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士兵突击同人]Soldiers'Chorus.不朽的荣耀(至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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用户名: 武偏仙
第五章,六军不发无奈何


黄自《长恨歌》组曲第五《六军不发无奈何》


(上)

C3把脖子上的风纪扣仔仔细细扣上,对着长长的走廊大步迈进。今天是阴天,走廊里没有开灯,他的微暗的影子刻在光滑的大理石地面上,轮廓刚利,节奏渐强。
走到那扇关闭的檀木门前,他犹豫了一下,终于站定,拔高声音,喊了一声:“报告!”
三秒钟后,那扇在C3鼻子底下的大门背面传来一声惊天地泣鬼神的震响。C3站着不动,连眼睛都没有眨一眨,想,完了,那个谁的妻妾终于保不住了,是花盆。
他等了一会,听听没有别的声音,吸了一口气,摇动门把手。大门打开的一霎,一爿摔得四分五裂的固体被扫到一边,拖出“喀哧喀哧”令人牙关发抖的杂音。
错了,是音箱。
袁朗蹲在椅子上,把一支烟在指缝间的姿态定格地千回百转。
C3定了定神,说:“大队长问,您的报告什么时候能上交?”
袁朗停顿,淡淡地说:“打印机坏了。”
C3说:“坏了啊?我赶紧叫人去买一台。”
在千分之一的瞬间,一堆片叶飞花,沾死触亡的特种A大队专用120克稿纸百步穿杨地砸过来。C3不敢躲,只对着自己脸面有威胁的几张,象征性地闪腾挪逾了一下。
袁朗说:“你下辈子,下下辈子,你也投胎不成许三多!在我面前装……”
C3不说话,眼望前方,立正平视,牢牢盯着铁窗架的第二行。
袁朗抽了一口烟,坐下来,说:“许三多。怎么样?”
C3说:“报告,许三多该干什么干什么,暂时从表面上看不出来波动迹象。倒是齐桓……”
袁朗说:“齐桓怎么了?”
C3拉下脸,说:“齐桓目前天天在大队长门口静坐示威,我和C2这两天忙着隐藏军用储备,就怕菜刀哪天想不开,揣筒汽油就干自焚去了……”
他看着袁朗的脸色越来越暗,小心翼翼地说:“队长,这报告……”
袁朗说:“你出去。”
C3的身体往后摇了摇,摒住。
袁朗转过脸来,看着他,一个字一个字慢慢地说:“是不是我这地狱般的心情还表现得不够生动,让你不能深切体会啊?”

十五分钟后,C3没有敲门,直接进了袁朗的房间。
袁朗保持着前一次的姿势,说:“我知道了,明天。”
C3说:“不是。有人来了。”
袁朗摁上电脑的关机键,说:“379啊?”
C3说:“不是。但这人手上拽着军部的通关文书,379见了,也得喊一声‘钦差大人’。”
袁朗把头靠在椅子上,说:“谁啊?”
C3军姿笔挺,不动声色地说:“一疤面煞星。”

高城穿着一身崭新的军制服,高大的身躯从门口一进来,就带过一阵急速行军的冷风。他根本不看袁朗,把一张红红黑黑的硬面纸往桌子上一拍,说:“看好了,有理有据,啊。”
袁朗目不转睛地盯着他,说:“感谢组织,感谢领导。”
高城转了一圈,拉开袁朗身旁的椅子,坐下来,吐出一口气,说:“说吧。”
袁朗不回答,又摸出一根烟,把烟盒在桌面上一顺,溜到高城面前。
高城说:“你沉默是金。那我来问——这事儿,你干了吗?”
袁朗整个身体挂在靠背上,摇头。
高城说:“行。那你那A大队的人才,我军未来的希望,他干了吗?”
袁朗沉默。烟草的淡雾婉转着冉冉上升,高城竟然也没有说话。
某一刻,袁朗终于把腰背从椅子上挺起来,弹掉烟灰,淡淡地说:“我觉得,没有。”
高城扯开制服的扣子,把面前烟盒里的烟甩一支出来,说:“见鬼了啊?昨天下午还接到沈阳的电话……”
袁朗说:“等等。”他拉开抽屉,掏出打火机,递过去,说:“别忘了,我是待查人员。”
高城说:“我还不知道啊?我要不是为了给你透口气,我这大冷天的跑来你这棺材堆,我上坟啊我?”
袁朗体会到他话里的意思,说:“你就二话不说,这么信我,啊?”
高城“啪”地把烟点着,说:“这有时候喝酒啊,他就能看出一个人的品性来。”他顿一顿,说,“你这人恶劣,但并不阴险。”
袁朗披着哀怨的语调,慢腾腾地说:“承蒙夸奖,不胜感激。”
高城当作没有听见,继续话题,说:“昨天下午,沈阳的电话说,发现那俩人了,似乎在和谁接头。结果一杠带花的在总机前守了几个小时,人又跑了,估计是接上头,一块走了。”
袁朗安静地听着。
高城把烟弹一弹,说:“我个人问一句啊?你那宝贝硕士带走的,是大买和小买的移交计划吧?这边部队死咬着不透风,沈阳那边也没动静,落你们头上了,秘密,啊?”
袁朗淡淡地说:“不该问的,你别问。”
高城忽然站起来,把烟灰缸一砸,说:“这封了红条的那叫机密,见了光的那就是狗屁!我告诉你啊,北京时间今天早上4点钟,就东北边境那块,俄国人和那伙人交上了火!沈阳一级战斗戒备,命令都下到我这儿来了!”
袁朗把双手张开,撑在桌面上,竖起身体,最后一丝松散从他脸上褪得干干净净。
高城说:“还移不移,打不打,上面那是黄河长江,泾渭分明。可这事儿,它是大路朝天,各走半边吗?把话说透了,我的兵,我老七连的兵,还有一个就陪着你那宝贝疙瘩,陷在里面哪!”
袁朗扬起眉毛,说:“你多大?少校副营长,大好前途,省着点。”
高城打断他,说:“我这两毛一我早摔月球上去了我!这事儿,我跟你说啊,咱们要死,一起死!”
袁朗看着他,淡淡地说:“不好。我俩死一块,不浪漫。”
高城把剩下的烟摔给他,说:“你抽风哪你?还记上次的仇呢?没别的话,领会精神!我先走了。”
他大步走到门边,忽然停下,说:“还有个事儿,我想见个人,请批准!”
袁朗拉住转椅,坐下来,说:“许三多是吧?——我这棺材里的,还挡得了你去喊魂吗?”

C3今天第三次走进袁朗的房间,是袁朗主动打的电话。
C3刚进门,就见到袁朗十指如飞地在键盘上折腾,一边打一边说:“给大队长传话,我要找军部……不,你说我们国家,哪个部门最大?”
C3憋足劲想了一想,说:“报告,我们国家实行人民代表大会制度,党领导军。这么说来……是国家主席、军委主席和党的总书记最大。”
袁朗叼着烟,头也不回地说:“行,就找他们三个。”
C3挣扎半天,斟酌着说:“……一个没空,三个都没空。再说,队长,人家日理万机,哪能这么容易见到啊?”
袁朗敲下最后一个字符,往后倒在椅子上,说:“也对哦。那就先找军部。”
C3立刻站直,说:“有什么话,请指示!”
袁朗看着跳动的屏幕,一本正经地说:“也没什么,就八个字——放我出去放我出去!”

高城转过拐角的门边,就看见许三多撂着袖子,兢兢业业地在拖寝室的地板。房间里什么都是亮堂堂的,都能照出人的眉棱骨来。
高城理了理情绪,走到他面前,说:“许三多。”
许三多抬起头,两眼直愣愣地瞧着他。
高城笑一笑,说:“怎么,又祭起你那内务标兵的疗伤法宝啦?”
许三多瘪着嘴,站直了,嗫嚅着说:“连……连长。”
高城拍一拍他的脸,说:“老规矩,笑一个。”
许三多把牙齿咬紧了,憋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表情来,说:“成才,成才是好人,成才什么事都不会干。”
高城说:“你是他妈还是他媳妇啊,就这么忠贞?”
许三多终于把嘴角扯开了些,说:“我们从小一起长大,成才他虽然,虽然鬼点子多,但不是坏人。”
高城说:“好人坏人,那也不是你说了算。这么说吧,我来找你呢,就一个目的,跟不跟我回去?”
许三多愣了一愣,说:“连长,队长说过,我现在是A大队的编制,不能……不能随便回去。”
高城说:“我随便,部队还没出随便这道菜呢!我的意思是,我整个老部队调查的名义,先把你弄回去。找个机会,把你给放了,你啊,也就好去忠贞忠贞,节烈节烈。”
许三多听明白了他的话,默默站着,想了半天,说:“连长,谢谢你。我,我这个……我不回去。”
高城半股气泄掉,转过半个身体,叉着腰,过了半晌,终于摆了摆手,说:“你别给我磨磨唧唧的,打包,打包。”
许三多被他推了一把,站稳了不动,说:“连长,我真不回去。你够为我们操心的了,我,我不能连累你。”
高城上上下下打量他,说:“你真不回去,啊?”
许三多立得笔直,慢慢点了点头。
高城说:“那你那老乡,你不担心?”
许三多定定地望着前方,说:“成才是好人,好人会没事的。”
高城看着他一丝不苟、绷紧每一根肌肉的模样,终于伸出手,把他的头揽在自己的肩膀上,说:“是啊,好人会没事的——这好人啊,他也要哭,慢慢的,就好了,啊。”

下午,袁朗一身正装从军部大楼出来的时候,看到高城直挺挺地站在哨卡严密的建筑门口。身后,一排又一排的士兵整装配备、紧张有序地跑过。队伍从头到尾,见不到边。
高城抬头,望着云雾里若隐若现的阳光,说:“这带兵啊,就像慢火熬汤,熬着熬着,也就把自己熬成了狗皮膏药,哪儿擦了伤,哪儿现了血,就想迫不及待地往上贴啊。”
袁朗把车门打开,没进去,靠在边框上。
高城接着说:“沈阳又来电话了,直接打到我营部。说一八尺大汉,刚从山里爬出来,一身是伤,一看见兵就跪下,说:‘救救解放军同志’。搞了半天才明白,兜来转去的,还是我两个兵,老兵。”
袁朗看着他的侧脸。那一道疤深深地烙印在脸面上,昨日之日,今日之日。
高城说:“说起这两个兵,我还得恨你。一个是大慈大悲,有别人,就没他;一个就整一圆规,一条腿站直了,他就永远画的是同心圆……”
袁朗说:“你等我,就为说这个?”
高城转过身体,对着他,说:“你去了,替我找到他们,我拜托你。”
袁朗感受到他这话里沉甸甸的分量,沉默了一会,说:“你呢?”
高城吐一口气,说:“基层干部基层干部,那就是一个萝卜一个坑,一堆黄土插活人。我想动一动,上面还有十八层钢筋水泥压着。我就是插了翅膀,那也只能当化肥施啊。”
袁朗说:“你就那么肯定,我能飞出去?”
高城整了整衣冠,说:“古往今来,那些个政治运动,阶级斗争,兵戎叛乱,归根到底就俩字:站队。你都站出去了,还能不使吗?”
袁朗幽幽地说:“我站哪边了啊?”
高城没回答他这句话,伸出手。
袁朗和他两手相握。十指相交,彼此的掌心滚烫。
袁朗坐上驾驶座,忽然笑一笑,说:“我以前怎么没发现,你这么有境界,啊?”
高城说:“我这境界,是你能随便体会的啊?——也就一点读后感,老爷子推荐的一本书。”
袁朗发动引擎,说:“高氏家训?”
高城淡淡地说:“没读过啊?一个太监写的,就俩字——《史记》!”

(中)

天气预报,摄氏零下一度,有雨。
袁朗笔直站在朴素庄严的会堂外边。紫檀木门上雕着锄头和镰刀,五颗红星呈半圆形怀绕,高高在上。大门内铺了厚厚一层海绵,有效的把门内和门外隔成两个世界。
门外只有袁朗一个人,静悄悄的,没有一丝声响。只是偶尔勤务员端着茶杯送水进去,透出的风充满了高等生物呼出的二氧化碳,而微微有些闷燥。
袁朗以一种千锤百炼的标准和久经战阵的放松站着,一动不动。
一个小时后,紫檀木从里面被缓缓推开,一队军装笔挺、肩章闪耀的人物从里面三三两两的走出来。有的一脸紧绷,有的还闲话两句家常。
袁朗把军姿收一收,敬礼。
落在队末的,是铁路。铁路保持着惯常的姿态迈步,在袁朗的身边停住。
袁朗的军礼一顿,放下,目光落到铁路的侧面。
铁路看着大堂对面卷起的窗帘,窗外昏黄、沉黑,一场暴雨将至。
他呼出一口气,说:“你跟我来。”

铁路走到一间会客室,把门带上,在椭圆形长桌的尽头拉开一把皮椅,坐下来。袁朗走到离他距离两米的地方,立定。
铁路交叉着十指,盯着桌条上的烟灰缸,说:“军部讨论完了,我们暂时不出兵,让老毛子和那伙人折腾去吧。俄国人坚持要按时移交买苏木哈和买狄,这事情,本 来是A大队管,现在出了资料泄露这回事,军部决定了,让沈阳直属的特种大队紧急处理。但你原来是计划的负责人,对执行问题,都熟悉,叛逃的那两个兵,泄露 的具体过程,你也清楚。所以,允许你戴罪立功,立刻去东北,协助沈阳方面完成交接。”
袁朗再敬一个礼,说:“是。”
铁路坐着,很久都没有动,诺大的会议室空空的,却因为多了两个人,而陡然产生了气压。
某一刻,铁路抬一抬眉毛,说:“你中午报告了我,去了军部,你干什么去了?”
袁朗沉默。
铁路把目光压到他的脸上,说:“今天早上,高军长的儿子来见你,他跟你说什么了?”
袁朗依然不作声。
铁路的中气拔高四度:“你说话!”
袁朗说:“我不能讲明白,但我不想骗您。”
铁路的手指在桌面上一敲:“至少给我三条理由。”
袁朗安静半晌,说:“第一,为了吴哲和成才。第二,高城托我找到他两个老兵,我答应他了。”
铁路想了想,说:“第三呢?”
袁朗说:“第三,我不确定,但我有我自己的理由。”
铁路静默,忽然笑一笑,说:“我带的兵,A到我头上来啦?”他把皮鞋在光鲜的地毯上一蹭,漫不经心地说,“我在师部的房间,你有一个月没叫人打扫了吧?前天我去看,那柜子里床底下啊,灰尘都积了一寸厚啦。”
袁朗的表情略有些松,稍稍低头。
铁路躺在靠椅上,说:“我跟你说,这人在困境里,他就巴望着有出口,大自然不地震,他逼不过,自己也要去捣腾。换来的,搞不好是十倍的代价。高城那小子, 他自己的路,由他自己走,自己琢磨。你啊,你是我一手带出来的兵,你现在要去,我没这个权力拦着你。但我有一个字要送给你。”
袁朗站定,不动。
铁路说:“这个字,我二十岁的时候,看不见;三十岁的时候,看见了当没看见;现在我看见了,但还做不透彻。”
他看着袁朗,缓缓地说:“戒急用忍。这个字,就是——忍。”

C3最后一次走进袁朗的房间。下午五点钟,乌云笼罩,雨还没有下下来,天地间一片漆黄。
C3摸到电源开关,打开灯,房间里已经收拾得干干净净,破碎的音箱,散落的稿纸,都不见了。
他迅速敏捷地理清了房间里袁朗的一切材料,正要出门,看见窗帘还拉开着,看了看天,于是走过去准备合上。
窗下的几块硬邦邦的圆筒状物体绊了他一下,他低头。一股似酸似甜的气流忽然从腹底涌起,一直冲上来,冲到头脑。
——那边,几盆色彩各异的鲜花整整齐齐地摆放着,完好无损,静默地盛放。

(下)

许三多趴在窗玻璃前面,两眼一眨不眨望着窗外黑黢黢的风景。大风刮起来,凶猛蹂躏着房前屋后一排排的松树,残枝和落叶急速盘旋着,卷上半空。天色压得令人透不过气。
活着真好,太好了。活着真好,太好了。
他脑袋里不自觉得一遍一遍过着这句话。四人宿舍里只有他一个人。当初七连散了,连长也走了,整个连只有他一个人,他曾经觉得空,空的是自己,空的是未来,空到心里去。
而现在,他什么也没有感觉到,就像头脑里被打了一个洞,魂魄从里面源源不断地流出来。流干净,从小到大的自己,也就顶多只剩下半个了。
他的眼睛里涩涩的,正想支起胳膊肘来揉一揉,听见背后有一个挺遥远又挺熟悉的声音轻手轻脚地响起来。
“班代?”
他一时没有反应,过一会才慢慢地转过身去。曾经同一个战壕里的战友,七连整编,他来了A大队,也真真假假的交过几次手。许三多还记得那首《我的老班长》,一点也不动人,一点也不好笑。
甘小宁全副武装,背了一个硕大的行军包,把笑容一股劲往多肉的脸上堆,说:“班代,是我呀,你干啥呢?”
许三多两腿一溜,从暖气片上跳下来,心里那一点点久别重逢的喜悦还来不及反上脸面,干巴巴地说:“你……你来干什么?”
甘小宁看他还魂不守舍的模样,故意把沉甸甸的行军包跳着颠一颠,说:“你看,还能干什么,我跟你们走啊?”
许三多更迷糊了,说:“走?去哪里啊?”
甘小宁走过来,把手放在许三多的脸上捏,说:“班代,你没事吧?可真别跟连长说的……”
许三多任凭他把自己的嘴强迫弯成个笑的形状,说:“连长说什么啦?”
甘小宁圆脸上的两条眉毛皱起来,说:“他说啊,你以前,顶多就是迟钝,现在差不多是傻啦!——可他自己也好不了多少啊,中午接了个电话,回来之后整个人都变啦,也不训咱们,也不骂咱们,出队列,对着马小帅就喊‘伍六一’,把那些新兵们吓得一楞一楞的……哎哟不好……”
许三多已经抓住他领口,急着脸说:“伍六一怎么啦,怎么啦?”
甘小宁把一张面孔在双手里上上下下搓了几个来回,苦哈哈地说:“瞧我这大嘴巴!小帅千叮咛万嘱咐来着……伍班副,伍班副和史班长……”他看着许三多的眼里要冒出火来的模样,咽了口口水说,“……也给东北那伙人抓去啦!还,还不知道消息……大概……还不要紧,不要紧。”
许三多的手从他的衣服上掉下来,整个人晃了一晃。
甘小宁赶紧摁住他,急急忙忙地说:“班代,你撑着点,大家都急。你们队长不领了上级咨文,马上就要出发了么?我们连长啊,自己不能走,这不打通了沈阳的赵 营长,先把我托到他们营部,接触第一手资料呗。本来他也要赶马小帅走,但小帅这家伙比我恋主啊,梗着脖子就是不肯。我就这样来啦,跟你们同时起飞,我都报 告过你们队长了,怎么,你还不知道哇?”
他一溜烟地说了一大段,许三多只是站在那里,目光散散的,好半天还聚焦不上。
甘小宁抬起手掌在他的眼前摇了摇,无效,正猛烈懊悔后悔加忏悔的时候,宿舍的门上“咄咄”想了两声,然后一个传令兵朝里面张望,说:“许三多?队长找你。”

袁朗没有在房间,他半跪在空旷沉黑的天幕下,烟头的亮光一闪一闪。大风把他身上的迷彩装吹出一道又一道涟漪,他就这样定在黑幕下,定在大风里。
许三多踩着草地上的泥土和碎石走过去的时候,听到袁朗咳嗽,然后放在空气中的一支烟被风吹灭了,微光瞬息逝去。
袁朗说:“要下雨了。”
许三多走到他背后,迎着风并拢双腿。
袁朗把烟甩掉,看着远方黑蒙蒙一片的混沌,用一种猜不透情绪的语调,说:“许三多,你有烦恼吗?”
许三多说:“有……有很多很多。”
袁朗笑一笑,说:“很多很多?很多很多的时候,你怎么办?”
许三多绷紧嘴唇,说:“我……我就干该干的事,干我能干的事。”
袁朗说:“这世上的事,都是你能干的吗?”
许三多把头低下去,大风里有沙尘,席卷着打在他脸上。
他抬起头的时候,坚定地说:“不能。但是我该干的事情,我一定要干。”
袁朗没有说话。
许三多呆了半晌,看着他的背影,说:“队长,你……你有烦恼吗?”
袁朗淡淡地说:“你说呢?”
许三多想了想,说:“你抽烟,你一想太多的事儿,你就抽好多烟。”
袁朗打断他,说:“抽烟没意义,是吧?我跟你说,我还真没到更年期……”
许三多糨糊的脸上松了松,说:“队长,其实我们都挺那个,喜欢你的,都挺佩服你的,真的。你别看平时我们……”
袁朗站起来,说:“行了行了!叫齐桓,C2,C3,还有那个甘什么来着,一并你自己,五分钟内,紧急集合!”

