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士兵突击同人]Soldiers'Chorus.不朽的荣耀(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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用户名: 武偏仙
主题:尊严、荣耀

目录及背景乐:
全文:《浮士德》士兵合唱

第一章,铁砧——威尔第《游吟诗人》铁砧合唱
第二章,渔阳鼙鼓动地来——黄自《长恨歌》组曲第三:渔阳鼙鼓动地来
第三章,善变的女人——威尔第《弄臣》女人善变
第四章,莫斯科郊外的晚上——前苏联经典《莫斯科郊外的晚上》男独版
第五章,六军不发无奈何——黄自《长恨歌》组曲第五:六军不发无奈何
第六章,征服天堂——《Conquest of Paradise》(原士兵背景乐)

Soldiers' Chorus.不朽的荣耀


楔.我是一只小小鸟

套用一段俗话,许三多二十一岁的时候,离开家乡,失去了班长。
二十二岁的时候,他离开第二个家,失去了七连。
二十三岁的时候,他失去了好多,又好像得到了一些;得到了不少,又好像失去了更多。

那一天和红军演习结束后的晚上,成才背着他上了救护车。许三多虽然疼,一直咧着嘴笑,从他背上下来后就目不转睛盯着成才,他想成才应该笑得更欢,就像很久以前,成才骄傲地使唤他的时候。
然而成才没有笑,成才只是看着他说,笑什么呀,赶紧去了,别挂念我们。
许三多就咧着嘴问,成才你为什么不笑呀?
成才说,有什么好笑的,你受伤了,我笑得出来嘛。
哦,许三多顿了顿,又说,成才,咱们又在一起了。
成才终于笑了一下,说,是啊,又在一起了。
然后许三多就被抬上了车子,车门拉上了。和着疲惫和满足他很快就昏睡过去,并且作了一个梦,梦见医护车离开以后,成才慢慢地蹲下来,哭,抓心挠肝地哭。
许三多在梦里想成材不是在为他哭,是在为自己哭。是什么原因,他大概明白,但整理不出来。醒来后,他已经躺在陆军医院洁白的床上,窗外射进温暖的光。我真笨呀,他想,真是痛苦,不过,清醒着的,可能也是苦。成才太清醒了。
他在陆军医院蹲了一个月,期间A大队转来了一封信,让他的整个胸腔都饱胀得透不过气来了。信从遥远的佳木斯来,班长,班长,许三多一边念叨着一边拆信,手都哆嗦。
班长的字顶天立地,一笔一画跟刻章似的。班长说,你很好,谢谢你。我也很好,什么都好。班长结婚啦,生个娃打算叫多多,这你得同意。还有,六一联系上我了,他忘不了老班长,我也忘不了他,我等着他哪。
许三多一边念信一边自言自语回答,好,好,同意,同意,我也忘不了你们。
班长随信还附了一张和班嫂的照片。许三多拿着这照片看了俩钟头,就笑,看得班长牙缝里的小缺口都具有了美感。护士过来说啊呀士兵这违反熄灯规定了啊,许三多才恋恋不舍地把照片放枕头底下,甜甜美美地睡了。

一个月后,许三多出院了。齐桓开车把他接到驻地。许三多进门就敬了个礼,立正,说,报告!
袁朗挂在椅子上,慢腾腾地说,回来啦。
许三多点了点头,鞋底慢慢磨擦地板。
袁朗说,有什么要对我说的吗?
许三多很认真地想了一想,再想了一想,说,报告队长,……没有。
袁朗仍旧目不转睛盯着电脑,用一种念“我爱你”的声调悠忽忽的说,你去死。
许三多说,哦。
袁朗沉默三秒后嗤笑,去吧。然后放低语调,Tmd,我俩在一块也不知是我折腾你还是你折磨我……
许三多回到宿舍,被成才抱了个紧透。成材黑瘦点,但精气神很好。成才咧着嘴对他说的第一句话就是,三多,终于咱们,又在一起啦。
呵,呵呵。窗外一只乌鸦飞过,嘎嘎的。

许三多二十四岁了。他是个老兵,有几样老伤几道不深不浅的疤。他和同乡成才是好搭档。他唯一有能耐把袁朗气得半死。他欠了全队人一屁股的债,特别是吴哲。
今天早上吴哲料理他的妻妾的时候,说,爱卿们啊,万一我挂了,你们保重啊,好好活下去。
齐桓叉腰站在他后边,特别不解风情地说,你好了没有,没自信啊?
吴哲放下花洒,站起来,特别自信地说,还有一句——不许改嫁。

袁朗站在几排老A队员前面,脸上没有什么表情,越沉稳,越兴奋,他说,我只有一点要求,谁出错,谁给我兜着,兜不了,就玩命,没别的了。
老A们错落有致发出了接收的喘息声。许三多站在队末,不自觉挺了一挺胸膛。不知道为什么,在这全军大演习开始的前一刻,他竟然脑袋里闪出了下榕树。下榕树的辣椒,下榕树的烟囱,下榕树的土炕,等等等。
班长说,天南海北,就是一抬腿的距离。
他想,自己就是一只小小鸟,千辛万苦地,飞起来了。


第一章,铁砧

威尔第《游吟诗人》铁砧合唱,Anvil Chorus


(上)

许三多见过的砧板都是用木头做的,虽然一刀切下去梆梆响,但用得久了,总会凹下去。所以袁朗在自己人马面前介绍这次演习的代号的时候,昂着头做了一个横刀下切的动作。
“铁砧。砧是什么,就是大大小小的刀子在你的身上砍,割,戳。铁砧是什么,就是他砍了,割了,戳了,你不仅没伤口,你还震得他手发麻。老A是铁做的?——齐桓,把你那把菜刀烧热了啊,就是铁做的砧,老A也给他切了。”

然而演习的开始,是漫长的、漫长的等待。A大队二十多个人全副武装挤在机场旁不足四十平米的候机室里,寂静无声。
AM1:00。许三多挪动一下身体,照一个小时前的通话,离他们开始任务,还有将近三小时。
袁朗坐在他对面,说:“干什么?”
许三多站起来,说:“报告,我想上厕所。”
袁朗说了四个字:“就地解决。”
许三多犹豫了一下,照他的判断来看,虽然袁朗有时候很不正经,但是现在,不像开玩笑。
许三多是个想得不多的人,这种人的好处就是,他觉得有意义的事,他应该做,就做了。
于是三秒钟后,二十多号人听到许三多憋足了气说了一声“是”,摸着走到东墙。
“哐当”,不知哪里来的一只铅皮筒被袁朗一脚踢到许三多面前:“去南墙,不知道我面东啊。”
许三多呵呵笑了一声,拎着铅皮筒又摸到南墙。其他人一律纯洁地朝北看。理所当然地一阵大珠小珠落玉盘之后,众人听到许三多如释重负,中气十足地说:“报告,我……那个完了。”
袁朗刚想说话,听到一声沉重的,认命的叹息从北墙传来:“……报告……”
吴哲坐在地上,看着他,正准备起来——正在这时候,集合号响了。
那声音尖锐得仿佛能刺破人的心脏。袁朗一挥手,带头冲了出去。荒凉的夜色下,天苍苍,野茫茫,几架Y-III黑沉沉地矗立着,大风刮得漫天沙尘。远处传来了行军的脚步声,混合着螺旋桨的轰响。

袁朗就这样站在无月夜的大风沙里,身后跟着一排铁铸般的士兵。荒凉的候机场,随着那错落有致的行军脚步声和飞行器愤怒的轰鸣,忽然就带来了无限壮烈和杀气。
杀气。袁朗看着直升机在大风沙中摇摇摆摆地降落,一队又一队的步兵奔跑着从眼前穿过,29师,三个团。
从直升机上下来了两个人向他走来。一个是铁路,另一个,袁朗在三米外看清了夜色中闪耀的肩章,两杠四星。
袁朗敬礼,师长,大队长,随时待命。
师长笔直朝他走来,直截了当地说:“袁朗,你的人,二十二个,四十分钟后空降304高地,务必在明天天亮之前切断敌军107团和702团联络,明白么?”
袁朗说了一声明白。师长知道他的性格,一声寡淡的明白就是军令状,也不废话,脸色如铁,直接向东跟着部队去了。
铁路从后边上来,迎着夜风,说:“十分钟前,129,303相继失守。想打迂回,倒遇上了尖刀部队。”
他绷着脸叹气:“这倒好,真拼了啊。”

“我军在129-303-304布置了两个炮兵团,PM1:00之前,坦克旅向三点钟方向推进,遇到敌军猛烈炮火狙击,两小时内才占了B2,B3两个阵 地。师部决定以两个团的主力兵力从303-304推进,加速对敌军前沿中枢的占领。没想到,炮兵团刚一露头就被打掉了半个营,咱们却连虚实却都没摸着。没 说的了,这是遇上了人家王牌部队。他们三个营一马当先,拿下129之后,半小时前占领303。一个小时推进10公里。好家伙,这是亡命飞奔啊,跑不下来的 就甩掉,接应部队都不管了!我军前沿指挥所这样打下去,一个小时内必然后撤。师长摔电话了,他不撤,再调三个主力团去坦克旅,务必在702团后续部队和 107团站稳脚跟之前打掉B阵地。围魏救赵,他自己就是那死守邯郸的赵王。”
铁路在目送最后一个老A登上Y-III后看着袁朗说:“这么说,要是赵王当了俘虏,我撤职待勘,你也给我看着办吧。”

运输机在黑沉沉的夜幕下飞行,许三多感到自己的心被气流震得一颤一颤的。坐在旁边的成才仰头靠在后座上,全身上下只有十个手指在动,动个不停。
飞行员通报:“还有十分钟,到达目标地点。”
袁朗说:“齐桓,你来说。”
齐桓把随身的军刀插回去,说:“304还留有一个炮兵团,敌军先锋部队推进太快,129,303还留有不少打散的我方部队。敌军先头部队肯定暂时无法与后 续部队正常联络。根据目前702团先锋营的推进速度,如果让他们得知我方的战术意图并正常通报,我方主力团将面临前后堵截的危险,师部大营必须后撤。”
袁朗说:“明白了吧,这活儿,说惊险点,是虎口拔牙,说悲壮点,是一夫当关,万夫莫开。老A是什么,是淬骨刀啊——今天真成了铁砧。听我命令,最后一次检查装备,准备空投。”

许三多在落地时歪了一下,一脚踏进一个藻泽坑里,疼。他倒吸了一口冷气,听见不远处成才的声音说:“三多,三多,是你么?”
许三多深一脚浅一脚地走过去,黑夜里,模模糊糊的,看到成才在离地面五公分的地方晃悠。
“出师不利,给树挂了。三多,快给我割开。”
许三多掏出军刀替他捣腾。左边灌木丛里哗啦啦一声响,他后背被成才狠狠推了一把跌开去,后者一只脚着地,抢已经端在手里。
“反应慢了啊。”声响处传来袁朗的声音,几个老A从他身后左右冒出头,黑咕隆咚又涂得六亲不认,谁也不知道是谁。
袁朗一眼扫过去,算上自己,十一个。他正想说话,八点钟方向传来齐桓的声音:“还有两个,一个馅泥里了。”然后听见吴哲在那里吭唧。两个老A走出去,一个放成才,一个去帮忙拉吴哲。
那个拉吴哲的边走边说:“齐桓,咱们的硕士生根了?菜刀都挖不上来……”
话没说完。
一阵蹙急的子弹掷空声。老A们一起趴下,看见那哥们身上已经冒出了白烟,挂了。
完全的短兵相接,双方都吃不准有多少人。被成才扔在草丛里的许三多朝袁朗方向打了一个手势,三个老A跟过去。成才在交火的那当口狠命一挣落下地来,立刻就地三滚,伏着一动不动。
小规模交锋打了十分钟左右,敌方八个人,全歼。许三多清点完敌尸跑回来,嗫嚅着说:“……702团的,其他的,照规定,不好问……”
袁朗正在上弹夹,他毙了三个,全部一枪over。众老A脚步还没站定,不分前后听见这位队长牙关里擦出两个无限哀怨的字眼。
“我操。”
在老A们还没有完全彻底地回味这两个字的精粹之前,袁朗已经干净利落地总结:“形势不妙,敌军先锋已进入304。成才,方向。”
成才以右手肘为轴,比了南北两个方向。
袁朗说:“听我命令。两人一组,长短结合,向两点钟,三点钟,四点钟方向渗透。目标:敌军前哨指挥部。任务:摧毁。”他话说完,腿一迈,贴到了下半身全是烂泥的吴哲旁边。
吴哲看了他一眼:“我短不行,近身格斗还不如你。”
袁朗说:“我喜欢你,不行么?少废话。”
老A们在三十秒内散得干干净净。
吴哲说:“有一句话,我一直想对你说,只是不知道现在还有没有意义。”
袁朗说:“讲。”
吴哲说:“报告,我想上厕所。”

(中)

许三多和成才一组,在行进二十分钟后遇到了被打散的己方炮兵团一个排的人马。排长给他们指定了方向,返身领着散碎的队伍又折了回去,临走说,老A都出来了,咱炮兵团这回也算是人丢到家了,弟兄们,精神我领会了——给我打回去!
许成两人本着急速渗透的原则,基本上是打一枪换一个地方。越深入,紧张的气压越是浓厚,前,后,左,右,似乎随时会冒出敌方的人马。成才的脸涂得黑一条,绿一条,完全看不清表情,只两只眼睛在夜色中闪闪发亮。
许三多靠过来,小声说:“成才,你听见了么,两点钟方向。”
枪声。成才脑子里迅速反应着地形图,那里有一条干沟,本来是炮兵团挖的防御工事。
两人压低了身形在灌木里穿梭,跑了大概1公里,前方豁然开朗,许三多一眼就看见齐桓领着五六个老A趴在铁丝网前,刚才那几个遇见的散兵游勇也在,正一梭梭的朝对岸放枪。沟里已经注满了水,纵横三条,有一米多深。
齐桓看见他们趴过来,说:“没办法,必经之路。还不知是什么部队,硬。”
成才伸出大拇指比了一比,说:“光线不够,只能靠感觉。齐桓,你,C2,C3,三十秒后,三个点,给我打一次强光。”
齐桓把随身的行军灯搜出来,问也不问,扭头对C2,C3说:“听我的,我从30开始倒数,30,29,28……”
许三多抿紧了嘴注视着成才的一举一动。他看到成才挎着枪,直到齐桓数到“10,9,8”仍然闭着眼睛,“5,4,3”才豁然睁开双目。
一霎那,月扫不淡犀利,风吹不动衣袂。
“2,1!”齐桓斩钉截铁地低喝了一声,三束强光猛然睁开,在夜色里像鬼门关蹿出的幽冥之火。
“扑,扑,扑扑”。齐桓听到左手方位的枪声骤然停歇,正恍惚着,手上的行军灯“乒”地一声爆裂,震得手臂通麻,正在这时,成才的最后一枪也出去了。
轻响之后,C2,C3的两灯齐灭,对岸一片寂静。齐桓甩了甩手臂,眼神里是凌厉的赞赏,许三多咧出了两排大白牙。
炮兵团的热血排长招呼着兄弟:“炮兵团的,跟我上!”一排七八个人站起身,穿进一米多深的沟里。齐桓端起枪,正打算跟着,看见许三多的大白牙骤然收宫,一排空包弹猛然间铺天盖地扫过来,炮兵团的立刻废了一半。
齐桓的额头上青筋迸现,一拳砸在泥地上:“我靠!哪里的兵,打没了还上?!撤编制我让他们!”

