LITTLE GARDEN-->9 （完）

演习结束了，还有不少善后工作需要做，至少得把那些土豆回收了，不管用上没用上。老A原路折回，师侦营三个连长过去跟王兴戈打招呼，王兴戈臭着一张脸，二话不说，上手就把张灼的通讯器扯下来，指着B197方向就是一声怒吼，“谁击毙的我？！！！滚下来！！！”

这一声吼的真是地动山摇，成才看了看齐桓，齐桓一边呲牙咧嘴的掏耳朵一边往下扯身上的伪装，“都被人点名了。走吧。”

张灼毫不客气的损王兴戈，“戈贝勒，就您这嗓门，乾清宫外喊早朝都够用了，别把通讯器整坏了嘿。”

“这才几天哪，你就连祖宗姓啥都忘了。死老A封没封你个平西王啊？”王兴戈把通讯器砸回去，豪不客气冲着赵兢国一伸手，“烟！”

王兴戈和张灼你一言我一语的互相诋毁，七连的兵全都充耳不闻，有条不紊的各忙各的。刚打了败仗士气不高，也确实是对这种场面司空见惯了。

重建钢七连。王兴戈接到调令的时候七连改编已经过了5个月，可是就这五个字，也还是压的人喘不上气来。新七连还没个影子，就只有王兴戈一个光杆儿连长，再加上新兵连里一批抗着红肩章的学员兵，刚出校门，个顶个的白纸一张。跟着王团长到新兵连转了一圈儿，王兴戈就提了一个要求，说团长你得给我一个老七连的兵。

像伍六一那样在师里挂号的兵王是不用指望的，别说电子侦查对兵员数理化底子要求多高，就算退一万步，团长脑子一热点了头，机一连连长也非得跟他拼命不可。王兴戈心里有数，开口就点了马小帅，而且是志在必得，毕竟不管怎么考虑这都是合理要求。果然，团长很干脆点了头，而且说他亲自去做九连长的工作。结果没过几天，老A来选拔了，王兴戈跟着闹心了好几天，好不容易把心放回肚子里，转头师侦营就明目张胆的过来抢人，等王兴戈听到消息，估计人都被带到师侦营了。王兴戈那个火大，从那以后见到佐佑就没个好脸，和师侦营的梁子算是彻底结下了。

齐桓和成才从山上下来，王兴戈和齐桓互相报了名号，成才在齐桓侧后两步抬手敬礼，“七连长。”

王兴戈的表情那叫一个复杂，齐桓和成才都拎着狙击枪，他好像已经认定击毙他的就是成才了，“好，好。成才。我那一个加强班也是你灭的吧？哎你什么表情啊又不是你被击毙了。”

成才愣了一下，强打精神的笑了笑，他忽然发现自己没话好说，又叫了一声七连长，就不知道该怎么继续了。气氛一下子被他弄的很沉重，成才更不知道说什么才好了，齐桓半点没有给他解围的意思，就在旁边抱着枪看着。王兴戈多少火气也被整没了，伸手搭上了成才的肩膀，“我算是明白，七老虎为啥总说老A残害生灵了。你以前多神气啊，怎么上老A折腾两回，枪王的本事有了，枪王的霸气反倒没了呢？”

王兴戈一边说一边狠狠横了老A的代表一眼，齐桓不为所动的迎着他的目光，成才连忙摇头，“不是的。七连长。”

“那是什么？”王兴戈侧了头看他，成才略微比他高一点儿，这么近的距离刚好够王兴戈看清他的眼睛。王兴戈的目光黯淡了一下，连语气里惯常的傲慢和戾气都跟着散了。拍拍成才的肩膀，王兴戈指着那些默默忙碌的兵给他看，“你看看这些兵，年轻吧。我从新兵连就开始给他们讲，你们要去的是钢七连，钢七连的大旗58年都没有倒，钢七连的老兵分到哪个连队都是尖子；钢七连最后一名战士，不折不扣的兵王，一个人守军营一守就是半年；全团著名的三连五班，烂的糊不上墙，到了七连老兵手里怎么样？一个后勤班照样毙的师直一线作战单位满地找牙。张老二你不用瞪我，这话是你们家七老虎自己说的。什么是钢七连？大闹天宫时候是如意金箍棒，往哪儿一戳就叫个定海神针。钢七连就是5000个这样的汉子，以后还会更多，千锤百炼宠辱不惊，一天是七连的兵，死了都是七连的鬼。”