天空中响起了闷雷,捶打在人的心肺,像很久很久以来,裹在另一个盘古世界中的未知,挣扎着,涌动着,就要开天辟地。
五个人,整整齐齐站在袁朗的面前。没有战车,没有一条龙奔跑着的士兵,在风卷黄沙的空旷里沉黑下,孤孤单单。
一点雨丝飘到许三多的脸上,凉凉的。
袁朗的目光穿透了他们的身体,穿到那深不见底的旷野中去。他说:“这一次,我们的任务,没有名字。因为我们都知道自己的名字,真正的名字。A大队的每一个人,都不需要别人来告诉他自己的名字。”
站在队末的甘小宁看着身旁四个如钢铁般的身形,不禁挺了挺胸膛,背包里的东西“咔嚓”一声。
袁朗的眼神如刀,落到他的身上,说:“你是A大队的吗?”
甘小宁一阵紧张,说:“不是。但我参加过选……”
袁朗斩钉截铁地说:“不是A大队的,给我站一边去!”
甘小宁咬住了嘴唇,雨丝渐密,开始飘到每个人的脸上,没有人动,没有人说话,一个也没有。
他终于走出队列,站到一旁,慢慢把拳头握紧。
雨下下来了,忽然的。那长久的等待和压抑就在猝不及防间看到释放。雨点渐密,渐强,一声霹雳,黑沉沉的天幕终于裂开了闪亮的一道缝隙,照得每个人脸上如同铸铁般反光。
袁朗说:“齐桓,C3说你天天去大队长门口,是真的吗?”
齐桓的声音在密雨中穿透而出,说:“报告!C3他胡说八道,完毕!”
袁朗转过头看着C3,说:“C3,齐桓对于你来说,是什么?”
C3一动不动,说:“报告!是队友,是好朋友,是亲密战友!”
袁朗又把视线转向许三多,说:“许三多,成才对于你来说,是什么?”
风雨咆哮着,孤零零的六个人站在风弛雨打的天地间,就像生了根,定了魂,放佛亘古以来就伫立在那里。
许三多鼓足最大的力量,说:“报告!是队友,是伙伴,是亲人!”
雨倾泻下来,在泥地上砸出一个又一个浅坑,风扫着一片冰水砸到人身上,袁朗的脸在风帱雨幕里变得朦胧不清。所有人只听见大自然的喧嚣也掩盖不了的声音。
袁朗说:“我相信A大队的每一个人。A大队的每一个人,是队友,是骨肉,是同胞!”

甘小宁的眼前已经完全被雨水淋得模糊一片,水顺着他的睫毛滴下来,滴到湿透的衣襟上。一个个人影开始从他面前跑过,到最后,一只手搭上他的肩,稍稍拍了一下。
他抬起脑袋,看不清对方的脸,只听到一个同样黑暗中熟悉的声音说:“上来吧。”
他把拳头握得更紧了些,一句话不说,快步跟上去。
黑压压的天,肆无忌惮咆哮着的风雨,一切,都在等待着一个出口。或许没有人知道这个出口在哪里,但是没有人,因为这个理由而退后。
他最后仰望一次天空,还是什么也看不见。
他想,暴风雨,终于来了。

第六章,征服天堂


《Conquest of Paradise》


(上)

雨一直下,闪电照亮半个天空。
气流很猛,冲击得机身一路在漩涡里颠簸。狭小黑暗的机舱里只有两排没有靠垫的硬座。许三多把两条腿钉在地上,双手牢牢扳住座椅的板面,整个人随着飞机的前进东摇西晃。
空军少校的声音从耳机里传来:“三十分钟,降落抚远三角洲。”
袁朗把枪竖在地上,示意C2说话。
C2忍住惯性,尽量坐得笔直,说:“扶远三角洲,是目前确定的中俄移交买苏木哈和买狄的地点。三角洲处于黑龙江、乌苏里江交汇处主航道西侧,北纬48° 17′至48°27′,东经134°24′至135°05′,平均海拔40米,地势平坦,基本未开发。1929年中东路事件后,前苏联,也就是现在的俄罗 斯,一直对该地实施实际管辖。但是根据前不久的中俄国界补充协定,我方收回该地一半领土的主权,双方的勘界工作刚实施结束,移交工作在勘定的国界处进行, 完毕。”
袁朗静静地听完,把脸转向聚精会神的徐三多,说:“许三多,知道抚远三角洲是什么地方吗?”
许三多看着他,不明白他的意思,摇了摇头。
袁朗淡淡地说:“她还有个名字,叫做黑瞎子岛——但她却是中国这片大陆,最早见到太阳的地方。”

飞机降落的时候,即使是最东北边,天色也已经如同陈年翰墨一样。甘小宁早在军区就下了,机舱里只剩下A大队的五个人。空军少校的技术显然是百里挑一,急速回旋的气流裹着机身而过,飞机就擦着冰冷的大气压,冲破重重迷障和艰险,安稳地机轮落地。
C3坐在舱门口,第一个从飞机上跳下来。脚下的黑土结了冰,坚硬里又带着韧性。他看了看天,沉黑里有一丝若隐若现的昏黄,像上好的美玉一般朦胧迷惘。
依然是大风,气温骤降15度,莽莽无边的旷野。原地已经有三个相似装束的兵等在那里,看见他们下来,一齐走上前。
走在最前面的一个上尉对着抬头挺胸奔面而来的C3伸出手,说:“袁队长?”
C3刚停住,就被袁朗踢了一脚。中尉知道自己出了问题,正在犹豫不动还是收回去,袁朗的手握成拳,在他的掌心一磕,说:“东北虎?你们队长呢?”
上尉把手拿回,在自己的左肩上重重一拍,说:“简单称呼,你们叫老A,我们这一次就叫老怪。队长大怪正在部署行动。这里是北岸,交接就在不远的俄国人建的 东正教堂里进行。老毛子和西突打得欢,还没来。我们这边,军区主持的首长已经到达。无论如何,安全第一,大怪让我来接你们,到了目标地点,再一起确定分 工。”
袁朗微微一笑,说:“好。”
上尉不再说话,转身带路,A大队的五个人起身跟上。悠悠的,前后左右都听见刚被踹到一边的C3牙缝里蹦出几个悄然的,清晰的,恶狠狠的字眼。
“我呸,他妈老W……”

岛上和沿岸稀稀落落的渔民已经被清空,暗夜无灯,俄罗斯人旧建的厂房和水塔矗立在黑茫茫的远方。湿冷的寒风在建筑物间盘旋呼啸,刮到人的脸面上,像刀锋一般凛冽。
上尉走过一爿沙堆,经过一块灰沉沉的大石前面,忽然说:“袁队长,知道这是什么吗?”
五个老A看着他身边这块不足一人高的石头,黑夜里,上面数字的刻痕微微发亮。
上尉说:“‘260,1,1993。这就是0号碑。几个月前,她还是中国国界的第一块碑。再往东,你再也看不到同样的石头。80年来,她就是我们这个国家,最东边的地方。”
他在那块石头上拍一拍,笑一笑说:“历史,历史啦。等任务结束,我带你们去看不远西面树林里新的界碑,花岗岩的,挺漂亮。”
袁朗说:“谢谢。”他走过去,在冰冷坚硬的岩石上一撑。身后四个人,经过的时候,纷纷伸出手。
石碑巍然不动。
上尉并着两个领头的兵又走了一段路,开始上平地。不远处一层尖顶的建筑亮着微弱的灯光,静夜里,已经可以听见“咔嚓咔嚓”的军靴跑动声。
上尉一指前方,说:“就是这间俄国人的教堂,目测28米。”他停下来,仔细听完耳机里的声音,说,“老毛子已经来了,没坐直升机,人直接押在车上。你们从教堂的地下室走,我就送到这里。”

这是一幢纯粹的东正教堂,黑砖布满着苔藓,铺着细碎的冰渣。齐桓习惯性地用双手在坚硬冰冷的墙面上一按,说:“硬度,至少100公斤力。”
袁朗整个人靠在墙面上。A大队的五个人,分散站在教堂大堂隔间的走廊里,正对着荒芜幽深的墙壁。
C3站在走廊的最深处,声音隔着霉气和潮湿传来:“队长,我问个问题啊?”
袁朗看了看表,说:“讲。”
C3的枪械“喀哧”一响,说:“我们是老A,凭什么给他老W站岗?我们又不是那帮‘祖国的罪人’。”
袁朗还没回答,离他最近的C2淡淡地说:“不是罪人,那也是犯罪嫌疑人,有本事,你告他们军区歧视去啊?”
齐桓看着许三多呆呆仰头,望着教堂的顶端不说话,说:“许三多,你干嘛哪你?”
许三多眼睛一眨不眨,怔怔地说:“上面的十字,真……真好看。”
众人顺着他的目光看去,教堂里的灯光把五彩玻璃上的耶稣像投射到昏黑的外壁上,微微摇晃着,在呼气成冰的空间里,莫名地带来一阵虔诚的温暖。
C3叹了一口气,说:“真好看。要是我们的硕士在,准能给你普及知识。我不行,我就给你讲个笑话吧——话说有个小屁孩,死活学不好数学,他基督徒的老妈一 许愿,就把他扔进一最著名的宗教学校,也真神奇啊,从第一天上学开始,那小屁孩的数学成绩就嗖嗖往上涨,老妈感谢上帝之余,终于有一天忍不住问他:‘这学 校怎么样啊,不错吧?’”
许三多听他半天没有往下讲,说:“……完啦?”
C3把嗓音装嫩八度,奶声奶气地说:“这小孩说:‘妈咪,我好怕。我第一天进学校,就看见一个男人被钉在加号上’……”
齐桓一块石头扔过去。除了许三多,每个人都全身抽搐。许三多憋紧脑袋想了半天,终于明白了,别人气顺的时候,开始“呵呵”傻笑。
袁朗一声断喝,说:“好了!还有五分钟开始,各守岗位,停止说话!”
教堂的钟声响了十下。大堂里开始有模糊的声响。人影经过,把高高的墙壁上倒影的耶稣像晃花成一片。
五个人静静地站着,呼出的气体凝结在阴湿的狭道里。大概过了半个小时,袁朗的耳机红光一亮,传来略微有些嘈杂的人声。
袁朗说:“俄国人已经把人给我们了。现在买苏木哈和买狄都在阁楼的房间。首长和俄国人还需进一步商量。让我们去阁楼两个人。”
他顿了顿,说:“齐桓,你跟我走。”

齐桓和东北虎一起留在楼下,大堂里的会谈还没有结束,全副武装的特种兵散落在各个关键角落,偶尔只有发亮的双眸和金属色的反光在黑暗中一闪而过。
袁朗朝着狭窄而蜿蜒的楼梯一步步走上去。他走得不快,也不慢,带着一触即发的紧绷和无来由的放松。透出的灯光把他的影子映在砖石的墙面上,影子带上了冰渣,硬得发冷。
十字架上的耶稣,虔诚的温暖,哈利路亚。
他掏出5.8MM,装上消声器,“喀嚓”一声,上膛。

楼梯的尽头就是关人的房间,两个精干彪悍的沈阳兵矗在那里。袁朗走过去,甩出一张纸,两个兵仔仔细细地盯了一眼上面红得发紫的铅印,又看了看袁朗的肩章,一个开始给耳机里讲话。
不多久后,那个兵说:“大怪说,可以。不能超过五分钟。”
袁朗点了点头。沉重的铁门上盘绕的锁链被一圈圈解下,潮湿的铁锈粘在门缝边上,围成斑驳陆离的旧相框。
袁朗走进去,房间里幽暗昏黑,一股木朽的味道扑面而来,门口的灯闪着黄澄澄的光,光线笔直过去,通风窗的口冷冷飘进寒气。
一个饱经沧桑的声音响起来,说:“灯暗,看台阶。”
袁朗把视线聚拢,房间不小,却因为长年累月堆砌的废旧用具而显得仓促拥挤,两个人坐在屋中间固定的椅子上,双手都笼在背后。一个低垂着头,另一个,正对着自己。
无论如何,他看上去都像一个慈祥的老人,本来或许慈祥而威严,只是纠结的乱发和零落的胡须削弱了这种气场。他有一张特征鲜明的面目,皱纹很深,每一道里面都似乎蕴藏着惊心动魄的过往。
袁朗走过去,说:“我来自北京。”
买哈木苏把头抬起来,背后的手铐“咔嚓”一响。
袁朗说:“我是军人。军部希望问你一句话,你过来之后,对于曾经说过的话,做过的事,你认错吗?”
买哈木苏笑一笑,说:“你们的要的回答,就像秃鹫利爪下的血肉,早就已经不能挣扎。”他忽然扳起脸来,正色说,“国际法原则,政治犯不引渡,即使引渡,也要遵守双方的协定,在俄国人这里,我不能被施与死刑,你们答应了吗?”
袁朗说:“我是军人。你回答我的话。”
买哈木苏满脸的皱纹微微有些松垮,从至高无上到阶下囚的身份摧毁了他的物质,也压迫着他的精神。他努力坐直,说:“士兵,你有信仰吗?”
袁朗不承认,也不否认。
买哈木苏说:“神在造人后,发现泥做的人总是软的,一经风雨就会倒下,于是神在人的背上插了根脊梁,这根脊梁在人遇到无论多大的风雨、多深的坎坷时,始终可以让人屹立不倒。”
他深吸一口气,挺直了脊背,说:“这根脊梁,就是信仰。”
袁朗看着他,看了很久,即使是如此落魄的时刻,这一瞬间他仍然像是面对着万千信众的国王。
袁朗把5.8MM拿出来,弹夹是满的,已经上膛。
买哈木苏的眼里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震荡,说:“我知道,既然不能光明正大的判我死刑,只要我死了,兄弟姐妹必然奋不顾身为我报仇,这就是斩尽杀绝的借口——只是你,士兵,你不想想自己,你杀了我,你难道不会是替罪羔羊?”
袁朗听着他说,手里的枪没有放下去,也没有举上来。
买哈木苏略放松,看着袁朗轮廓分明的脸庞,忽然说:“年轻人,你是新疆人?”
袁朗的眉梢微微动了动。
买哈木苏说:“不管为了什么你答应做这件事,只有我们那片土地上的人,才有苍鹰般的血性,才会为了朋友两肋插刀——我们是骨肉,是同胞。”
袁朗沉默半晌,淡淡地说:“对不起,我们不熟。”
他向前迈出一步,买哈木苏坐牢在椅子上,逼视着他。除了一双眼仍然锐利发光,他已经是一个老人。从通风口泄露进来的寒风抖动着他的乱发和胡须,如蒙难的耶稣一般虔诚信仰。
只是受难前的一瞬间,买哈木苏的眼神突然变了。
变得激烈而复杂,甚至带着一点人性的悲悯。就像秃鹫爪下的猎物忽然发现,苍鹰正翱翔飞来,秃鹫已经无路可走,死到临头。
他看着袁朗的胸口,第三颗纽扣左,心脏。

袁朗曾经在一次演习里的对话中,两人一组,长短结合,探讨过经验和直觉。那一次,他信誓旦旦地否认了直觉,而归功于百折不回的经验。然而他必须承认,经 验,是千头万绪、披荆斩棘时的一把大刀,喂出来的是快狠稳准;直觉,却是命悬一线、生死一发时的铁甲,挡下来的是无常锁链。
他在地府的大门洞开的一霎时翻身滚倒。狙击枪的红点透空到水渍泛滥的墙壁上,子弹擦着脸面飞过,凿进黑砖淋漓的缝隙,冰渣脆响。
又是一枪。第二颗子弹从通风口的边缘角度射进来,以一种几乎不可能的反应和精度,从买哈木苏和买狄双人之间的缝隙穿过,掀翻他的钢盔。袁朗在千钧一发之际拉住买哈木苏的凳脚,把整个身体扯动90度,完全隐藏到俘虏的身后。
金属磨擦的淡烟在脚边穿透的钢盔弹洞中冉冉发散。袁朗的脸被第一枪擦破,血珠静悄悄迸开。
心脏,眉心。枪枪致命,一击封喉。
在这暂时的绝对寂静里,铁门的锁链忽然哗啦啦一声响,然后是“呯呯”几声饱含着愤懑和急迫的枪声,门被撞开,灯光中一个魁梧的身形闯进来,吼着说:“袁朗!你他妈……”
第三枪。玻璃的灯管“嚓啦”一声碎裂,昏黄顿逝,黑暗如鬼魅般降临。
一片混乱。刹那全暗的空间中人影翻飞,买哈木苏一声长啸,竟然喃喃念起祷告来。袁朗在光明遁走的一霎向着屋中的一个方向举枪,枪口纹丝不动,他的指尖一轻,没有压下去。几乎是与此同时,门口的来人却向着同样的方向摁下扳机,一记蹙响。
袁朗压住肩,完全黑暗,只有衣袂的轻响伴着买哈木苏的诵经声钻进脑海。一只手忽然从斜刺里伸过来,袁朗的肘一翻,两下一拉,对方高壮的身躯欺过来,几乎贴在他的耳根说:“大怪。”
买哈木苏苍老的声音回荡在幽暗沉黑的空间,教堂的钟开始敲十一响。
“……伟大的天国,永生的神耶和华存在的天堂……”
冰冷的钟声响透,他的喉咙里忽然发出一声急促的呜咽,祷告声顿止。
大怪伏下来,劈昏买哈木苏的手掌还未来得及松开。袁朗半蹲在旁边,只看到他眼底的亮光微微一闪。
陡然寂静。
一切的声响忽然都不见了,就像只是地府门开,众鬼喧嚣的一刻,过了时辰,再也没有一丝声响,什么声响也没有。
袁朗摸到大怪的手,握枪的手指划在他的掌心。
第一枪,第二枪,从房间的通风口射进来。
大怪用指骨在他的虎口处叩了四下,我开了第四枪。
还有第三枪,打掉灯光的第三枪。
两人呼吸的尾声在黑暗里微微颤动。密闭的房间,堆积着长年累月的废品。谁开的枪?