袁朗吴哲两人走的是四点钟方向,袁朗的耳机里滴滴响了两声,吴哲回头问:“怎么了?”
袁朗说:“两点钟方向给堵上了。灭了俩茬,对方还不肯放。”
吴哲两眼亮闪闪看着他:“咱们暴露了?”
袁朗说:“不至于。也很可能。”
吴哲等他走过去,呸。
袁朗在前面说:“知道我为什么要跟你一组?”
吴哲非常诚恳的说:“报告,你喜欢我,完毕。”
袁朗笑一笑。从这个角度看来,他像一只豹子,审慎,优雅,力量:“我们俩看来对路。”
吴哲说:“又是直觉?”
袁朗回头看着他,一本正经地说:“不,是经验。”

两点钟方向,许三多算了一算,从老A在304解散来看,已经过去了整整一个小时。
齐桓咬紧后牙根,说:“不能这么下去了。老A当步兵损耗,打着玩哪?成才,C2,你们留着,许三多,C3,跟我走。”他爬过铁丝网,一头蹿进沟里,人虽然高大,却像一头灵巧的野猫。
许三多感到成才松开握着扳机的手,在他的掌心狠狠捏了一下。成才的手是热的,又干又稳。
许三多冲他点一点头,也下去了。沟里的水冷得要命,从每一个毛孔往里渗,许三多听见牙齿打架的声音,他不知道是自己的,还是身边C3的。
上到第二道沟的时候,对方似乎发现了,子弹开始呼啸而来,许三多憋了一口气馅到沟里,耳边只感觉水流尖锐的鼓荡,两三米的距离走得就像八匹马在后面拉着。他摸到一个高处,探出脑袋,看到齐桓已经成功上岸,正躲在一架工事后面喘气。
水里有人摸上了他的腿,是C3。许三多把他拽上来,感到两个人身上都抖得跟发痢疾一样。C3狠命把脑袋往沟沿上一撞,说:“……许,许三多,解手雷,给齐桓送去。”
许三多把千辛万苦解下来的手雷扔给齐桓的时候,不出所料又招到一阵扫射。C3替他放了两枪,“啪”地一声。
湖面上飘起了一阵白烟,许三多看着手脚呈“大”字状的C3,愣了:“你……你你……”
C3任自己漂了半晌,才淡淡地说:“同志,等仗打完了,你一定给我打听打听,哪个部队毙了我。我下次不毙光他们三个排我是W大队的……好了,你继续,死尸我漂走了。”说着也不等许三多反应,自顾自往旁边游去了。
许三多只来得及悲伤一会会,一回头,目视十米之内,齐桓已经不见了。他赶紧捏了自己大腿一把,深吸一口气。后方的枪声猛烈起来。成才看着我呢,许三多想,不管怎么说,我也不能给毙了。

许三多从齐桓的原路上岸,没有遇到什么太大的阻碍,这得全赖他扔给齐桓的那几支手雷。齐桓身高臂长,论投掷那是一等一的好手,几疙瘩下去,两三个狙击点都老实了。后面的几个老A已经打算跟进,齐桓看着爬上来的许三多懵懵懂懂的,伸出手,“啪”地打了一个爽亮的响指。
许三多掉转脑袋看到他,笑。
下次非得叫他把牙也抹了,齐桓想,这多大的目标这是。他给许三多打手势,我第一,你第二,钳状推进,小心。
许三多点头,马上一脸庄素。齐桓左躲右闪往前走了几步,没事,正想着,右边屋顶上“啪”得一声,白烟冒了,回头,许三多跟他比了比拇指,又笑。
好小子,齐桓提起精神,仍然猫着腰小心前进,直觉告诉他,有人,还有人。
老A的直觉永远是正确的。在他一脚踏进某废弃库房的时候,斜刺里一枪托飞来,带着飕飕的风声。
齐桓扭头避过这一击,乘着势头一拉一扭,把对手整个人都扳了过来。屋外的枪声又响起,屋子里黑暗一片,谁也看不见谁。齐桓正绞着第一个人的手臂,前面又扑 过来一个,他掏出手枪来,距离太近了,有点犹豫。手里的俘虏拼命挣扎,他在人屁股后面踢了一脚,不偏不倚和扑上来的那个撞在一起。齐桓正想朝地上放俩空 弹,表示别上了,你们已经毙了,后面又猛得扑上来一个抱住他的双腿,两个人都滚在地上。
齐桓怒了,真怒。他穿着军靴折腾起来,对方已经毫无悬念地见了血,竟然还是抱着他的腿不放。前方又有两个黑影过来,齐桓乘他们拿不准的当口,跟着其中一个的膝盖骨就是一手刀,那家伙眼看要倒在抱他腿的人身上,齐桓剪腿使劲,才总算脱身,扭得用力大了,清晰地“咯噔”一声。
剩下的另外一个听风辨影,作势还不放弃,齐桓忍着深入骨髓的痛,站直了,喝一声:“够了!”
他拔出佩刀,一点点光线透进来就明晃晃:“老A,齐桓,你们几个人?”
一个声音从他身后发出来,从方向判断,应该就是抱着他腿的那个:“五个。”
齐桓一刀扔下去,稳稳插在屋子中央,刀柄嗡嗡地颤,反射着森冷森冷的光。
齐桓冷冷道:“好!我不投降.。这屋子里能直着出去的,不会超过一个人。”
屋外的枪声渐渐稀了,甚至能听见士兵湿淋淋上岸的声音。
那个声音沉默了一会,再开口时,齐桓忽然觉得有些似曾相识。
“行。小李,你出去,能走的话,告诉营部,一连三班最后四个,全部阵亡。”

当袁朗的耳机里再次传来“滴”一声的时候,他正和吴哲作蜘蛛人状爬在敌军营部的水管上。他们两个与所有的交锋擦身而过,甚至没有放一枪。
袁朗的意见是,老A的子弹打步兵,那简直是自甘堕落。
只是现在他沉下脸来,叹息了一声。吴哲波澜不惊地问:“第几个了?”
袁朗抬头,不舍,实在是不舍:“齐桓啊……废了。”
吴哲倒是吃了一惊:“菜刀都废了?谁来接应?”
袁朗腾出一只手把他的脑袋扳过来,淡淡的说:“放松。告诉你老A手册第一条:剩下一个老A,那也是他A人,没有人A他的份。”
他这句话刚说完,耳旁的水管“嘣”地一响,一个弹壳弹出去,在他脚下颠扑几面,发了疯地转。
下面士兵一个“谁”字的发音还没有完全,从袁朗枪口发出的子弹已经准确无误击中他的心脏。他看了看自己,又看了看墙上趴着的两个,脸上悲愤苦惊怒五毒俱全,那半个音节硬生生吃回去,嘴巴上跟缝了针似的难受。
袁朗挂下枪,念叨着说:“龙游浅滩遭虾戏虎落平阳被犬欺,走!”吴哲虽然是高学历高智商,除了最后一个“走”字立刻领会,前面那一串也是反应跟不上意识,昏乎乎的。
只不过那士兵的嘴是被袁朗的九五缝住了,两个人的形势却也异常凶险,袁朗翻身滚下坑道的时候,听到东南西北的脚步声都已经擦拉擦拉地起来了。
目标100米。看着那扇门,袁朗对吴哲说:“我数123,你先走,我出全力,但是绝不超过你——死的我也把你踹过去。”
吴哲听出来了,袁朗说这句话的时候,非常,非常认真。

这100米,如果有谁掐表的话,吴哲相信可以破了至少大学生运动会纪录。他只管跑,身后袁朗似乎开了几枪,身旁嗖嗖的也有不明物体飞过,以致于他在看到面前那扇大门时,下意识地就是一枪。锁弹开了,门不用推,袁朗已经整个人带着他滚了进去,还不忘一脚踹上那扇残破的木门。
两个人爬起来就往中心控制室跑。袁朗边跑边说:“敌军先锋营在304的势头被阻,我们的一个主力团已经上了B4阵地,我的老A在303-304目前报废13个,明白?”
吴哲说:“明白。”他想,谁这么输了谁就是狗娘养的。
两个人在复杂的控制室里前后穿梭,袁朗放了三枪,打掉了中心灯光设施。吴哲跟着他东奔西窜,上下腾跃,虽然繁杂的脚步声就在前,后,左,右,竟然没有打上一个照面。
然而,殊途同归,该到的地方就是终点。
吴哲知道这个地方,越来越近了。
袁朗一枪托砸掉控制室外门的铜锁,一脚踏进去。里面的灯光是暗青色的,照着袁朗的脸犹如铜像。吴哲看见他指着那道银白色的密码门,用一种绝对不容置疑的命令的语气说:
“五分钟。过时我杀了你,然后自杀。”

咚,咚,咚咚。在这相对静谧的空间,一瞬即逝的时刻,吴哲清晰的听见自己的心跳声。袁朗在他身后,完完全全将他挡住。
脚步声霎时都向一点汇聚。外门里面的这一段空间不大,只有一个半人的宽度。袁朗端着枪,他在等。
等着尖刀对铁砧,那最后的时刻。

(下)

这是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候。
许三多抱着枪在荆棘丛里狂奔,四周浓得像黑雾一样,只有交错的呼吸声和脚步声此起彼伏。
成才在前面说:“快,快!”
许三多听见耳机里“滴滴滴滴”的声音不断重复着,就好像眼见大爆炸前,那跳动着,减少着的阿拉伯数字。
C2从他身边超过去,用一种压低的,但足以让每一个人听清楚的声音说:“听我的!每人留下枪,子弹,其余的,全部扔掉!”他话刚说完,跑在最前面的成才已经把一个背包斜刺里丢了出去。
PM4:37。三个小时前,对方的先锋营以一小时10公里的亡命推进,拉开了这场尖砧决战的序幕。现在,他们向反方向飞奔,抛弃所有装备,没有接应,没有后援。
从战争的一开始,就没有退路。
成才冲刺着,一脚踏在泥坑里,一股胃酸猛然涌上来,他咽下去。许三多从后赶上抓住他的手臂,感到他皮下的肌肉都在痉挛。
所有人的耳朵里充斥着“滴滴滴滴”的声响。跑着跑着,天籁间所有的其他声音都不见了,只有它,清晰地如同催命的魔咒。
C2说:“许三多、成才,你们原路进入支援,其他人,跟我走!”
许三多拉着成才就跑。前方已经可以看见敌方营部的工事,成才听见许三多对他说:“快吐,吐出来就好!”
成才立刻就吐了,翻江倒海。完毕,他问许三多:“怎么样?”
许三多定定地说:“我相信队长。”
成才直起腰,手指摩挲着枪脊。只要有枪,他的精力和自信就永不会消失。他看着许三多说:“好。螳螂捕蝉,黄雀在后,我们上!”

成才记得自己第一次见到袁朗,是在茂密的从林里。枪口下的猎物返身给了他一枪,打掉了他的自信,打开了铭心刻骨的,昨日之日,今日之始。
快,准,稳,狠,袁朗是毒。犀利无边的毒,冷酷到底的毒。这个世界上所有的学问都是哲学,只有极端,才是经典。
在某一时刻,那根在双方的意识里越绷越紧的弦,终于断了。袁朗的枪口闪出第一片火花,在暗青色的空间里划出一道靡丽的直线。
暴风骤雨。白烟飘散着,在密闭的空间里久久不去。四面八方的弹壳在壁上来回跳跃,擦出厮磨大脑皮层的声响。
身后的吴哲没有一点声音。袁朗射完最后一弹,一支手雷状物体踢出去,“嘶”一声蹿出好远。
白烟开始呈气流状在外门口翻腾,三米内什么也看不见,咳嗽声此起彼伏传来。袁朗回手从吴哲身上摸出弹夹,嵌进去,一气呵成。
烟雾里的人影逐渐清晰,袁朗再开枪,仍然是第一枪,快准稳狠。
时间没有动,是静止的。它在食指的指尖上流过,它在枪口的火花上流过,它在每一缕烟雾中流过。有一刻,对手的火力似乎减缓了,门外一阵喧哗。袁朗吸了一口气,想,许三多。
然而同样一发催泪弹不久就滚落进来,跳跃着,迸出刺鼻的气体,又是白烟一片。
袁朗的心顿时沉下去,窒息的感觉霎时包围全身,无处躲藏。
——正在这时候,他感到身后一轻,一只手伸过来,把他拽进了那曾经隔着铜墙铁壁的新世界。

吴哲狠命把那扇门碰上,“乒”地一声大响。两个人伏下身,呛得涕泪交流。吴哲边呛边说:“……山重水复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领会彻底了啊……”他站起来,打开控制室中央跳动着的线路板,仔细一看,愣了一愣。
袁朗在他后边说:“怎么?”
吴哲摊手:“上下十三根线,左右十五根。剪坏了,咱们就地翻白牌,慢慢躺着聊天,等人收尸吧。”
袁朗淡淡地说:“要赌?”
吴哲凑上去,详详细细看了一遍,说了掷地有声的两个字:“不用!”
袁朗接着问:“多久?”
吴哲转过身,对着他笑了一笑,说:“你放心,关门的时候我吐了颗口香糖在锁眼里——不要说五分钟,就是五十分钟,他们也只能干耗着。”
他看到袁朗淡淡地挑了一下眉毛,表情令人难忘,就像是春风漫过凛冽如刀的荒原。
控制室的空间是密闭的,四周全是钢铸的墙壁,穹顶砌成了弧形,光线汇聚在穹顶石上,仿佛夜空中的帝星,闪闪发亮。
吴哲边倒腾边说:“学过牛顿第二定律么,F=ma。这是个多么复杂的世界,无数双看不见的手伸出来,在一个看不见的地方推一把,再推一把。所谓天才,就是 把这个最复杂的世界变成最简单的公理。无视所有无关的变量,砍掉一切捣乱的手指。那永远在现实中不能重现的真理,就在那最后的,一个变量,一个常量的乘法 里……”
袁朗难得地没有说话,他走到控制室的中央,正对着帝星之下。
吴哲掏出钳子,把它卡在目标线路之间,说:“总之,这一剪刀下去,你至少得给我申个二等功啊。”
他看着袁朗抬头看着穹顶,背对着他,看不见表情,“你……”
——他的耳朵里响起了爆炸声,清晰的、真实的爆炸。
一股强大的气流夹杂着碎石奔涌而来,帝星刹那间灰飞烟灭。
鸟呼,鸟呼。吴哲在昏过去之前,听见袁朗的声音在很远、很远的地方说:
“天亮了。”

这次的“滴”一声响起,许三多行进中的身形顿时停滞。成才回头扯他,扯不动,又是“滴”地一声。
许三多失神地说:“是吴哲,和……和队长。”
成才猛推了他一下,两人倒趴在地上,几颗子弹从他们头顶飞过,不远处冒起了一阵烟雾,灰色的烟雾。
成才把整个脸埋到泥土里,许久,许三多看到他往地上狠狠砸了一拳,抬起头,咬紧牙根说:“我们继续!”
许三多望着犹在烟雾笼罩中的敌方营地,把涌上来的眼泪硬挺下去,说:“怎么办?”
成才在黎明的微光中一字一句地说:“有办法!我们是尖刀,他们是铁砧——现在,我们来做铁砧!只要拿下中心控制室,守住它——我们破坏不了,他们也联络不上!撑到主力团拿下B阵地……”
许三多咬下去的眼泪忽然就落下来。他想,成才,曾经退出前叫着他名字的成才,已经完全把它当成了一场真正的战争,不想从前,不顾退路,不惜生命。
C2的声音从耳机里传来:“A大队全体,继续前进。听我的,我们也是军人,就为了这一刻。没有后援。”
许三多没有说话,只是紧紧握住了成才的手。

303-304的战斗已近尾声。成才端着枪伏在楼顶,摸出最后一闸子弹。从黎明到晨曦,他们打退了三拨人,从人数判断,敌方也已山穷水尽。
几十公里外的平原,正进行着惨烈的最后的争夺。
成才把最后这一闸子弹推上膛,他等着。他们等着,为了一个可能的结果,他们准备永远等下去。
天边渐渐变成了亮红色,地平线上泛起了蜿蜒而上的烟尘。红日不经意间跳出来,成才伸出手,挡住眼睛。
密密麻麻,整齐有序的枪弹成排到达。他伏倒,玻璃一扇接一扇地碎裂,像排山倒海的序曲。
成才忽然觉得很平静。就像回到了草原五班,寂寞的、无人喝彩的岗亭上。他的热情、他的痛苦都在在茫茫的旷野上抚平,在幽幽的山风里沉淀。
敌方的坦克团终于来了。铁甲履带的声音充斥苍穹,一排又一排的铁装甲在地平线上奔涌而出,披着早起的晨晖,霞光万道。

AM8:30。许三多拖着成才滚进一个散兵坑里,他的脸上浸满了油彩、泥土和草屑,裂开了细密的口子,渗着血。
战斗已经过去了,303-304已经完全被敌方后续部队所占领。阵地上安静下来,只远远听见装甲车发动机的轰鸣和队列前进的脚步声。
成才木木地看着远方,说:“三多,你非拼死拉着我干什么?”
许三多在他的旁边坐下,擦了擦鼻子,不说话。
成才说:“你知道和我们交手的那支部队吗?”
许三多抬起头,肯定地说:“知道,现在我知道啦。”
成才说:“钢刀刺刀剔骨刀。从前是这样,现在还是这样。”
许三多说:“连长的兵,到哪里都一样。”
成才看着阳光下微风轻拂的平原,忽然有点唏嘘。
“打光啦,一个尖刀营啊,全打光啦。”
“不。”许三多说,“还没光。还有我们,还没光。”
成才看着他,笑一笑,转回头去,说:“三多,我没子弹啦。”
许三多愣一愣,成才接着说:“对于狙击手来说,没有枪,就像猛虎失掉了牙齿,羚羊折断了最高贵的角。不光是这样……战斗已经结束了,三多,我们已经不需要 了。你听过这个故事吗?打日本鬼子的时候,一个记者遇见一位军人,他问他:‘你觉得咱们能打赢吗?’,军人说:‘我坚信。’记者又问:‘那打胜了之后,你 有什么打算?’军人说:‘那时候,我已经死了。在这场战争中,军人大概都要死的’……”
许三多沉默了半晌,说:“我不知道。我知道要活着,活着才有意义。”
成才安静了一会,说:“三多,我现在想起我们下榕树啦。你说我们当初不来当兵,现在会是啥样?我是肯定要接我爹的班了,你要是乖乖的,让我欺负欺负,说不定我也派个妇女干部给你当当。”
许三多说:“这个……这个我可不会,不合适。”
成才说:“你什么不会?别以为我没看见啊,当兵去的前天,咱同村的美女云娟对你笑得可甜啦,有没有这回事儿?”
许三多说:“呵呵,呵呵。”
成才往他旁边靠了靠,说:“别笑啦,牙晃得我头昏……三多,我歇会。”
许三多听见身边半晌没有声音,转头:“成……”他停住,成才竟然已经睡着了。
许三多转回头,靠在坑道上,望着蓝蓝的天空,想,成才也已经有皱纹了。
远处传来机车的马达声,许三多跳起来,趴在坑道上。喇叭声随着阵风由远及近地传来——演习结束,各部队原地休整,半天后返回驻地。

