，“专业玩家算啥，小吴你简直就是活生生的霹雳贝贝!”

四连多的是学员兵，技术兵，现在吴哲往他们队列前面一站，什么动员煽动激将统统用不着，下命令就可以了。

几天下来，进步最明显士气最高昂的居然是四连，袁朗还是那张似笑非笑的脸，高成可是很有点意外，夸了两句，吴哲没说什么，倒是佐佑很得瑟的接茬，“没啥，没啥，进步快是因为起点低。”

高成一巴掌把他拍出了办公室，“瞎说什么实话！”

袁朗冲吴哲眨眨眼。吴哲耸耸肩，顽童一样的神气。

星期四一早，第三中队出发赶往演习区，抵达的时候距离演习正式开始还有一个多小时的准备时间。

齐桓的阵地选的很隐蔽，背面是山体，正面和两翼巨石树木参差，都是天然的防御工事。一些人工物被安放在这片空地上，算是阵地的标志，老A们各自做着最后的准备，校枪，检查装备，或者干脆靠着树干补眠。没有人携带重武器，连轻机枪都只有四支，分散在四个六人小组里。

阵地当然要选好，虽然老A根本没意思要打阵地战。

大朵大朵亮白色的云块由西向东缓缓的移动，树林子里也跟着时亮时暗。连虎抱着枪百无聊赖，忽然兴高采烈的说，“告诉大家一个好消息，今天是个，好天气。”

老A，尤其当年的新鲜南瓜，全都顺手摸到什么就扔了过去，顿时石块松塔树枝满天飞，砸的连虎嗷嗷直叫。

师侦营三个人都有点莫名其妙，赵兢国询问的看着齐桓，齐桓很严肃，“家丑不可外扬。”

十二点整，演习开始。

四个狙击组第一时间离开阵地探路，四个六人小组是第二梯队，有条不紊的清除痕迹，检查伪装，在阵地四周布置好绊雷，这才出发了。齐桓的K组殿后，没有留人守阵地，演习开始10分钟，所有人都已经向着前沿阵地推进。

老A出任务时候就喜欢开着通讯器群聊，自从和胡杨掐了一架，张灼就一直较劲，不好好说代号，管自己叫老虎一号，自己组里的老A们叫大白兔23456号，和胡杨在公共频道里掐的可欢。

齐桓不管，其他人自然乐得听戏。

K组刚刚离开阵地不到500米，耳机里秦荆的声音忽然变了，“AK2发现无人侦察机。完毕。”

所有的聊天胡侃戛然而止，转眼间马达声已经到了头顶上。K组四个人一动不动的隐蔽，连虎趴在地上，声音都是瓮声瓮气的，“靠。真把大苍蝇放出来了，我就说该抗两个单兵防空导弹来。”

齐桓按了下连虎的头盔，连虎的脸结结实实的贴在了地上，没声了，齐桓的命令已经通过电波传出去，“继续推进。狙击组，全速。ABCD组目标大，注意隐蔽。完毕。”

成才在整个松散阵型的最前沿，秦荆就在他身后不远的地方隐蔽。头顶的无人机转了一圈儿又折了回来，并没有回前哨，而是一圈儿一圈儿的兜了起来。疑问刚刚在心里一闪，齐桓的声音已经稳稳的从通讯器里传过来，“苍蝇变明哨了。狙击组注意，红军应该已经动了，随时通报情况，不要轻易开火。完毕。”

头顶上有这么个玩意儿飞来飞去的，凭老A的身手，倒不至于轻易被发现，但是无疑是个很烦人的干扰，速度肯定要大打折扣。

无人机飞远了，成才比了个手势，继续隐蔽警戒前方，不用回头去看，不一会儿秦荆已经悄无声息的擦过他的身边向前推进。

狙击巡猎不是常规战术，成才在接受任务的时候就已经在想，齐桓为什么特意选了它。这场演习的结果根本没有任何悬念可言，一个老A中队对一个连，成才根本想不出来要怎么打才能打输。或许是狙击手的专业习惯，成才做不到像许三多一样单纯的执行任务，他总会下意识的从每一个命令里去揣测指挥官的意图。虽然做不到也不会影响他执行命令，却会让他很困惑。