门外一片衣襟摩擦的悉嗦声,显然已经有不少兵在那里,只是不敢贸然进来,也不敢随便打灯。大怪悄悄把匣里的子弹退出一颗,拇指和食指一抖,金属的物体滴溜溜当啷啷朝房间的一角滚出去,撞到墙壁,扑地停下。
还是没有动静。
大怪当机立断闪身过去,一把把始终浑浑噩噩的买狄提起来,牢牢挡在自己面前,一步一步朝门口后退。袁朗已经拉上了被劈昏的买苏木哈,从另一面贴墙而遁。两人的脚步声几乎听不见,只有手中俘虏的鞋跟拖曳着地板。
依然没有动静。大怪来到门边,摸到门把,深吸一口气,猛得拉开,把买狄往门外一送,说:“接着!”
袁朗合着买苏木哈在门开的一刹那伏地滚出去,前面的买狄站立不稳,拉住了买苏木哈胸前长长的串珠。袁朗感到一股强劲的大力一扯,三个人势头不止,一齐朝着狭窄阴湿的楼梯骨碌碌跌下去。
大怪说完一句话,立刻将铁门反扭,挡在身前。外间的光透进,黑屋重现光明。几个沈阳兵训练有素地提着盾牌摸来。最先走进的一个顺着铁门的缝隙给门后的大怪打手势,空的。
大怪正想出去,看到那个兵把五指并拢向前推,等等。
一间废弃的忏悔箱,门微微掀着,露出一角灰色的衣襟。
盾牌一步步逼近,贴成一个半圆,铮亮发光的枪口全部聚焦。大怪走过去,看准位置,一脚踢开。
一个人影“咚”地垂直倒下来。头发胡须都已经斑白,眼窝深陷,鼻梁高耸,手铐紧紧反背在背后。
大怪蓦地倒吸一口冷气,几乎是撞开盾牌的包围,朝着楼梯口一声大喝:“袁朗!……”

半个教堂的灯火忽然暗了,两声枪响从大堂里惊心动魄地传来,喧哗阵阵。袁朗在翻滚下楼梯的同时听见耳机里响起短促紧绷的声音,首长遭到袭击,来路不明。
他的腿骨因为兼顾买苏木哈而磕在拐角的栏杆上,骨髓震荡。前方的“买狄”在灯暗落地的一瞬间腾身而起,完全不像是一个被长期关押、浑浑噩噩的老人,矫捷地如同一只兔子。
在暂时的一片乱境中,“买狄”跳过栏杆,向着楼道尽头微光突现的窗口狂奔。袁朗在影影绰绰中滚身过去一扯,扑了一个空。他挺起膝盖,把身下依旧昏迷的买哈木苏蹬开,拉住栏杆翻下楼道,一气呵成。
“买狄”向着花格的玻璃一锤扔出去,几步路之间,他已经奔跑到窗口,没有停顿没有减速,灵动的身躯带着冲刺的巨大惯性穿窗而出,黑暗里五彩的碎屑四处飞扬,十字架上的耶稣灰飞烟灭。
袁朗几乎是在定格的下一秒钟从他穿越的窗口飞身跳下,花窗离地面近十米,“买狄”落地后一滚卸掉冲力,继续向着黑暗处急奔。几发子弹贴着他的轮廓扫过,外围的驻防兵已经醒觉,伪装的杂草堆纷纷晃动。
枪声忽然四起。
前后左右,不知名的枪口开始喷射火焰。碎裂的花窗还有人想下来,被猛烈的几颗机枪弹扫回去。教堂的另一块灯光被迎风打灭。突如其来的暗夜里,金属铁唇边的火花闪烁着,照出针锋相对、顷刻死生。

袁朗紧追着前方的背影飞速前进。比驻地的冬天更冷十倍的寒风割过他的皮肤,脚下的冻土毫无弹性,布满僵裂的冰渣。一时间,身后的枪声疯狂地响起,又渐渐在喘息和腾跃中渐远,到最后,除了自己的脚步声和呼出的气体拂过脸庞的颤动,什么声音也听不见了。
人影在不远处一晃,消失。
袁朗奔过去,停下。这是一片莽莽无边的树林,细针般的枝叶高耸入云,遮盖了暗夜里本不宽阔的天空。狭窄的空间铺满了白花花的冻霜,是这黑茫茫的原始之地唯一的采光。
他移动下肢,正要挪开,听见身后枪械的声音“咔嚓”一响,然后一块比风更冷的硬物顶上他的后脑。
袁朗将要后撤的身躯止住。呼吸成冰。枪口不动,莫名其妙带着一丝凉凉的情调。
他把头微微侧动45度角,淡淡地透气。
“吴哲。”

好像已经过了漫长、漫长的许多年。不在意间,时光匆匆反复,明天依然像是昨天,精心刻意地数,它却在每一个指缝之间滑走,再回首就是海角天边。
袁朗转身的时候,看到一个黑瘦精干的人影站在那里,面庞依然清秀,却带上了鲜明的棱角。他印象中的他,原本还有着男孩的天真和直率,然而在这短短的时间、漫长的岁月,刻出了男人的沧桑和忍耐。
他的目光并不平静,也不再像刀。可以读出很多,也似乎再也不那么简单明了。只有一双瞳仁,漆黑的,依然清澈到底。
平和、清澈、海阔天空。
袁朗不动,说:“你相信我吗?”
吴哲把头一侧,有些玩味地看着他,不说话。
袁朗的眉梢抬起来,就在沉默快要到达临界点的一刻,吴哲淡淡一笑,漫不经心地说:“这什么话。”
他走上来,抱住袁朗,摁住他的后颈,说:“队长,你放心,我信。”
袁朗没有推开他,寒风里,吴哲的身体在微微发抖。就算是男人,他也需要一个借口,是男人,也不会拆穿这样的借口。
吴哲的心跳很快,长途奔跑的气息喷在他的脖颈。他抱得很紧,却很短暂。
短暂得胜过千言万语。
吴哲松开他,说:“怎么知道是我?”
袁朗说:“你开了第三枪。”
吴哲点头。
袁朗说:“大怪进来的时候,第三枪打掉了灯,你是为了救他。”
吴哲笑一笑,说:“我也是为了我自己,如果不打掉灯,我死也混不出去。”他顿了顿,说,“就一枪,你能怀疑到我,是经验?”
袁朗走上一步,照旧一本正经地说:“不,是直觉。”
吴哲望着他,清澈的眼眸泛起晶亮的色彩,忽然说:“你真要杀了大买和小买?”
袁朗说:“我接了军部的任务,但还不至于这样彻底。”
吴哲抬起下巴,说:“你知道吗,吓人不好,吓老年人更是伤天害理。”
袁朗眯起眼睛,把身体略往后一仰,说:“碰上喜欢的兵,我招的时候都会跟他讲真心话。这句话,我没跟你说过吧?”
吴哲的眉头皱起来。
袁朗伸出手去,捏住他的下巴,忽然笑出来,说:“我才三十……一,我还没玩够呢!”
吴哲把头别到一边,冷风里,清清楚楚的两个字飘散开。
“装嫩。”

袁朗的手漏空在空气中。他手腕一翻,从吴哲的领口探下去,摸到大动脉。体温很烫,带着微汗灼上他的指尖,血管跳动的有些快,依然年轻的、生机无限的味道。
吴哲稍稍朝后一让,说:“我很冷。”
袁朗把手伸回来,说:“例行体检。现在,我可不可以开始问问题?”
吴哲黑曜石般的眼眸盯着他,说:“可以。”
袁朗说:“你和成才,怎么来的这里?”
吴哲腾出手来,把两半衣领的领口紧一紧,说:“A大队丢失的资料,前两批都是日常训练分配,第三批,是北疆模拟作战计划,第四批,是大小买的移交任务指定。我带走的第五份,是移交实施细则。”他一顿,说,“想知道这件事的,平心而论,除了俄国人,就是DT。”
袁朗示意他说下去。
吴哲说:“但是如何混到东北,这是个问题。我这一辈子,只做过好学生、好干部、好兵。而成才的社会经验,显然比我丰富得多,他说这个时候想要大隐隐于市,只有装成一种人。”
袁朗说:“哪种人?”
吴哲笑一笑,说:“社会三大热点:杂税、私矿、春运——对于浑水摸鱼的来说,在春运潮里装民工,简直是最安稳、最没人关心死活的方法。”
袁朗的半边眉毛抬起来,眼里三个字“有创意”。
吴哲继续说:“一路上有惊无险。后来到了沈阳,我和成才猫了几天,风声很紧,千头万绪,无从整起。我对成才说,到这个地步,要干,就干一票大的。”
袁朗说:“你干了什么?”
吴哲耸肩,诚恳地说:“我把沈阳的官网给黑了。”
袁朗平静地接受。
吴哲说:“然后我把移交计划的风声放出去,我等着,等谁快。如果想要资料的人先找到我,这票买卖就有奔头;如果沈阳军方先找到我,我就万劫不复,把牢底坐穿。”
他的语调没有一点波动,和所说过的所有经历的事情一模一样。密林里冰霜反白,照上他已经棱角分明的颧骨。只有呼吸声的微微抖动,才能想象出汗湿重衣的那一刻,步步惊心、生死一瞬。
吴哲吐出一口气,说:“十分钟后,我被破门而入的人带走,不明来历。然后被押在密闭的车厢里开了四个小时。最后,终于见到了我想见到的人。”
袁朗说:“是DT?”
吴哲说:“是。他们为了把被俄国人逮住的大小买弄出来,已经在东北计划了很久——资料的确是泄露在他们这里。”
袁朗沉默半晌,说:“你玩的是什么?”
吴哲说:“你曾经跟我说过,老A手册第一条,剩下一个老A,也只有他A人,没有人A他的份。”他沉黑的瞳仁忽然泛起一点笑意,说,“队长,武侠小说你看不看?”
袁朗抬起下巴看着他,纠结片刻,终于神鬼莫测地迸出一个字:“看。”
吴哲胸有成竹地说:“很好。我喜欢蓉儿。黄蓉被欧阳峰抓走,逼她吐露武功秘籍,她怎么办?”
袁朗等他自己回答。
吴哲微微一笑,说:“倒背九阴真经。”

深夜的寒风吹过,把地上的冰渣扫得滴溜作响。几片针叶贴着两人的脸面,荡走。吴哲的声音沉淀在煌煌万籁的尾音里。
“我把移交的地点改成了中俄边境的吴老八岛,时间提前了一天。我和成才商量好,等我被他们带走,他就去军区自首,让沈阳出兵,围剿吴老八。”
袁朗把头低下,蹙起眉峰。
吴哲的额骨动了动,说:“我太天真。从那以后,我再也没有见过成才。”他转头,看着丛丛幽暗的针叶林,说,“也没有任何部队,任何部队都没有。”
袁朗的视线打在他的侧脸上,几乎不带一丝感情地说:“继续。”
吴哲回过脸来,说:“然后DT劫了一辆大巴,绑架了四十来个人。他们把其中十二个捆到吴老八岛上,天一亮就要杀人。这里的天,亮得很早、很早。”
他停一停,淡淡地说:“我没有办法,我只有再逃,就算是为了逃而逃……然后,我逃了出来。”
袁朗没有说话。他忽然深刻地明白了吴哲的棱角、不平、沧桑和忍耐从何而来。他的每一个字里,每一个停顿里,或许都包含了常人一辈子也不可能经历的惊心动魄、九死一生。但他一个字也没有说起。
时间不会让男孩变成男人,改变人的,永远是事情。
吴哲说:“我不能回部队,驻防区很远,沈阳全面通缉我,未必立刻信我的话。我只能跑过境,找到俄国人的驻防区,把DT的情况倒给他们。”
袁朗说:“所以北京时间凌晨四点钟,俄国人和DT在吴老八边境交火。”
吴哲点头,说:“然后我在俄国人那边,摸到他们的通讯器材,知道大小买的移交将按时在黑瞎子岛进行。接着,我听到了A大队,我几乎已经忘记了的名字。”他用一种完全是肯定句而不是疑问句的语调说,“这些日子以来,我是谁?”
袁朗自然没有回答。
吴哲说:“知道我听见这三个字,我在想什么吗?”
他迎着冰裂的冷风,缓缓地说:“我想,就算我死了,我也要死在妻妾丛中;就是我烂了,我也要烂在南瓜地里。”

袁朗曲起腿,把翻滚到脚边的碎冰踢开。片刻前撞到教堂栏杆的膝盖上,痛神经开始抽搐。他说:“你早就在那间俄国人的东正教堂里?”
吴哲说:“俄国人和DT在吴老八交火,我乘乱脱身,第三次逃,驾轻就熟。在东北虎进到东正教堂的前两个小时,我已经在那间房间里。”
袁朗笑一笑,说:“你想见我?”
吴哲配合他的自恋,说:“我想见你……们——这人如果成了过街老鼠,他就只想保命。要保命,就不得不养成一些恶劣的习惯,比如,到处偷东西,见到有用的,就顺走。”
袁朗盯着他的眼睛,说:“你在DT那里偷了什么?”
吴哲的脸上第一次呈现出无数个过往岁月里似曾相识的味道,自信,又带一点遮掩不住的自豪,说:“他们的北疆模拟作战计划。”
突然寂静,冷场来得悄无声息又不合时宜。袁朗的表情没有喜悦,他的手指摩挲着枪脊。天地空空,周围的风洞张开又卷走,荒无人烟。
吴哲的轻佻一瞬即逝,蓦地开口,说:“我知道。”
袁朗说:“什么?”
吴哲说:“我闯祸了。”
袁朗微微提起嘴角。
吴哲说:“你知道我为什么相信你?”
袁朗把枪拉起来,打开保险栓。
吴哲说:“我在顺走DT作战计划的时候,看到一样东西,正反两面,只写了三个字,正面只有一个字母:M。”他看着袁朗线条分明的侧脸,说:“反面是两个字,两个中文字。”
袁朗的目光透空,仿佛穿梭了时间和空间,带着吴哲所不能理解的沉重和深远。他淡淡地问:“什么?”
吴哲直截了当地说:“袁朗。”
在滴水成冰的密林,他的声音比刀割的寒风更冷。
“我相信你,因为这两个字,是用血写的。”

两人都没有动。暗夜里只有袁朗手上枪械的“咔嚓”声。人踪俱灭的空间,陡然静得可怕,静到心脏里。
吴哲说:“从俄国人和DT交火的时候出来,潜意识里我就觉得有人在跟着我。现在我明白了。”他顿一顿,说,“我拿走了DT的作战计划,他们不会善罢甘休,而教堂里的第一枪和第二枪,他是要你死的人。”
袁朗说:“他?”
吴哲说:“M。M是谁?”
袁朗说:“记得资料泄露的时间吗?”
吴哲点头。
袁朗抬起头,看着密林深处,一个字一个字地说:“星期四。MARS,疯狂的战神。”
最后一个音截断在九五带起的风声里,枪口的红线光速穿刺,透进深不可测的黑夜。几乎是佛祖拈花的同一个瞬间,吴哲清清楚楚地看到袁朗的额头张开了红点。
眉心,枪枪致命,一击封喉。
死神的亲吻。

大堂里的灯光倏忽被打灭之前,齐桓正贴在拐角的楼梯口处,眼观六路、耳听八方。袁朗合着买哈木苏滚下来的瞬间,他翻过栏杆打算接应,然后是陡然一片黑暗。 突兀的惊哗里,面前人影闪动,衣袂纷飞,接着沉重瘫软的一个人被踹过来,卧倒在他的身下。齐桓半蹲下去提起,意料之中地摸到一把凌乱的胡须。
楼梯上下来急促的脚步声,几束手提照灯的光线打开,白茫茫的蹙亮里一个刚硬高大的身躯兀然凸现,一把把地上的买哈木苏捞到身后,简短敏捷地打了几个方正明了的手势。
齐桓几乎是擦着他手势的尾调飞出去。楼道狭窄,前方的身影隐隐约约,几个闪回就消失在尽头。玻璃碎裂的响声如同万簪尖针刺入脑海,他看着袁朗的背影在晶体的反射中一晃不见,正想跟着跳落,旁边一个人斜次里扑上来,把他死死压在身下。
枪声大作。子弹从粉碎的窗口尖啸着冲进。弹壳弹转到眼前,冒着令人呼吸发冷的轻烟。整间教堂就像沐浴在金属钢渣的暴雨里,致命的破空声席卷一切。
许三多从齐桓的背上伏开,嘴里“嘶嘶”抽着冷气。两人在枪林弹雨中尽一切可能缩紧身体,匍匐前进。爬出了约十来米,楼板上“喀”一声响,两双沉稳有力的手 从下方抓过来,默契熟练地撑住两人的关键部位,一拉一扭之间,齐桓和许三多擦着枪弹的弹身滚下去,原本逗留的地方立刻现出了几粒触目惊心的弹孔。
许三多刚被拉下,就听到C3的声音说:“OH MY GOD!这是怎么了?”
四个老A一起坐倒在楼梯夹层的死角,齐齐吐出一口气。齐桓把后脑抵在硬邦邦的墙壁上,重重一拍许三多的前胸,说:“记着,欠你的。”
许三多一阵牙关摩擦。
齐桓不动,说:“怎么,怕啦?”
许三多紧紧握着枪,摇了摇头。
齐桓看着楼道夹缝里奔跑而过、杂乱簇拥的人群。金属的火花毫无止歇地迸开,惊喝和呼吼仿佛远在天边,又真真切切地近在耳前。
齐桓说:“南瓜们,演习结束。这就是……战斗。”
另一爿灯光暗了。死角里透光的缝隙一合,顿时漆黑。
许三多轻轻地说:“队,队长呢?”
齐桓拖长一个调,说:“跳窗,跑啦。”
C3的声音慢腾腾地扬起来,说:“黑桃老A临阵脱逃,众小A群龙无首。怎么办?”
齐桓的眼眸在黑暗里发着光,说:“老办法。”
一直没有出声的C2接着话落,冷冷地说:“见一个干一个。”

