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忘年游
卡卡西渐渐觉得,时间好象不那么重要了。
[一]
潮了一整晚。
早上起来拉开窗帘,天空惨兮兮的,还在淅淅沥沥地飘着小雨。卡卡西掀开被子,揉了揉那头乱糟糟的银发。搁在床头的小闹钟上显示时间为六点三十五分。
草草洗漱。抬起头时在水槽前的镜子里看见自己的脸。发梢湿漉漉的挂着水珠。卡卡西对着镜子里的自己扯起嘴角笑了笑,笑容浅浅地浮在唇角,六分自嘲四分苦涩。老喽。
照例喂完帕克,拿起搭在沙发上的蓝白格子短衫,拎了把雨伞出门。
卡卡西来到这个小城的理由挺俗的,他失恋了。
其实他本来是个很乐观的人,住在原来的城市里,生活不算充裕也起码是小康。身边的人来来去去,也没觉得有什么不好。然而,究竟是1号情人的死亡还是2号情人的背叛还是3号情人的若即若离——让他成了现在这副样子,谁也说不准。总之,那天做清洁的大妈来敲他家的门,半天没人应。本来约好跟鹿丸的酒局也放了人家鸽子。直到傍晚纲手去他家催房租,一个恼火砸了门,气势汹汹地冲进去当即愣掉,房子空了。
亲爱的小卡卡桑连个字条都没留下,就这么离家出走了。而他唯二带走的东西,一是银子,二是帕克。
卡卡西摸着自己的良心——如果他还有的话——起誓,他出走绝不是为了逃避房租。
小城本来就不大,几天下来基本已经转了个遍。
比如,出了门直走,向右转是小学校,向左转是杂志店,向右转再向左转是面包房,柜台前的女孩子一看到自己就脸红。卡卡西抓抓后脑勺,说,呃,请给我一袋红豆包。
现在这个当口,卡卡西嘴里叼着袋装面包,肩上抗着塑胶伞柄,单手叉兜站在一所公园门前。旁边的木牌子上写着“草门见公园”五个字。卡卡西琢磨着这个名字到底是什么意思,当然,很可能它根本就没有意思。
一滴雨珠顺着伞骨滑下来。卡卡西抬起头,浓黑的密云间裂开一条缝,金灿灿的阳光小束小束地打下来。放晴了。
离开原来的住处,自然就得重新找工作混饭吃。卡卡西本来就对工作不怎么挑剔,再加上他要求不高,以前的积蓄也不算少,够房租够吃饭月底多少还有点盈余应该不成问题。几张招聘启示拿在手里左看右看,挑了份最轻松待遇也还行的做。
住处暂时安排在公司附近的公寓里。跟房东要了一楼带院子的房间,方便养帕克。房东是个上了年纪的欧巴桑,稍稍被美言几句就一脸陶醉地大手一挥给他打了七折。这不得不让卡卡西由衷感慨,脸,真是男人的生存之道啊!