草地上密密麻麻走着列队返回的士兵。袁朗抗着两杠两星,一身特种A大队迷彩,在灰头土脸的队伍里显得特别醒目。
一架担架从后边抬上来,吴哲闭着眼睛躺在上面,一动不动。袁朗伸出手探进他的领口,大动脉跳动强劲,一切正常。
吴哲叹了口气,睁开眼睛,说:“别摸了,我就是想躺会儿,拜托你千万别让我起来。”
袁朗说:“我可不可以问你个问题?”吴哲点头,袁朗说,“你最后说的两个,是什么字?”
吴哲想一想,说:“‘鸟呼’啊?——差一点就乌呼了,不是‘鸟呼’是什么……我能不能也问个问题?”
袁朗说:“讲。”
吴哲说:“你真会干自杀这种事?”
袁朗看着他的眼睛,说:“你看我像吗?”
吴哲终究还是得到他的优待,躺着走了。齐桓从后面一瘸一瘸地上来,和袁朗并排走在一起,说:“知道为什么提前结束?”
袁朗说:“嗯。”
齐桓望着蜿蜒不见头的队伍,说:“弄假成真,杀红了眼啊。拿下B阵地,光29师两个团就战损了三个,上头抗不住了,怎么也要考虑影响。”
袁朗走了两步,意有所指的说:“我听说了,够壮烈。”
齐桓眼望前方,心领神会地说:“我也听说了,你这回是铁了心,死也不当俘虏啊。”
话音刚落,一列装甲车轰隆隆地开过来,车上一个士兵朝着他们猛挥手:“队长!袁队长!”
袁朗回头,三个字,不认识。
士兵等装甲车开到他们身边,说:“袁队长,您不认识我啦。我参加了您的老A选拔啊,就在终点线三米之前,眼睁睁看着你把优胜者接走啦!今天,我又给您毙了,说实话,我服,我真服!”
袁朗迸出三个字:“谢谢啊。”
那个兵接着说:“咱们班全完了,我也给毙了,可是我心里痛快!我毙了你们仨老A啊——值了!”
装甲车颠朴着开走了。袁朗和齐桓走了一段路,袁朗说:“烟。”
齐桓从口袋里掏出一根黄河九曲十八弯的给他。
袁朗蹲下来,就着路边余烬燃烧着的草堆点火。
齐桓这时候想,英雄是什么,一部分人爱得要命,一部分人恨的要死,中间的一部分死心塌地跟着他卖命,还不知道为什么。
袁朗站起来,指尖的轻烟在阳光下冉冉上升,汇成一道迤逦曼妙的曲线。
他淡淡地说:“今天,是个好天气。”

关于第一章完整的战斗攻略:
战争一开始,A大队还没上,他们这方占据优势,但是B阵地推进缓慢(我们假设这是一个重要的,关乎演习一方胜败的地方),于是打算从另一个方向303- 304包抄(阵地名和番号都是编的~),结果撞在了对方的枪口上,对方打的战术是围魏救赵,目标直指正方的中枢师部,所以敌方先锋营的同志们是不要命的长 途奔袭啊。结果俺们的师长是个脾气硬的,打算以身做饵,再开三个团去B阵地,而这边303-304因为先锋推进太快,所以有一定的机会可以切断,分割消化 (303-304原来还有两个炮兵团),这个艰巨的任务就落到A大队身上。
结果双方交手,发现都不是吃素的,竟然打起了阵地战,形势就渐渐变成了双方在两个阵地上耗着,看谁先打下谁,本来袁朗和吴哲有可能尽早完成任务,但是属于 马小帅解释范围的原因,挂了,剩下的老A队员决定死守敌方的通讯阵地,守到另一个战场攻克的那一刻——这个决定的含义就是,他们基本不打算活着回去了,因 为最后他们必将被攻陷,他们所争取的就是时间,无论他们是胜是败,他们都要死的,因为最后他们已完全陷在敌方的阵地里,所以成才举了那个军人和记者的例子 给许三多,意思是他们已经完成任务了,他们已经没有价值了,剩下的只是卑微的逃命而以。但是这种情况下,许三多还是要活着。
B阵地终于攻克,这边敌方也大规模的上场了,胜负偏向于我方,但是究竟结果如何还不好说,然而因为攻克B战损太大(死人),所以演习停止。

第二章,渔阳鼙鼓动地来

黄自《长恨歌》组曲第三《渔阳鼙鼓动地来》

盛唐755年安史之乱。渔阳鼙鼓动地来,惊破霓裳羽衣曲——白居易《长恨歌》。
哥舒翰:唐骁将,潼关大帅。
《哥舒歌》——北斗七星高, 哥舒夜带刀。 至今窥牧马, 不敢过临洮。
渔阳鼓,起边关,西望长安犯。六宫粉黛,舞袖正翩翩,怎料到边镇反,哪怕那社稷残。
只爱美人醇酒,不爱江山。兵威惊震哥舒翰,举手破潼关,遥望满城烽火,直下长安。

(上)

许三多这两天非常、非常忙碌。
举个最简单的例子,就说这吃饭吧。本来他收拾齐整直奔饭堂一阵叭啦弄出俩饱嗝来就算完,现在他解决了自己,还得从行军包里连续掏出四个饭盒,直看得打饭的后勤兵张牙舞爪,后面排队的群魔乱舞。
许三多这时候通常把他的标准像挂出来,以一种中国典型小农的狡黠,谄媚着说:“大哥,您再整整,再整整。”
饭盒的具体来源,是这样的。
这第一个饭盒属于齐桓,吴哲没什么事,他倒是打上了石膏,你说这大冷天的让菜刀一条腿跳着来觅食,那也太残忍了,所以许三多理直气壮接下了第一个饭盒。
第二个饭盒属于吴哲,吴哲受了一点脑震荡,瘫着不想起床,最近在冥思苦想紫薇七星,把许三多命里另一半的生辰八字都算好了。人家这么真诚,许三多又欠了他一大笔money,所以理所当然第二个也归他了。
第三个饭盒属于成才,成才回来就接受了撰写演习总结的任务,就他那高中生的水平已经被打回了两稿,一个个错别字都圈得跟滴血似的,还有评语:“内容空洞,胡乱煽情!”一棒打得成才气概全无,两眼乌黑。许三多瞅着心疼,二话不说就把成才的饭盒抱走了。
第四个饭盒属于袁朗。袁朗回来后气压就直逼冰点,套用形容绝顶高手的话,那是树叶飞过就立刻下沉,风也吹不起的。成才不想惹他,齐桓惹不着他,吴哲犯不着惹他,所以最后首长们的通信兵把一个特大号的队长专用饭盒伸给许三多的时候,许三多只有默默地顺过来。
吴哲对于这第四个饭盒的前因后果以及由此引发的边际效应所做的评价是:“是个人,岁数上去了,他都有更年期。”

于是,当许三多看见马小帅从一辆军用卡车上跳下,那脸色也是乌云盖顶的时候,第一反应是:再来一个饭盒,我就只有用嘴叼着走了……
马小帅穿着一身簇新的军装,虎着脸走过来,对着许三多,立正,敬礼,说:“班长好!”那声音脆亮脆亮的,就是缠上几分别扭。
许三多看见他,开心地跟朵花似的,忙不迭的说:“好好好,甘小宁没来啊?”
提起甘小宁,马小帅那原本已经阴转多云的趋势忽然就暴雨前夕:“别废话,快敬礼!”
许三多傻呵呵地敬了一个礼。
马小帅绷着脸说:“我现在代表老七连的战友问你几个问题,你一定要如实回答!”
许三多还在那一边傻乐,点头。
马小帅说:“我问你,你们队有没有一个叫齐桓的?!”
许三多说:“齐桓?啊……有。”
马小帅气不打一处来,提高了八度说:“甘小宁的半边脸都被他踹成发面馒头了!猪腰子还比那俊呢,喘气都哆嗦!小宁跟我说了,我这回至少得带那姓齐的半边耳朵回去,给他慢火熬了,炖汤补着!”
许三多嗫嚅着说:“这……这……齐桓他也伤了,伤了腿,打石膏呢。”
马小帅抢白说:“感情老A腿上的肉还比咱们脸上的金贵啊?班长,这腿还是脸,你给个意见!”
许三多说:“这个,就给我个面子……”
马小帅说:“好!看着他也残了,我好男不跟病号斗,这回先不跟他计较。你叫他把耳朵洗洗干净啊!”
许三多说:“嘿,好,咱们走,咱们走。”
马小帅两眼一瞪说:“走什么,还有!”
许三多缩回来,说:“还,还有啊?”
马小帅火冒三丈地说:“哪个说要毙我们三个排的?!你把他给我叫出来!”说着作势就要往里冲。
许三多赶紧拦腰把他抱住。在非常时刻,许三多通常有一种本能的敏锐度和狗屎运,这促使他那平常关了禁闭的思维彻底发散,在关键的时候说了关键的三个字:“连长呢?”
马小帅顿时就像涨满了液化气的皮囊被斜刺里戳了一针,泄得那是又快又狠:“副营长,副营长在作检……写论文呢!”
许三多不知道他那液化气泄出去,点一点就是一团火,特别不谙风情地说:“嗯,我原来的班长说过,咱们的连长有学识,有本事,有能力,文章那也肯定是很好的。”他又想起了成才,那血泪的一行大红批语。
许三多看着马小帅的脸色从明到暗,从红到绿,反复折腾,担心地扯了扯他的袖子:“你怎么啦?”
马小帅归根到底是个开朗真诚的好娃,那三昧真火上下游走九九八十一周,终于还是顺了:“这个事儿,这个事儿……唉,你听我跟你说啊,这个事儿是这样的……”
许三多特别认真地听着。
马小帅说:“演习停止的那天下午,师部就来了命令,让副营长第二天一早就上师部报告去。通知我从指导员那里看了,弟兄几个那是一整个坐立不安,凳子上都钉 子扎啊!后来甘小宁好歹打听到师部有个警卫员是咱们老七连的,咱几个一起撺掇,小宁又大出血派了两包中华,终于把我们几个给混进去了!”
许三多听他说得煞有介事,不禁也紧张起来。
马小帅接着说:“第二天一大早,我送了副营长去师部,就跟尾随而来的哥们们联系上,蹲在师部大楼下猫着。没过多久,远远的一个胖大叔走来,凑近一看,还好还好,老上级,王团长。”
许三多说:“王团长人是很好很好的,没事。”
马小帅说:“当时咱们也这么想啊。可是王团长上去没多久,那前门又走过来一个,身后还跟了警卫员,我们仔细一看,两杠四星,哎哟喂,是师长!”他见许三多 呆呆地听着,顺了顺气说,“我们正着急,大门口‘哧’地停下一辆陆虎,开车的还下车给打开车门,出来一个,带了俩卫兵,甘小宁眼尖,一眼看见,带星的! ——完了完了,内部通讯上见过,是咱军区参谋长!”
许三多说:“那,那怎么办?”
马小帅说:“是啊!我们眼看着团长、师长、参谋长都进去了,只有在外边干瞪眼直跳脚的份。那太阳从岗亭爬到了楼顶,又从楼顶爬到了中天,我和小宁那是冷汗 出了一身又一身啊!终于,到了中午,看见副营长从里面走出来,哥们几个也不管是违规摸进来的,‘呼拉’一下全围了上去。”
许三多着急地说:“连长他还好吗?”
马小帅第一次露出了凤凰花开的笑容,还带点小得意:“副营长见到我们,说:‘干什么干什么,没见过世面啊?不就一‘三堂会训’么,屁大的事儿!’”许三多看他学高城的神气学得惟妙惟肖,不禁咧开了嘴想笑。
马小帅忽然沉下脸说:“笑什么,这是好笑的事吗?第二天全师开表彰大会,副营长的全军通报批评也下来啦——我们几个排都哭了!我得撑住啊,和甘小宁死活好 歹把两个班弄去开会。三连那几个守营部的班挺着就是不走,指导员来了也没用,最后还是副营长亲自来了,才把他们给骂去了。”
许三多说:“全,全军通报批评,这是为什么?”
马小帅说:“其中一个原因当然是,咱们营损耗太大,全打光了,首长他们心疼。”他吸了一口气,说:“不过咱们演习前,从连长到班长,那都是立了军令状的。一连他们几个先头部队的骨干,把遗书都写好啦!”
许三多说:“那还有什么?”
马小帅低下头,对着地面说:“……副营长,副营长他把房子给炸了。”
许三多愣了一愣,憋紧脑门想了半天,才想到他指的可能就是把吴哲和袁朗光荣了的那次爆炸。
马小帅见他不说话,抬起头说:“你可别怪副营长,都是我的错!甘小宁都拼了,我对不起副营长!”
许三多见他表忠心,赶紧说:“没有没有,我就是担心,这个……那个……队长……”
马小帅眨巴着眼睛说:“嗨,我就是被副营长差来给你们队长慰问来了!”

许三多把马小帅领到袁朗的办公室门前,“啪啪啪”敲了三下门,喊:“报告!”
门里一点声音也没有,许三多又敲了三下:“报告!”还是悄无声息。
许三多斟酌着说:“这个……大概我们队长吃饭去了……”
话刚说完,门里响起袁朗阴晴不明的声音:“进来。”
许三多推开门,马小帅一个正步走进去,肩不摇摆、目不斜视,双腿“啪”地一并,敬了一个天衣无缝、完美无瑕的军礼。
“报告首长!38师直属装甲侦察营一连五班班长马小帅,奉我们侦察营副营长的命令,向首长部队赠送物资!”
袁朗正对着电脑屏幕抽烟,不耐烦地说:“我这地板贵得很,你给我轻点踏!”马小帅满腔豪情一脚踩空,反应不及,“啊”了一声。
袁朗抽了一口烟,弹掉烟灰,以速战速决的口气说:“还有什么事,说吧。”
“哦。”马小帅站得笔直,大声说:“副营长叫我给首长拉来两头猪,三对鸡,四箱苹果,五筐鸡蛋,给兄弟部队改善伙食,希望首长笑纳!”
袁朗单手在键盘上啪啪啪啪敲几个字符,笑纳,笑纳我才有鬼了我。
马小帅没听清他说什么,身体往前凑了凑:“啊?”
袁朗说:“继续。”
马小帅把胸膛挺得高高的,鼓足了中气说:“副营长还有话要我带给您:他说他和您是喝酒舍命的交情,不抛弃,不放弃,就是对您最大的尊敬!”他顿一顿,带点不甘心的又说,“副营长还说,他一个营挡不住您一个队,是他输了。”
袁朗半晌没有反应,马小帅正云里雾里的颠簸,忽然听到他说:“许三多。”
许三多基本上自己都把自己给忘了,听见名字,霎时大脑短路:“……啊?”
袁朗幽幽地说:“许三多,听说全队上下都觉得我特别反复无常,是吗?”
许三多说:“这个……嗯……没,没有。”
“对啊!”袁朗重重点头,“我就觉得我特真诚。不像谁啊,看上去是一脸正气,相貌堂堂,这喝下去的酒还没代谢干净呢,翻脸就比翻书还快,啊。”
马小帅被他一套黯然销魂掌施展下来,已经是脑浆打滚,心跳紊乱,当下赶紧丹田三转,守住会元,把瘪了的中气再鼓上来,说:“副营长说,首长有什么话,可以由我传达!”他站直了,凝神静气,准备着迎接无论是冠冕堂皇还是夹枪带棒。
袁朗对着电脑屏幕,说:“我正想跟你说呢,你仔细听好了啊——没话。”
马小帅笔挺的军姿一塌:“啊?没话?”
袁朗转过脸来,看着他,特真诚特无辜的说:“对,没话。”

(下)

马小帅天没擦黑就走了。许三多想留他吃饭,没留住,马小帅说:“现在是后战争时期,那一个个兵心里,有憋着火的,有鼓着气的,有裹着泪的,我好歹是个干部了,得负点责任啊。”
许三多左看看,右看看,说:“你今天说了这么多话,肯定渴,带几个桔子回去吧。”
马小帅说:“得得,不用这么多,我嫌累赘。”他往口袋里揣了两个,笑着说,“班长,谢谢你,你好好过,我走啦!”
许三多看他走远了,鼓足了劲说:“替我问连长好!问七连的战友们好!”
马小帅在夕阳里回过身,特别清楚地“嗯”了一声,摇手。黄昏把他的身影衬得朦朦胧胧,光彩万条。
许三多在晚风里咧开嘴笑,觉得很开心。马小帅长大了,但他是这样一个男孩,走得再远,飞得再高,都依然年轻——就是这样一种人,会让我们觉得这世界,永远充满了希望。

同样的一个黄昏,袁朗坐在草坪上,用一种柔和的、融在夕阳里的语调说:“今天,我们来谈点感想。”
这个时候,齐桓已经能够下地,吴哲也终于起床,而成才的报告,也在血泪里结稿了。
袁朗说:“落霞与孤鹭齐飞,秋水共长天一色。现在这种时刻,总让人有点谈心的冲动。演习都结束这么久了,该沉淀的也沉淀了,讲讲吧。”
一众老A坐着,看天,看地,看袁朗。
袁朗说:“成才,你写的报告,你先来。”
成才想了一会儿,说:“这两天我一直在考虑一个问题,军人是什么。在演习最紧张的时刻,我和C2,和许三多,都抛弃了一切。我以前觉得,这是我所能达到的 最大理想,为了目标,不惜一切。军人为了战争而生,也应该为了战争而死。所以,那个时候我很平静,平凡的世界不需要我们,和平的社会厌恶我们的血腥,而我 们,用一个男人应该有的姿态,完成了应该做的事。后来许三多背着我离开了阵地,我们陷在敌方的部队里,他说‘活着就有意义’,我太累了,睡着了。醒来之后 我第一眼看见的就是阳光,忽然发现活着真好,太好了,无论怎么样,我都想活下去。这两天我想着想着,我想,许三多是对的。”
他接着说:“军人是什么,军人带来的不是死亡,而是希望。”
袁朗抬起下巴,带点赞赏地看着他,说:“许三多。”
许三多本来定定地望着成才,听见叫他,赶紧直起上身,说:“到!”
袁朗不紧不慢地说:“你是这么想的吗?”
许三多说:“我,我没想这么远。我没阵亡。”
袁朗忽然扑上来,连坐在许三多旁边的吴哲都吓了一跳,许三多猝不及防,被他狠狠捏住了脸:“你讽刺我哪?”
许三多声控以及颜控的关键部位被制住,又不敢过分挣扎,只能勉为其难含混不清地说:“米……米有……”
袁朗放下手,跪在地上,断然说:“好了!你闭嘴!阵亡的说话!”
许三多赶紧把上下两瓣吃饭的法宝闭住。旁边的吴哲叹了一口气,说:“我这个阵亡,冤啊。什么叫做千辛万苦,功亏一篑。就好像是演歌剧,那最高潮的一幕都过 去了,观众被感动得热泪盈眶,却在那水到渠成的时候,舞台塌了。我死的时候,就觉得有点可惜,门都解开了,钳子都卡在线上,没道理这不是一个Happy Ending。后来啊,我也想通了,一直都说平常心,平常心就是九九八十难,佛祖还给你本无字天书,正常啊!我是二等功飞了,有资格说冤的,好像也轮不着 我啊。”
袁朗皱着眉头看着他说:“其实,我真没觉得冤。”
吴哲耸肩,表示理解。袁朗说:“战争中的每一个疏忽,都能导致失败,而针尖一样的机会,说不定就会引向胜利。战争是什么,是机会主义,是一本万利,是赌徒最爱玩的游戏——但它不是一场游戏。所以战争的机会是相对的,谁在没亮底牌之前倒下,谁都是输家。”
坐在一边的齐桓忽然说:“是输是赢,我只知道两个字:责任。对同志的责任,对自己的责任,对生和死的责任。有责任的人,才首先是一个男人,才能够是一个军人,没有别的。”
袁朗重新坐下来,挑了一个最舒服的姿势,望着天边的晚霞,说:“返回驻地的时候,我遇见一个兵,他说,他参加过我们老A的选拔,在离终点线三米的地方,眼睁睁看着我把你们中的三个拉走了。”
老A们静悄悄的,听着他的声音在晚风里沉淀。
袁朗说:“我把他忘了。他毙了三个老A,很痛快——老A是万能的吗?他也就是一个兵,老A不是万能的吗?他比所有的兵都带劲。老A这次阵亡了很多人,当 然,对方死得更多,我不知道你们在临终的时候都想起了什么?宁愿死,为了什么死,要活下去,又为了什么活。和这样的一群人一起死,一起活,你满意吗?”
他看着一张张年轻而生动的脸,说:“我说过,常相守,就是随时随地,一生。过一辈子,要拧着,绞着,呵护着。我们不谈恋爱,我们只谈感情。”