在许三多稍稍愣神的一瞬间,C2和C3已然冲了出去。应急灯到处闪开亮光,窗口处都架上了机枪。C3对着迎面大堂的一扇铁窗奔上前,说:“目标?”
几个沈阳兵不认识他,见他一脸严肃煞有介事的模样,迟疑着说:“正对方向70米,朝着大堂正中灯光和首长发枪,还没有确定方位。”
C3说:“让开。”
沈阳兵们还没领会到这句话的意思,C3已经插进人丛伏到窗口。他看也不看身边架着的机枪,把自己的枪在窗台上一挂,说:“打灯。”
几个兵面面相觑,瞅瞅他这身装束,一个兵说:“同志,你是……”
C3打断他,说:“是不是兵?懂不懂令行禁止?打灯!”
没有人再说话。一束光线在寒风兜近的窗口猛然张开,夜色里,人脸上的汗毛和冰渣都清晰可见。
一排枪弹不出所料地扑面而来。白光一晃,几个兵纷纷扑地卧倒。如雨打铜铃般的扫射里,一声极其轻微的枪声一响。
最后一颗子弹在窗口处一个猛烈的弹跳,落地死寂。几个兵爬起来,看到70米外的树上,似有什么重物坠落,带下一阵木叶瑟瑟。
C3把枪直起来,吹了一声口哨,转过头,看着一排人,笑着说:“同志,我是谁?”
他一亲自己的两根手指,说:“告诉你吧,老A。”

许三多靠在墙边呼呼喘气,只觉得自己心脏里的血液一阵一阵地压出来。枪声依然猛烈,教堂里却开始变得井然有序。他把冰冷的枪管在肘窝里使劲磨擦,正想再次探头,身后有人拦腰一拉,是齐桓。
齐桓一指耳机,说:“东北虎叫我们过去,快走。”
许三多用力点头,说:“嗯。”
他正端着枪转身,看到迎面齐桓的眼里露出可以确切形容为惊恐的神色。在无法形容的瞬息里,他只感到自己的身体被死命往前拖曳,耳旁传来惊天动地的一声巨响,热浪裹着坚硬的碎石满头满面压砸过来。整个躯干有那么三秒钟的时间是空的,连头脑都似乎失去了意识。
一片迷离的灰烬。
许三多趴着,终于挺起上身,开始呛。
身旁的碎石炮灰里“哗啦啦”一响,齐桓一身灰土钻出来,看着他,竟然笑了一笑。
“不欠你了。”

大怪的脸第一次在应急灯的白光下显现分明。眉骨很直,鼻梁坚挺,典型的北方男人轮廓。他看到四个老A走进来,绷紧的面上一丝表情也不露,只生冷地迸出两个字:“任务。”
齐桓和C2站住,许三多听着,C3看天。
大怪说:“首长的安全第一。买哈木苏和买狄虽然在我们手里,对方投鼠忌器,不至于立刻发动大规模进攻,但他们有重武器,人数至少是我们的十倍。我已经和沈阳联络,最快的直升机十五分钟后可以到达。目前岛上的北岸还在东北虎的控制之下。我留着,你们送首长去。”
齐桓说:“敌方?”
大怪说:“DT,精锐。计划没有泄露,还不知道是谁引来的。”
齐桓看着他,说:“后援?”
大怪迎着他的目光,隔了一晌,说:“待批。”
旁边的一个兵嚷起来,说:“首长他不肯……”
大怪一声断喝,说:“听我的!任何责任,身家性命,我扛!”
应急灯幽幽地闪烁着,把每个人的脸面照得青白一片。
齐桓走上去,说:“老A接受任务。”
大怪说:“好!路你们熟悉,上尉接应你们。要什么装备,尽管拿。”
齐桓抬起头,说:“我只要一样。”
大怪毫不犹豫地说:“讲。”
齐桓一个字一个字说:“你。你给我挺住了。”

C3走过十字架前。耶稣血淋淋地挂在上面,兀自满怀悲悯地俯视着地狱中的芸芸众生。十字架的基座已经被枪弹打坏,摇摇欲坠。
C3划了一个十字。
C2从他身后擦过,说:“你信上帝?”
C3跟上去,淡淡地说:“我不信男人,我信女人,圣母玛丽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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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为悦己者容,士为知己者死。
狙击枪的两道红线在无妄无尽的黑夜里无限贴近,快准稳狠,一击封喉,毒蛇与苍鹰。吴哲在这一个静止的瞬间,竟然想到了两个字,缠绵。血与火的洗礼,生与死的缠绵。
袁朗的眼中没有恐惧,基调甚至是吴哲所不能想象的沉静。在这致命的红线交叉中,一切过往,一切遗弃的废墟里已成黄叶的点滴,昨日重现。
——带着死神华丽的阴影。
吴哲思考不了这么多,他只是在大脑反应的极限可能下扑出去,把袁朗的整个身体推出阴阳相隔的危险区域。两人在冻裂的冰渣地上翻滚,几乎是爬跃到了树后。
没有枪声,谁都没有放枪。
吴哲把手里的武器拿起来,在枪管哈了一口热气,说:“M?”
袁朗扔给他一发弹夹。
吴哲接着,揣进兜里,说:“我觉得刚才,你很……沉醉?”
袁朗抬起头,用食指把脸面上伤口迸出的血迹擦掉。
吴哲说:“他要你死,你呢?”
袁朗蹲下来,长长放了一口气,说:“你放心,我死了,你岂不又是一个人逃命,寂寞得很。”

无论是猫抓老鼠,还是捕网收鱼,蜘蛛的迷宫已经张开,昆虫肢脚落地,四面八方都是捕食者的血腥气。
针叶林哗啦啦作响,一点冰凉飘到吴哲的嘴唇上,他略略一舔,说:“下雪了。”
袁朗说:“出来前,CCTV中心气象台,冒风雪预警。”
吴哲贴紧树干,说:“估计有多少人?”
袁朗说:“不会是一个。”
吴哲转头看向他,夜深林密,即使相隔只有几米远,也只能大概看清周身上下的轮廓。他盯着袁朗的耳机,说:“你叫东北虎……”
袁朗淡淡地说:“耳机坏了。”
吴哲停顿一下,想了一想,说:“出了东面树林,是港口。”
袁朗说:“嗯。”
吴哲没有再说话。雪下得渐紧,开始在人身上留下白色的斑痕。寒风刺进每一个毛孔,天地肃杀。就在风卷雪落的某一个刹那,两人同时启动,向着更深不可测、更茂密黑暗的针叶林腹部疾奔而去。

一场忽如其来、苍茫浓密的大雪。
许三多刚从教堂狭窄的侧门滑出去,一股冰冻的冷风就裹着团团雪花扎进他的脖颈。他猛得打了一个冷战,听到前面的齐桓说:“趴下,趴下!”
他赶紧卧倒。枪声依然猛烈,双方的交火在席卷雪花的粉饰中变得界限不清。外围的几垛灌木堆伸出密集的枪口,尖利的金属呼啸声融合在天地的咆哮里,银装素裹、金戈铁马,将原本一爿沉睡的土地震醒,惶惶然硝烟再起。
他默念着,演习结束,这就是一场……战斗。
高城的脸、史今的脸、伍六一的脸在他的脑海里依次闪过,最后是成才。他不懂自己这一刻为什么会想起这些人,但是他们让他咬紧了牙关。
成才在看着呢,他想,一定在看着。
他加快了前进的速度,雪花迷蒙里,C2和C3已经夹着首长踏过高地,齐桓端着枪在前头开路,几个人配合爽利,移动得异常迅速。
许三多把面上的雪拍掉,支起膝盖紧跟上去。走了大概有两百米,打头的齐桓忽然一个趔趄,站立不稳栽倒在已经被白雪覆盖了一层的黑土上。
枪弹四面扫来,随后的C2翻滚上去扯住他,拖着他爬向近处的隐蔽点。C3猫腰狂奔,几乎是把首长惯进了厂房墙壁的背面。
许三多贴墙放了几茬子弹,背过身来,看到齐桓咬牙靠在厂房的砖壁上,微微发抖,一声不吭。他蹲下去,肩上、胸口、腿上摸了一遍,没有中弹。
齐桓摩擦着下颚骨,说:“别抓了,不是这里!”
许三多说:“哪里?”他动作敏捷地把急救纱布掏出来,“刺啦”撕下一大块。
齐桓说:“那里。”
许三多愣了一愣,脸上明显一副不知所以的表情。
齐桓盯着他,几乎用吼的说:“那里!”
许三多还在迷茫,一旁的C3已经把手探下去,大开大阖摸了一阵,说:“菜刀,别大惊小怪的,不就擦破一点皮,刀把还在啊。”
齐桓一个挺膝顶到他大臂上,说:“把手拿开!”
许三多好不容易明白了什么意思,捏着手里的纱布,踟蹰着说:“齐桓,这个包……”
齐桓狠狠瞪他一眼,说:“包个屁!扔了,给我拿抢守着!”他朝着右边挪动几步,说,“首长,你还好?”
首长在C2的身后,扳开前者紧紧护牢的肩头,说:“很好。刚才是哪个兵?”
C3直起上身,说:“报告,是我。”
首长说:“我这把老骨头快被你扔散架了……别躲!你这兵生猛,我喜欢。”他转过头看着齐桓,说,“就现在,别当我是首长,就当我是块价值连城的石头,还能保住的,你们保着;保不住的,是死而后已还是玉石俱焚,你看着办。”
齐桓只说了一个字:“是!”他双手一撑蹲立起来,说,“C2,外面什么情况?”
C2刚一露头,就被几发枪弹疾扫回来,说:“目标已经被发现,敌方封锁了主干道,有至少两挺机枪。”
齐桓说:“沿厂房绕到水塔这条路怎样?”
C2说:“雪太大,行进速度跟不上,十成十的风险。”
齐桓把枪朝砖墙上一砸,说:“先把机枪灭了!许三多,咱们再配合一次,数一二三,我出去,你放枪。”
许三多重重点了点头。
齐桓深吸一股冷风,朝着墙的一面飞扑出半个身体,子弹在密集的风雪中如流萤般窜来,前后左右分不清天堂地狱。他连着在雪地里滚了几步,身后枪声开始响起,一片惊心的嘈杂。
齐桓再次靠倒在厂房壁上的时候,有三秒钟不带喘气。许三多贴着他伏下,说:“雪大风大,大概……大概灭了一个。”
齐桓没有接他这句话,说:“我还活着?”
许三多把手放到他的心口,说:“嗯,什么也不少。”
齐桓一口气喷出来,说:“上帝保佑!”

枪声依然没有弱下去,五个人被困在狭窄的厂房角落,前进不得半步。雪越下越大,渐渐积到了人的脚踝。
许三多正拼命摩擦枪管,就听到耳朵里“朴”一声响,然后一个鹅蛋大小的物体沿着抛物线的轨迹掉落下来,陷在他脚边的雪堆里,“嘶嘶”冒烟。
他的神经一下子绷到极限,心仿佛猝然炸破胸腔口。就在身体反应还紧跟不上头脑意识的瞬间,身旁的C3穷凶极恶地爬扑过去,抄起那枚生死刹那的手雷,扔。
一阵清晰的爆炸。C3在雪地上收势不稳,飞滑出去。墙头出现了几个黑黢黢的人影,C3的大半个身体完全暴露在近距离射程之下。
——完全的短兵相接,枪枪擦身。在金属弹壳溅起的雪渣纷飞里,许三多只有靠本能才能感受到生存欲望的力量。二十三岁的时候,他失去了天真,他杀过人;二十 四岁的时候,他的全副身心都清空了羸弱与道义,热血从每一根血管,每一丝肌肉压迫上来,火烧似地沸腾,什么也不想,什么都想不到。
C3九死一生,用根本不成形的姿势滚回掩体,正要摸枪,听到耳边“呯”地一响,然后几米外一个站立的黑影垂直倒下去,枪口还直直指着自己的脑门。
首长蹲在他旁边,把冒烟的手枪在雪地上一擦,挺着将军肚笑一笑,说:“我当年,那也是个不怕死的丘八……”
又一枚手雷过来,还未落地就爆开,鹅毛大雪四处飞溅,冻僵的空气轰然被炸散,团团翻滚。
许三多从伏倒的雪堆里爬起来,摸着枪就打,暴风雪与枪林弹雨的呼啸里只听见齐桓在后面说:“弹片!”
他不理他,咝着牙继续扣动扳机。齐桓从后面冲上来一把把他推倒,大声说:“弹片!你背上的弹片!”
许三多把手从背后伸过去,摸到一个硬邦邦、湿淋淋的金属尖。他一用力把它拔出来,肩胛骨的底部立刻像挖空了一个洞,寒气一股脑地透进,半个背如同抽掉了所有骨头。
鲜血一秒钟之后泉涌而出,烫得人浑身发抖。许三多抓起一把雪从后领口塞进去,挣扎着扑到齐桓身边,就要去顺他手里的枪。
齐桓射出几发子弹,勾住他的脖子,把他的头硬生生扭过来,说:“战斗英雄,那也是我先,别跟我争!明白?”
他的喝声淹没在风雪交杂的交锋中。厂房的掩体是个死角,五个人出不去一步。枪弹的盘旋越来越密,网越收越紧。就在C3的枪管“啪”一声被打裂,整个人被迎 面而来的子弹扫出掩体的一刻,四周忽然响起几声沉闷的爆炸,混黑一片的边际处,金属火花密密麻麻亮起来,沐雨淋弹陡然一松。
耳机里出现一个熟悉的声音:“东北虎接应,前方已经清空。上尉。”
C3把头埋在雪堆里,说:“干。”
C2喘着气,说:“还讨厌他?”
C3的五指在雪地上扒出蹙深的一道痕迹,说:“讨厌。但是我现在,简直他妈想和他亲嘴。”

小范围的战斗很快结束。许三多脱下外衣,拿着纱布在背身上胡乱缠了几个圈,说:“一起走,我行!”
齐桓拿手背拍了拍他的脸。几个东北虎上来,引着他们摸黑前进。后方的枪声又断断续续开始冲击人的耳膜,大雪打在飞奔的脸上,淌下冰冷又带着体温的液体。
跑到一个似曾相识的地方,斜刺里几个人闪出来,带头的一个,正是接机并领路到教堂的上尉。
上尉匆匆朝首长敬了一个礼,转头朝A大队的几个人说:“飞机已经快到了,你们继续走,我掩护。”
风雪里,交火声渐密、渐强。
齐桓说:“我们可以留下……”
上尉截断他的话,说:“东北虎让别人替自己的首长挡子弹,以前和以后,都绝没有这种事。”
齐桓不再说话。A大队的四个人整一整装备,开始朝下一段路行进。
C3落在最后,倒退着走了几步,忽然说:“哎。”
上尉抬起头,意识到是在叫他,说:“嗯?”
C3淡淡地说:“我不叫袁朗,我叫C3。”
上尉握住他的手,微微一笑,说:“幸会。”
冰寒彻骨的天地里,上尉的手竟然是温热的,温热,干燥,一片暖气传到C3的掌心里。
C3说:“你不冷?”
上尉说:“习惯了。”他把枪在旁边一块早已被大雪覆盖的物体上一划拉,雪层被擦走,里面是一块黑黝黝的石头,隐隐约约几个刻痕的数字微微发亮。
上尉看着那几个数字,说:“去吧。”
他的眼里透着幽深虔诚的光芒,说:“0号碑。它会保佑我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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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哲拼命奔跑。深深密林,从那一天开始,无数个惊心动魄的夜晚,只有前进,没有后退。他曾经前途无量,路很宽广,所有的选择都只不过为了证明自己的能力,磨练自己的辉煌。而他现在没有选择,没有道路,甚至在黑暗中都没有那一盏一点火光的希望。
前途无亮。
大雪烂漫,急速移动的身躯擦过已经覆盖了一层冰霜的针叶枝,带起一阵纷飞。枪声在启动的瞬间爆开,一颗颗钉着他的足迹和轮廓,就好像溺在深海,远古洪荒的猛兽追逐着,撕咬入骨,嗜血割喉。
宁愿死,为了什么死,要活下去,又为了什么活?
冰冻的地面上开始积雪,白花花反出人的身影。死神的红线再次穿透层层黑暗、茫茫林海,吴哲在跳动的视野中,只看到前方袁朗的体形一顿,忽然矮倒。
他冲上去扯住他,红线陡然闪耀到他的眼眸里,一片血红。时间定格,身下的袁朗一脚踢在他的膝弯,卡住他的脖子摁下去。
如撕裂绸缎般的轻轻一响,吴哲的脸上好像又溅上了雪花。两人翻滚到一棵朽烂横倒的死树后面,袁朗的呼吸短促地抽动了一声。
吴哲擦一擦脸,溅上的液体是热的,粘稠地沾在他的手指上。
袁朗靠在木干上,说:“又是穿透伤,不严重。”
吴哲的手摸到他身下的枝干,冰雪的覆盖被冲开,温热的液体一点一滴合着冰冷的积雪涌下。
袁朗的声音有些虚,竟然还带着一点满不在乎的散漫,说:“吴哲。”
吴哲拿出弹夹,拍进去,说:“队长。”
袁朗说:“你想死吗?”
吴哲看着黑暗里他侧面的轮廓,说:“不想。”
袁朗幽幽地说:“我也不想……”
吴哲说:“把耳机给我。”
袁朗没有动。
吴哲说:“你的耳机没有坏,你只是拿自己作饵,来吊追你的那条大鱼,到了这个时候,你又为什么犹豫?”
袁朗仍然没有动。
吴哲说:“你不必为我担心,我要活下去,没有希望,我也会活下去。”
袁朗打开耳机,微微的红光一闪。
吴哲靠上去,深呼吸,说:“A大队报告,北纬48°26,东经135°04′,敌方精锐出现,正跟随我们朝港口行进——另外,我是吴哲,泄露的机密资料和DT作战计划都在我这里,完毕。”
袁朗叹了一口气,伸手勾住他的脖子,把耳机扳回来,淡淡地说:“老怪,我是老A袁朗啊,给你个机会,快点过来,否则,这辈子你别想压到我牌面上,完毕。”