齐桓绝对是故意把他放在第一个损耗的位置，也是故意把他和秦荆放在一起。这种安排，成才没法不联想到那次反恐演习上去，这让他心里很不舒服。

走在前面的秦荆忽然潜伏了下来，架起了狙击枪，“A336位置发现红军。所有人都没有带肩章。完毕。”

“人数？装备？完毕。”

“普通班用装备，没见到重火力。防狙击手防的那么谨慎，怀疑有技术兵随行。人数不少，至少……确定是两个排。完毕。”

高科技手段无法完成侦测任务的时候，还是只能出动人。预料之中，齐桓的命令下的很快，“各小组注意，让出路来，放他们过去。完毕。”

胡杨和张灼几乎是异口同声，“放过去？”

张灼的表情好像吃了苍蝇，坚决和胡杨划清界限，不言语了。胡杨有话不说可憋的难受，“到嘴的肥肉啊。老大。”

齐桓的声音里隐约带着一点笑意，“你就知道吃。”

通话器里响起一片笑声来，那帮唯恐天下不乱的家伙忍了，又故意不忍住，跟车胎漏气了一样，一点没打算给面子。胡杨郁闷的趴下了。

齐桓继续补完命令，“时间紧迫。放他们过来以后，各狙击组全速推进，D组把剩下的土豆全种路上，断他们后路。暂时无线电静默，小心红军的电子侦测。完毕。”

袁朗一走到二楼，就看见徐睿拉了把椅子坐在202门口打PSP。徐睿听见脚步声抬了下头，看见是袁朗就站了起来，先做了个噤声的手势，“队长。”

袁朗踱了过去，“干嘛呢？”

徐睿往屋里偏偏头，袁朗透过门上的小窗看了一眼，窗帘拉着，吴哲抱着被子睡的正香。袁朗看看徐睿，“又有人来砸场啦？”

徐睿摇摇头，“这回不是砸场，是拜上帝。”

袁朗喷笑，一边笑一边频频点头，“所以你在这儿给他当门神？”

徐睿没什么表情，是可忍孰不可忍，“这小子手里有活儿的时候是个什么劲头儿你又不是不知道，他自己要休息，肯定是确实抗不住了。那帮小兔崽子居然还敢追到这儿来，皮痒。”

袁朗似笑非笑的表情基本同意于SOS，徐睿下意识的后退小半步。袁朗摸出烟来递过去，还给他点上，“冷静，啊，冷静。你看你跟个惯孩子家长似的。”

徐睿生生被一口烟呛的死去活来。

袁朗把剩下的半包烟都塞到徐睿的口袋里，“忘了跟你们说了，周六下午的计划取消，到时候把手里的活儿收收尾，和战士们聊聊天，完了晚上出去吃饭，我请客。所以明天就最后一天了，坚持。啊。”

袁朗转身要走，徐睿终于顺过气来，“队长。”

“嗯？”

“该歇也歇吧。黑眼圈儿都出来了。”

袁朗不以为意的笑笑，“成天削人家1：N，削完就不管啦。管杀不管埋，不真成屠夫了。”

袁朗自顾自上楼去了，徐睿往屋里看了一眼，吴哲睡的那叫一个天昏地暗人事不知。徐睿摇摇头，坐下，重新把PSP摸了出来。

从红军第二架无人侦察机升空开始，那种如芒在背的感觉就一直挥之不去。前进到一个潜伏点，成才停了下来。绕过前面的一个弯道，距离前方阵地就只剩下不到一公里，瞄准镜里毫无异动，成才却始终觉得不对，一直都有一种被人盯着的感觉。通话器上两声轻轻的叩响，是秦荆在催促他。没有时间给他们慢慢搜索，只能冒险，成才咬咬牙，“安全。”

秦荆擦过成才身边，前方大概15米处一棵拦腰折断的老树是他的目标。靠在树后面喘了口气，秦荆迅速看了一眼距离不到200米的那个转弯。红军剩下的兵力只有一个排，前方阵地无险可守，这个转角该是争夺的重点，居然毫无动静。无人机又折回来了，秦荆的注意力都在头顶上，一动不动的伏在树下。