那些年轻士兵的目光带着好奇和崇敬，像看一个仰慕已久血脉相连的传奇。成才被那些目光刺的抬不起头，王兴戈的话让他动容，也更加让他无地自容。

“正常都是一个班的老兵带一两个新兵，这回三四个干部就带一个连，我吐血的心都有。等我好不容易把这帮新兵蛋子收拾的有点儿模样，拉出去见人也不会给七连的字号抹黑了，自己还臭美呢，结果转身一看，好，你们老七连的兵，各个躲我们都跟躲什么似的。就那个许三多，衣锦还乡，在一营部猫了一个星期，转头就扎到师侦营去了，我这儿等啊盼啊心说总算有个活的给我撑撑场面了，好么，他给我来个过门不入。”王兴戈硬是让成才看着他的眼睛，“看见我们，真就让你们那么难受么？钢七连跟了我姓王，就不是钢七连了？”

“不是的，七连长。”成才摇头，不知怎么了突然之间嘴笨的跟许三多一样，除了这句说不出别的来。

王兴戈看了看他，突然重重的拍了一下他的肩膀，“那好。回去我就打报告，让你来给我的狙击组做突击培训，你来不来？”

成才愣住了，王兴戈顿时怒火喧天的拿武装带砸他的头盔，“还说不是？！不是你犹豫什么？！”

成才看了看那些忙忙碌碌的兵，那些年轻的面孔，最后还是低下头去看自己抱着狙击枪的手，“七连长。我不是不想回去，是没脸回去。您也别再跟弟兄们说我了，好狙击手A大队多的很，别跟我学，我就是个逃兵，想归队都回不去的逃兵，我的队列已经解散了……”

成才说不下去了，王兴戈又一武装带抽在他头盔上，“砰”的一声，“就为这？多大个事儿啊。你别觉得我站着说话不腰疼，好歹我还大你两岁，从小就被人叫纨绔子弟的。谁没犯过错？改不就完了。难道他生下来就是老A头子？”王兴戈拿着武装带指齐桓，一点都不客气，“我告诉你，回不去了未必是坏事。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没有退路，那就往前冲。”

耳机里响起另两个分队长的报告，齐桓看看一直低着头的成才，打断了王兴戈，“王连长说的没错，我现在也不是老A头子。想叙旧改天吧，我们赶时间。”

王兴戈瞪着他看了一会儿，又看看师侦营的那三个，气不打一处来。敬礼？免了，王兴戈直接摆了摆手跟撵苍蝇似的。

刚刚一直跟王兴戈说话，成才关了通讯器，现在一打开，里面顿时传出来一阵爆笑，吓了成才一跳。连虎为首的当年新南瓜，正在对秦荆表达滔滔不绝的敬仰，老老A们煽风点火助威不助拳，秦荆已经出离愤怒，正在实施武力镇压，公共频道里笑闹一片。

成才听了两句就关上了通讯器，齐桓忽然说，“你人缘还不错。”

听不出来他到底是什么意思，成才没接话。

他们回到集结地的时候，收尾工作已经结束了。列队登车回程，齐桓看着对面的秦荆，今天唯一一个烈士，“大侠就是大侠。”

“我……！”秦荆一肚子邪火迎头撞上齐桓淬了冰一样的眼神，气势顿时下来一个八度，“……我不对。”

齐桓把秦荆的狙击枪扔还给他，“再有下一次，如果是真章那就没办法，你去马克思那里报到了我总不能把你揪回来。要是演习，你就在你那十根手指头里挑一根最不顺眼的，挑好了再来见我。我帮你捏碎了它，还帮你打退伍报告，保证声情并茂催人泪下。反正缺根手指头不妨碍你行侠仗义，还省得哪天你真挂了，给我们添乱又添堵。”

赵兢国有点惊讶的左右看看，即使是玩笑，这话也说的过了。可是这一车老A的表情，这个气氛，又根本不像是在说笑。

秦荆抱着枪，半天才开口，“是。”

齐桓向后靠了靠，放松了坐姿，“还有什么遗言要交代？”

这就像一个信号，全车人似乎都松了口气，秦荆张了张嘴，“……没有。”

齐桓点点头，“那就按老规矩，二选一。A，下周所有训练项目翻倍，B，等队长回来再说。”

一队人都用极度同情的目光看着秦荆，赵兢国捅捅连虎，“所有项目翻倍？不会弄出人命来吧？”连虎捅捅身边的钟铮，“老规矩不是375往返么？”

秦荆闷头回话，“我选A。”