直升机终于轰鸣着离开地面,大风裹着大雪拍打在机身上,摇摇晃晃。枪炮声充斥苍穹,耳机里不断传出“滴滴”声,一阵紧似一阵。
狭小的停机坪仿佛龙卷风的中心,暂时的,珍贵的,风雪依旧,却抹稀了枪林弹雨,淡漠了生死无常。
许三多望着直升机的支架上天,嘶着牙齿,全身打了个摆子。
C3说:“疼啊?”他把手伸到齐桓的口袋里去掏,仍然是黄河九曲十八弯的烟,猫着腰仔细点着了,用两只手捂着夹过去,说,“试试,不疼。”
许三多狠吸了一口,烟从鼻子里冒出来,生呛。
齐桓一把夺过去,说:“乱来!”他正要往上凑,离开C3手掌包围的烟头在暴风里很快灭了,火点都不剩。
C3从他指缝里照样顺过去,咬在嘴上,说:“怎么办?”
许三多呛完了,硬撑着挺起胸膛,说:“回去。”
龙卷风的四周更猛烈了,子弹的呼啸,淋漓的爆炸,一声声打在人的心眼上。
C2站在一边,说:“回去。”
C3抬起头,从牙缝里漏出一口气,说:“我还年轻,我不想死啊……”
齐桓说:“回去!”
耳机里的紧急警报断了,一个声音传过来,并不熟悉。
“东北虎,0号碑方向攻击猛烈,注意敌情,上尉失去联络,完毕。”
C3把烟扔掉,最后一个字还没有发音,他已经冲了回去。

雪不知道何时才会停。越是往前,流弹铺天盖地飞来,几乎难以在空气中呼吸。
C3站不起来,只能爬,几颗金属固体嘶叫着擦过他的钢盔,发出令人浑身发抖的颤音。他滚到一边,大喊了一声:“上尉!”
声带的摩擦很快被大自然的怒吼卷走。齐桓被一道平地隔住,落在了后面。C3握住枪,闭上眼睛,把额头贴在冰冷的枪脊上。
“0号碑,它会保佑我们。”
他离开掩体继续往前,身旁陆陆续续有挪动着反击的人影,没有人是,谁也不是。近处的几个沙丘已经完全被白雪覆盖,一个东北虎坐在其中一个后面,正咬牙绑腿上的伤口。
C3闷头过去,说:“你们头呢,上尉?”
那个兵迎风说了一句话。
C3凑上去,说:“什么?”
那个兵贴着他的耳朵,大声说:“还在前面,还在前面!”
C3扭过身体就走,大风逆刮而来,雪珠一片滚下,漫天倾倒的白色里仿佛有无数只手伸过来,揪着他的每一节肢体,把他往地狱的门口拖拽。他挣扎着前进了一百米,几个掩体内已经空了,散落着废弃的枪械。
“上尉!”
一排枪弹扫来。C3憋住一口气扑到沙堆后面,弹壳碰到地上丢弃的钢盔反弹,在大腿上划出一道血淋淋的痕迹。
0号碑就在不远处。
C3蹭一蹭伤口急涌出来的血,贴着沙堆匍匐往前。眼前迷茫一片,耳边尖啸轰隆。他的心跳得很快很快,有些刹不住车。
他最后一次鼓起腹腔里的所有气体,大喊:“上尉!”
天地间响起了一点回音,仍然是他自己的声音。
C3抓起一把雪扔出去,吼着说:“老W!”

前方,久已被白雪堆盖的一方凹地里忽然动了一动。一把枪抖落雪花撑在地上,然后一个人影慢慢地直起来。
C3的心仿佛要爆裂出胸口,他连滚带爬地翻过去,冲到人影的旁边,说:“上尉?”
他已经不需要回答。上尉的手是冰冷的,全身都冰冷,但他的手伸过来,还是握在C3的手上。就仅仅是十指交触的一瞬间,C3忽然觉得一阵温暖。
这种温暖,就像生死的可贵,生命的美好一样,融化所有的冰雪,这一辈子,都不会遗忘。
上尉受了伤,身下的白雪在夜幕里染成沉黑。他提起精神笑一笑,说:“我告诉你,我不是老W……”
暴风雪依旧,C3在恍惚间觉得上尉的声音隔开了他的面前,变得很遥远、很遥远。他想他清醒着,温暖还荡漾在指尖上,美好还沉淀在心底里。
一切都像慢镜头般缓缓拉过。他的身体往前倾,重心倒到右腿的膝盖上,耳膜里的回响还没有消失——没有后面的话了,什么也没有——在十分之一秒的瞬间,他听到一种声音,细微的,尖锐的,熟悉的,如同死神的亲吻,女神的叹息。
他转过头,上尉直起来的身躯定格了半秒钟——
轰然倒下。
他扑过去,从前面抱起他的身体。大动脉的鲜血像压泵一样从上尉的领口冲出来,他摸到他的伤口,按住他的血管,没有用,什么用也没有。他感到一片像要烧焦他 手掌的热血不停地冒,不断地冒。他感到他仍然微微颤抖,像是不能忍受严寒刺骨的冷风和漫天飞舞的冰雪。于是他只好抱紧他,用他自己的体温、自己的热血,给 他温暖,给他生命的能量。
大动脉激烈地跳动着,在某一个时刻,骤然减缓,血流的冲力顿止,一片淌下来。
C3跪在地上,眼前忽然全是模糊。不知是他的血,还是自己的血,他的泪,还是自己的泪。
不流泪,只流血。
260,1,1993。
大雪漫天,覆盖每一个角落,天地一片纯白,如同最圣洁的天堂。

(中)

袁朗简单处理完伤口,把手里的九五递给吴哲。后者犹豫,还是接过去。
袁朗说:“我这手废了,用不上力。”
吴哲正要说话,一颗子弹“嘣”地穿过死木上堆积的雪层,散了一头冰屑。
两人立刻卧倒,袁朗的气息喷在吴哲的耳边,说:“拉我一把,走!”

雪深林密,黑暗渗透进每一个角落。吴哲的手从袁朗的胳膊上拿开,湿淋淋的,一手的血。敌暗我暗,生死的弦越绷越紧,空气里仿佛有引线在燃烧,一点一滴接近临爆点。
吴哲被扑面而来的血腥味噎住了呼吸,他重重喘了几口气,觉得胸腔里的大气一阵一阵往下压,压得他四肢百骸都在叫嚣,疯狂地叫嚣。
袁朗的手按在他的胸口,心脏部位。吴哲在快要炸裂开的一瞬听见他说:“听我的,吸气,然后趴下。”
他的手依然沉稳、有力。
吴哲抱着枪伏到一片凹地里,袁朗紧挨着他下来,极其小心,几乎没有发出任何声响。
大雪倾倒,不多时两人全身已经积上了薄薄一层。吴哲开始微微发抖。
袁朗看着地平线的前方,忽然说:“我想起一个字来了。”
吴哲说:“嗯?”
袁朗说:“铁路送的一个字,发挥一下。要想活下去,忍,死忍。”

齐桓滚到一堆新筑的掩体后面,刚探出头就被一颗迫击炮弹炸开的烟尘弹片逼回来,脚下的土地沉甸甸抖动,积雪伴着炸散的冻土满头满面兜下,有十秒钟的时间不知天南地北。
许三多并着C2爬到他的身边,把遮住脸面的钢盔朝上一顶,说:“C3,C3呢?”
齐桓向着耳机里大喝了几声,没有回答,恨不得把耳机摔掉,说:“不知道!”
C2凑上来,说:“现在怎么办?”
齐桓刚想说话,迫击炮弹又在前方落地,三个人拼命往掩体的深处钻,大风雪里传来人的嚎叫声,很快在硝烟里散得干干净净。
齐桓重新爬起来的时候,把枪放在膝盖上,看着许三多,说:“你说呢?”
许三多说:“我们是老A,队长说过,老A是什么,就是最下面的那张底牌。”他双手交叉打了一个手势,说,“三挺迫击炮,要回去,一定得至少灭一挺。”
齐桓说:“回去?我们几个散兵,回去只有一个作用,你听说过吧?不求同年同月同日生,但求同年同月同日……死。”
许三多定定地看着他,说:“大怪还在那里。我只知道,咱们要干能干的事,要干该干的事。”
齐桓把头低下去,竟然笑了一笑,说:“你啊,还有我,他,还有那个混蛋C3,我们简直就是这个世界上,他妈最大最大的傻瓜。”

不知过了有多久,吴哲早已经不再发抖,身体的所有机能降到最低点,只余呼吸。大雪将他和袁朗的全身覆盖,口腔和鼻腔渗透进被融化的雪水,一半是冰一半是火焰。
等待,不论是生还是死,最难熬的等待。
隔着雪层,一阵隐约的、纷乱的脚步声忽然响起,枪械的“咔嚓”声不绝于耳,有人似乎说了几句话,在风雪呼啸里听不明白。
吴哲把气息掐掉,袁朗伏在他旁边,毫无动静。
血,放佛留不尽的血,仍然一点一点地渗出来,表面一片平整的凹地中心,渐渐迸出一滴鲜红的血珠,慢慢、慢慢扩大。
脚步声在雪堆里踩得“嘎吱”作响,终于一声又轻又尖的呼啸,跑动声参差不齐散开,吴哲正想一股气放出,大腿上忽然猛得一疼,靴子底下的尖钉抓在他的腿肉上,合着人整个身体跑动的重量,全身往下一滞。
千钧一发之间,他顾不上咬紧后牙根,人已经合身扑上去,扭住雪地上奔跑的来人。那人显然也吃了一惊,正想反抗,袁朗的手从后面伸过来,牢牢扳住他的下颚,三个人一阵挣扎,一起摔倒在雪坑里。
脚步声并没有退回来。
袁朗拿起5.8MM,顶着来人的后脑,贴到他的旁边,淡淡地说:“我有问题,我问一个,你答一个,好不好?”
吴哲卸掉他的枪,紧紧扣住他的手腕。
来人被捂着嘴,似乎慢慢点了点头。
袁朗说:“很好。”不知是因为流血还是其他的原因,他的声音带着缥缈的、虚空的尾调,“M,M在哪个方向?”
来人用眼光示意他把手放开,近在咫尺的距离,他的瞳仁又黑又亮,如最上等的黑曜石,甚至带着一丝天真的神采。
袁朗徐徐把手移开。一张说年少似乎并不年少,说成熟却又远不成熟的脸现出来,常年的风餐露宿把他的皮肤磨得异常粗糙,眼角印着极不协调的细皱纹,渗了雪水,在暗夜里丝丝闪着微光。
他不看袁朗,也不看吴哲,木木地趴着,用并不熟练的普通话说:“你问我M的方向。M是我们的苍鹰,你永远不会知道他飞翔在何方。”
他微微一动,吴哲固紧他的手臂,听见他一字一顿地说:“抓住我的人,我知道你是谁。你们每一个人,狡诈、虚伪,尤其是你,你没有家园,没有信仰,神也会诅咒你。”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就在喉咙里的吼声将要炸裂开的前一个瞬间,袁朗的手指摁下了扳机。

吴哲慢慢站起来,有那么一阵,他一动也没有动。
红色的液体一大片弥散开,渗到雪里,不断渗下去。
吴哲说:“你……他还是个孩子,他只不过是个孩子。”
袁朗冷冷地说:“有些仇恨,和年龄无关,只有用一个办法解决。在你、我、他三个人之间,我选择他死。”

许三多一马当先冲在最前面。他已经全然不知道背后的疼痛,就像冻僵的冰雪一样,麻木着,毫无感觉。浑身上下,只有一根血管在不停地跳动,往前,再往前,坚持住了,就一定会有结果。
是什么样的结果,他想不出来,他现在也完全不想去想。
四周起了一阵骚动,几个沈阳兵从掩体里探出头来,大喊着说:“趴下!快趴下!”
许三多继续往前跑,一发炮弹准确地落在他身后几米的地方,他扑出去,四肢都插进雪堆里,弹片和飞雪四处飞散,狠狠砸遍他的全身。
许三多从雪里探出脑袋,伸出拇指,闭上一只眼睛比了比,已经过了有效射程。
他开始匍匐,流弹四面八方射来,下一秒,或许他的人生就到此为止。他睁着眼睛,一眨不眨盯着目标,死不退后。
先解决它,他想,先解决它,一定要解决它。
他翻身滚进坑道里,跑了两步,始料不及地和前方的来人打了一个照面。
双方微微一愣,一声枪响,C2提着冒烟的枪从他后面超过去,说:“别只管冲,注意着点!”
许三多跟上去,想了想,停下,在倒下去的人旁边蹲下来。
来人的双眼仍然牢牢瞪视着前方——现在变成了天空。天空一片昏黑,只有漫天倾泄的大雪。它没有答案,它永远不回答。
许三多伸出手,合上他的眼睛。

一挺迫击炮在几颗手雷的攻势下终于缴械,半米深的掩体里空空的,散落着茅草和金属碎片。C2跳进去,看到齐桓已经又掏出一颗手雷,正准备拔线。
C2说:“等等!”他扭头对着随后跟进来的许三多,说,“哎,你饿不饿?”
许三多没料到他问这个,摁着帽盔说:“这个……有点。”
C2摸出一块干粮,对着迫击炮筒“哐当”一下扔进去,朝齐桓点头,说:“菜刀,上柴火。”
齐桓拔掉引线,把手雷挂在迫击炮筒口,三个人抱着头趴倒。沉闷又沉重地一声,炮口被炸裂,冒出一股淬金属的青烟。
C2把炮身扳过来,零零碎碎倒出几块混合着弹片、金属渣滓的焦黑色物体,他用枪口挑了挑,捡出能吃的,扔给许三多,说:“81毫米的锅炒的,接着!”
许三多也不知道这灰黑一片的是什么东西,凑上去就啃一口,又苦、又硬、又涩、又湿,夹着一把说不清成分的碎屑,磨合间不留神,还能甭了牙。
他正坐倒在齐桓的旁边吃着,兜头突然“忽”地一声,弧线划过,一发齐齐整整的81MM炮弹掉下来,正正当当落在他们三个人中间。
所以人的动作一瞬间就像摁了定格键,全部静止。许三多咀嚼的上下颚还没合上,松开着,嚼烂的没嚼烂的从嘴里一块一块掉下来。
炮弹平躺着,嘶嘶吐烟,雪花粘上去,融化。空间里静得一根针掉在地上都能听见。三人的眼光一眨不眨,疯魔般地盯着它。
炮弹微微一侧,荡出最后一口气,熄了。
齐桓终于动一动,抖着手去摸许三多前襟上的焦炭,塞进自己的嘴里。
他拼命嚼了几下,声音放佛已经不是自己的。
“吃,吃下去,全吃下去。”

风已经带来寡淡的咸湿气,吴哲在前面跑,听不见后面袁朗的声音。他停下,袁朗从后面上来,说:“我很好,继续。”
没有多久,尸体很快会被发现。
吴哲正要说话,袁朗的整个身体忽然欺过来,一手摁住他的口鼻,压到树干后。两个人紧紧贴在最黑暗的阴影里,呼吸靠着呼吸。
吴哲紧靠着树身,对着近在咫尺的袁朗的脸。他的平常心,顶着刚利分明的棱角;而他的棱角,镇着深不可及的冷静。
那一天晚上,灵魂的距离,海阔天空,其实他们都错了。了解一个人,不需要随时随地,但或许也需要一生。
袁朗的整个侧脸都隐在厚重的针叶林之下,吴哲蓦然间,看到他瞳孔的正中闪出了极其细微的,倒映的红线。
——“M。M是谁?”
——“MARS,战神。”
——“他是要你死的人。”
红线闪烁在袁朗的眼底,在深不可测的密林里逡巡。吴哲在如此近的地方,觉得袁朗幽暗的眼眸里,犀利、冷冽,然而带着深深的、深深的蕴藉。那一线红光无比契合地融在他的瞳孔里,是刀锋上的伤口,也是曾经的,夜光杯中的葡萄美酒。
谁也没有动,吴哲摸到袁朗的伤口,抓紧。因为冷,伤口周围的雪痂已经结了冰渣,被点滴的热血冲开,再结上。
吴哲想,他们就是在和死神跳舞,跳一场华丽的、冰冷的华尔兹,尽兴为止,至死方休。
袁朗的耳机忽然亮了。
淡淡一簇的红点兀地一闪,就在两人的脸面之间,浓黑的阴影里如此明显。“滴”地一声尚未响起,吴哲的气息已经混乱,乱成一片。
曲终人散,图穷匕见。

一阵冷风呼啸着穿过半米深的坑道,掩体中的三个人齐齐打了一个寒颤。许三多背着风口扶紧了钢盔,怀里的枪戳到他的脸上,比风刃还冷。
许三多躲过脸看了看,说:“坏了。”
C2凑上去,朝齐桓一招手,说:“枪冻了,没法打。”
许三多撕掉一块外衣,使劲搓枪管。齐桓爬过来,说:“白干,这法子没用。”
许三多不屈不挠地摩擦生热,说:“那,那怎么办?”
齐桓把他的枪捞过来,放在地上,说:“教你们一招,实战经验。这枪冻住了,就一个办法——人体自然热流。”
许三多刚想开口问什么叫“人体自然热流”,被C2的神色逼回去。
齐桓说:“这人体自然热流,谁有的,谁负责。我先声明,我不提供,C2,你看着办。”
C2蹲着,挺直腰杆鼓了一腔气体,脸膛僵紧着,非常不情愿地说:“抱歉,暂时……暂时不能提供。”
许三多一个一个瞅过来,齐桓无比认真,C2无比真诚,最后他的目光停在地上的那把枪上。隔了大概有五秒钟,他站起来,开始解裤子。
C2捂着脸转过身体,风向似乎转了,从他们的后面一路往东吹。他正听着裹在风雪里的密密麻麻的枪炮声,不妨齐桓忽然大喝了一声:“慢!”
饶是风大雪猛,枪响弹轰,这一声仍然把C2和许三多惊了一跳。许三多提着皮带站在那里,半是茫然半是吓到的表情。
齐桓不管他裤子脱了一半,扯过他就扔在坑道边上,这一面正对着风口,齐桓粘满了黑土草屑的脸在大风里竟然有些颤动,说:“听!听见了么?”
C2扑上来,三个人一排趴在土堆后,睁大眼睛竖起耳朵。流弹呼啸,萤火般闪烁,在沉黑一片的遥远地平线深处,随风送来细微的、却沉重如铁砧的震动,从耳膜的中心开始轻轻敲打,渐渐扩散,扩散,直到充斥整个头腔,整个胸腔,震动到灵魂里去。
许三多抓着裤子,指甲陷到肉里,说:“……部队,是部队。”
C2靠在齐桓的旁边,抖着声音说:“哎,借我个耳朵,我要说句话,别传出去。”
齐桓点头。
C2说:“这句话,以前刀割我的脖子我也不会讲——我想哭。菜刀,我想哭。”

永无止境的杀人游戏。台面已经清空,翻牌之前,是生和死的赌本。
吴哲躲过几颗迎面暴来的子弹,听到四周的针叶林哗啦啦作响,雪堆上的脚步声层层推进,两旁包抄。袁朗靠在后面,对耳机讲了最后一声完毕。
吴哲的胸膛起伏,袁朗过来,贴到他的旁边。仅仅几步路的距离,他已经微微喘气。
吴哲说:“你干什么,死一块?”
袁朗淡淡地说:“我有没有告诉过你老A手册最后一条?”
吴哲盯着他的眼睛。
袁朗的声音透在空气里,用一种擦着雪花边缘的语调,说:“最后一条——打不过,逃啊。”