原先的主人在院子里种着大波斯菊,花朵们撮堆大把大把地开在院角,一片鲜活妖娆。帕克在院子里撒欢的时候,卡卡西就一个人坐在木地板上,单手支着膝盖抽烟。刚开始就直接把烟灰弹在院子里,后来嫌麻烦,干脆把烟缸拉过来搁在身边。
一个人懒得做饭。家里囤了一堆速食食品,满满当当地塞在橱柜里。好处是可以很久不用担心粮草大计,坏处是打开橱柜时总要小心被砸得满头包。手头充裕的时候,偶尔也会去廉价的小餐馆吃夜宵。点生鲜和啤酒。或者干脆在酒吧泡一晚上,黎明时分从酒吧出来,街道一派灰蒙蒙的萧杀景象。冷风一吹,人就清醒很多。
卡卡西有时候觉得自己快死了。乐死的。闲死的。累死的。
活到这个份上,说到底还是他卡卡西命不好,碰上的人死的死跑的跑,剩下他一个心灰意懒地拖着。那个词怎么说来着?对,克夫。
卡卡西不是没想过死。他顶讨厌这么漫无目的地拖着。这年头,自杀都得泡浴缸,割了脉摆个酷酷的POSE在一池血水里断气,死了还能捞个文艺青年的雅号。但是他太懒了,连死都懒得死。虽说他现在活得是没什么意义,但是他脑子里总有个声音挥之不去,说不定呢,说不定呢。说不定什么来着?他自己也搞不清楚。
烟灰积了一厘米,卡卡西回过神来,又要找烟缸。
[二]
自从那个雨后初霁的浪漫遭逢之后,卡卡西就经常光顾这个小公园。后来渐渐成了习惯。
清晨早早去,晃悠着找个长凳,把面包撕成两半,一半是早餐,一半用来喂鸽子。懒散惯了,格子短衫常常不系扣子,露出里面的白棉体恤。鸽子咕咕叫着聚拢过来,他就撕下一小块面包撒出去。
过了段时间,卡卡西忽然发现自己有伴了。
那时候喂完鸽子,一阵风吹过,鸽子全都呼啦啦飞起来。卡卡西微微眯了眼,抬起手臂挡在面前,一不留神就透过层层叠叠拍打着的翅膀瞥见眼角的人。对方的样子很年轻。十六七岁上下。黑发软软地散在两侧。从不结伴,一个人安安静静地坐在斜前方的长椅上。不看书。不听音乐。垂着眼睛像在想事情,抬起眼来,又不像在看着眼前的景。
卡卡西没怎么多想。有意无意地忽略心头微微的惊跳。
由于工作轻松,再加上几乎没有任何社交活动,他基本上属于这个城市为数不多的无业游民之一。跑神跑得顺利的时候,一抬头晚霞已经铺得满天满地。
有一次他靠在椅背上睡着了,醒来看见脚边多了个人。
对方依旧是那副波澜不惊的表情,黑瞳深得吓人,拎着鼓鼓囊囊的旅行包往他面前一撂,说:“让我去你家住。”
声音不冷不热,霸气十足,倒是清凌凌的好听。
卡卡西愣了很久,琢磨着是自己疯了还是世界疯了。他从裤兜里掏出一盒烟,取出一根给自己点上,然后撑着下巴跟对方大眼瞪小眼。那边的脸色一格一格地沉下去,明显是耐不住了。卡卡西终于抽完那根烟,冲他笑了笑,然后,又点了一根。
在对方预备抡过来的旅行包离开地面的前一秒,卡卡西抬起头,两只眼睛笑成两弯小月牙,说:“哦,好啊,欢迎。”
这下,旅行包是真的抡过来了。
人说佳作都是天才的玩笑。他跟宇智波佐助的相遇虽然算不上惊天动地,倒也是匪夷所思。卡卡西就经常想自己这出戏到底是哪个蠢材的胡扯。
不是说人生就是一场戏么。那我怎么觉得,我这几十年好象一直在串戏?