狙击手的直觉是可以救命的东西，尤其在遇上同类的时候。

无人机飞过转角的一瞬间，秦荆突然闪电般冲了出去。几乎在同时，一颗子弹“碰”的打在他刚刚隐蔽的地方。

秦荆在运动中向2点方向甩出一个点射，身后成才的狙击枪几乎响在同时。狙击手的直觉再次造访，1点方向灌木丛里蛰伏着的光泽闪过秦荆的眼角，电光火石之间秦荆再次扑了出去，几乎是在空中完成了又一次精确的射击，枪声再一次和成才的狙击枪声重叠在了一起。

秦荆回头，成才已经不在他刚刚的隐蔽位置，离的不远有几棵长势亲密的松树，成才就伏在树窝里，站在秦荆的角度能看到成才的表情，复杂的难以描述。秦荆比他还愕然，又低头看了看自己。

从红军第二名狙击手到成才最初的潜伏位置之间是一条毫无障碍的直线，秦荆现在就站在这条直线上，白烟袅袅，一脸的痛不欲生。

“靠。他妈的条件反射……”

“AK组报告情况！”

“B218点遇伏。清除狙击手两名。AK2……阵亡。”

秦荆一屁股坐在地上。

“怎么回事？！”齐桓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秦荆的脸上就四个字：此人已死。拒绝说话，也拒绝和成才对视。成才说的很艰难，“是，为了掩护我……”

一直到刚才，成才都没有介意过秦荆对他的态度，秦荆那种刻意为之的疏远和之前带他的时候并没有什么区别，而那个时候新老南瓜搭配的对抗，数他们两个胜率最高，不管平时是不是真的相看两相厌，只要端起枪来，配合绝对天衣无缝。可是刚才短短一个回合，红军两个狙击手被他们一人杀了一遍，看着倒是激烈，却毫无配合而言。秦荆下意识的维护让成才心里一酸，更多的却是铺天盖地的愤怒和悲哀。那颗子弹根本对成才构不成威胁，秦荆阵亡的毫无意义，却把成才推到了不得不在锋线上独自作战的悬崖边。一个老A，一个职业军人，需要这样的维护吗？秦荆的行为只说明一个问题，他在潜意识里根本没把成才当成他的战友，再没有什么会比这个更伤人。

耳机里面一阵沉默，成才的脸色很不好看，好在关义的报告及时打破了尴尬，“CK到达指定地点，红军不在前沿阵地，西移到D097位置。完毕。”

地图已经记在脑子里，齐桓指挥另两个狙击组改变伏击位置，四个6人组横向拉开距离铺开一张大网，互为驰援推进。B218是个重要的突破口，既然已经暴露行踪，AK组的任务就只有两个字，“死守。”即使现在只剩下成才一个人。

齐桓的命令刚刚下达，前方拐角处忽然闪出一名机枪手，向着成才隐身的地点泼出大片的弹雨。紧接着六七个人从他身后闪了出来，迅速的潜伏。子弹平平碰碰的打在身边，成才伏在树窝里。不到200米的距离太短了，狙击枪的优势丧失殆尽。成才完全不想开口说话，抬手把通讯器的音量开到最大，换到了齐桓的单人线路上。“砰”！机枪手身上冒起了白烟，对面潜伏的几个枪手也跟着动了起来，有人开火有人冲了出来有人去捡机枪还有人继续潜伏。火力减弱的短短一个瞬间，成才已经翻进旁边另一处隐蔽点。背上的95到了手里，成才一枪先打掉了趁乱在拐角处探头的又一名狙击手。

K组在全速奔向B218，其他各组先后抵达指定位置，B组已经和红军另一个突前的狙击组狭路相逢。齐桓的耳机里枪声响的激烈，赵兢国难掩惊讶之色，连虎先忍不住了，“菜刀！你那耳机里干嘛呢？”

齐桓头也没回，“成才的战报。”

赵兢国恍然大悟，“枪响人在！？”