赵兢国更惊讶了，又捅了捅连虎，“居然选A。你们队长总不会比齐桓还狠吧？”

“往事不堪回首。”连虎转身抓住赵兢国的手，一脸悲怆，“据说年年都有新人问这个问题。真相只有一个，现实是残酷的。”

赵兢国愕然。

转过天来三中队有半天的休息，忙习惯了的人闲不住，到点自然就醒了，一边骂骂咧咧的自我鄙视，一边认命的跑出去早操。齐桓交了演习报告从办公楼里出来，其他中队各有各忙，操场上跑圈儿的都是三中队的。连虎跟成才一块儿并排，一边跑一边张牙舞爪的不知道又在说什么，其他几个新南瓜也在，从他们身边跑过的时候有人踢了连虎一脚，连虎“唔嗷”一声扑上去，好好的长跑变成了特种兵水准的行进间斗殴，队形顿时乱了套。成才不参与，保持着匀速奔跑，看着他们在前面闹，佟立国被从战团里挤了出来，成才顺手拉了他一把。佟立国跟着成才跑了几步，似乎说了句什么，成才笑笑，佟立国拍拍他的肩膀，一撸袖子就又扑出去了。齐桓站在花坛边看着，不知道是谁发现他了，滚来滚去的南瓜们迅速汇成一列纵队，精神抖擞的喊起口号来。

齐桓没说什么，转身走了。几个南瓜互相看看，“这是默许吧？是默许吧？”

成才不明所以的看着他们，连虎笑出一对尖尖的虎牙来，“队长不让我们找你玩儿。说你要补课，和基地人员接触属于作弊。不过现在不怕了，队长回来要削也有菜刀顶着，削不着我们啦哦也哦也。”

佟立国扯了连虎一把，两个老老A擦着他们跑过去，对着连虎比了一个抹脖子的动作，表情很是危险。连虎不甘示弱的冲他们呲牙，转头看着成才就又笑起来，“锄头临走时候说，我们选择适当时机违抗一下命令是可以给你加分的。我们研究过了，没搞明白啥时候算适当时机，怕给你扣分一直没敢动。假摔是很要求技巧的。”

佟立国给了他一脚，“这些小花招儿都是可有可无的东西，锄头玩的转那是锄头，你个南瓜脑袋也想在菜刀面前耍花枪，直接从375峰顶往下跳吧，比较痛快。成才，心思别太重了，这地方压力本来就大。我们帮不上你什么，但是你记得一条，咱们是一个战壕里爬过来的，你能回来，兄弟们很高兴。”

成才看着他们，忽然又嘴笨的说不出话来了。他忽然想到袁朗带走许三多和吴哲到底是为了什么。真的是为了孤立他么？为了让他明白，他选的是一条多艰难多漫长的路，而每个人的路都只能靠自己的脚去走。那么除此之外呢？会不会也是为了让他不得不去接触更多的人，既然他已经懂得用心去与人相处，那么他自然就会发现，其实他并不是独自一人。

没有哪个真正强大的人是孤独的。这是他们这个世界的铁则。

七个南瓜对着傻笑了一会儿，默契十足的发力，开始最后一圈儿的冲刺。

吃完两周里最轻松的一顿早饭，成才一边想着接下去干点什么一边回了宿舍，一推门，齐桓正站在窗边眯着眼睛瞄一把匕首的刃口，一点阳光在刀锋上稳稳淬过，无声的摄人。靠墙的两张大桌子并在一起，现在上面堆满了东西，枪，迷彩服，指南针，急救包，还有各种零零碎碎的物件，加上齐桓手里的那把匕首，这就是一个特种兵应该拥有的全部装备了。成才的心脏猛跳了一下。

齐桓抬头看了他一眼，对着桌子上那一大堆装备扬了扬下巴，“是你的了。”

成才立正，敬礼，摸了摸从此以后就要归他专用的狙击枪，忽然想到这间宿舍里是没有地方放它们的。

齐桓手腕一抖，雪亮的匕首在空中翻了个花儿，稳稳的捏住刀尖，齐桓把刀柄伸到成才的眼前，“拿着。把你的东西收拾收拾，换地方，还是原来那屋。”

成才的动作滞了一下，原来那屋，也就是说，室友是秦荆。

齐桓不错眼的看着他，“你肯定清楚我为什么罚秦荆罚的那么重。”成才没说话，齐桓停了一下，“你放弃任务的时候他失望成什么样子你还记得么？”