那天带佐助回家后,又借了浴室和毛巾给他。一会儿的工夫,浴室里开始蒸腾出暖呼呼湿漉漉的热气,水声哗啦哗啦地响,卡卡西盘着腿坐在沙发上,盯着浴室门,脑海里开始形成各式各样模模糊糊的画面。
帕克摇着尾巴跳到他身上,卡卡西摸摸它的脑袋,伤感地想:帕帕呀,看来你的主人真的是太寂寞了。
浴室的门把手“咔嚓”一声转动起来,一股杀气透过门缝噌噌噌地往外冒。卡卡西心惊肉跳地收拾起自己那些有的没的想法。对方一边拿着毛巾擦头发,一边定定地朝这边看。还是那双深不见底的黑瞳。卡卡西被他盯得冷汗直冒,本来想好的一通长辈式说教到了嘴边却全都没了影。
佐助轻轻动了一下唇角,“您想多了。”
一胜一负。扯平了。
那边没事儿人似的径直走进预先给自己准备好的房间,留下银发大叔无比郁闷地陪在一条狗的身旁。
好嘛。我卡卡西叱咤风云这么些年,到头来落了个嫖客的形象。
卡卡西想,这算不算艳遇呢。
当然,这是一个陈述句。
[三]
佐助算的上是卡卡西生命中第一个“说不定”。
以往他和人相处,总是在不知不觉中水到渠成。旁观者一清二楚,当事人心知肚明,中间不掺丝毫徘徊迂回的余地。而他和佐助,无非是我到了这里,你恰好也在。佐助不知道卡卡西的过去,一如卡卡西不知道佐助的未来。
啤酒罐被从冰箱里取出,罐子表面密密麻麻地挂了一层水珠。
卡卡西拿了一罐放在佐助身边,自己打开一罐,在他旁边坐下来。正值盛夏的夜晚,空气沉闷得不像样子,像一块包袱皮扎扎实实地在头顶打了个结,人在里面动也不是静也不是。院子里蔓草长势旺盛,细长细长的叶脉搔在人的小腿上,蟋蟀躲在暗处叫个不停。风也是缓缓的,顿顿的。细绳牵着风铃随风向轻轻转圈,茶色的瓷面上用毛笔写着一个“凉”字。
佐助双手后撑,半靠在廊檐上和卡卡西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瞥见放在身旁的啤酒,又坐起身,微微弓着背,沉默地喝起来。
卡卡西托腮侧身看着面前这个闷闷的小鬼,越发觉得有趣,于是清了清嗓子,煞有介事地开讲:“很久很久以前,森林里住着老公公和老婆婆……”
佐助皱起眉头瞪他,卡卡西搭着眼皮自顾自说下去,“老公公和老婆婆一直没有孩子,有一天,老婆婆到河边洗衣服,忽然看见从上游漂来一只大桃子,老婆婆把桃子带回家给老公公看,然后你猜怎么样了?”
佐助懒得理他,桃太郎的故事他三岁会背五岁能写,转过头却看到对方一脸认真的兴奋劲,忽然就无力地想闭眼。
“……然后他们把桃子劈开,里面坐着桃太郎。”
“答错了,”卡卡西偏过头,笑眯眯地说,“他们把桃子吃了。”
佐助一口啤酒喷了出来。
“哎呀呀效果比预期的好呢……”卡卡西摸着后脑勺笑得一脸无辜。前方出现巨大阴影,佐助杀气腾腾地俯视着罪魁祸首,周围气温骤降至零下。多日积聚的感情终于爆发,佐助涨红着脸,一字一顿地吼道:“卡!卡!西!”
对方却丝毫不配合,依然是一副气死人不偿命的欠扁笑脸,“啊啊,佐助君终于打起精神来了,想笑话想的我好辛苦呢。”
佐助愣在那里。
“什么?”
“我说……”佐助转过身,朝屋内走去,“比起啤酒,我更喜欢番茄汁。”
卡卡西目送佐助的背影消失在走廊拐角,琢磨着刚才他挂在嘴角的那个浅浅的弧度,算不算微笑。
佐助到底是什么时候住进来的。一星期。一个月。一年。卡卡西懒得去想。
小孩儿刚来的时候,整天挂着副“不如归去”的死人脸,卡卡西看得担惊受怕,一不留神自己就可能成为诱拐儿童侵犯不成一怒之下杀人灭口的嫌疑犯。后来时间久了,房间里渐渐渗入他的气息,佐助开始熟悉餐具放在厨房的哪里,杯子哪一套少了一只,卫生间的灯坏了该找哪家修理公司……诸如此类的琐碎小事做得多了,人也就跟着放松下来,没了那么些顾虑。许多事情,也就显得自然而然了。