吴哲走过门廊的时候,看到袁朗坐在底楼的台阶上,轻烟冉冉上升。月光把台阶染得一片青白,夜色很好。
吴哲说:“你在干什么?”
袁朗向天空侧了侧头,说:“那是帝星吗?”
吴哲望过去,北极星亮闪闪的,映在深沉无边的天幕里。
“是。从几千年前开始,在东方这块大陆上看来,所有的星星就都是绕着它转的。”吴哲顿了顿,说,“当然也有例外,有七颗星就是不听话。罗马人把这七颗星比成了他们伟大的七个神,其中之一,就是月亮。”
袁朗说:“谨受教。”
吴哲走到他旁边,说:“你今天说的,都是真的?”
袁朗说:“只有许三多相信?不会吧。”
吴哲凭夜风吹了半晌,说:“如果是真的,我很高兴。一直以来,我相信你也知道,我不能完全认同你的风格。我们就像两条螺旋线,有交点,更多的是观望。你看似随意,其实尖锐;看似游戏人生,其实难以接近。你的距离,是灵魂上的。你装可爱,其实一点都不可爱。”
袁朗吐了一口烟,说:“你真的这么想?”
吴哲重重地伸了个懒腰,说:“或许吧。”
袁朗说:“你是个平和的人。平和,所以不能忍受尖锐,真诚,所以无法容忍反复无常。你有一颗平常心,能把自己放在任何相似的地位,所以你的天地很广阔。你 的平常心,和你的家庭、学识、能力,使得你前进一步,是前途无量,后退一步,仍然是海阔天空,所以你是唯一一个能够以平等的语气质问我的人。”他淡淡道, “生活对于你来说,是‘争取’,而不是‘必须’。”
吴哲安静了一会,说:“生活对于你,是什么?”
袁朗笑一笑,说:“混到我这个地步,还至于三餐不继,看别人的脸色吗?”

许三多躺在上铺,睁着眼睛望着天花板。吴哲出去了还没回来,他听到下铺的成才平缓而均匀的呼吸声。成才坐着,还没有睡。
许三多说:“成才,你在想什么?”
成才悠悠地说:“‘内容空洞,胡乱煽情’,这队长煽情的水平,的确是比我们高明啊?”
许三多笑了,说:“成才你也不差。傍晚你说的那些话,当时我半懂不懂的,后来想想,你说的真好。”
成才说:“那当然了,你以为我还是‘从小,我就有一个伟大的理想’那水平啊?”
许三多咯咯地乐,完毕,他说:“成才,你喜欢咱们队长么?”
成才沉默一会,说:“实话说吧,爱恨交加。没有他,或许就没有我的今天;没有他,或许我仍然很骄傲,仍然很快活。”
许三多不说话了。他忽然真的有点怀念起成才以前的样子,那个咬着黄瓜指挥一伙人胖揍他的成才;那个说他蠢说他傻说他不开窍,扔了帽子要他捡的成才;那个向他喋喋夸耀着自己有多么精明多么受人重视,骄傲得像小公鸡一样的成才;飞扬跋扈的成才。
成才淡淡说:“后来,我才明白,以前最傻的那一个,是我呀。”
许三多静静地躺着。月亮穿出了云朵,泄下一地清冷的光。
许三多说:“我给班长写信了。”
成才说:“嗯。”
许三多说:“我写了好多好多我们的事,好多好多有意义的事。班长看了,肯定会很开心很开心。伍六一去找他了,伍六一看到了,肯定也会很开心很开心。”
成才说:“嗯。”
许三多说:“成才,我们也做一辈子的好朋友,好吗?”
成才说:“这还用说啊?”
许三多咧开嘴,说:“这可不一定。你要是欺负欺负我,我就回家去当、当妇女干部。”
成才把床“嘣”地一拍,说:“你敢?!反了你!”他说着就跳下床,扑到许三多的铺上去闹腾。
许三多边笑着边躲。一片混乱中,他想,一辈子的朋友,这是多么不容易的事啊。
活着真好,太好了。

第三章.善变的女人


威尔第《弄臣》女人善变


(上)

第二天晚上,A大队出关,在师部食堂里喝了一顿酒。照袁朗的说法是,俗话说,老A也是人,也是要联欢的。
于是成才在肃穆的内伤中背诵了经典的参军宣言,齐桓在鼻涕眼泪口哨欢呼中耍了一把前无古人的菜刀擒敌术。轮到吴哲上场的时候,他摆了一个拥抱朝阳的造型,说:“啊!”
众人傻乎乎地等了半晌,什么也没有,正在手里的肉包子就要忍不住喂狗的时刻,吴哲声情并茂地说:“要是梦寐中的幻景果然可以代表真实,那么我的梦预兆着将 有好消息到来;我觉得心君宁恬,整日里有一种向所没有的精神,用快乐的思想把我从地面上飘扬起来。我梦见我的爱人来看见我死了——奇怪的梦,一个死人也会 思想!——她吻着我,把生命吐进了我的嘴唇里,于是我复活了,并且成为一个君王。唉!仅仅是爱的影子,已经给人这样丰富的欢乐,要是能占有爱的本身,那该 有多么甜蜜!”
老A们当即为他这种深刻的肉毛品质深深鼓掌,在喝彩声嘘声里,只听得舞台边有一个声音说:“她是安好的,什么都是好好的;她的身体长眠在凯普莱特家的坟茔里,她的不死的灵魂和天使们在一起。”
吴哲低头,看见袁朗半个身体靠在几张桌子搭成的台面上,看着他,非常深情,非常入戏的说。
厅堂里沸反盈天起来,已经因为菜刀十八式注定成为A大队不朽传奇的齐桓破罐子破摔,甚至做好了掳袖子喊口号的准备。袁朗从桌子上直起来,回头看一眼众人,慢腾腾地说:“给钱吗?我很贵。”
许三多傻呵呵地带头从口袋里掏出了一块钱。
袁朗走过去,说:“很好,你没醉。别人两条腿回去,你可以用一条腿。”

月亮在中天的时候,A大队准备回家。许三多手里揣了两盒饭,瑟瑟索索地瞅着四周有没有队长的影子,在人缝边上迈碎步。齐桓走在人群的最前面,大步流星,一语不发。
C3忍不住跑上去拍了拍齐桓的肩膀:“菜刀,干什么呢?”
齐桓眼望前方,说:“君不见,黄河之水天上来,奔流到海不复回……”
C2赶在他旁边,说:“啊?”
齐桓回答:“君不见,高堂明镜悲白发,朝如青丝暮成雪……”
C2和C3对看一眼,赶紧架住他,心领神会,醉了。

吴哲喝的也不少,正奔在水泥路边上干呕。两束平行的亮色忽然在他身后的夜雾里张开,光点里无数细微的尘土跳跃,幽幽地照一路。
袁朗坐在驾驶座上,把手一招。
车平稳地开着,两人很久都没有说话。呼吸交替,气息流转。吴哲忽然笑一笑,说:“我在新兵连的时候,听说有那么一个班长。”
袁朗说:“嗯。”
吴哲说:“他是那种让新兵蛋子腿肚子发抖的人,一整个班都跟他家十八代祖宗亲近。后来有一次连里联欢,他喝醉了,抱着副班长不肯放手,还撒泼,眼泪横飞地 说:‘我容易么我……’……后来那班里的同志扪见到他,从前是躲着走,现在是迎着走,从此全班的口头禅就是:‘我容易么我……’——什么都没变,但什么, 好像都变了。”

袁朗徐徐开了一段路,领会精神,说:“你希望我抱着你哭?”
吴哲说:“你真能做得出来,我保证负责。”
袁朗转弯,打开雨刷。夜里起了湿雾,车里是温暖的,细密的水滴粘在挡风玻璃上。他忽然说:“我看过了,因为七颗不会绕着帝星旋转的天体,所以罗马人认为那是七个伟大的天神,每个天神值一天的班,所以有了七天一周的轮回。‘七’这个数字,是转折。”
吴哲看着他,说:“老师都喜欢你这样的学生。”
袁朗不动声色,说:“演习结束,已经七七四十九天了。”
吴哲说:“啊。昨天星期四,是疯狂的战神,今天星期五,是多情的女神。”他躺回到座位上,听着自己的心跳声,仿佛也能感受到袁朗沉静的脉搏。
“十一点半,女神要吻别了。命运啊,就是那善变的女人。”

开到A大队前门,吴哲说:“停一停,我要去菜地。”
菜地是机密档案室的俗称。袁朗踩刹车,说:“新品种?”
吴哲笑笑,说:“我喝了酒,通常会很兴奋。”他跳下车,把门碰上的时候,听见袁朗的声音从车里淡淡地传来。
“路很长,小心点。”

女神带着冰凉的吻,擦过了身边。吴哲从菜地走出来,雾更浓,寒冷的湿气里影影幢幢,如幻似梦。他看了一眼不远处的A大队宿舍,左首第一间,深沉黑暗,没有任何不同。
吴哲迈步朝门口走去,看到成才正在值夜室里吃许三多特地带回来的盒饭。成才诗朗诵完之后就回来了,十一点到一点这段时间,是他值班。吴哲走进去,说:“A大队的车钥匙,给我一枚。”
成才赶紧站起来,敬了一个礼,说:“什么事啊,有没有队长的批条?”
吴哲耸肩,说:“没有,大队长临时找我,有任务。”
成才盯着他的眼睛看了一会,笑了,说:“这样吧,咱们什么关系,C3就要来了,我送你。”
他第一次明显地看出来吴哲在思考,然后点了点头。
成才晚上没有喝酒。在荒凉而平淡的草原五班岁月,他已经淡漠了一切肉体的欲望,烧的只是火,地底下的火,偶尔在月黑无星的晚上,从浓墨般的深雾里窜出来, 叫嚣着一个出口。夜,安静得如同草原的夜,从后视镜里,他看到吴哲安安静静地坐在后座上,半边脸映在车框的阴影里,随着路灯的交替闪闪烁烁。
五分钟后,吴哲拿出呼叫器,摁了一个号码。引擎撕扯着浓雾,万籁俱寂,成才清楚地听见呼叫器里响起“滴”地一声,然后一个甜美迷人的女声说:“对不起,您的号码已经被关闭……”
吴哲关机,拆掉后盖、前盖,拔开电池、线路板,剥皮拆骨,最后把零部件以五百米一个点的线距离,一一从车窗口扔出去。
放开最后一块尸身,吴哲说:“掉头,走Z路线。”
成才猛转方向盘,车轮拖出令人牙关痉挛的擦地声,陡然来了一个90度的大拐,横亘在雾气弥漫的国道中央。
成才看着后视镜,说:“你先说,什么事。”
吴哲沉默了三秒钟,说:“我们出去。”
成才断然说:“你先说。”
吴哲向前倾,他的脸完全从阴影里脱出来,正对着后视镜里成才的目光:“一分钟前我拨了呼叫器,已经暴露了坐标。如果你不想在大雾里被满头雾水地带走,我们先下车。”

成才跟着吴哲跑了一段路,发迹眼睫都带上了水滴,他上去打算拉一把他:“喂……”
他忽然顿住,在吴哲的腰间他碰到了一件东西,指尖的触感就像过电一样,他熟悉的,在无数个白日里抚摸、无数个黑夜里回想的猛虎利齿,羚羊最珍贵的角。
成才猛然停下,说:“你疯了?!你带了枪!”
吴哲在前面站住,说:“再跑一公里,这里并不安全。”
成才一动不动,说:“你立刻就说,否则我把你带回去,我不能和你一起发疯。”
吴哲向他走过来,在深雾里模糊的脸面渐渐清晰,脸上淌着水。他的眼里是沉重、是怀疑、甚至带着难以察觉的惊惧。
成才听见他说:“我不确定。这件事,你不知道为好。”
在团团缠绕的灰蒙蒙里,成才觉得自己心底那一把叫嚣的火在出口处席卷而出:“你说!”
吴哲看了他很久,很久。他们过往的交集,朦朦胧胧,只是深度-15的浅灰,在这一刻,四目如刀,却仿佛想挖出对方最真实的自我。就在久得让成才觉得吴哲就要这样一步退后,隐入那无尽的深雾中的时候,他听见对方一个字一个字清晰地说:“我去了菜地。”
知道成才霎时的迷茫,吴哲接着说:“一个目前A大队只有两个人能去的地方。”
成才吊着的心像被一刀剪断,只是不明所以的沉下去,再沉下去。
吴哲说:“今天我喝了酒,很多,思路特别活跃。我想试试新品种,结果在调试里,我竟然发现,A大队的资料,正有组织、有计划地成批泄露。”
冬天,这是真正的万籁俱寂。成才感到自己的手心湿湿的,不知是迸出的汗水还是雾凝的露水。
吴哲走前一步,说:“时间是四个月前,我刚经过特批允许进入菜地。泄露时间有五次,分别是8月23日,9月13日,10月18日,11月29日,12月6日,晚十点到十二点,都是星期四。”
他淡淡地说:“我正常工作的时间。”
成才任每一个毛孔发散着,吸收着深夜冰冷的夜风,忽然说:“危机考验?”
吴哲把双手枕在脑后,张开,说:“我不知道。我不确定。”
成才的呼叫器忽然响起来,静谧中把两个人都吓得浑身一震。成才摁了键,听见许三多的声音在那边说:“成……成才,你在哪里?”
成才咬紧了牙关,呼叫器里许三多重复着:“成才?是你吗,成才?……”
成才硬生生把手放下,拆后盖前盖,拔电池线路。
吴哲看着他颤抖的手指说:“怎么?”
成才手上动作,擦了擦鼻梁:“不是许三多的呼叫器,是队长的。”他微微自嘲地一笑,“第一次来A大队的时候,我为了讨好每个人,细微噪音区别我都能琢磨。”
吴哲盯着他苍白的脸,说:“其实你不用这样……”
成才抬起头,说:“这是你的事吗?!你找上我,我就已经进了死胡同。”
吴哲尽量做了一个最平静的笑容:“行。那我们再跑一公里,Z路线,不管是什么,我要找大队长。”
成才把手里的一块电路板扔出去,说:“为什么不先找队长?”
吴哲停一下,看了一眼四周黑朦朦的迷雾,说:“你知道食物链吗?大鱼吃小鱼,小鱼吃虾米。”
成才说:“嗯。”
吴哲说:“天上飞的是老鹰,地上走的是兔子,中间的是什么?”
成才说:“是蛇。”
他的心猛得一紧,他忽然明白了。
吴哲冷冷地说:“能进入菜地的另一个人,就是袁朗。”

(中)

吴哲从来都没有谈过恋爱。这个事实,很多人可能自始至终都不信,但它就是事实。原因有很多种,物理的,化学的,外部的,内部的。准备恋爱的人都要有那么一 种澎湃的冲动和锱铢必较的鲁莽,他一直很冷静,这种冷静没有锐角,也不波涛汹涌,只是审慎地、安然地、永远为他自己展开一片海阔天空。
校级军衔评级的时候,政委对着这个过分年轻、前途无量的新星,问他,如果泰坦尼克沉没的时候,一艘救生艇,只能坐七个人,已经有了一个水手,还有两个女人,八个男人,你怎么办?
吴哲当时做出了最标准完美的回答。他说,水手留下,女人留下,剩下的男人,抽签。这个世界上不可能找到绝对的正义,这个时候,生死由命,就是最高公平。
吴哲不是女人,潜意识里,他或许根深蒂固地觉得,自己应该是水手。如果不是,他好像也能够站起来,微微一笑,睿智而不留情面地把挡板揭开——然后发现摄影棚只有五十平方米大,抽签的男人们一个个都在只齐腰深的水里蹲着。
——只是现在,在一团深黑的浓雾里,他的冷静在渐渐、渐渐挥发。F=ma,他永远能一把抓住那只做功的手,而他现在甚至不明白是什么力量把他拽进了这一片深海。他不是女人,他也不是水手,命运扔给他一只签,冷冷地说,这是最高公平。
成才利落地奔跑着,回头看到吴哲站在身后稀疏的草地上,脸上是水,全身都是水渍。
成才说:“就快到师部了,你怎么了?”
吴哲看着他,说:“谢谢你。”
成才前后左右观察一周,说:“谢我什么?”
吴哲说:“我们从未交心,你却像相信你的兄弟一样相信我,所以,谢谢你。”
成才笑了,把手放在脑后,说:“你看起来很像骗子吗?”
吴哲把双臂张开,在扩展开胸腔的一刹那,他感到那种澎湃的冲动从丹田一路上升,直冲眼眶。
他恢复了他的平静,笑笑说:“我没事啊。我喝多了,有点反。”