阵地的枪声完全止歇下来,士兵的身影从后方淙淙涌现。C2拉住一个排长,说:“65301?有没有见过和我们一样,老A的人?”
那个排长上下看了他一眼,果断地说:“同志,我这条路没有,其他排有见到东北虎,你等等。”他朝着后面猛招手,跑过来一个班长,对他说:“后面的东北虎里面,有没有A大队的人?”
班长想了想,说:“天黑不能确定,似乎有一个。”
C2说:“不高,很灵活,性格特别臭,是不是?”
班长说:“同志,这个……这个我不知道。不过你们放心,应该是有那么一个,衣服和东北虎不一样。”
C2长长舒了一口气,齐桓过来,不咸不淡地说:“我早说了,五个字,祸害遗千年。”
许三多跟在身后,刚刚露出一点笑容,就听到蜿蜒的队伍里一声欢喜的惊呼,然后一个敦实的人影“呼”地一下跳出来,扑到他的面前,狠狠抱住,使劲贴他的面颊上蹭。
许三多整一个晕乎乎天旋地转,耳边只听到一个微微带着哭腔的声音说:“班代,班代你没事啊,没事啊?哎你怎么伤了,你……我……”
许三多把脑袋从他的手里挣出来,甘小宁的脸从模模糊糊、朦朦胧胧渐渐缩小清晰,一张圆月般的面容上满当当的惊喜担忧,五味杂陈。
许三多咧开嘴,把已经熏黑的大牙露出来,说:“没事,我没事,不要紧。”
甘小宁说:“怎么没事?这伤口都能戳进一个手指头了!老A这么要求队员的啊?”
C2把脸转过来,齐桓微微一动,挡在前面。
许三多挤挤眼睛,说:“呵,呵,不是……你怎么来了,你不是在赵营长那儿吗?”
甘小宁说:“我下飞机到营部的时候,赵营长已经不在啦。沈阳不是有一东北大汉冒死报迅么,赵营长已经领了上级命令,带着人马救人质去了……”
许三多记起来,急着说:“班长,班长和伍六一……”
甘小宁苦着脸说:“还不知道呢,赵营长那边消息没来,你们这边就炸了。班代,一边是史班长和伍班副,一边是你,我在这儿营部的那几个小时啊,我简直,我简直五内俱焚了我!”
许三多看着他一张脸在寒风里冻得通红,搓了搓手,说:“唉,你到这,这儿,不太好……”
甘小宁把腰板挺起来,大声说:“班代,你这话不利索。我是担心你,还有原因!”他斜过脸看了一眼齐桓,说:“咱老七连的,什么时候给人这样训过!你别不爱听,老A高人一等,了不起啊?我甘小宁再不济,那也是堂堂正正的兵!谁也别瞧不起我!”
许三多闭上嘴,没说话。齐桓站了一会,慢慢走开。
甘小宁几句话放出来,瞧着许三多,说:“班代,这份儿上,话说回来,部队来了,还是靠的你们。我在营部那儿,听说首长是给你们送回来的……”
许三多说:“首长安全到了?这就好,不亏,咱们不亏。”
甘小宁说:“首长下飞机,就说一句话,他说,那岛上的,都是他最好、最生猛的兵,你们不怕死,但他绝不能看着你们死。”
许三多说:“可是部队……部队要汇报……”
甘小宁一昂头,说:“对啊!首长接着说——汇报他个爷爷!”

吴哲脚下一空,整个人跌下去,摔在两米多深的陷阱里。下坠的时候腰上一紧,后面的人却完全使不上力,跟着翻滚下来。
陷阱口伪装的茅草和着积雪淋了两人一头一身,坑里散落着石块和黑黢黢的固体,像是动物的排泄。
吴哲想动,全身的骨头都似乎散了架。墨黑的夜色里,他感到袁朗靠在他的旁边,呼吸很轻,拖着摇曳的尾调。
风雪从头顶上呼啸着掠过,袁朗忽然说:“吴哲,一个人身上,能有多少血?”
吴哲说:“成年人,7000毫升。”
袁朗说:“为什么我觉得,它流不完……”
吴哲挺起上身,抓了一把茅草,捡了齐整的几根,照根打一个结,说:“队长,新年快乐。”
那束是草不像草,说花绝不是花的东西在三面密闭的空间里微微抖动,粘着混合了黑土和凝结的动物粪便,荡出一股说不清的、肯定不能定义为香的味道。
袁朗幽幽地说:“很难看,我不要。”
吴哲没有动。
袁朗说:“我们要一起过这个春节,不仅是春节,春节后面的每一个节,都要过。”
吴哲把头靠在坑道上,说:“春节后面,是情人节。”
袁朗不动声色,无比认真、无比诚恳地说:“情人节,也要过。”

教堂已经塌陷了半边,洋葱顶周围冒着滚滚浓烟。齐桓跟着前头的几个排进去,队伍朝两边分,一个魁梧高大的人影兀然矗立在大堂的十字架下面,定海神针一般站着。
大堂里混乱一片,到处是烟熏火燎,枪林弹雨,强力爆破的痕迹。大怪的脸脏污不清,尘土和血迹模糊了他原本坚挺的轮廓,枪已经不在他手上,他的手上握着刀,刀锋也乌黑。
齐桓从队伍里出来,朝他走过去。大怪立在那里,只有一双眼睛闪着寒星般的底色。他看到齐桓,把刀插回去,伸出握紧拳头的一只手,一个字也不说。
同样一身灰黑,一身血迹的齐桓走到他面前,伸出拳头,同样一个字也不说。
拳头轻轻地碰了一下,两人的目光甚至没有对视。一切语言、一切动作都是无力的,都是浪费。
齐桓微微透了一口气,在他的肩上一拍,侧身往前。
大怪忽然说:“哎。”
齐桓停住,转过半个脸。
大怪淡淡地说:“你裤子破了。”

天色微微发白,肆虐了一整夜的暴风雪渐渐停歇。积雪已经到了人的小腿,踩下去,就是一个杵地三尺的坑。
吴哲深一脚浅一脚地走,两条腿仿佛有千钧重。他们已经横穿了整片针叶林,树木越来越稀疏,四周零落有几间无人的草房。一大片雪原朦朦胧胧间铺在前面,纯白色,在清晨里安安静静横亘着,如梦似幻。
吴哲的呼吸有些颤抖,他把手放在眼眶上,再拿下来。正加快速度,脚下忽然拌到什么东西,立足不稳间陡然摔倒。
袁朗在后面趴下,把手插到雪堆里面去,摸到一样,说:“雪橇?”
吴哲的胃酸全部涌到了喉咙口,他硬忍着咽下去,爬起来去抓雪地里的物件。稀稀疏疏的微亮里,他看到袁朗的脸色苍白,几乎和雪一样白。
木制的雪橇刚被挖出一个脚,已经缓慢静止的大风里,陷入雪坑的脚步声哗啦哗啦响起,针叶四处飞散,尖利的呼啸穿透天空。
吴哲钻下身去,用尽全身的力气把整个木架子推出地面,冰渣到处翻滚,雪雾扬起一片。“朴”地一击,木架子的顶端立刻凿进一个8MM的洞口,发散出一缕金属和朽木摩擦的轻烟。
袁朗伏在他的身边,说:“部队已经快到了,走!”
吴哲狠命把木架子沿着平缓的斜坡扔出去,子弹顷刻间密集,两人的身影在晨光里暴露无遗。袁朗紧贴着木架奔跑,枪弹溅起的火花咬在他的眉目之间,仅差毫厘。
在快出针叶林的一刹那,吴哲跳上去,对着挡在前面的袁朗伸出手。雪橇越滑越快,袁朗刚想转身,几发子弹扫过脸面,逼得他退后。
吴哲说:“上来!”他整个人探出去,奋力伸长手臂,张开五指。袁朗的背影只在指尖能够触及的空间,越拉越远,越拉越远。
木架滑过了最后一棵参天大树,在快要脱口而出落进平原的一刻,吴哲什么也不想,不自觉地往前倾倒。天堂、地狱,他留下来,他愿意留下来。
一个沉重的身影带着漫天飞雪扑到他的身上,把他整个前趋的身体压得往后一滞,重重滚倒在木架板面。雪橇飞跃而出,颠簸了几下,一路疾驰出去。
豁然开朗。不依不挠的枪弹紧追着尾声扑射而来,渐行渐远的针叶林边缘出现了几个黑咕隆咚的人影,似乎想追,却在视野里迅速缩小。
木架带着加速度,在一片白光的陡坡平原上直线前进。冷风从两边穿透,整个视野里只有白色,无边无际,刺痛双眼的白色。
袁朗看着天空,说:“飞……”
吴哲说:“你很重……”
略过耳边的风太大,他们谁都不知道对方究竟说了什么。

A大队的三个人跟着大部队隐蔽在一片稀疏的灌木后面,前方是原来俄国人的别墅群,突击队已经上去,猛烈的枪炮声再次挥散在苍穹之间。
大雪停息,天色亮了七分白,一阵急蹙的枪弹掷空声后,上去的一拨人竟然卡在半道上,三三两两窝在各自的掩体后面。几个点顷刻被盯准了目标,一时间流弹枪炮集中而去。
灌木丛中的一个人影“霍”地站起来,挎着枪大吼着说:“谁叫你们停下来的!上,上!”
旁边的一个兵拉着他趴下,一颗炮弹紧盯着落在不远处,炸出一天黑雪。齐桓正和C2、许三多猫腰伏在最前面的一排草木后,感到旁边有人栖身过来,把钢盔往上一抬。
齐桓转过头,看到大怪蹲在一边,身后跟了七八个东北虎,原先站起来人的灌木丛后面响动阵阵,一个又一个的兵连绵不绝地上来。
大怪说:“别墅前面就是国界线,俄国人的部队也来了,两面夹击,斩草除根。再迟一会上去,他们就可能从东面港口方向逃走。刚才那个是65301的营长,突击队就是他派上去的。”
前方的别墅群里响起几声惨呼,几个模模糊糊的影子点在那里,竟然一动不动。
大怪说:“铁打的骨头也要把它啃下来!再上去一拨人,我带队,你们掩护。”
他说完就想侧身,齐桓一把拉住他,说:“你留下。”
大怪一顿。
齐桓说:“你是将,兵都听你的,你留下。”
大怪看了他一会,不再说话,朝后猛得一招手。东北虎和集合的士兵层层过来,几十双发亮的眼睛在幽深的灌木里闪烁。
齐桓举起枪,说:“我,C2,许三多。跟着我们三个上去,当兵的干什么用,就这用!死也往前倒,绝不后退!”

雪橇擦着厚重的河岸边缘腾空而起,人被巨大的冲力和惯性抛到半空,天旋地转之间,吴哲只觉得自己全身都是轻飘飘的,身体随着抛物线坠落下去,狠狠砸在结了一层冰的河面上。
身旁“咔嚓”一声,袁朗掉下来,冰裂了。吴哲在千钧一发之际滑过去推开他,整个身体猛然一空,然后是一片无穷无尽的黑暗。
冰水淹没他的全身,未知的洪荒猛兽完全吞噬干净他的肉体,极限的寒冷冰封他的心跳,他无暇有任何意识,只是沉下去,再沉下去。
吴哲什么也没有想起,塌陷的舞台,九九八十难后的无字天书,理想,希望,前途无亮,全是飞灰。他的思想,他的灵魂都脱离了他的身体,在天空上看着冰洞下的人影,不带悲伤、毫无怜悯地微笑。
他闭上眼睛。死亡是平静的,竟然真的是平静的。
水流微微鼓荡,碎裂的冰块一封一封荡下,一双手终于在黑暗中抓住他的后领,把他从死神的喉咙口硬生生拖回人间。
袁朗摁在他的胸口,温热的气息在他的耳边鼓荡。吴哲恍惚间听见他淡淡地说:“对不起,你还活着。”

齐桓一路冲上去,一面别墅的花园背后,灰黑墨绿的头盔下面是半张圆脸,枪在他的手里紧紧抱着,整个人扭成一团。
齐桓用手拍开他的头盔,说:“怎么回事?怎么不上!”
头盔下的面庞抬起来,双方稍稍一错愕。齐桓刚要说话,几发子弹暴射,擦着花园的墙面迸跳开。
甘小宁把整个脑袋朝左面微微一动,说:“他……”
齐桓看过去,被炮弹轰塌的花园一角浓烟滚滚,砖块石灰里露出半张血污满面的人脸,弹片凿在太阳穴里,瞳孔甚至还张开着,鲜活明亮。
甘小宁嘶哑着声音说:“他刚才……刚才还和我说话……”
齐桓托住他,伸手指插到他的咽喉。甘小宁一阵哽咽,翻江倒海吐出一股胃酸。
齐桓站在他的后面,说:“你是钢七连的?”
甘小宁捂着脸点头,死撑着站起来。
齐桓说:“我只看见渣七连的人,我没看见钢七连的人!老A没什么了不起,是堂堂正正的兵,为了他,就为了他跟你说最后一句话,跟我上!”

空旷的港口传来一阵急速行军的跑动,军靴踩在深可及膝的雪里,沙啦啦作响。墨绿色从各个方向涌现,一齐朝着平原后的针叶林反卷。
袁朗和吴哲兀然被人流吞没,围在当中,两旁的士兵头也不回地前进。几个人跑过来,看到他们,站定。一个抬一抬耳机,说:“袁队长?”
袁朗让开一边伸过来的手,站起来,淡淡敬了一个礼。
说话的人挂着三颗星,他看着袁朗的脸,说:“部队已经上了,他们逃不远。”
袁朗说:“是。”
上校微微一侧头,身边的几个兵上来,冲着吴哲走过去。
袁朗握枪的手抬起,横在当头的一个兵面前。那个兵眼看着他半边身体是血,愕然抬头。
袁朗没有看他,保持姿势一动不动。
上校说:“这是命令。”
袁朗微微抬起下巴,轻飘飘地说:“首长,今天天气不错啊。”
人群圈成的空间里陡然寂静。面对面的呼吸凝结成白雾,发散在莽莽空旷的雪原。
气氛僵持了十秒钟,然后所有人听见袁朗的背后响起一个兀自因为透骨的寒冷而发抖的声音。
“队长,放他们过来吧。”
袁朗静默了半晌,终于放下手臂。几个兵飞快绕到他身后,“咔嚓”亮出手铐。
吴哲说:“等等。”
带头的一个兵看着上校,上校点头。
吴哲一撑雪地站起来,一字一句地说:“我是一个兵。见到首长,士兵要敬礼。”
他立在袁朗身后,挺胸收腹抬头,标准无暇,缓缓举起右手。天边已经大亮,光线倾泻在无边的雪海,闪耀在每一个人的眼眸。

许三多和C2带着十来个人摸爬滚打,从别墅群的另一面突破,齐桓的方向进击顺利,扫掉了几个主要的堡垒,后续大部队已经全线推进,阵地间满是滚滚的人流和四处拐弯的流弹。
C2靠在一堵砖墙后面,对着许三多说:“看见那面标志了吗?再过去,我们就出国啦。”
许三多已经换了一把枪,这会儿仍旧不忘保养武器,边弄边说:“我……我没出过国。”
C2说:“你想出国吗?”
许三多说:“能出去么?”
C2吐出寒风刮到嘴里的枯草,说:“哪个营长带的兵,前一刻软得像兔子,下一秒冒得像刺猬,没定性!人都冲散了,怎么打仗!”他探出头朝着边界方向看了看,说:“不行,都朝港口方向去了,得赶紧联系俄国人截住他们。”
许三多这一回想得很明白,说:“我们,我们不会俄国话。”
C2不理他,说:“许三多,我正中走,你去港口方向,见到俄国人,打手势,画图!”
许三多重重点头。C2二话不说冲出去,没一会儿就消失在楼亭巷道之间。许三多接着把身上的绷带紧一紧,对着身后的士兵做了几个动作,猫着腰开始前进。
人流在各个道路间涌现,随处是近距离交锋的巷战。许三多平衡自己的身体,在乱成一片的别墅丛间左冲右突。一小片齐整的平地过去,又越过几桩厂房,前方奔跑而去的一群武装分子已经隐约可见。许三多的脑门淡淡一凛,这才想起来,真的出国了。
他加快了行进速度,从这一群人的左侧拐过去,四面枪声仍然持续不断散开,空气里弥漫着熟石灰的臭味,八方冒烟。
一群人大概有二十来个,大部分似乎挂了彩,跑在最后的几个尤其趔趄,堪堪就要落下,呼啸声响起,左右方向又涌出几股飞奔的人流。许三多只挑墙角旮旯的地方腾跃,想尽快赶到他们前面。
人群里最后一个好像踩到了地坑,一个颠簸,翻身滚倒在别墅群间的雪堆上,清晨的白光照下来,雪地反射,只朦朦胧胧见到半张脸上,微微的酒窝一现。
许三多跑了两步,跨过一条栏杆,穿过一片碎石。某一个时刻,他突然浑身一震,全身就像通了电流,每一个关节都爆裂,每一根血管都涌动。
雪地上的人影扶墙站起来,还想朝前奔。
许三多没有多想,他咬紧牙关,握紧双拳,箭一般蹿了出去。

许三多深深地记得,他们上一次,在那迷雾般混乱的夜晚之前,曾经美好的、无比美好的瞬间。他对他说其实他才是最傻的一个,他对他说要做好朋友,一辈子。
一辈子的好朋友,这真是多么美好的事啊。
许三多冲到他背后,看到他穿了一身厚厚的棉袄,带着遮住整个耳朵的鹿毡帽,似乎拐角里有人在呼啸,一个闪身,堪堪就要遁走。
许三多扑上去,死死抱住他的后腰,手上立刻一紧,肩胛骨重重挨了一下,两条大臂被抓住,整个身躯往前猛摔。
许三多把整个人都扣上去,狠狠夹住脖子,声音从声带里撕扯出来,说:“成才!”
一切力量陡然消失无形,两人扭在一起,谁也没有动。许三多感到他蓦的把自己推开,距离拉远,四目相对,所有的眉目立刻清晰无比。
——成才,我们也做一辈子的好朋友,好吗?
——这还用说啊?
他的脸苍黑削瘦,微微的颧骨突出来,风尘肆虐。有一阵,许三多呆呆地站着,一扇门打开,前尘往事蜂拥而入,他想他是最好的兵,是最神气的兵,他是不是这张脸,是不是这张脸。
直到他的语声淡淡传进他的脑海,许三多看到他笑了,眼睛依然很亮,笑容依然很美好。
“三呆子。”
许三多冲上去拥抱住他,胸膛紧紧贴着胸膛。他感到成才的双手陷进他背上的肌肉,像要把他整个人并到自己的身体里。
许三多张开嘴,眼眶通红,但他在笑。他知道成才也在笑,没有哭,谁都没有哭。天地间一切声响都消失,只有心底的笑声出来,你听得见,我也听得见。
流弹不停扫过,偶尔的爆破惊起滚滚浓雾,生死无常,战火硝烟。
但是活着真好,太好了。