卡卡西很聪明,知道什么该问,什么不该问。佐助住进他家,他不去追究原因,只是接纳下来。那些疑问,尽管从不曾出现在他们的生活中,却好好地摆在卡卡西的心口上,倒也未忘记。
当然,相较于那个身经百战福大命大的大叔,佐助毕竟还小,又不喜欢给别人添麻烦,也不出门,整天整天地待在家里。许多心思要靠卡卡西去猜,去想。今天的心情,明天的打算。佐助没说过,卡卡西也能大致猜出一二。你来我往的过程中,本身就有无限趣致。
对他来说,当初佐助把全部希望寄托在一个旅行包上,鼓起勇气把自己全权托付给他的那一刻,就足以让他日后为此心甘情愿。
哪怕表面再坚强再深不可测,卡卡西也清楚地知道,那天在黄昏的小公园里,当佐助平静地吐出唇间字句,心里却害怕得想发抖。
[四]
收留草门见,是在隔年初春。
还是春寒料峭的时候,早晨七点以前出门裹紧大衣还是冻得牙齿打颤。卡卡西因为工作去外地出了几天差,留下佐助一个人待在家里。
那天,佐助仍旧保持早起的习惯,换上鞋子准备去早市买食材。拎着各种果蔬的回家途中,看到墙角缩着一团肉乎乎的东西,凑近了才发现是只灰毛小猫。大概是饿了很久,又找不到御寒的地方,抱它起来的时候已经虚弱得没有任何反抗的力量。
抱回家喂了点牛奶和生鱼片,小家伙渐渐好了起来,伸出舌头舔了舔佐助的手指,腻在他身边不肯走。佐助犹豫再三,念在家里已经养了帕克,又不想再给卡卡西添麻烦,最终还是把它留在门外。没想到快到中午时卡卡西突然从外面冲进来,带着一脸世界末日来临的紧张劲奔进厨房,叮叮咣咣一阵混乱,然后从一堆废墟中抬起头来,认真地像在讨论哲学问题:“猫是不是吃红萝卜的啊?”
佐助又好气又好笑地看着他怀里的那只蜷成一团的灰毛小猫,怀疑这个人平时到底是怎么喂帕克的。
明明是已经放弃了的东西,卡卡西又替他找回来。
佐助叹了口气,走进厨房挽起袖子,语气却怎么也硬不起来,“中午吃秋刀鱼。”
“那SASUKE呢?”卡卡西可怜兮兮地蹲在地上,指着自己怀里的小猫。
佐助难得想犒劳犒劳他的心情这会儿彻底烟消云散,握着锅铲一阵电光火石,黑着脸恶狠狠地说:“不准叫它SASUKE!”
“咦咦为什么啊?”卡卡西还在抓头装傻,回过头就看见佐助的额角上多了一个“井”字,锅铲在他手里被捏得咯咯响。
“啊哈哈佐助君好认真呢……”卡卡西用两只手把小猫举在面前,点点头说,“从今以后就称呼你为草门见君好了,要乖乖的唷草门见……不然你我都有生命危险……”
草门见睁着两只圆溜溜的大眼睛,“喵呜~”一声算是回答。
不知是幸运还是不幸,从此这只小猫就和一所公园同名了。
去年十月,卡卡西大病了一场。
那时佐助刚能在这个家适应下来,警觉的神经不再绷得像一根弦。然后,十月中旬的一天夜里,卡卡西晚归,佐助就先睡了。夜里十一点左右,电话铃声大作,佐助跑到客厅接起来,那边是某某医院的值班护士,冷冰冰的声音从电话听筒传出:“您好,请问是旗木家么?旗木先生出了车祸,需要动手术,请问您是旗木先生的……”
佐助赶到医院时,那个家伙已经被推进了手术室。医生递过来一张表让他签字,佐助尽量稳定情绪,等到右手捉笔不再发抖的时候,在“关系”那一栏里填上了“家属”。
接下来的两天三夜,佐助再未合眼。
第三天的清晨,佐助是被冻醒的。坐在卡卡西床边陪了一夜,不知不觉趴在床上睡了过去,醒时只觉得冷,入秋的天气,多少有了点萧杀的感觉。手臂僵硬了几个小时,酸痛难忍。佐助习惯性地俯过身去查看卡卡西的伤势,忽然觉得身下的银发脑袋微微动了动,卡卡西睁开眼睛,恰好捕捉到小孩儿脸上未及掩饰的欣喜。
嘴唇干得厉害,卡卡西似乎想说什么,佐助就凑过身去,听到那个不知死活的家伙气若游丝的声音:
“……累了吧?”