师部建筑在一片突起的高地上,半夜,除了值岗的几盏朦胧的灯光,昏黑无声。成才和吴哲蹲在一侧的藤蔓后面,两张年轻的脸前后交错,紧张而专注地观察着建筑地形。
成才从上衣口袋里掏出一个瞄准器来,上下前后,仔仔细细地看了半晌。雾有些散了,几十米外走动的岗哨,能渐渐看清一个模糊的轮廓。
吴哲说:“你怎么带了这么一个十几块钱的地摊货?”
成才不着痕迹地浮起一点笑意,说:“许三多送给我的。这个故事长了,有机会,我慢慢告诉你。”
吴哲叹了一口气,说:“许三多真的很像一样东西。”
成才目不转睛地盯着瞄准器,说:“像什么?”
吴哲说:“像神。”他一把把成才的瞄准器抢过来,开始朝着一幢建筑的三层楼看。
成才顺着他的方向望过去,说:“你确定大队长在那一间?”
吴哲说:“月前我送过一次报告,没听说换了。”
成才趴着,斟酌着说:“其实……我们也可以直接通报。”
吴哲笑着说:“哎?不是危机考验吗?哪能这么耸?”
成才又看他看了一会,失笑说:“是啊,你说这队长怎么说的,我被他整得还不够嘛……”
吴哲说:“好了,乘着雾没散尽,我们走侧门,绕过垃圾箱,从水管上去。我先走。”
他正要起身,成才一把拉住他:“等等。”正在疑惑的关头,成才已经抓了一把泥劈头盖脸的抹在他脸上,“演习就像个演习嘛。”
吴哲被一阵抹黑之后,露出类似许三多的一口模仿秀。成才把自己也涂了个遍,说:“老A的日子,那就是精彩啊,硕士,你开路。”

垃圾箱旁,就是水管,成才一个翻滚埃到吴哲的身边,吐了一口气。
吴哲已经在扯水管,军工产品,质量保证,对他们来说,完全不成问题。
成才在后面,看着吴哲捏在水管上的手。捏得很用力,指节都发白了。成才故意拖着松泛的口气说:“这考验也太小儿科了吧?设计得不行啊……”吴哲手上一使劲,已经爬了上去。
整个师部静悄悄的,只有更深露重的寒气。偶尔有几束手电筒的光照过来,都被成吴两人紧紧贴在墙上,有惊无险地避过去了。吴哲爬到二楼的时候,看到三楼铁路的窗口紧闭着,没有拉窗帘,里面漆黑一片,什么也看不见。
吴哲伸出一只手,整了整领口,深吸了一口气,思路里,压抑着的火花纷飞。他转过拐角,跳到窗口下用来安装制冷装置的三脚架上,拿出常备工具,开始卸窗上的把手。
铁制的把手很快松了,出乎他意料之外地掉下来,跌在屋内的地毯上,沉闷地“咚”一声响。
吴哲陡然摒住了呼吸。窗玻璃感受到他的体温,蒙蒙地结了一层白雾,又渐渐消散了。
没有响动,什么也没有。
吴哲把气吐出来,悄无声息地推开了玻璃。在跳进去之前,他顿了顿,想看看成才怎么了。
——就在回头的千分之一秒个瞬间里,他的眼前忽然一片白光,什么也看不见了。高瓦的强光像刺进骨肉的利剑,视觉瞬间爆破,听觉、触觉、嗅觉随之休克。
无所遁形。
吴哲在这千分之一的下一个瞬间松手从窗外跌了下去,在感官全部锁死的时刻,他所剩下的,只有本能,只剩本能。落地的时候,他一手撑在冰冷坚硬的水泥地上,腕关节“啪”地一声,立刻麻木。
他爬起来,用二十四年自己全部的勇气和体力朝高地的叉字口跑去。眼前一片白茫茫,只有地平线在颤抖着晃动,休克的听觉里,仅余呼呼的风声,刮在混合着泥土和露水的皮肤上,尖刀般地疼。
五十米的距离,他不知是跑着还是爬着来到终点,叉口隐在十字板墙后,一片阴影。这一刹,黑暗,只有黑暗,才是他最好的归宿。
吴哲在就要扑进那片阴影时,感到膝盖一凉,然后近在咫尺的十字板墙上“呯”地一声,一个物体尖厉地反弹回来,落在他的脚边,疯狂地旋转。
在这静止的一刻,女神吻别的一刹那,深海张签的一瞬间,吴哲完全被抽掉了思想。没有女人,没有水手,没有正义,没有公平,什么也没有。
九五狙,上胫骨部位,一枪报废行动能力。
实弹,是实弹。
他像被卸掉了所有力量一般靠倒在十字墙上。雾已经散尽,五十米外白光发散的窗口,一个人,一把枪。
快准稳狠,那是毒,犀利无边的毒,冷酷到底的毒。
罗密欧热情澎湃地歌颂着爱情,鲍尔萨泽安静地、冰冷地带来了朱丽叶死亡的讯息。
——命运,我诅咒你!
吴哲看着那一片白光,忽然笑了。
各安天命,这一回,竟然真的是他。
死签。

注解:吴哲在联欢会上朗诵的那一段,是《罗密欧与朱丽叶》开篇罗密欧的抒情诗,罗密欧要跟朱丽叶私奔,满怀热情地等待朱丽叶的到来,而他的仆人鲍尔萨泽却 在此时带来了朱丽叶死亡的消息,也就是袁朗朗诵的那一段,联欢会上,两人的剧本到此为止,而原本,吴哲的罗密欧听到鲍尔萨泽那段话之后的台词就是——“命 运,我诅咒你!”

(下)前半

这是个如迷雾般混乱惊心的夜晚。
在感觉溺入深海的一霎那,吴哲的后背被一只沉稳有力的手用劲一推,一个踉跄,朝着叉字口五十米高的陡坡垂直翻滚下去。
无数藤蔓、枝条、荆棘和突出的尖石搅拌着他的血肉之躯,在全身麻木,不知昏黑之中,他伸出手,一把拉住了从垂直陡坡上蜿蜒而出的藤条。体重伴着势能掀起他的身体,在崎岖凹凸的坡壁上重重一坠。
漆黑的夜,完全漆黑。吴哲在零碎的散土碎石滚落的声响中,听到紧挨着自己身旁沉重的呼吸声。
他低低说:“成才。”
黑暗中轻轻“嗯”了一声,然后一只干燥的手伸过来,准确按在他的肩上,放佛想静静拍一拍,又终于伸回去了。
吴哲的全身开始疼痛,右手的手腕里,放佛有无数只敲骨吸髓的蛆虫在蠕动。一边的成才只在一片黑暗里听见他牙关摩擦的声音,然后吴哲忽然说:“成才,你下去,跑到国道上,倒穿鞋子,原路回来。”
成才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陡坡离国道只有几百米远,大雾刚散尽,泥土是湿的,无论在哪里都会留下脚印,只有昏黑的国道上看不出踪迹,要跑,可以从那里跑。
坡顶上响起了人声,吴哲和成才隐在突出的岩石后,几束光线垂直照射下来,似乎有人开始从陡坡两侧下山。
成才轻手轻脚地滑下去。吴哲把自己深深嵌在岩石之中,抓过所有的枝叶藤蔓覆盖在身上。没有月亮,也没有星星,四周沉黑如墨,两旁断断续续地响起脚步声,有不少人。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吴哲已经完全感觉不到自己的心跳声,他的思想,他的身体都陷入了一种极限后的沉静。在硬化成花岗岩的时间里,他终于感到一种属于人类的体温突然靠近,然后一把揭开他的伪装,带着濒临绝境的急迫和那么一点不可能完成的任务的自豪。
四目相对,成才说:“我回来了。”

确定坡顶上没有人声后,吴哲和成才开始小心地朝坡顶攀登,快到他们滚下去的角落时,那面放佛还拖带着绝望气息的十字板墙隐隐约约矗现于眼前,黑夜中,像是耶稣受难的十字架。
吴哲忽然停一停,腾出一只手,把腰里的手枪拔出来,递到成才的面前,说:“他们目标是我,留着,到最后,对你有用。”
成才从他手里接过枪的那一刻,陡然体会到了他的意思。他的掌心迸出了冷汗。吴哲已经翻上坡,干净、利落,放佛遭遇的,只是一场再普通不过的演习。
坡顶上吴哲的手伸出来,比了一个"OK”字样,成才闭紧双眼狠狠一咬牙,把枪往腰中间一插,也跟着翻了上去。
两人紧紧贴在十字板墙后,师部已经完全亮起了灯,墙后时而有脚步声跑过,一阵阵细碎的熙攘传来。
吴哲把内衣衬衫的五颗纽扣拔下来,放进嘴里,然后脱掉鞋子,拿刀割下铁掌,紧紧咬住。
人声似乎在渐渐朝墙面涌动。
在两人憋紧了呼吸绷紧了肌肉的某一个瞬间,成才看见吴哲一手指向墙西,意思是“走”。
西墙的连接处是师部品字形建筑的右外侧一幢,吴哲快步跑到墙下,一把掀开墙角下的垃圾管道出口,探身钻了进去,管道里飘散着腐烂的恶臭,管壁湿滑如油,只有扳开镶嵌的铁皮才能够慢慢向上挪动。
大约来到二楼的高度,吴哲向右一折,从垃圾管道的入口处脱了出去,成才一身汗湿地爬出来,看到吴哲已经吐出了嘴里的铁掌和纽扣,正在用锉刀把塑料磨成粉。
这是一间供电供暖室的内间,只有四十平方米大,通气管道在供暖管道一侧的屋顶上,紧紧扣着一层铁盖。
成才心里明白,他们上一个伪装坚持不了多久,有经验的老兵从脚印的深浅就能判断,这是同一个人留下的痕迹。
时间,就像那火山中的钻石一样珍贵,他清晰地听到吴哲腕上的手表一针针划过的声响,除了这个声音,空间里只剩下锉刀摩擦塑料的刮割声,审慎的,机械的,带着一种极端到残酷的冷静。
吴哲将全部纽扣磨成粉之后,扳开电源控制箱,上下看了一遍,对成才说:“下数第四根,左数第七根,三分钟后,剪两段十五厘米的给我。”
成才走过去,拿出随身用的钳刀,看到吴哲跳到供暖管道上,铁掌和盛粉末的金属盒已经被紧紧固定在一起,通气管道缓缓输送着暖风,吹得铁盖阑栅上的红绸不停舞动。
他忽然明白吴哲要干什么了。成才握着剪刀的手指不禁微微颤抖起来。楼层里似乎有了嗒嗒嗒的上下楼梯声,在静谧的空间里听来,分外清晰。
三分钟不到,吴哲说:“剪。”
成才几乎是闭着眼睛咬合了剪齿,极其轻微地“扑”一声响,品字形楼的对面一幢顿时灯火全熄。等他剪下第二根的时候,所在楼的光明也随之全盘逝去。
吴哲站在供暖管道上,摸黑从他手里拿过了第二根线。整个师部开始哄乱起来,脚步声霎时从四面八方向着供电间汇聚。成才在一阵又一阵的浑身冷汗中,忽然看到通风管道口的一点火光在黑暗中猛然张眼,迎风一晃,然后铜制的电线内丝开始点燃,缓缓燃烧。
吴哲在些微的光线中跳下来,拿刀柄砸开了所有供暖管道,蒸腾的热气顿时嘶吼着弥散开,狭小的空间里,热蒸气的压力横冲直撞,如胀满的气囊一般嚣叫着出口。
在蒸汽肆虐的空间里,成才已经完全听不见屋外急促而来的脚步声。铁丝已经慢慢燃到连接着简易装置的终点。吴哲回过头来,微弱的亮光映在他的眼眸里,静默地跳动。
这个迷雾般混乱惊心的夜晚,从十字板墙上一把拖下他滚下陡坡之后,成才第一次看清了吴哲。吴哲是一个可爱的男人,他曾经无比羡慕他的前途无量,海阔天空。 即使他不微笑,他的眼神也是微笑着的。他永远不会放任自己走极端,他或许有时锐利、有时冲动,但他的内心,平和而宁静,这种平和和宁静,有时候,简直像是 上帝的赠品。
只是在这短暂又短暂的照面,在蒸汽弥漫着、喧嚣着的空间,在铜丝一点一滴燃烧着的瞬间,成才从吴哲的眼里,看到了愤怒。
水波不扬,狂澜深藏。
那是压抑的、狂澜般的愤怒。足以烧毁一切的愤怒,即使燃尽他自己也在所不惜。
火光在吴哲的眼里跳动着,在空间的大门破开的一刹那,铜丝终于燃烧到了终点。

爆炸的一刻,成才感到自己被一股扑面而来的热浪重重击在了腹部,他的后脑勺磕在墙面上,一阵晕眩。人声纷杂中,一只手在烟雾弥漫里拖住了他,带着他在一堆 懵懂乱撞的人群中左冲右突。供电间的爆破引起了连环爆炸,一阵接一阵的浓烟和碎石从各个出口喷涌而出,进入楼层的大约有二十个人,在烟雾的笼罩和爆破的巨 大冲力下,谁也认不出谁。
成才跟着吴哲从尚未炸倒的二楼侧廊窗口跳了下去,整个师部响起了经久不绝的警报声,天边已经现出一线亮色,到处是闻声而出的士兵。
落地后,成才顿了顿,说了第一句话:“没有老A。我们走。”
吴哲看着他,说:“你知道要去哪里?”
成才竟然笑了笑,说:“到这个时候,我还不明白吗?”

铁路房间的窗仍然是开着的,吴哲一脚跳进去,看到跌落在地毯上的窗把手。
一夜,就像深沉的虚境里最邪恶的梦魇。
屋里已经没有人,成才跟进来的时候,看到吴哲正小心翼翼地走着,铁路的房间空空荡荡,只有最简单的家具和摆设。天已经淡淡地亮起来了,房间里所有的棱角仿佛都被微光磨去了一层尖锐,反射出温和的柔光。
成才拍了拍吴哲,说:“好地……”
门外陡然响起了脚步声,成才立刻一矮身,伏进了身边的床底,在房门被扭开的一刹那,千钧一发,他猛得一拉吴哲,两人紧紧趴在了一起。

门打开,有人进来了。地毯上的脚步声沉闷地传来,带着一种千锤百炼的特种兵才有的节奏和韵律。接着,一个声音在不远处的房间正中波澜不惊地响起。
“大队长。”
成才感到吴哲不可控制地浑身一震,然后是余韵未尽的微微发抖。
袁朗,是袁朗。

(下)后半

成才从未像现在这样,用他全副的身心、全部的精神,去感受袁朗。袁朗对于他来说,是不停奔跑的路途中那一座高耸入云的大山,山那边,或许就是一望无际的海 洋。山带着久经人世的沧桑和骄傲俯瞰着他,洞悉他的幼稚,嘲笑他的羸弱,无声地引诱着他往上爬。他曾经在山脚就滚落下来,伤痕累累,奄奄一息,以为自己永 远也不可能征服这座高山。而现在,每前进一步,他回头视野中的地平线就在慢慢扩张。任何荆棘、利石和险沟都已不能阻止他想要看一看山上的风景。
而山的顶峰,仍在云雾缭绕中。
袁朗的脚步声有着一种静如处子、动如脱兔般的悠然和冷冽,在这一刻,仿佛带着同样的,冷静到残酷的审慎。成才恍若间竟然想起了供电间里低头研磨碎粉的吴哲。不同的是,愤怒的吴哲是刀,而云雾缭绕的袁朗,是深不见底的刀鞘。
另一个人的脚步声进来了。低沉、稳重,又藏着一些洞悉了然的自负。然后这个人似乎坐下来,空间里响起打火机“啪”地一声:“怎么样?”
铁路的声音。
袁朗的脚步声停下,说:“他们应该从供电间的通风管道走了,留下了爆破装置。”
铁路的语声里竟有一些不知是赞赏还是揶揄的成分:“果然是你的兵,比你当年,有过之无不及啊。”
袁朗没有说话。
铁路说:“他们能走多远?”
袁朗说:“从爆破装置的时间来看,不会很远,应该就在附近。”
成才把将要吐出的一口气硬生生憋住,身边的吴哲伏着,一动不动。
铁路沉默一会,说:“你什么时候发现的?”
袁朗淡淡地说:“星期五是我的工作时间,昨天傍晚,我有怀疑。联欢会后,吴哲又去了一次,他出来之后,最后一批资料丢失。”
空间里又安静,铁路似乎在思考,过了半晌才说:“A大队集合了吗?”
袁朗说:“五分钟前集合完毕。随时待命。”
椅子轻微动了一动,铁路起来,走了两步。天色已经相当白皙,从床下看去,铁路的鞋站定在了袁朗身边。
“叫他们在附近筛一遍,师部的人不是你老A的对手,如果有苍蝇,也给我拔光了翅膀捆起来。上面立刻砸了桌子,放出的意思是,只要一张嘴,其他零部件随意——我的意思,能要活的,要活的。”
袁朗说:“是。”
铁路顿一顿,用一种摸不清情绪的语调说:“你不用去了。我亲自布置。”
袁朗再次没有说话。
铁路似乎终于叹了一口气,说:“情况已经报到军部,消息扩大的后果,你可以想象。如果再没有抓到人,军部也摁不住。对你的处理,是正常措施,我想你明白。”
袁朗说:“我明白。”
铁路的鞋开始朝门口踏去,在开门离开的一刹那,那双鞋子停住,然后嗒嗒响了两声,似乎是铁路在用指骨磕门。
成才还是第一次听到铁路用这种口气说话。
“没事,啊。你还不是我最好的兵?”