成才拖着许三多跑上了一幢废旧老别墅的二楼,砸掉卧室的门锁进去,房间里的家具差不多搬空了,只在墙角堆着一架废弃的铁板床,蒙着厚厚一层积灰。
成才把脊背直挺挺在房门上一靠,闭上眼睛长出一口气。许三多想打开门看看,被他一把扯住。
成才凑到他面前说:“嘘!这周围还有好多人呢,别让他们看见我……我们!”
许三多盯着他紧紧抓在门把上的手,转过脸来,想说什么又咽回去。
成才说:“我现在,我现在是骑虎难下,懂吗?打猎的当我是老虎,老虎当我是亲戚,你想想。”
许三多摇头,说:“成才,我,我不懂。我见到你高兴,咱们一起回去。”
成才说:“我……我还能回去吗?”
许三多伸出手,抓住他的手掌。成才的掌心没有一点温度,冒着薄薄的冷汗。
许三多说:“能。只要你信,就能。”
成才默然半晌,把手从他的手里抽出来,说:“三多……我,我犯错误啦。”
许三多一愣。
成才说:“我跟吴哲一块逃出来,吴哲想骗他们,让我去给部队报信,我……我没完成任务。”
许三多听着,钢盔下的两只眼睛一眨不眨。
成才继续说:“我们都太天真,DT的人可狡猾咧,吴哲刚给抓去,他们就在路上摸到我,逼我说吴哲说的是真的还是假的,我当然不告诉他们,可是,可是后来吴哲逃了……”
许三多浑身微微一震,不自禁握上了拳头。
成才说:“吴哲逃了,他们要杀我,我……我就只好说了实话。”
许三多“噌”一下站挺,目光直直地看着他。
成才说:“……我就跟他们说,我是飞来横祸,跟吴哲捆一块的,我什么也不知道——我的确什么也不知道啊。他们精,我也不傻,三多,你说闹出这么大的事,我 不将功赎罪,就这么白白死了,别人能信我是无辜的吗?我和那抓我的人,叫猜察的,还处了一阵,要带我到他们大本营去咧……”
许三多打断他,说:“成才,你别说了,你跟我回去。”
成才仰头看着天花板,上面的粉刷涂料裂了,蔓延开弯弯曲曲的水渍。他忽然笑一笑,说:“三多,我是不是又抛弃了,又放弃啦?我是不是有些像那些个电影里的,汉,汉奸啊?”
许三多说:“不,你是最坚持的人,你一直都坚持,你没抛弃,也没放弃。”
成才的酒窝陷下去,说:“我现在回去,说不定就给吃一颗枪籽,枪毙啦。”
许三多把头低下去,没有说话。
成才把身体转过来,看着他的帽盔,眼里亮闪闪的,说:“可是咱们又见面了,咱们是一辈子的好朋友,多不容易,所以我想好啦,枪籽等着我,我也回去……”

许三多刚刚露出笑容,就听到别墅的走廊外一阵喧哗,破旧的木地板被硬靴子踩出嘎吱嘎吱的声响,伴随着金属的晃荡,一齐传入脑海。
成才朝门缝里一看,说:“坏了!”
他的脸色刹那间煞白,想拉着许三多朝窗户走,抬脚就落下,一咬牙,脱了自己长长的棉袄裹在许三多身上,掀掉他的头盔,发力摁着他冲到角落。
两个人一起坐倒,成才堪堪把头盔扔在竖起的铁床后面,门猛然被撞开,一伙人走进来,全身上下都捆扎紧,就算每人身上多多少少带着伤,仍然显得干练利落。
带头的一个精瘦彪悍,一脸细密的皱纹,肩胛骨竟然尚自嵌着弹片,汩汩流血。他看见角落里的成才和许三多,灰黑的脸膛微微绷紧,就把手里的武器一提。
许三多猛得就想冲起来,成才半个身体压在他身上,棉袄牢牢包住他的全身。他感到成才死摁着他,两人之间横梗着他的枪,他的胸口被枪脊挤得生疼生疼。
首领旁边一个高眉深目的人上来,朝成才的腿上踢了一脚,用半生不熟的普通话说:“你想走?我们都说你是秃鹫,猜察非要把你找回来,破甲弹就炸在他旁边,破甲弹!”
成才硬着脖子扭头看首领,僵硬的脸上挤出一丝笑来,说:“呵,大,大哥。”
猜察满是风霜的脸上没有一点表情,看着许三多,干涩嘶哑的声音说:“谁?”
许三多牙齿咬得咯咯响,成才狠狠揿住,说:“老乡,我老乡,来这打渔,好久没见了……”
猜察一动不动,许三多双目喷火盯着他。
成才用力在他的脑袋上一拍,说:“傻的,傻的,要不怎么人都清空了他还留着呢!我在老家跟他爹答应了要照顾他,不能让他有事,这兄弟,要两肋插刀咧,是不是?”
猜察的皱纹一条一条刻下,他正走前一步,别墅周围传来轰隆一声大响,整个屋子都在摇动,尘土和碎裂的墙粉兜头笼罩下来,一时间空间里满是迷雾和飞灰。
原先那个高眉深目的奔到窗口,回头大声说:“该死!是俄国人,俄国人来了!”
猜察定在房间中央,指着成才,说:“你跟我们,快走!”
两个人上来拉扯成才,成才扑在许三多身上,放开声音说:“我走!我跟我老乡说句话!……”
他趴到徐三多的脖子边,许三多觉得一样冰冷的东西捅过来,顶在他的腰上。
成才贴着他的耳朵说:“这是吴哲那天带出来的枪,一直都在我这里,你回去跟部队说,成才,成才和老虎去了,一定把他们的老巢给找出来……”
他说着就往后退,动不了。许三多的一双手像钢爪一样揪住他的衣服,无论如何不放。
成才说:“我不走,咱们都得死!你别恨我,你只要记着,我是成才,我永远是下榕树当了兵的成才……”
他狠命一挣脱开许三多,硬忍着头也不回,屋子中间的人都走了,最后几个三步并作两步跑出去,门“啪”地一声碰上,他的背影在缝隙里隐隐约约,一晃不见。
许三多掀掉棉袄抓起枪就冲,枪口顶在门把手上,被砸破的门在越来越清晰密集的枪炮震动里摇摇晃晃。他站住,返身靠在就在前一刻成才还靠过的地方,慢慢、慢慢坐下来。

不知过了多久,许三多坐着,外面的交锋渐渐止歇,震碎的窗玻璃折一折,落下平静的白色光点。
门一动,一群穿着棕绿间隔军装的人进来,看见他,走上来围了一个圈子。一个戴着贝雷帽的军官打量他的装束,唧唧咕咕说了一段话。
许三多眼望前方,沉默一会,说:“I’m China People`s Liberation Army。”
军官两条浓眉打在一起,伏下身体凑上去。
许三多站起来,鼓足中气,大声说:“我是中国人民解放军!”

(下)

二十四岁的许三多又一次躺在医院的病床上。护士走进来,替他拉开窗帘,太阳出来了,温暖的阳光洒进房间。皮肤很好的护士把一只手放在额头上挡住紫外线,微微的笑。
许三多趴睡着,整个脑袋陷在又大又软的枕头里,护士走过去,给他背上的伤口换药。揭开纱布的时候,床上的人一动,护士手里的棉花饱蘸了酒精,一滴水飞出去,落在枕头里。
护士拿了纱布轻轻扳开枕头,酒精早就渗透进去,枕头里面湿了不小的一片。护士眨了眨眼睛,把纱布在枕头上一擦,想了想,又在床上人的脸颊上擦了擦。
许三多醒了。第一眼看见的是照射在床头柜上的阳光,眼前人的脸面模模糊糊清晰起来,护士在亲切地微笑着,有一张天使的面孔。
许三多说:“我……”
护士伏下身用手指给他梳了梳发尾,说:“战士同志,你醒了,我还犹豫着要不要叫你,有人要见你呢。”
许三多说:“谁,谁呀?”
护士温柔的眼波看着他,说:“他说,他是你的老班长,他叫史今。”

两个轮子从病房的门口滚进来,然后许三多先看见了伍六一的脸。伍六一瞪大眼睛看着他,脑门上贴了一大块纱布,井字型的橡皮膏紧紧粘着。
许三多不知怎么想笑,又觉得鼻子很酸很酸。推着伍六一的人走到他的床边,说:“许三多,你好。”
许三多愣愣地转过头来。房间里好像有一个巨大的肥皂泡,上面的色彩有红的,有绿的,也有灰的白的,他怕自己一不小心就把它的薄壁给碰破了,溅到脸上,空空的什么也没了。
史今说:“哎,六一他也有伤,来看你,就只能坐着了。”
伍六一对着许三多说:“我可不想坐,他非摁我坐下……”
许三多说:“班长!”他扑到史今的怀里,整张脸窝在一起,两只肩膀一高一低,颤啊颤地抖动起来。
史今伸手一摸,摸了一手的水,皱着眉头说:“干啥呀?许三多,啊?”
许三多抱住他,抽噎着说:“成……成才……”,他说不下去了,只在那里呜呜地哭。
史今蹲下来,张开手搂着他的背,说:“多大的人了,见面咋就开水坝呢……”。门口一张熟悉的圆脸探头探脑,想进来又不敢的样子,史今眼色加手势连使,伍六一转过轮子跟出去。
许三多哭了好一阵才慢慢收住。史今腾出一只手来揪下一团卷筒纸,给他鼻涕眼泪都擦干净,说:“你看看,一会儿工夫,这都肿成啥样了……”
许三多看着史今的脸,想起那张藏在床褥下的照片,班长还是和照片上一模一样,只不过这一回,是活生生的。
许三多想起这一点就忍不住扯开一块嘴角,打着膈说:“班,班长,你和伍班副都好,呵,都好……”
史今说:“我们都好,虽然运气不好,可都还算命大。在吴老八岛上的时候,报讯的人一走,俄国人的炮弹就飞过来啦。我和六一乘着这闹停躲过去了,想去救其他人,大伙儿在河里淹了半天。后来,赵营长的部队就来了,六一的腿就是在冰水里泡久了,犯了毛病……”
伍六一推着轮椅进门,说:“谁有毛病?哪个两年没见,见面就哭哭啼啼的,他才有毛病!”
史今“啧”一声扔过去,伍六一的神色却看着不那么轻松,他把许三多低下去的脑袋双手扣着抬起来,瞧着他的眼睛说:“许三多,你今年二十四了吧?”
许三多说:“嗯。”
史今说:“人越长越大,心也越来越宽哪。成才怎么啦,走啦?走到你看不见的地方去啦?你看不见,可是心里有他,这心里如果是海,有他的地方就是一个家,只要他还是你心里的那个,天涯海角,总有一天他会回家。”

史今推着伍六一走在医院长长的过道上。医院里好像很忙,穿着白大褂的医生和戴着小船帽的护士从轮椅的两边擦着跑过来,贴着走过去。史今很小心地推着。
伍六一说:“班长,你给连长打过电话啦?”
史今说:“嗯。”
伍六一说:“连长他怎么样?”
史今说:“连长他刚开始塞住了鼻子,后来回过神,就说我几句。”
伍六一把双手在轮子上一摁,说:“停。他说什么啦?”
史今笑一笑,继续往前推,说:“他说,‘没事儿旅什么破游啊,咱当兵的时候,那光秃秃的山见的还少嘛’,还有,‘史今,这回的事你要反省啊,伍六一一到你那儿就出事,你要负责啊’……”
伍六一说:“连长还是连长,真没变。”
史今在后面接着笑。
伍六一把挺直的背靠到轮椅上,仰起头,盯着视野上方史今的脸说:“班长,你也没变,你还是我心里的那个……班长。”
史今说:“一辈子的事情,说变就变,咱还是钢七连的人吗?”
伍六一看着他的眼睛,伸出一只手,说:“班长,您还是班长,就那个……来一支、来一支。”
史今敲在他的后脑勺上,说:“你顺竿爬得挺快啊你?——不给!”
伍六一正摸着后脑勺呵呵地笑,前面一个兵在在每个房间门口伸长了脖子看,急匆匆的,伍六一朝他大声说:“那个同志,别挡着人家路!你找谁啊?”
那个兵跑过来,说:“我找史今同志,史今同志在哪里,你们知道吗?”
史今说:“哎,我就是。”
那个兵“啊”了一声,马上立正,说:“我是赵营长的兵,您托赵营长问部队那个DT分子的下落,叫什么……”
史今说:“卡里姆。”
那个兵说:“对,卡里姆。赵营长让我告诉您,他死啦,就在岛上的东边树林里,被特种部队的人直接击毙。”

袁朗从医护车上跳下来,身上的迷彩服还没有换过,半边浸透着干涸的灰褐色。他走到不远处一辆装备齐全的武装车后面,车后的几个人看见他,稍稍一愣。
袁朗敬礼,说:“结果怎么样?”
上校站在车后门前面,后门掀开,显然刚刚有人上去。他迟疑一会,说:“走了几拨人,M不在俘虏的名单里。”
袁朗看着打开的车门,说:“我和他一起走。”
上校摇头,说:“这不可能。”
袁朗把枪拔出来,轻轻放在车厢的平台上,说:“我不和他一起走,也可以。”
他指着自己的太阳穴,说:“朝我这里,开枪。”

正是中午的时间,甘小宁打了一盒盒饭送到许三多的房间里,太阳更好了,整个室内亮堂堂的,屋子外面的积雪已经开始溶化,沿着房檐滴滴答答地落下。
甘小宁把饭盒打开,调羹插进去,说:“班代,你尝尝,红烧狮子头呢。”
许三多没看里面是什么,默默地接过来,也没马上吃。
甘小宁说:“班代,你不想吃也吃点,实在不行就放着,过后我给你热去。我呀,正有个事要告诉你,史班长和伍班副……”
许三多抬起头,说:“啊?”
甘小宁说:“史班长刚和家里打了电话,决定和伍班副一块儿到你老家去。班代,你说你这惊天动地的一哭,班长心里能不揪着吗,他跟我说啊,他和班副都是复员的人了,别的忙帮不上,去看看成才他爹和你爹,他们呀,等着成才和你一起回家。”
许三多盯着饭盒里红彤彤圆不溜丢的物什,热气熏上眼睛,又是湿漉漉的。
甘小宁说:“你别说,我觉得班长说的话呀,它就是真理。班代你要放宽心,像我,我过了这一回,也想明白了不少,你还记得老白吧,就跟他老念叨的,战争忒残酷了……”
齐桓忽然闯进来,手上还端着饭碗,筷子并一块插在狮子头上,边吃边说:“残酷?残酷什么呢?”
甘小宁被他吓了一跳,回过神来说:“我和班代商量,我个人啊……我不要你的耳朵了。”
齐桓不明就里的鼓着腮帮嚼东西。
甘小宁对着他做了一个鬼脸,说:“不记得了吧?你曾经拿靴子踹过我的脸,我肿了三个星期,跟猪头似的——不管你记不记得,明不明白,我决定了,我们之间的恩恩怨怨,一笔勾消,一笔勾消。”
齐桓想了一会,前因后果大体理解,拿筷子指了指他。
许三多这时才有机会说话,他趴在床上挺起上身,说:“齐桓,你,你来干什么?”
齐桓把饭盒一放,说:“我没事不能来看你啊?那个,第一,队长和吴哲走了,让我们尽快回去;第二,大怪找我们,我来问你能不能起床。”
许三多说:“我能。什么事啊?”
齐桓说:“你能就快起床,我跟医生去说——哎,先把饭吃了!”

飞机沿着狭长的跑道加速滑行,从椭圆形的机窗往外看,远处残破的建筑、冒烟的土地都飞快退后,阳光晃花人的眼睛。
袁朗把身后的机窗“嚓”一下关上,机舱里立刻暗下来,吊瓶挂在架子上,随着飞机的震动摆来摆去。
吴哲坐在对面,说:“为什么关窗?”
袁朗扶着瓶子,说:“太阳太大,我怕我眼睛疼。”
吴哲笑一笑,说:“你很无趣。”
袁朗说:“我很无趣?”
吴哲认真地说:“你就像一颗洋葱,外表光鲜明亮,撕一撕有无数层皮,辣得你涕泪交流,可是里面的芯,或许也就是那么直挺挺的一撮,新鲜的,没泛黄。”
袁朗说:“谢谢,你很有趣。”
吊瓶“咣”地撞在架子上,人的重心陡然间一空。
吴哲说:“队长,告诉我一个秘密。”
袁朗说:“为什么?”
吴哲看着他,说:“因为我也有一个秘密要告诉你,我保证你绝不吃亏。”
袁朗靠在舱壁上,隔了一会,说:“你要知道什么,讲。”
吴哲说:“M。M是谁?”
飞机进入平流层,耳膜里鼓荡的声音蓦然消失,机舱里安安静静,就在吴哲觉得自己不会听到答案的时候,袁朗说:“我和他在老虎团,是朋友。”
吴哲说:“嗯。”
袁朗说:“我曾经以为他死了,我背叛过他。”
吴哲说:“嗯。”
袁朗的目光从吴哲的脚下扫上去,一直扫到眼底,拖着悠长的声调说:“我是新疆人。”
吴哲卡着他的临界点,说:“行。你摸我的左边第三个口袋,里面有东西。”
他的双手都牢牢铐在机舱的栏杆上。袁朗伸出手去掏,在口袋的旮旯里,滴溜溜圆滚滚,是一颗弹壳。
吴哲说:“从那一天开始,我就像掉进冰洞,没有别的,只有恐惧。能够给我力量让我还能走下去的,是成才。后来成才也消失了,”他顿一顿,说,“就变成了你。”
袁朗摩挲着弹壳的表面,九五的子弹,磨损很严重,却因为长时间抚摩的关系,光滑铮亮。
吴哲说:“这一枪,打掉了吴哲这个人二十四年所有的一切,光荣、梦想、前途、希望,但是我看到了我自己。”
他看着那颗弹壳,淡淡地说:“和我真正的荣耀。”