成才愣住了。他怎么可能记得，他被那个绝境吓坏了，回过神来又被自己的选择吓的大脑里一片空白，放在一天前打死他他都不相信自己会临阵脱逃，那时候哪里还顾得上别人。

齐桓皱了皱眉头，“你是咎由自取，他是执行命令没的选择，但是用人不疑，这是最起码的。信任是相互的，你透支的太多了，别指望别人还敢轻易给你。不过既然你敢回来，应该就已经做好了被人逼债的心理准备。这一点你倒是比那小子强，娘们唧唧的有话不说。要是逃避就能解决问题，还养老A干什么。”

成才沉默了一会儿，想着齐桓说的那些话，他隐约觉得，真正的齐桓确实不是他所熟悉的那个冷酷的人，可也不是许三多描述的那么毫无保留的亲切和热心。不过这已经足够了，他能够不偏不倚就事论事，成才很知足，“秦荆下周的加餐，我也一起吧。”

齐桓看看他，摇头，“知道你体能好，但是如果我是你，肯定不在这个时候逞英雄。下周队长就回来了，你欠着几个月的课程？利滚利大概是多少自己心里没数儿？”

“但是……”

齐桓干脆的打断他，“毛病。一码是一码，别给我搅糨糊。你要给大侠做牛做马还是拿喜儿抵债我不管，那是你们俩的事。”

成才只能立正，“是！”

周六晚上袁朗请客吃饭，高成说，为了体现强龙不压地头蛇的基本外交原则，必须保证人数对等，于是师侦营声势浩大的开出去两辆车。许三多是很有原则的，说了要负责回程开车不能喝酒，那就是不喝酒。甘小宁也因为同样原因被剥夺喝酒的权利，马小帅听班长的话，也不喝，三个好青年埋头吃饭。

佐佑酒量一般，人又实在，三下五除二就被徐睿灌的开始瞎说实话了，主题就一个：小吴你别回去就留在师侦营吧。

吴哲一杯啤酒下去脸就红，而且变的更爱笑，不过之后再怎么喝都是那一个状态了，属于传说中喝一口和喝一桶没区别的可怕人种。佐佑在那儿翻来覆去的念叨，吴哲就笑呵呵听着，不跟喝高了的人较真，最后倒是高成忍不住了，“你个小连长，挖人一个少校过来干嘛，当太上皇啊？”

袁朗很认真的建议，“这主意不错哎，大佐，拿你们家营长换我们家吴哲怎么样？”

佐佑看看吴哲，万分可惜恋恋不舍的抱着酒瓶摇头，“那不换了。”

“算你小子有良心。”高成点点头。

袁朗笑的更加亲切，“那，用你们家副营长，换不换？”

佐佑这回不看吴哲了，改成用非常期待的眼神看着高成，“副营长你想不想去老A？”

吴哲笑的快要翻到椅子后面去，高成差点掀了桌子。

袁朗已经过了他二两的量了，虽然A人仍然不在话下，站起来走直线可是完全不可能的了。高成的量还远着呢，万分不尽兴的看着袁朗，“难得你说一回实话，还不如是A人的。”

袁朗笑，努力往肚子里填东西，“下次带齐桓出来，你们PK一下，肯定尽兴。”

高成毫不客气的摇头，“那个齐桓，眼神可恶。不跟他喝酒。”

吴哲笑嘻嘻的，“老高你也没当过南瓜啊，怎么比我心理障碍还严重？”

高成摆摆手，拒绝回答这个问题。

“不过说真的。”袁朗忽然很认真的对高成说，“你真的没想过来老A么？”

高成有点愕然的看着袁朗，确定袁朗不是在说笑也不是在说醉话，当时就乐了，“行啊，挖墙脚挖到我头上来了？”

“不用不好意思，说实话啊。”

高成点点头，“实话。实话是如果早个五年，我一出军校就有人这么问，兴许我还真得琢磨琢磨。现在么。”高成看着袁朗的目光像是两簇钢蓝色的火种，“太迟了，我已经体会到跟死老A对着干的乐趣了。”

短暂的寂静，几个人都停下手看着高成，吴哲忽然举起酒杯来大喊了一声，“此句当浮一大白！”

佐佑坚定的跟进，徐睿也举起酒杯来，连许三多三个都端起茶杯来充数。袁朗看看自己面前的口杯，一个就是二两，他苦笑，“看来这条命，是不想舍也不行了。”

“酒桌上灭你不算我的本事。洗干净脖子等着吧。不会让你们白忙两个星期的。”高成肆无忌惮的笑。

“来日方长。”

—完—

2008.3.1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