房间里只剩下袁朗,那双军靴很久都没有挪动。成才把全身的呼吸作用降到最低。瞬间空间又寂静无比,凝固一般的默然中似乎有绷紧的弦在越拉越紧,越拉越紧。
军靴忽然一拐,笔直朝床的方向走来。成才的心立刻漏跳一拍,指尖已经忍不住发抖。
军靴来到床旁,停住。裤脚的边擦在床沿的流苏上,近在咫尺。
成才看到眼前的地毯上一湿。冷汗,吴哲的冷汗,正一滴滴地掉落下来。
安静,气息交错,心跳无声,死一般安静。
就在成才觉得自己再也不能忍受这种濒死前煎熬的时刻,那双军靴微微移动一步,终于回转,离开床沿朝门口走去。

这是成才这一生中所度过的,最漫长的三天。
铁路显然已经不再住这间房间,隔三岔五,都会有人跑进来,打电话或者悉悉索索地整理文件。搜索的范围已经扩大到整个军部,所有曾经与他们两人有过联系的部门全都被调查。
天亮了,天又黑了。他的眼眶发紫,嘴唇干裂,所有的骨骼血肉经脉都像已从身体上砍光殆尽,除了微弱的心跳声和头脑里我还活着的意识,其余的,都在腐烂,任它腐烂。
第二天,在傍晚黄昏的晚霞踩进床底的那一片微光中,从一阵休克的晕眩里苏醒过来的成才看到吴哲掏出了他的刀,打火机轻轻一响,锐利凉薄的刀锋在外焰的缭绕下,泛着昏黄不定的寒色。
吴哲左手拿着简易消毒过的刀,伸出右手。他的手腕已经肿胀有小臂般粗细,紫黑发亮,手指都已经开始涨大痉挛。
吴哲刀尖向下,对着手背腕口,一刀割下去。狭小的空间里仿佛能听见皮肉撕扯的断裂声。刀锋饮血,缓缓拉动,割了一道纵横手腕的伤口。
暗色的血立刻涌现出来,吴哲低下头,伏在伤口上,把所有流出来的淤血都咽了下去。成才微微喘息着,看到吴哲把手腕伸到他眼底下,伤口的淤血已经吸尽,鲜红的液体正随之慢慢流淌出来。
成才霎时有些失神。吴哲的手坚定地伸在他的眼下,手指弯曲,握成了拳头。就在那鲜红的液体聚集着,聚集着,就要淌下手臂的一刻,成才低下头,凑上去,狠狠咬住了他的伤口。
吴哲的血是热的,滚热,烧得他四肢百骸都放佛升腾起了热火。黄昏的片光游走里,吴哲的手放回去,谁也没有动静,只有咽下去的液体,在口鼻呼吸之间,淡淡散发着血性。
第三天凌晨,成才在半昏半醒之间,感到吴哲动了一动,他第一次扳过僵硬干涸的身体,看到吴哲终于把半个身躯,慢慢探出了床底。

成才从床缝下出来,想要站起来的时候,膝盖无预兆地一软,几乎瘫倒在床格的架子上。吴哲千钧一发拉了他一把,两个人的体力都无法承担成才一个人的重量,吴哲趔趄几步,终于扯住了他。
整个师部的清晨完全静悄悄,只有食堂方向偶尔飘上几阵炊烟。爆炸过的楼层惨然矗立在一面,仅剩灰黑的窗口记忆着那惊心动魄的夜晚。
两人一步三晃地爬上一辆开往生产基地的运输车。掀开车帘的一刹,一股难以形容的,天堂般的香气扑面而来,苹果,满满一车散装的苹果。
成才几乎要跪倒下去,吴哲颤抖着手拍了拍他的脸。两人竭尽全力地,忍着人类最原始的生存诱惑,一点一点,挤进那些天堂般光滑鲜亮果实的最深处。
不知过了多久,车开了,满车的苹果颠簸起来。成才在全身芳香的包围里,忍不住,一口咬住一只,果汁从皮下迸发到他干裂火烧的唇齿间,琼浆甘液。
运输车开了一段路,停下。成才在朦朦胧胧中竖起耳朵,听见似乎是C3的声音。他的全身一紧,吴哲搭在他手臂上的手慢慢扣住,嵌到他的骨肉中。
运输车的车帘被扯开,然后是几下翻动苹果的声音。过不多时,成才听见C3说:“行,放走。”
他把那一口苹果恶狠狠地咬下去,一阵晕眩,眼前是一片泄神后的白光。吴哲的手一震松开,无力地放倒在果堆里。

天已经大亮了。
成才从青红黄白的水果堆里挣扎出来,嘴里咬了一个,双手各扣了三个,吴哲脱掉上衣,迫不及待抱了十几个,在泥路上车厢颠簸的响声中,两人带了二十来个苹果,一齐朝车尾跳了下去。
成才抓在手里的几个在跳下车的同时骨碌碌滚开,成才咬牙,几乎是爬着奔过去,一把把那几只苹果紧紧攒在手里。
吃。连皮带骨,风卷残云。二十来个苹果在几分钟内连渣都不剩。成才和吴哲这才想到爬进草丛,猫在一起。两人都放佛终于回复了活人气,开始大口喘息。
成才在草丛里趴了许久,才慢慢抬起头。映入眼帘的是吴哲憔悴得如刀割般的脸。他知道他也一样。
成才定定地看着他,忽然说:“我恨你。”
他的嗓音嘶哑艰涩,简直不像是从声管发出来的。
吴哲用同样的嗓音说:“我知道。对不起。”
成才在白日的亮光里笑了一笑,他明白自己现在的笑一定比哭还难看,因为他看见吴哲也笑了——如果那还被定义为是笑的话。
还能笑,他们就还活着,还没有死。
成才看着茫茫一片的荒原,说:“我们现在怎么办?”
吴哲咳嗽一声,把全身重量都卸到草地上,说:“你还记得袁朗说过的话么?”
成才说:“哪一句?”
吴哲说:“我走之后,最后一批资料丢失那一句。”
成才带些不解地听着。
吴哲把头靠在地上,说:“我的确拷走了最后一份。”
成才猛得一撑站起来,居高临下地盯着他。
吴哲躺着一动不动,接着说:“狡兔三窟。那时候,我还完全不知道是演习还是真正的危机,为了安全,我拷走了最后一份。”他伸出左手,在贴身的内衣里摸了一会,掏出一片薄薄的、淡蓝色的芯片,然后转过头,看着成才,说:“你还相信我吗?”
成才站了半晌,缓缓地又坐下去,说:“枪在我这里,哪天我不信你了,我就一枪崩了你。”
吴哲浮起一点深邃的笑意,又说:“如果袁朗说的是真的,他在联欢会之前就怀疑我,我从菜地出来之后,资料立刻丢失。他随后所做的一切,正常。”
成才望着被风吹得摇摇晃晃的芦草杆子,没有说话。
吴哲说:“还记得一个多月前的演习吗?”
成才说:“嗯。”他的心突然紧紧一抽。
那场演习,是许三多背着他逃出了阵地,跟他说“活着,活着就是希望”。
吴哲说:“那场演习,我和袁朗走的路最顺。多多少少因为,对于这次全军演习的目的,我们隐约都有预感。”
他看着天空飘浮不定的白云,淡淡地说:“如果没有这件事,部队过年之后,大概就要开拔了。”
吴哲没有说下去,成才也没有再问。呼吸交替之间,成才忽然说:“队长给了你一枪。”
吴哲说:“嗯。”
成才说:“他什么意思?”
吴哲的牙关咬起来,又松开,说:“那个时候我心如死灰,过后,却立刻觉得不这么简单。”
成才听着。
吴哲布满血丝的眼里,闪起一点一滴的亮光,说:“他是谁?他是袁朗。五十米,他报废不了我吗?”
成才沉思着,说:“他或许并不舍得报废他的兵,他想……提醒你。”
吴哲笑了笑,说:“提醒什么?这不是一场演习,这也不是一场考验?——还有一个可能,只要我在逃,我被逼着逃,矛头和焦点就永远都在我的身上。”
成才看着吴哲布满血渍、泥土和细微伤痕的侧脸,感到胃里的血在翻腾。吴哲的右手静静地垂在一边,那条刀割的伤口摈出刺目惊心的狰狞。
成才说:“你相信队长吗?”
吴哲没有说话。信任两个字,在大多数时候,只是不经意间随意吐出的两个闭口音,在某时某地,却重如泰山。
——那是命与命,生与死。只有共同经历过沧海桑田,天堂地狱,才能明白这两个字的真实涵义。
在冷冷的寒风里,在芦草哗啦啦抖动的萧瑟中,吴哲用一种凛冽而淡然的口气说:“你玩过杀人游戏吗?”
成才点了点头。
吴哲说:“如果你是杀手,所有人都指控你,你怎么办?”
成才说:“我会抵赖,会转移目标,实在不行,就认了。”
吴哲转过头,看着他,说:“如果你不是呢?”
他的目光如埋藏的利刀,成才对着他的脸,缓缓摇了摇头。
吴哲说:“这就是一场杀人游戏。所有人只知道自己是谁,而不知道其他人是谁。脆弱的信任都会粉碎,盲目的猜疑笼罩一切。在台面上你死我活的人中间,或许存 在着真正的杀手,也或许只是平民的自相残杀。这场游戏里,有居心叵测、冷冷注视一切的杀手,有振振有词、看似权威的理论家,有随波逐流、懵懵懂懂的平民, 更有宁可错杀一千、不可放过一个的煽动者——当所有的矛头都指向你,你怎么办?”
成才安静地听着。
吴哲淡淡地说:“如果是平常,我会把牌一翻,说:‘看,你们冤死我啦’,然后在众人的惋惜声里,黯然离场,看着别人把这场游戏玩下去。”
他微微停顿,说,“只是这一次。”
天上漂浮的云遮住了阳光,在荒原上投下成片飞舞莫测的阴影。
成才听见他一字字说:“这一次,我拒绝翻牌。”

第四章,莫斯科郊外的晚上


前苏联经典《莫斯科郊外的晚上》


(上)

天南海北,就是一抬腿的距离。
长途列车拉响了到站的汽笛声。伍六一站在挤得鼓鼓囊囊的车厢里,把重心侧一侧,一脚虚浮浮地踏在地上,才总算感觉舒服些。
人堆开始东挤西推地站起来拉扯头顶上的包袱。快到新年了,回家的人脸上多多少少带着疲惫中的亢奋。家,就是这样一种地方,想不起来的时候,越走越远,越飞越高;想起来的时候,无论多远,都是故乡。
白山黑水,三江平原。想起这块土地,伍六一总有一种骨子里的涌动和憧憬。他的故乡,是一个出门折三折,左右一座山,圈着几亩地就能到后门的地方,撑死了也 就蹿出他这种干硬干硬的犟劲,而不像这一片大地长河,富饶、宽厚,长长的岁月过去,繁华过,硝烟过,破落过,沉默着,而带着一种悲天悯人的情怀。
伍六一想着想着,就笑了。人这一辈子啊,走着走着,就像上榕树,折三折,还是回到自个那块自留地,自己种的树,开的花,都在那里。时间长了,可能长点草,拔一拔,也就干净了。
他正出神,冷不防头顶上飞过一阵冷风,然后脑门陡然一疼,脖子兀然一扭,一个结结实实的大包袱砸在他的头上,没有十斤,也有九斤八两。
伍六一吃了这一下暗算,连锁反应,腿骨一疼,差点坐倒。他竖圆了眼睛瞪过去,发现一米开外,隔了三四个人,一个三十来岁的大汉也正恶虎扑羊般地瞪着他,一只手还马踏黄河两岸地紧紧拽着大包袱的绳子。
伍六一直蹦蹦地说:“你!你不能注意一点?”
那大汉一边把那个包袱从人缝里死抽过去,一边冲着他大声说:“老子点儿正,碰上你个挡害的,二虎八鸡,你赛脸呢你?”
伍六一一时根本没明白过来,一头雾水,八方是嘴。但见那大汉一脸气势如虹、天王盖地虎的模样,不由得一股火气窜上来,把手一指,说:“你说清楚点!你怎么着?你想怎么着?”
那大汉继续和着他那包袱上演铁锁横江,不屈不挠地抽空打量他,说:“埋了八汰的,尿性呵?!有种你给我干仗!”
这最后两个字,伍六一总算是懂了,他把袖子一掳,说:“打就打!你给我先下去,等着!”
那大汉气沉丹田一个黑虎掏心,总算把他那个大包抢出来,手脚一得空,更加舞马长枪起来,吼着说:“妈了个八!你作死!敢跟老子磕,老子等着哈!”
列车上挤得满满当当的人被他们两个这么一折腾,前不前,后不后,早就沸反盈天。正在一片混乱的当口,车厢猛得一顿,满车人被惯性作用拖得集体往后一倒,又顺势加上一阵排练完整、大开大阖、有起有落的惊呼。
总算到站。
伍六一好不容易从金枪鱼罐头似的车里挤下来,看见那个大汉正拽了四个包,在一边急急忙忙地拖出租。他无暇他顾,伸长了脖子在人潮如海的车站四处张望。满眼都是人,脸看多了,那鼻子眼睛耳朵就怎么着都是两个出气的孔,想找出点区别都困难。
没有,没有,哪里都没有。
正心急如焚,听见身后那个大汉的声音响起来,说:“呵,还在啊?”
伍六一一个向后转,横眉竖眼地说:“怎么着?干不干?!”
那大汉把手上的包袱绳子一甩,叉腰瞪着他。两人僵持了一会,无声的火嗖嗖地冒,气流冲击一浪高过一浪。就在这局势势必已经无可挽回,周边冲突即将演变成全面战争的时刻,伍六一感到自己的手臂被人一扯,然后身后一个声音说:“干啥仗?你还得瑟哪你?”
听见这个声音,听见这几个字,伍六一那一腔无名火顿时自发自觉从每个毛孔散得干干净净,他不由自主地回头,说:“我哪敢啊我……”
这个人,在伍六一的视野中,是慢慢才清晰起来的。感觉就是天地间的一张白纸,然后,轮廓出来,色彩也慢慢地上去了。
史今,真的是史今。
伍六一笑到一半的表情僵持着。无数次,哪怕就在刚才的火车上,他还计划着他和史今见面的情景。他想过,他可以说一声“班长,你的班副来啦”,然后来一个久 别重逢的拥抱,或者,这娘们唧唧的,还是应该像从前一样,干脆只叫一声“班长”,然后给他敬一个礼。为这个,这标准军姿,他都还特地回练过。
伍六一不知自己是该把笑容加大还是回收,愣在那里。有时候,这日思夜想的事情来的太突然,它就不像是真实的。他有些不敢动,生怕眨一眨眼睛,站台又只剩下其他一模一样的人。
史今站在那里,身后是淙淙的人流,笑着说:“咋啦?两年不见,不认识我啦?”
伍六一终于回过神来,说:“呵,班……班长。”
史今说:“别站着呀,还不快给人家同志道个歉。”
那个大汉站在一边被晾了半晌,早就已经火冒三丈,这回逮到一个空,气急败坏地说:“王八犊子!有种的你过来,你快过来!”
伍六一看见史今提了个箱子,走过去,毛重也不估就一把拎起来,说:“别理那挡害的!班长,咱们走。”

北方的风,是爽刮干脆的冷。天有些晚了,整个城市笼罩在灰蒙蒙的烟色里。白山黑水,三江平原,曾经是整个重工业的心脏,带得直到今天,空气里都放佛飘着淬钢的味道。黄昏的阳光是金属色的,沉甸甸地坠在地平线,银线万条。
史今穿着一件厚厚的毛衣走在伍六一身边,毛衣的领口走线修过,补了一个淡淡的五角星。没走几步,他掏出一根东西,递到伍六一面前,说:“哪。”
伍六一看清楚了,是一支烟,他的心里陡然一暖,四肢百骸都热腾腾起来,故意装着说:“什么呀?”
史今看着他,说:“你咋一点没变,还那么咯应人呢?边儿拉着去,爱要不要。”
伍六一赶紧说:“要,要。”他点了火,深深吸了一口,说,“班长,就你知道我,到了沈阳,我就断粮啦,这一路憋的,久旱逢甘露啊。”
那是一种老味道,无论谁的烟,还是他自己的烟,都没有的老味道,长别重逢,缠绕在喉舌之间,重得都化不开。
史今说:“你慢点抽,别急了拐弯的。”说着就去顺箱子。
伍六一想抢回来,一只手,抢不过,只得嘿嘿地笑。
史今看了一眼他的腿,说:“六一,这两年,过的行吗?我记得去年许三多还写信给我说,退伍军人擦皮鞋,上下榕树美名传啊?听说还军人免费呢,有没有这回事儿啊你?”
伍六一说:“你别提那熊样的。我是退了伍,我骨子里还当自己是个兵。我是别的都不想,我就想着我的班长啊。现在好了,没变,都没变。”
史今走了几步路,说:“这哪能变呢,瞧你说的。”
伍六一望着远方夕阳里工地上巨大的吊顶,半开玩笑地说:“班长,我还真担心过。你好,你太好了,连长怕对不起你的好,我怕留不下你的好。上回整出个许三多,这兜兜转转又是两年了,折来折去,我折得心里没底啊。”
史今沉默了一会,说:“再折,那也是光荣复原的人了,还能给谁倒腾啊?当初我走的时候,你是死磕着不松口,现在心里没底了啊?”
伍六一讪笑着说:“当初人家是个兵——现在也没不是——谁学那洒水车!”他留着最后一口烟,吹了吹,说,“这人活着,都要有念想,有念想,再苦他也能活出幸福来。我这念想,就是情分。我这一辈子,当了一次兵,就当在里面了。我这当兵的情分,班长,你明白吧?”
史今提着箱子,说:“当兵的,谁没有情分?”
伍六一犹豫着,终于凑上去,把最后一截烟抽掉,微弱的火光在暗色里隐隐约约,闪闪烁烁,一点一滴地,到底暗了。
“班长,你过得好吗?你这箱子,这箱子干啥的啊?”
史今踟蹰了一下,说:“多多……”
伍六一拿手指拧了两下烟蒂,还是舍不得扔,揣兜里了,说:“多多?多多是谁?”
史今安静,然后笑了笑,说:“六一,我跟你说个事儿啊。”
伍六一说:“班长有什么事儿,不能跟班副说啊?”
史今看着他,淡淡地说:“六一,我结婚啦。”