“那要是枪声停……”话说了一半，连虎自己闭上了嘴。

通讯器效果一流，齐桓都能从枪声里判断出对方至少有一个班。开枪，转移阵地，换弹夹，隐蔽，齐桓几乎能想象出成才每一个动作，流畅果断毫不犹豫。战况激烈，贯穿始终的却是异常平稳的呼吸声，让这场直播的气氛热闹至极，却又毫不紧张。

齐桓面无表情，却也没有关上聒噪的耳机。

A组B组从山梁上翻了过去，那边一开战，成才的压力顿时减轻了很多，剩下的几个红军赶在C组D组抵达之前撤了回去，即使这样红军阵地里剩下的人数也已经不会超过二十人。K组抵达B218的时候老A已经完全控制了局面，秦荆仰面朝天躺在地上演死人。

连虎兴高采烈的蹲在秦荆旁边，“大侠你改名叫英雄吧，大英雄！真心英雄！英雄救美的英雄！”

“滚！！”已经被C组倾情追悼过的秦荆终于诈尸了。

齐桓推了连虎一把，赵兢国招招手，带着那两个人过去支援D组了。换了齐桓在眼前，秦荆又躺下去装死人，齐桓就站在他眼前打开通讯器，“AK1，报告你的位置。完毕。”

成才的声音机械的响起来，“正在前往B197。完毕。”

俯身捡起秦荆的狙击枪，齐桓什么也没说，直奔山梁上的B197。

王兴戈本身受过专业的狙击手训练，选阵地的时候自然非常小心，放弃了四面通风的前沿阵地，把指挥部放在了紧靠山体树木繁茂的D097。视线的问题，能对阵地造成威胁的狙击点放眼望去根本没有，两道视野良好的山梁也全都超出了有效射程，王兴戈逼着老A跟他打阵地战。

CK组占据了C203点，却只能把观察数据传给正面的几个组。从B197看下去，红军阵地也在有效射程外，精确打击难度很大，倒是个绝对好的观战平台。齐桓趴在成才旁边支起秦荆的狙击枪，成才一动不动，仍然透过瞄准镜观察着红军的阵地。披着层层伪装的地面作业车已经冒起了白烟，还剩下不到两个班的人，不过是靠着阵地掩体和充足的火力在勉强支撑。

“王团长整天笑呵呵的像尊佛，可真狠的下心。这么年轻的队伍让老A削，也不怕夭折了。”齐桓并不喜欢这种一面倒的演习，打出的子弹可是一点不留余地，一名机枪手应声冒了白烟。

意料之外的狙击打破了僵持的局面，红军的火力顿时猛烈起来，却彻底响乱了套。

“这支队伍再年……”

“砰”的一枪打在不远处的一块石头上截断了成才的话，有效射程外，红军狙击手仓促间的反击没有齐桓的准头却彻底暴露了自己的位置，根本不给对方转移或者开第二枪的机会，成才抬手一枪直接把他钉在了原地。

“帅！”赵兢国在通话器里中气十足的吼了一嗓子。

对狙击手的畏惧让红军分了神，正面防御出现了明显的漏洞，阵地里开始频繁的冒起白烟来。

成才的眼睛没有离开瞄准镜，也没有再开枪，就保持在待机状态。

齐桓也没有再开枪，战斗会在3分钟内彻底结束，他已经可以恢复指战员的身份把这里当成真正的观战台，“你刚才想说什么？”

透过瞄准镜，成才的视野里是刚刚被他击毙的狙击手，那张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赫然是王兴戈。他是702团挂号的狙击手，可是这次，肯定是他第一次亲眼见到有人能在这个距离上精确射击。成才看着王兴戈，那张脸上每一寸变化他都完全能够理解，甚至感同身受。钢七连的遭遇在重演，何止是钢七连的遭遇在重演，成才所有的注意力都在瞄准镜的那一端，下意识的紧张，连愤怒和悲哀都被冲淡了，他甚至不知道自己的声音里怀着多么复杂的感情，“这支队伍再年轻，也叫钢七连。七连的骨头，没那么容易折。”

齐桓看着成才的侧脸，忽然有叹气的冲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