中国,259/11(7),2007。
大怪把花岗岩上的积雪擦掉,对着跟过来的三个人说:“这就是新的界碑,第七块,259号碑一共有八块,除了乌苏镇的第一块,其他七块都在黑瞎子岛上。”
许三多、C2和齐桓走上去,花岗岩很硬,照了大半天的太阳,表面是温暖的。
大怪棱角分明的脸上没有表情,说:“走吧,我们还是去看看0号碑。”
四个人步行了一段路,战场已经清扫干净,空旷的天地里静悄悄的,惟有和煦的阳光铺洒在一片白色的积雪上。
沙堆旁边,一个人影站着,不高,特别干练,似乎已经站了很久。
C3等他们走近,微微笑一笑,说:“嗨,我亲爱的战友们。”
大怪走到他的前面,说:“上尉今天火化。”
一群人默默立定。
大怪说:“他曾经在这块碑旁,驻守过十年,现在她变成了历史。火化前,他的老母亲扑上去,狠狠打了他一耳光。这一耳光,就是打在我的心上。”
他看着那块黝黑毫不起眼的石头,说:“他是最可爱的人,因为他征服了天堂。”
大怪立定,敬礼。所有人举起右手,向着眼前的0号碑,呈上最郑重的、无声的勋章。


尾声:《理想国》苏格拉底的故事

“我要讲的故事不像奥德修斯对阿尔刻诺斯讲的那么长,但也是一个关于勇士的故事。这个勇士名叫厄洛斯,是阿尔米纽斯之子,出身潘菲里亚种族。在一次战斗中他被杀身死。死后第十天尸体被找到运回家去。第十二天举行葬礼。

当他被放上火葬堆时竟复活了。复活后他讲述了自己在另一个世界所看到的情景。他说,当他的灵魂离开躯体后,便和大伙的鬼魂结伴前行。他们来到了一个奇特的 地方。这里地上有两个并排的洞口。和这两个洞口正对着的,天上也有两个洞口。法官们就坐在天地之间。他们每判决一个人,正义的便吩咐从右边升天,胸前贴着 判决证书;不正义的便命令他从左边下地,背上带着表明其生前所作所为的标记。厄洛斯说,当他自己挨近时,法官却派给他一个传递消息给人类的任务,要他把那 个世界的事情告诉人类,吩咐他仔细听仔细看这里发生的一切。于是他看到,判决通过后鬼魂纷纷离开,有的走上天的洞口有的走下地的洞口。同时也有鬼魂从另一 地洞口上来,风尘仆仆,形容污秽,也有鬼魂从另一天洞口下来,干净纯洁。不断到来的鬼魂看上去都像是经过了长途跋涉,现在欣然来到一片草场,搭下帐篷准备 过节样的。他们熟人相逢,互致问候。来自地下的询问对方在天上的情况,来自天上的询问对方在地下的情况。他们相互叙说自己的经历。地下来的人追述着自己在 地下行程中(一趟就是一千年)遭遇的痛苦和看到的事情。他们一面说一面悲叹痛哭。天上来的人则叙述他们看到天上的不寻常的美和幸福快乐。格劳孔啊,所有这 些通通说出来得花我们很多时间。简而言之,厄洛斯告诉人们说,一个人生前对别人做过的坏事,死后每一件都要受十倍报应。

也就是说每百年受罚一次,人以一百年算作一世,因此受到的惩罚就十倍于罪恶。举例说,假定一个人曾造成过许多人的死亡,或曾在战争中投敌,致使别人成了战 俘奴隶,或参与过什么别的罪恶勾当,他必须为每一件罪恶受十倍的苦难作为报应。同样,如果一个人做过好事,为了公正、虔诚,他也会得到十倍的报酬。厄洛斯 还讲到了出生不久就死了的或只活了很短时间就死了的婴儿,但这些不值得我再复述。厄洛斯还描述了崇拜神灵孝敬父母的人受到的报酬更大,亵渎神灵忤逆父母谋 害人命的人受到的惩罚也更大。例如他告诉人们说,他亲目所睹,有人问“阿尔蒂阿依俄斯大王在哪里?”这个阿尔蒂阿依俄斯刚好是此前整整一千年的潘菲里亚某 一城邦的暴君。据传说,他曾杀死自己年老的父亲和自己的哥哥,还做过许多别的邪恶的事情。因此回答这一问话的人说:“他没来这里,大概也不会来这里了。因 为下述这件事的确是我们所曾遇到过的可怕事情之一。当我们走到洞口即将出洞,受苦也已到头时,突然看见了他,还有其他一些人。他们差不多大部分是暴君,虽 然有少数属于私人生活上犯了大罪的。当他们这种人想到自己终于将通过洞口而出时,洞口是不会接受的。

凡罪不容赦的或者还没有受够惩罚的人要想出洞,洞口就会发出吼声。有一些样子凶猛的人守在洞旁,他们能听懂吼声。于是他们把有些人捉起来带走。而像阿尔蒂 阿依俄斯那样的一些人,他们则把他们捆住手脚头颈,丢在地上,剥他们的皮,在路边上拖,用荆条抽打。同时把这些人为什么受这种折磨的缘由,以及还要被抛入 塔尔塔洛斯地牢的事告知不时从旁边走过的人们。”他说,那时他们虽然碰见过许多各式各样可怕的事情,但是最可怕的还是担心自己想出去时听到洞口发出吼声。 要是走出来没有吼声,就再庆幸不过了。审判和惩罚就如上述,给正义者的报酬与此相反。但是一批又一批的人在草场上住满了七天,到第八天上就被要求动身继续 上路。走了四天他们来到一个地方。从这里他们看得见一根笔直的光柱,自上而下贯通天地,颜色像虹,但比虹更明亮更纯净。又走了一天他们到了光柱所在地。他 们在那里在光柱中间看见有自天而降的光线的末端。这光柱是诸天的枢纽,像海船的龙骨,把整个旋转的碗形圆拱维系在一起。推动所有球形天体运转的那个“必 然”之纺锤吊挂在光线的末端。光柱和它上端的挂钩是好铁的,圆拱是好铁和别的物质合金的。圆拱的特点如下:它的形状像人间的圆拱,但是照厄洛斯的描述,我 们必须想像最外边的是一个中空的大圆拱。由外至内第二个拱比第一个小,正好可以置于其中。第二个中间也是空的,空处正好可以置入第三个。第三个里面置入第 四个,如此等等,直到最后第八个,一共像大小相套的一套碗。由于所有八个碗形拱彼此内面和外面相契合,从上面看去它们的边缘都呈圆形,所以合起来在光柱的 周围形成一个单一的圆拱连续面,光柱笔直穿过第八个碗拱的中心。最外层那个碗拱的碗边最宽,碗边次宽的是第六个,依次是第四个、第八个、第七个、第五个、 第三个,最窄的是第二个。最外层的那个碗边颜色复杂多样;第七条边最亮;第八条边反射第七条的亮光,颜色同它一样;第二条和第五条边颜色彼此相同,但比前 两者黄些;第三条边颜色最白;第四条边稍红;第六条边次白。旋转起来整个的纺锤体系是一个运动;但是在这整个运动内部,里面七层转得慢,方向和整个运动相 反;其中第八层运动得最快;第七、第六、第五彼此一起转动,运动得其次快;有返回原处现象的第四层在他们看起来运动速度第三;第三层速度第四;第二层速度 第五。整个纺锤在“必然”的膝上旋转。在每一碗拱的边口上都站着一个海女歌妖,跟着一起转,各发出一个音,八个音合起来形成一个和谐的音调。此外还有三个 女神,距离大约相等,围成一圈坐在自己的座位上。他们是“必然”的女儿,“命运”三女神,身着白袍头束发带。她们分别名叫拉赫西斯、克洛索、阿特洛泊斯, 和海妖们合唱着。拉赫西斯唱过去的事,克洛索唱当前的事,阿特洛泊斯唱将来的事。克洛索右手不时接触纺锤外面,帮它转动;阿特洛泊斯用左手以同样动作帮助 内面转;拉赫西斯两手交替着两面帮转。

当厄洛斯一行的灵魂到达这里时,他们直接走到拉赫西斯面前。这时有一个神使出来指挥他们排成次序和间隔,然后从拉赫西斯膝上取下阄和生活模式,登上一座高 坛宣布道:‘请听‘必然’的闺女拉赫西斯如下的神意:‘诸多一日之魂,你们包含死亡的另一轮回的新生即将开始了。不是神决定你们的命运,是你们自己选择命 运。谁拈得第一号,谁就第一个挑选自己将来必须度过的生活。美德任人自取。每个人将来有多少美德,全看他对它重视到什么程度。过错由选择者自己负责,与神 无涉。’’说完,神使把阄撒到他们之间。每个灵魂就近拾起一阄。厄洛斯除外,神不让他拾取。拾得的人看清自己抽得的号码。接着神使把生活模式放在他们面前 的地上,数目比在场人数多得多。模式各种各样,有各种动物的生活和各种人的生活。其中有僭主的生活。僭主也有终身在位的,也有中途垮台因而受穷的,被放逐 的或成乞丐的。还有男女名人的荣誉生活,其中有因貌美的,有因体壮的,有因勇武的,有因父母高贵的,有靠祖先福荫的。还有在这些方面有坏名声的男人和女人 的生活。灵魂的状况是没有选择的,因为不同生活的选择必然决定了不同的性格。而其它的事物在选定的生活中则都是不同程度地相互混合着的,和富裕或贫穷、疾 病或健康,以及各种程度的中间状况混合着的。亲爱的格劳孔,这个时刻看来对于一个人是一切都在危险中的。这就是为什么我们每个人都宁可轻视别的学习而应当 首先关心寻师访友,请他们指导我们辨别善的生活和恶的生活,随时随地选取尽可能最善的生活的缘故。我们应当对我们所讨论的这一切加以计算,估价它们(或一 起或分别地)对善的生活的影响;了解美貌而又贫困或富裕,或,美貌结合着各种心灵习惯,对善或恶有什么影响;了解出身贵贱、社会地位,职位高低、体质强 弱、思想敏捷或迟钝,以及一切诸如此类先天的或后得的心灵习惯——彼此联系着——又有什么影响。考虑了所有这一切之后一个人就能目光注视着自己灵魂的本 性,把能使灵魂的本性更不正义的生活名为较恶的生活,把能使灵魂的本性更正义的生活名为较善的生活,因而能在较善的生活和较恶的生活之间作出合乎理性的抉 择。其余一切他应概不考虑,因为我们已经知道,无论对于生时还是死后这都是最好的选择。人死了也应当把这个坚定不移的信念带去冥间,让他即使在那里也可以 不被财富或其它诸如此类的恶所迷惑,可以不让自己陷入僭主的暴行或其它许多诸如此类的行为并因而受更大的苦,可以知道在这类事情方面如何在整个的今生和所 有的来世永远选择中庸之道而避免两种极端。因为这是一个人的最大幸福之所在。

据厄洛斯告诉我们,神使在把生活模式让大家选择之前布告大家:“即使是最后一个选择也没关系,只要他的选择是明智的他的生活是努力的,仍然有机会选到能使 他满意的生活。愿第一个选择者审慎对待,最后一个选择者不要灰心。”神使说完,拈得第一号的灵魂走上来选择。他挑了一个最大僭主的生活。他出于愚蠢和贪婪 作了这个选择,没有进行全面的考察,因此没有看到其中还包含着吃自己孩子等等可怕的命运在内。等定下心来一细想,他后悔了。于是捶打自己的胸膛,号啕痛 哭。他忘了神使的警告:不幸是自己的过错。他怪命运和神等等,就是不怨自己。这是一个在天上走了一趟的灵魂,他的前世生活循规蹈矩。但是他的善是由于风俗 习惯而不是学习哲学的结果。确实,广而言之,凡是受了这种诱惑的人大多数来自天上,没有吃过苦头,受过教训;而那些来自地下的灵魂不但自己受过苦也看见别 人受过苦,就不会那么匆忙草率地作出选择了。大多数灵魂的善恶出现互换,除了拈阄中的偶然性之外,这也是一个原因。我们同样可以确信,凡是在人间能忠实地 追求智慧,拈阄时又不是拈得最后一号的话,——如果这里所讲的故事可信的话——这样的人不仅今生今世可以期望得到快乐,死后以及再回到人间来时走的也会是 一条平坦的天国之路,而不是一条崎岖的地下之路。

厄洛斯告诉我们,某些灵魂选择自己的生活是很值得一看的,其情景是可惊奇的、可怜的而又可笑的。他们的选择大部分决定于自己前生的习性。例如他看见俄尔菲 的灵魂选取了天鹅的生活。他死于妇女之手,因而恨一切妇女而不愿再生于妇女。赛缪洛斯的灵魂选择了夜莺的生活。也有天鹅夜莺等歌鸟选择人的生活的。第二十 号灵魂选择了雄狮的生活,那是特拉蒙之子阿雅斯的灵魂。他不愿变成人,因为他不能忘记那次关于阿克琉斯的武器归属的裁判。接着轮到阿加门农。他也由于自己 受的苦难而怀恨人类,因此选择鹰的生活。选择进行到大约一半时轮到阿泰兰泰。她看到做一个运动员的巨大荣誉时不禁选择了运动员的生活。在她之后是潘诺佩俄 斯之子厄佩俄斯,他愿投生为一有绝巧技术的妇女。 在远远的后边,滑稽家赛尔息特斯的灵魂正在给自己套上一个猿猴的躯体。拈阄的结果拿到最后一号,最后一个来选择的竟是奥德修斯的灵魂。由于没有忘记前生的 辛苦劳累,他已经抛弃了雄心壮志。他花了很多时间走过各处,想找一种只须关心自己事务的普通公民的生活。他好不容易发现了这个模式。它落在一个角落里没有 受到别人的注意。他找到它时说,即使抽到第一号,他也会同样很乐意地选择这一生活模式。同样,还有动物变成人的,一种动物变成另一种动物的。不正义的变成 野性的动物,正义的变成温驯的动物,以及一切混合的和联合的变化。

总之,当所有的灵魂已经按照号码次序选定了自己的生活时,他们列队走到拉赫西斯跟前。她便给每个灵魂派出一个监护神,以便引领他们度过自己的一生完成自己 的选择。监护神首先把灵魂领到克洛索处,就在她的手下方在纺锤的旋转中批准了所选择的命运。跟她接触之后,监护神再把灵魂引领到阿特洛泊斯旋转纺锤的地 方,使命运之线不可更改。然后每个灵魂头也不回地从“必然”的宝座下走过。一个灵魂过来了,要等所有其他的灵魂都过来了,才大家再一起上路。从这里他们走 到勒塞的平原,经过了可怕的闷热,因为这里没有树木和任何的植物。傍晚他们宿营于阿米勒斯河畔,它的水没有任何瓶子可盛。他们全都被要求在这河里喝规定数 量的水,而其中一些没有智慧帮助的人便饮得超过了这个标准数量。一喝这水他们便忘了一切。他们睡着了。到了半夜,便可听到雷声隆隆,天摇地动。所有的灵魂 便全被突然抛起,象流星四射,向各方散开去重新投生。厄洛斯本身则被禁止喝这河的水,但他说不知道自己是怎样回到自己肉体的。他只知道,自己睁开眼睛时, 天已亮了,他正躺在火葬的柴堆上。

格劳孔啊,这个故事就这样被保存了下来,没有亡佚。如果我们相信它,它就能救助我们,我们就能安全地渡过勒塞之河,而不在这个世上玷污了我们的灵魂。不管怎么说,愿大家相信我如下的忠言:灵魂是不死的,它能忍受一切恶和善。

让我们永远坚持走向上的路,追求正义和智慧。这样我们才可以得到我们自己的和神的爱,无论是今世活在这里还是在我们死后(象竞赛胜利者领取奖品那样)得到报酬的时候。我们也才可以诸事顺遂,无论今世在这里还是将来在我们刚才所描述的那一千年的旅程中。 ”

Soldiers' Chorus. 不朽的荣耀 第一部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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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东路事件及黑瞎子岛历史问题解释:中东路事件,是对1929年发生的中苏冲突的称谓。“中东铁路”,是“中国东清铁路”的简称。1896年俄国从清朝政 府手中取得横贯中国东北修筑铁路的特权,以缩短西伯利亚铁路的路程。这条宽轨铁路连同从哈尔滨到旅顺军港的支线(实际上又纵贯整个东北)到1903年全部 完成。命名为“东清铁路”。俄国的东省铁路公司又取得沿铁路两侧数十公里宽地带的行政管理权甚至司法管理权。于是在东北的心脏地带出现一个远比普通租界规 模庞大得多的不受中国管理的“国中之国”。俄国也得以方便地控制整个中国东北地区。
日俄战争爆发后,日本控制了长春以南的路段,一般称为南满铁路;长春以北的路段则继续被俄国控制。该铁路和中国铁路路轨宽度不一样,不能同中国的铁路接轨。1917年俄国十月革命后,长春以北路段继续由中苏合办。基本仍维持“国中之国”的状态。
1928年,东北军阀张学良将军宣布归附南京中央政府,中国实现了表面上的统一。张学良愤怒声讨红白两大帝国主义(俄、日)对中国东北进行疯狂渗透,导致 北患无休无止。1929年7月,张学良的东北政府决心夺回失去的主权,并切断苏联对中国共产党的支持,开始驱逐中东铁路苏联职员,查封哈尔滨苏联商业机 构,开始着手收回中东铁路。同年7月18日,斯大林掌握实权后的苏联政府宣布对华断交,并命令苏军在中苏边境黑龙江吉林段准备武装介入。
1929年8月14日,苏联沿中东路一线向中国进攻,战争开始,张学良领导下的王树常、胡毓坤、于学忠、邹作华、沈鸿烈等将领均试图遏止苏联进攻,不过,因为苏联动员新进武器与大量兵力,使东北军在随后被苏军击败,东北多处地方被苏军占领。
由于当时中国共产党对此事件态度暧昧,让其被认为几近“卖国”,失去了不少中国民众的支持。中东路事件后,对中国造成了深远的影响,使得中国间接失去了可 以在东北地区可以借以抗衡日本影响的力量,为日本发动对中国东北的占领铺平了道路。而东北军的迅速溃败,暴露了东北军外强中干的实际情况,也直接鼓励了日 本关东军在东北采取行动的决心。另外,张学良,王树常,胡毓坤,于学忠,邹作华,沈鸿烈虽未能于该役获胜,但是积极抵抗苏联红军的态度与立场,让他们获得 了中华民国国军首批青天白日勋章。
中国军人死伤及被俘人员9000余名(伤亡2000名,被俘7000余名)。据苏方统计,苏军被击毙143人,失踪4人,受伤665人。
值得一提的是,中东路事件期间,苏占据中国领土黑瞎子岛,这是日后中俄在领土争端中最难解决的问题之一。
2004年,中俄签署《中华人民共和国和俄罗斯联邦关于中俄国界东段的补充协定》,中国收回半个黑瞎子岛的主权,获地174平方公里,当中第二大的岛屿银 龙岛,因位处黑瞎岛之西北,故此全部归属中国。俄罗斯保留大乌苏里岛(黑瞎子岛)东半部份,包括有丘姆卡村和俄罗斯居民的别墅。俄方并已经开始拆除岛上的 防御设施。但双方约定协定内容不公开,所以上述说法还未得到官方的正式证实。
2007年,界碑重新勘定完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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