(中)

路边的杂货铺亮起了灯,昏黄的灯光,忽然一晃打在史今的半边身体上。太阳沉下去,瞬息大地漆黑。风在旷远的天际间盘旋,低沉地呜咽着。疲惫,这片土地,乌苏里江太行山上,青春舞曲北大荒,一年又一年,她懂了,她只是沉默着,沉默里渗透着沧桑而沉重的疲惫。
这份重量,陡然压得伍六一透不过气来。全身空空的,就像是骨头与骨头之间,都拧了腱,去了膜。那一支烟的温暖,疏忽就从胸腔里透空,空到手指尖。
伍六一机械地说:“……结,结婚啦,一对儿了啊。”
史今瞅他一脚要踩到坑里去,赶紧拉他一把,说:“还有一个,我儿子多多,刚三个月。”
伍六一被他一拉,吸一口寒透心底的夜风,硬撑着挺起脊梁骨,说:“多多,多多……许三多这孬样的,你还真惦念他……”
史今看着他折腾了半天没有笑出来的样子,说:“毕竟是千辛万苦最后的一个兵,不容易。”
伍六一想说一声“我哪?”,两个字在喉舌之间徘徊了几回,终于生挺着咽下去。他只是越发觉得空,连两旁关门的店铺,远方黑沉沉的吊顶,都是空的。
连身旁的史今,都是空的。
两人沉默着又走了一会,伍六一终于鼓起一口气,说:“嫂子,好吧?漂亮吧?”
史今笑一笑,说:“还行。大龄青年,合适不就结了吗,也就一普通人。”
伍六一说:“一家……一家。都在家呢?”
史今把手上的箱子紧一紧,说:“没呢。你嫂子带着孩子到娘家去了,箱子里本来是给多多的东西,没带走。”
伍六一不知该说什么话好了,他只有朝前走。两年过去,他走路仍然抬头挺胸,每个平面的骨肉下都像垫了钢板。只有一条腿,仔细看有些虚,在昏暗的路灯下,带出一种坚硬的、难言的味道。
史今落后一步,默然跟着。某个时刻,他伸手去拍伍六一的肩膀,说:“六一……”
伍六一说:“你别碰我!”
一句话出口,两人都有点愣。伍六一这时候想,要是从前,史今保管会跑上来,踢他一脚,说“干啥你这,也不嫌磕尘,多大的人了”,打三拳,挠两下,他伍六一再钢板一块,准乖乖趴下。
史今把手放回去,说:“怎么啦,瞪鼻子上脸的?”
伍六一把头别过去,死死咬住牙关。过了半天,迸出两个字,说:“没事。”
史今陪着他站了一会,说:“没事,就到我家去。快到了,等你久了,收拾得干净着呢。”
伍六一迎着冷风把脸面吹了半晌,上下咬合的牙齿才松泛,说:“好……走。”

史今的家不大,一室一厅,确实干净。伍六一一进门,就看见一张男婴的照片挂在饭桌上方,胖胖的,挺可爱。史今给他拿拖鞋,笑着说:“多多,满月照的。”
伍六一直直盯着那张照片,想从里面找出点史今的影子来。眼睛像他,轮廓也像他——总有不像的地方,那不像的地方,就是另一个人的了。
这一回,不是许三多,是永远是另一个人的了。
史今把他引到房间里面,指着床说:“你坐下,饿了吧?我去弄点吃的,电视在那。”
伍六一移着腿转了一圈,房间小,塞得满,但整齐利落,整个调子就是普通淡淡的黄白色。一张双人床在中间,被子叠得四四方方。再看过去,房间还打通了阳台,门帘上挂了几串小玩具,算是婴儿房。
史今出去一晌,又回来,他掳着袖子,穿着围裙,滴水的手上掂了几封信,说:“差点忘了。这是许三多最近的信,他和成才现在好着呢,刚刚完了场大演习,你看看,你看看。”说着把信放在伍六一面前,又出去了。
伍六一拆开信看了几行,看到演习的地方,不自觉地挺直了腰杆,握紧了拳头。到描写的关键时刻,他一脚用力踏地,忽然没来由得一软,手在桌边上一撑,才没有矮下去。
伍六一把厚厚的信纸放下来,一张一张折好,塞回到信封里,把封口的折边紧紧关住。桌子旁放着一张史今刚入伍的照片,清涩的,叉着腰,笑得连眼睛都看不见了。
他看着这张照片,看了很久很久,想伸出手去,终于没有动,而是别过头。不知过了多久,史今的声音在房门口响起,说:“六一,吃饭啦。”

吃完饭,已经是晚上九点多。史今从柜子里抱出一大床被褥,齐齐整整铺在客厅里,说:“今晚我打地铺,你睡里间。”
伍六一看了一眼房间里的床,说:“还是我睡外面。”
史今正把一个枕头塞进套子里,说:“这咋行,你是远客,你睡里边!”
伍六一坳不过他,开始脱衣服,正想打开被褥,史今把一个杯子递过来,说:“别躺,先刷牙!”
伍六一盯着那个杯子,白色的,上面印着一只不知是猫还是狗的小动物。史今笑笑说:“别瞅了,我的。多多喜欢。”
伍六一没说话,拿着杯子进了洗手间。刷完牙,倒热水,洗了把脸。微微的热气蒸腾里,镜子中的自己还是粗硬粗硬的,格格不入。
这是一个家,伍六一想,这就是一个家。
他把杯子毛巾放好,走出去。史今已经关了灯,说:“床给你打开啦,黑咕隆咚的,摸过去小心些。”
伍六一把自己收拾好了,塞到床里面去,双人床,很大,又软又热乎。他瞪着眼睛看着天花板上影影绰绰的窗框倒影,说:“班长,你还记得我刚入伍的时候吗?”
史今的声音从客厅里闷闷地传来,说:“怎么不记得,我操的心还少吗?整天得得嗖嗖,没个正型的。”
伍六一说:“班长,你给人种花,你也给人拔草。这么多年了,你种的花都漂亮,拔的草也干净。”他把脸侧过去,对着黑洞洞的阳台。
“可我这心里,没有草——它是刺,是荆棘啊。”

第二天,伍六一睁开眼睛,看到史今已经穿戴整齐,正从房间门口走出去。屋里亮堂堂的,还飘着一阵豆奶香。
史今看他醒了,一指客厅里,说:“早饭在桌上,要是凉了,记得去热啊。别跟以前一样,毛愣三光的。”
伍六一说:“班长,你去哪?”
史今把一件厚厚的大衣套上,说:“旅游局的有人过来,快过年了,他们办公的时间也不长了。我不是跟你说过吗,我想就在这附近山上啊,搞个旅游。要不你快起来,我等你,咱们一起去。”
伍六一把竖起的脑袋放回去,说:“不用啦,班长,你去吧。”
史今没有多说什么,收拾一阵,开门出去了。伍六一从床上爬起来,叠好被子,折出棱角。渐渐的,窗外的阳光直爽爽地洒进来,把整个一室一厅映得白里透亮。伍 六一没有事干,打开电视。布什他又苦脸朝天地耍横,车臣武装分子又开始折腾,他倒来倒去,倒到一个军旅电视剧,看了一会,又觉得假,索性还是关了。
什么都是干干净净,什么都是静悄悄。什么都已经有了,什么都已经没有了。
史今一身寒气从外边回来的时候,看到伍六一直挺挺地站在房间里。屋子里什么都没有动过,连特地备在桌上的烟都原样摆着,就像只是凭空多了一个人。
史今跑上去,说:“咋了,还闹啊?”
伍六一把脸转过来,看着他,说:“班长,这里哪里卖火车票啊?”
史今愣住。
伍六一笑了笑,说:“班长,我就是来看看你。现在,看也看过啦,你好,我就放心了。我也该走啦。”
史今看着他,伍六一憋出笑容来,左顾右盼,没有望他。
史今说:“六一……”
伍六一打断他,说:“我自己看看,你忙你的,你忙你的。”
天南海北,就是一抬腿的距离。
史今转身走出去,厨房里响起叮叮当当的声音。不一会儿,房间的电话响了,史今去接,说:“你的。”
伍六一有些诧异,说:“……我的?谁啊?”
史今把话筒放在桌子台面上,说:“连长。”

高城的声音,即使是在电波里,即使是长途,也依然是高城。伍六一拿过听筒,就听到一个直蹦蹦的嗓音说:“六一,是你?是你,啊。我说你怎么啦?有啥不愉快啊?”
伍六一把听筒紧紧摁在耳朵上,说:“连长,连长我们都多久……”
那头高诚的声音传过来:“没见是吧?没见你也给我找麻烦啊。别和我扯谈!说你,你干啥呢,你闹什么别扭啊?”
伍六一说:“我没事。我就是想见见班长,见过了,也就好啦。”
高城说:“没事你那班长今天早上给我拍八百里加急电报?你不是昨天才到吗,怎么今天就走?”
伍六一说:“看到了,就走啦,也正常么,连长你说对吧。”
电话那头停顿了一下,然后高城说:“六一啊,承认我还是你连长,你就听我一句话,行不行?”
伍六一说:“行,当然行。你怎么着都是我的连长。”
高城说:“我就给你一句话:退一步,海阔天空。以前我也不明白,现在我跟你说,这退的这一步,开阔的不仅是自己,也是别人啊。”
伍六一沉默一会,说:“连长,我知道,谢谢。这长途也挺贵的,我挂了啊?”
电话那头明显一阵吸气声,然后高城硬邦邦地说:“你别挂!给你那班长!”
史今接过电话,只听见高城在那边说:“史今是吧?你听着,我给你个电话,8320245,你打去,找营部老赵,叫他踢两个班出来,给我把那个犟驴捆了,拴你家后院,看他还闹腾!”
史今笑着说:“连长,他那脾气,你也知道,就是两个排,那也不顶用啊。”
高城说:“那我这电话不白打啦?这时间金钱和感情都投入了,问题没解决啊?”
史今说:“我再想想办法。连长,这么大老远的,就为了这事儿,真谢谢你。”
电话那头稍稍有些杂音,然后史今听见高城说:“……谢什么?你们是谁?你们就是我的档案,我的历史啊。你说这人,他能把自己的过去一笔勾销吗?”

史今把听筒放回去,对着伍六一,说:“还想走,啊?”
伍六一憋着扯出一个笑来,不说话。
史今有点急,说:“你说你……”
伍六一说:“班长,我懂,我真的明白。你在走,连长也在走,这唯一还在原地兜圈子的,就是我啊。”
史今皱着眉头,说:“这不是……”
伍六一沉默着,继续说:“连长说的话,都对。可是你想想我啊,没了念想,再没这股驴脾气,我就真的,真的什么都没有,活不下去啦。”
史今想说的话硬生生打回肚子里。两人之间再也没有出声。
面对面,半米的距离,万水千山。
墙上的钟“嗒”地走到了满格,史今终于吐了一口气,说:“你想走,就走吧。”
伍六一直愣愣地站着。
史今说:“走之前,咱们去逛一趟山,这天南海北的来了,就算是旅游,总得看一看吧。”

(下)前半

大巴在崎岖的路途上颠簸。天气预报播过,没几天,十年难遇的暴风雪就要登陆。这是过节前去山里的最后一辆车。前后无人,天地间,一片白茫茫的空旷。
车轮在冻土上轧出“咯吱咯吱”的磨擦声,风呼啸着,在车窗的外层玻璃上卷过冰渣的碎粒。伍六一坐在车厢里,把脖子一缩。
史今说:“冷啊?”然后去解自己的围巾。
伍六一把头颈直直地伸出来,说:“不冷。我是铁打的,还会冷?”
史今拿膝盖撞他一下。大半车人发出一阵悉悉索索的对话声,山,朦朦胧胧、冰火缭绕的,已经在前面了。
史今把头顶在窗玻璃上,说:“六一,你们老家的山,也这样吗?”
伍六一笑笑,说:“我老家的,那都是土丘,那能叫山吗?”
史今看着远方重重叠叠的山峰,说:“我小时候,那可得瑟,家里呆不住,就爱往外拐。有一回给揍得狠,想不通,就爬到这山上。那时候这山,还没啥旅游啊观光 的,就一深山老林。我走啊走,前后左右都没路,冻成冰流子了。那时候就跟自己说:‘你犟啥,你回去不就完了吗?大不了,还吃一顿笤帚疙瘩’。”
伍六一默默地坐着,不说话。
史今接着说:“可那时候我年轻啊,就往前走,就不回头,我死硬迈不回这道坎。后来,有个巡山的老兵终于把我给找着,拎着我的耳朵就把我给揪回去,扔我家门口了。他当时冲着我吼了一句话,我现在还记得哪。”
伍六一看着前方,山越来越近。
史今把脑袋靠着,说:“他说,你也得看看,想想,你看看,就对着你的亲人,那些为你抓心挠肝的人,你还讲什么自尊,讲什么骨气啊?有这两个词吗……”
伍六一吸了一下鼻子,坐直着,一动不动。
史今伸出手,把窗玻璃上的水雾一擦。大巴已经驶进了山脚下,山峰的入口就在眼前。
史今说:“我说这些话,也没有什么别的意思,六一,你……”
车厢忽然猛得一顿,所有人都刹时一震然后往前倾倒,史今的最后一个字晃在整齐的闷哼声里,生生卡住。
车门口的两个姑娘“呀”地大声惊叫,从座位上弹出来就往车厢后面跑。就在车座前面,门口底下,一把火已经“呼”地烧起来。
司机在满车人的惊慌中挤过来,正想撞门,那把火一下子蹿腾上来,整个车门刹时都被火包围。司机被火势燎到,痛叫一声跌倒在车厢地上,捂着脸打滚。
四十来个人炸响开去,有人喊:“车子要爆了,要爆了!”,没头苍蝇一样到处乱撞。坐在窗口的,几乎都开始死力扳车玻璃。天冷得发慌,车窗都是密闭的,结了厚厚一层霜,怎么也扳不动。
就在这惊慌失措,人挤人,人压人的时刻,满车厢的人只听见后座上一个炸雷般的声音说:“别动!都别动!”
这一吼里似乎有无穷的定性和力量,乱哄哄的人群竟霎时安静下来,只见一个标杆般的身形直挺挺地立在车厢后方,骨如钢,筋如铁,标准的一个瞠目金刚。
伍六一大声说:“都别动!我是解放军!都听我的!”
他“噔噔噔”走到车厢中央,看也不看熊熊燃烧着的车门,脱掉棉袄卷在手臂上,挑了一块最大的车玻璃,凝聚了全身的力量砸上去。
玻璃发出了震天价的一声响,整个车厢都似乎在震动。伍六一鼓一鼓劲,又是拼尽全力的一锤,窗玻璃终于裂开了一道缝,“咔嚓”一声四处蜿蜒。伍六一把两只手裹在棉袄里来回撞,不一会捣出了一个大洞,寒风嗖嗖地立刻奔涌进来。
满车厢的人看见有了逃生的机会,顿时蠢动着想从座位上往前挤。伍六一一边打着碎玻璃,一边大喝着说:“别动!女人先走!这一排,先走!那一排,谁敢动!”
一车人被他怒目瞪着,竟都无声。前排的一个大汉直起半个身子,说:“老子就……”
伍六一恶狠狠地目光盯向他,不禁微微一愣,这大汉,赫然是在来佳木斯的火车上和他差点干仗的那位。
伍六一把手上的棉袄“哗”地一甩,扬起了拳头,一个字一个字说:“你来!你动一下试试!”
那大汉和他枪膛般的视线对视了半晌,终于虚了,慢慢坐回去。
靠窗的一排一个接一个,实在不行伍六一就硬推一把,很快就全爬了出去,伍六一把手一摆,剩下的一排立刻跟上,有条不紊。
火已经烧透了小半个车厢,烟雾弥漫。
最后一个,是史今。史今帮着把前面的一个送出去,接着顺伍六一,说:“我是你班长,你先走!”
伍六一说:“你先……”,史今已经把他的脑袋摁出了车窗。他双手抓住框条,一个翻身挺出,回头立刻拉住史今的胳臂,用力一拽。两个人落地不稳,跌趴在干硬的冻土上。
大巴空空地瘫在山脚下,半个车厢焦黑,滚滚冒着浓烟。伍六一感到史今的热气唏嘘喷在自己的后颈,他面朝着黄土,忽然笑一笑,说:“班长,这果然是复员的人,素质都不行啦……”
史今没有说话。原来车厢里的人已经大部分往远处跑,最后出来的几个,边跑边往他们这边挥手,说:“解放军同志,快走,快走!”
伍六一一顿,看了看自己。史今在后面轻轻地说:“解放军同志,别傻啦,跑吧。”
伍六一站起来,感到那条瘸腿酸酸的,有些疼。山就在他的背后,一直以来都亘在那里。他呼了一口摆烟缭绕的热气,忽然觉得那空阔的地方又回来了一些什么东西。他不懂,但是他明白,从来都明白。

陡然一声尖厉的哨响,就像是马鞭在凛冽的空气中抽动,刮割出撕心裂肺的摩擦声。已经奔逃出去不远的乘客,一时间竟然全都原路跑回,来时还比去时快。
史今皱起了眉头,说:“这是……”
各个山脚的出口处,借着下午三四点的阳光,模模糊糊的,出现了另一拨人。
伍六一盯着看了半晌,忽然浑身一震,说:“班长,快!快走……”
史今也已经看清楚了,这些堵在各个出口,压缩着包围圈的人,腿脚利落,身手敏捷,在光线的辉映下,挎在身上的某个部件金闪闪的发亮。
枪,是枪。
伍六一感到自己身上所有的血液都凝聚到了头顶,史今硬拖着他往后跑,伍六一踏了两步,腿骨一阵钻心刺骨地痛,差点扑倒在地。
已经来不及了。车厢上的三十七个人,全部被赶回到起火的大巴旁边。火依然烧着,刺鼻的焦臭味弥漫在灰沉沉的空气里。烟雾四处飘散开,带着已经冰凉的热气,拂过众人惊惧、惶恐、极度不安的脸。
带枪的一拨有二十来个人,高矮不同,却全都精干、彪悍。有一半人似乎混杂了不同的血统,特征清晰。
这一队人显然训练有素,包围目标之后,立刻抓住六个点,三个角,口袋状钳制。为首的一个慢慢地走上来。他不高,全身上下扎绑得结结实实,一张脸上烟熏般的皮肤、刀割般的皱纹,完全看不出年龄。
一车人听见他用一种奇异的语调说:“司机?”
谁都不敢动一动。司机被车上的火烧掉了半边眉毛,听明白这句话,浑身一抖。
首领走过去,拍了拍他的肩膀,烟熏的皮肤层层叠起来,他在笑。
他笑着重复:“司机?”
司机看着他的笑脸,瑟缩着点了点头。
首领退后一步,再退后一步。他仍然摆着笑意,就像是长途中转站上,问人借了火,擦肩而过的路人。
一声枪响。
没有一声闷哼,也没有一声惨呼。人群的几个当即坐倒下去。伍六一一个前倾,史今用尽浑身的力量,死死摁住他。
谁也不说话,谁也不动,寒风呼啸里,只有牙关打架和棉布裤摩擦的声音。血一股一股地淌出来,很快就冷了,开始凝结。
首领看着西边沉沉下坠的太阳,说:“进山。”

这是一个如同死尸般寂静的黄昏。人是一种很奇怪的动物,任何动物都没有像人那样构造复杂,浪费零件,而他的快感甚至可以压抑他最原始的欲望。
——只是这种欲望,大概不包括死亡。或者比死亡更难以容忍的,等待死亡。
史今蹲在地上,用树枝在伍六一断骨的地方扎了一个支架。身旁一个挎着枪的汉子走过,看上去不大,只有二十来岁。
史今说:“兄弟,兄弟?”
那汉子停下来,上上下下的打量他。他的目光里有一种天真的成分,瞳仁黑得透亮。
史今笑一笑,说:“冷吧?”
那汉子不说话,离着他几步,蹲下来,呼呼地哈热气,用手摩挲臂膀。
史今开始脱自己的棉袄,说:“你先穿着我的,你试试。”
身后的伍六一“噌”地立起上半身,史今不管他,抓着棉袄伸过去。毛絮里还是温热温热的,淡淡升腾着暖气。
那汉子看着厚实的毛绒,终于拿过去,唏哩呼噜地套上,艰涩地说:“谢谢啊。”
史今试探着说:“兄弟,你多大?哪里人啊?”
那汉子抹了一把脸,说:“我十五。”
史今有些吃惊。这汉子骨节粗大,眼角已经有了细纹,怎么看也不像只有十五岁。他微微把身体凑过去,说:“还小啊,我比你大多啦。我看你虎头虎脑的,挺好,挺好。”
那汉子呵呵一笑,说:“他们也都这么说:卡里姆,卡里姆,小老虎,小老虎。”
史今大着胆子伸出手去,替他把棉袄上的草屑拍掉,说:“真好,挺稀罕。我寻思着……这是干啥玩意儿呢?”
卡里姆说:“我不知道。头领说,你们抓了我们两个人,很重要很重要的人,我们就得抓你们四十个,你们不放,就全杀了。”
他说到杀人的时候,眼睛一眨不眨,黑亮的瞳仁里没有一丝波澜,放佛在说一件最平常不过的事情。
史今被山里的寒风一吹,悄悄发抖起来。伍六一赶紧脱自己的棉袄。卡里姆看着他,目光里泛出一种冷冽的调皮,说:“冷吧?你等着。”
他走了一会就回来,手里多了两个铁皮的罐子,把一个塞到史今的手上,说:“酒,我们的酒,很好很好的酒。”
史今闷了一口下去,简直是干燃的火,从口腔里一路烧下食道,烧到胃。整个胸腔都热辣辣起来,好像千百把细刀子在搅。
卡里姆已经咕嘟嘟把半罐都喝了下去,说:“怎么样,好酒!”
史今还想再喝,伍六一从后面劈手夺过去,唏哩呼噜灌了几大口,说:“好酒!”
卡里姆笑了,说:“能喝酒的,就是好汉!你问我家在哪里,我的家,我们的家,在很远很远的地方。”
他放下酒罐,转过头看着远方天与山交界,说:“我的家,有蓝得像绸缎一样的天,有绿得像玛瑙一样的水。很久很久以来,她在我们的心里,我们一直都在寻找她。”
他黑亮的瞳仁在黄昏的山色里泛着铁石般的光芒,说:“就是我们都死了,我们也要找到自己的家。”

前方的人堆里起了一阵骚动,有人被拖出来,干净利落地捆上了麻绳。卡里姆把空了的酒罐一脚踢翻,走过去,和其他几个人悉悉索索地讲了一会话,说的不知是什么语言。然后几个人散开,开始到处拉人。
伍六一忽然听见熟悉的一声悲号,他转过头,正看见那个火车上和他吵架的大汉拖着一个年轻女人的手死活不肯松,年轻女人的半个身体已经被拉出了人堆,一个人正反剪她的胳膊准备套绳索。
伍六一大口大口地吸气,觉得自己刚才灌下去的所有酒精都在胸腔里翻江倒海起来。坐在身边的史今一个不留意,他已经直噌噌地站起来,暴喝一声,说:“干什么?干什么拉女人?!”
所有人的目光霎时全都汇聚在他身上,正在捆年轻女人的汉子把手一松,站直身体,端着枪,用七分熟的普通话慢悠悠地说:“她不过来,你过来。”
伍六一冷哼一声,昂着头就往前走。正迈几步,听见后面的酒罐“啪啦”一声,然后是史今克制着愤怒的声音,说:“六一,你回来!”
伍六一停住,说:“班长,我是‘解放军同志’,解放军同志,就得往前走。”
前面的几个人已经聚合到一起,站成一排,枪管里的子弹咔嚓一声,全上了膛。卡里姆立在一旁,无动于衷地看着。
史今摔掉酒罐子,压抑着嗓音说:“你走!你再走一步!你再走一步,我们的情分,就算完,它全算完!”
伍六一笑一笑,淡淡地说:“班长,咱们的情分,是你说完就完的么?你完了,它还在我心里呢。”
身后是一阵钢弦绷断般的沉默,然后史今一个字一个字吼着说:“伍六一!”
伍六一不得不回过头去,史今的语气里,是爆裂的愤怒,是认命的无奈,带着他从未听到过的,干脆彻底的决绝。
史今指着他,说:“伍六一,你逼我啊,你要挟我啊?你拿咱们一辈子的情分,要挟我啊?为了你,就为了你,我老婆孩子我——我不要了!”
伍六一说:“你……”
史今从人堆里走出来,笔直站到他前面,落日的光是鲜红色的,把他毛线领口上的五角星染得熠熠发亮。
伍六一听见他咬着牙说:“你别以为脱了军装,我就不是一个兵!要走,一起走!”

(下)后半

伍六一在睁开眼睛的十秒钟前,想起了很多、很多故事。过往的岁月像一帧又一帧的电影胶片一样从他面前迷离却又清晰地浮过。有些,边角已经有了水渍,页面已经发黄,那些眼角眉梢的痕迹,衣袂零落的踪影,生动如昔,定格着,渐渐、渐渐淡去。
伍六一朦朦胧胧地想,过去了,真的都过去了。
他浑身一震打开眼睑,感到眼前一片漆黑,模模糊糊地,一个轮廓从那淡去的画面里重新清晰起来,眼角眉梢,生动如昔。伍六一刹那之间有些恍惚,是变了,还是没变?
——或许原本他和他之间,根本就没有变这个字。
史今牢牢摁着他头上汩汩流血的伤口,说:“我是谁?”
伍六一看着他,定定地说:“班长。”
史今笑了。即使是在暗夜,在刺骨的寒冷呼啸的旷地,他的笑仍然像是春天最动人的一股风,轻轻吹着,没有痕迹,却如影随形地温暖到心尖上。
于是伍六一也想笑。他正试图扯开嘴角,耳朵里就传来“呯、呯”两声轻微的枪响,然后不远处一声低低的嚎啕,又立刻沉寂下去。
周围挎枪的人群来回走动。一时间,所有的记忆像开闸的洪水一样倾泻进他的脑海,他蓦地全身一紧,就想挺起来。
史今跪在他的身边,没有动,甚至没有回头,手仍然摁在他的伤口。他眼里的光芒让伍六一骤然沉静下来。
那是他的班长的了然和遮挡,也是一个老兵的冷静和坚强。
史今说:“我是你的班长。现在,你听我的。”
伍六一点点头,用一用劲,挪到他一旁。那个和他在火车上吵架的大汉曲着腿贴着史今另一边坐着,把脸深深埋在两股之间,一动不动。
史今抬起头,望着来来往往的武装人员之间天地的缝隙,说:“六一,你晕了半天啦。知道这是哪里吗?”
伍六一把流下脸面的血迹在衣服上胡乱蹭掉,漆黑中血痂斑斓的景物清晰起来。向远处眺望,这是一个弯刀型的岛屿,四周被潺潺的冰河包围,靠着刀背的一面过去,是峰峰重叠的山峦,而刀锋的河岸一面,似乎是一大片平原。
史今淡淡地说:“这是边境,中俄边境。”
伍六一心里一凛,不禁朝着平原的一面看过去。深远的地平线处好似亮着几束灯光,在风卷星暗的幽深里,就像忽明忽暗的鬼火。
史今说:“俄方对岸,也是他们的人。只有这边山峰过去,大概还有我们的部队驻扎。”
伍六一咬紧牙关,把十个手指握到掌心里去。捆住他双手的绳索崩得“咯咯”直响。史今继续说:“我们十二个人给绑来的时候,对岸的哨所已经被占领。这边的抵抗也没有持续十分钟。六一,这群人,我觉着,就算是咱们的正规军,也不准保有一磕啊。”
伍六一瞪圆了眼睛,说:“没一磕,那也要磕!他们这是要干什么?”
史今说:“不知道,我寻思不明白。这事儿,也用不着寻思。”
伍六一遽然沉默。他们十二个人,被圈在临山一岸的旷地上,三个一组捆扎。除了史今,他和那个大汉的绳索有些放松,其余人都还绑得跟粽子一样。空气中飘来淡 淡的腐臭味和血腥气,整个岛屿响着井然有序的脚步声和冰冷的枪械摩擦声,在暗夜里听来,像是来自地狱的死火燃烧,等着门开的那一霎,席卷而出,吞噬一切。
史今并腿坐着,他的脸上异常沉静,连眼角眉梢都是淡然的平和。伍六一只听见他顺着冷风,说:“六一,你想好了吗?”
伍六一说:“你是我的班长,我听你的。”
史今看着远方,说:“你老说听我的,还不得瑟。”
伍六一把脸转过来,和着史今同一方向,前方是峰峦如聚的大山。他说:“就算是连长,不,军长来了,他也使不动我。”他挣扎着把手伸过去,靠在史今的手腕上,笑一笑,说:“这一回,我不犟啦,我真的不犟了,我就听班长的,不后悔。”
两只冰冷的手掌碰在一起,没有体温。史今低下头去,伍六一转脸看他,他的眼里疏忽泛起一股化不开的哀愁,淡漠的,又重如阴霾。
伍六一想,班长想起他的家,想起多多了。
史今握住他的手,手指从他粗糙的掌心抚过,一笔一画。他忽然挤一挤不远处大汉的胳膊,说:“大哥,聊聊,有啥爱好啊?”
那大汉全身一抖,摒了半天才把一张乌黑锅灶的脸面抬起来,说:“……活,活不长啦,还瞎掰扯……”
史今说:“人到了咋疙瘩,那就干咋疙瘩的事儿,是不?命不好,也没辙啊,既然碰上了,也是缘分,咱不说话,干熬着,那也是死,不合算啊?”
伍六一盖着史今的手指,屏息静气。
那大汉沉默半晌,忍着因为冷和恐惧,浑身上下的抖擞,终于说:“还谢……谢谢解放军同志,我女朋友……我唠嗑,爱溜达,也浮个水啥的……”
话没说完,前方一个人影站定,枪械“咔嚓”一声。那大汉猛然一惊,闭紧了嘴缩回去。
史今转过头去,说:“卡里姆,小老虎?”
卡里姆矗了一会,终于还是慢慢蹲下来。
史今说:“小老虎,有烟吗?”
卡里姆从口袋里掏出几支,顺带还给了打火机。伍六一看着他们熟络的劲头,猜想自己因为在山里横冲直撞被一枪托打昏的这段时间,史今肯定还和他搭过话。
史今接过烟,顺给伍六一和那个大汉各一半,伍六一拿过来,没抽,仔细地揣在衣袋里。
卡里姆有些奇怪,说:“你不抽?”
史今笑一笑,说:“我不抽烟。”
卡里姆漆黑的眼瞳看着他,忽然伸出手,拍了拍他的脸,说:“我喜欢你。你和我们一样。你死了,会上天堂。”

他立起来正要离开,史今喊住他,说:“小老虎,再帮个忙啊?”
卡里姆停住。史今抬一抬下巴,眼光看着临水处的一间草房,说:“那边。”
卡里姆皱起了眉头,想了半天,终于说:“一块起来。”他和几个看守的同伙耳语一阵,拎着枪跟在后面。那大汉犹豫了一下,被伍六一一把拖着走。
这是一间简陋的茅棚,里面黑咕隆咚,角落处稀稀疏疏的不知堆了什么东西。河岸处架着木桩,怀绕的河流大部分都结了厚厚的一层冰,只有这里,大概因为埋藏着供暖管道,碎冰撞击着的流水在底下叮叮咚咚地响。几个挎枪的人松垮跨地在门口站定。
史今看了看,说:“一块儿啊?”
卡里姆一摆手,三个人抓着绳索,凑一团挤进去,史今走在最后,看到卡里姆把枪端平,拉开保险,跟进来。
那大汉憋了半天,确实已经急了,颤抖着手拉扯裤带。史今朝着一片漆黑中门口的方向,忽然说:“卡里姆,你有喜欢的人吗?”
卡里姆没有声响。
史今说:“有喜欢的人,我可以教你一首歌,美丽的姑娘听了,也会喜欢你。”
伍六一闷闷地打断:“你想干啥?也不看看地方……”
卡里姆说:“你唱吧,我想听。”
潺潺的冰水微微反射着亮光,人影的轮廓在黑暗里一勾一划。
史今淡淡地说:“这首歌,是我的班长教给我的。当兵的时候,还不让唱。那个时候,一个班十二个人,没有人唱得比我更好。在这个时候,这个地方,我想起这首歌来啦。”他停一停,说,“你说我死了,能上天堂,谢谢你。”
卡里姆静静地听着。
史今笑一笑,说:“这首歌,叫莫斯科郊外的晚上。”
他醇厚的声音回荡在漆黑的空间。伍六一终于把手腕从紧闭的绳索里脱出来,凝聚了全身的力量,孤注一掷地扑出去。

卡里姆斜斜软倒在地上,闷哼声挥散在哀伤的曲调里。音符伴着冰冷的流水声,瞬息缠绕。
门外的人来回走动。
伍六一推了一把发愣的大汉,一指草房下的水流。他张大口型,在微暗的反光里反反复复,说着三个字。
大汉看懂了,他说的是:“找部队。”
大汉愣在当场。史今指了指自己的喉咙,伍六一指了指自己的腿。他接着张大嘴,后退了一步。
小河静静流,微微泛波浪,水面映着银色月光,一阵清风,一阵歌声,多么幽静的晚上。
伍六一扬起了拳头。黑暗里,图腾般的烈火在他的眼底燃烧。
大汉一咬牙关,挺直身板,终于开始从木桩往下溜。冻入骨髓的流水伴着冰渣,寒气撕扯着每一根神经,他不禁一个激灵。
伍六一大声说:“好歌,好歌!”
大汉的身影在微亮中渐渐隐去,瞧不见了。伍六一把目光转回来,看着史今的影子。
那爿身影,是记忆中的老照片,是现实里的五彩画。没变,都没变。永远也不会变。
我的心上人,坐在我身旁,默默看着我不作声,我想对你讲,但又难为情,多少话儿留在心上。
伍六一掏出烟来,“啪”地打开打火机。
长夜快过去,天色蒙蒙亮,衷心祝福你好姑娘,但愿从今后,你我永不忘,莫斯科郊外的晚上。
伍六一挺得如钢弦一般笔直,拿烟的手指微微颤抖,史今从他的指尖把烟顺过去,深深地吸了一口。
那是他的班长的了然和遮挡,那是一个老兵的信仰和荣光。
但愿从今后,你我永不忘,莫斯科郊外的晚上。

大汉从冰冻的河水里泅渡出来,抓住岸上的藤蔓。耳边似乎还萦绕着低沉徘徊的歌声。
某一个时刻,音符渐渐散去,不见了,再也不见了。
大汉的脸面忽然一热,冰冷和滚烫霎时混合在一起。他没有回头,向着夜色里巍峨连绵的群山,疯狂地奔跑而去。

《莫斯科郊外的晚上》中文歌词:
深夜花园里,四处静悄悄,只有风儿在轻轻唱,夜色多么好,心儿多爽朗,在这迷人的晚上
小河静静流,微微泛波浪,水面映着银色月光,一阵清风,一阵歌声,多么幽静的晚上
我的心上人,坐在我身旁,默默看着我不作声,我想对你讲,但又难为情,多少话儿留在心上
长夜快过去,天色蒙蒙亮,衷心祝福你好姑娘,但愿从今后,你我永不忘,莫斯科郊外的晚上
但愿从今后,你我永不忘,莫斯科郊外的晚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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