这种时候还有心思关心别人累不累。
佐助是真的拿他没办法了。一点办法也没有。
“……想吃秋刀鱼……”卡卡西轻轻扯动嘴角,尽量让自己的笑容显得英俊一点。
佐助忍了又忍才没发火,力道诡异地替他掖了掖被角,又伸出手贴在他的额头上,试了试体温,那边却早已是一脸阴谋得逞的奸诈笑容。
“要佐助君亲手做的。”^^
“……好。”
之后的三个月,卡卡西一直住院修养。再回到家的时候,小城已经下过四五场雪。
生病的唯一好处就是,有人伺候。更何况这个伺候你的人还是宇智波佐助。
以致于出院的那一天,卡卡西百般不情愿地从病床上爬起来,以慢动作回放的速度整理衣物,出门之前还一步两顿三回头,跟医院里的男女老少医生护士洒泪挥别,那叫一个不舍。
伫立在医院门前目送他们远去的老医生摘下眼镜,一边擦拭镜片,一边哽咽着喃喃自语:“多好的年轻人啊……”
草门见自从被收养,体重就呈直线上升。帕克倒也通情达理,不跟它计较。
等到草门见长成一只毛色顺滑肚皮滚圆的小肥猫时,佐助在它脖子上系了一条红色的缎带,还挂了一颗小铃铛,说是不容易走丢。毕竟,草门见到底也到了谈婚论嫁的年龄,有时候一连几天不露面,再出现时也是吃喝过后就拍拍屁股走人,并且,这个间隔还在不断加长。
卡卡西的橱柜里不见了速食食品的踪影,因为佐助是个严格的健康饮食主义者。每天早上,卡卡西睡眼惺忪地趿拉着拖鞋,一步三晃走进厨房,拉了把椅子坐下,总能看到佐助站在炉灶前忙碌的背影。这个时候,他就由衷地发自肺腑地想冲过去好好把佐助抱在怀里捏一捏揉一揉,只是畏于那柄锃光瓦亮并且总是对自己虎视眈眈的锅铲,这个计划才一直没有得逞。
有时候卡卡西有种错觉,好象他和佐助已经这样生活了许多年。他们一开始就毫无悬念地在一起,以后也将毫无悬念地过下去。时间拐了个弯,不小心漏掉了这间小屋。每当长夜逝去,阳光再一次造访,卡卡西就能在暖暖的阳光中嗅出这所房子里日渐增加的佐助的气息,这时候他就觉得,过去什么的,真的已经不重要了。
“呐,佐助,”卡卡西凑过去,两只眼睛笑成两弯小月牙,“今天晚上去逛庙会吧。”
小地方平时没什么人,这会儿却好象全都涌了出来。女孩子的和服花枝招展,灯笼挂了长长的一溜,小吃摊前的大叔头上缠着白头巾,卖力地吆喝着。
两个人随便逛了几个摊子,卖棉花糖的铺子店主是个上了年纪的老婆婆,一副特大号老花镜压塌了瘪瘪的鼻梁,说是暂时帮孙子看店。老婆婆瞅见卡卡西身旁的佐助,扶了扶眼镜,笑容可掬地说:“哦唷唷,多漂亮的孩子呀~”转而对卡卡西,“有这样的女儿真是好福气呢~”
然后卡卡西就很爽快地包了整个店的棉花糖,后果是佐助闷声不吭地夺门而出,卡卡西在后面追了整整两个钟头。
恰巧小城的烟花大会也是在这个时候举行,地点设在庙会附近的一片广场上。开场前十分钟,周围已经密密麻麻地聚满了人群,有小孩子被妈妈训不停哭闹的,也有三三两两的女伴聚在一起热热闹闹地聊天。卡卡西拉着好不容易消气的佐助挤进会场,两个人并排站着,等待第一束烟花炸开。
人群熙熙攘攘,把一大一小两个人包在中间。卡卡西稍稍偏过头,细细打量着小孩儿已经棱角分明的侧脸,笑意在唇边荡开。
“其实,桃太郎的故事还有另一个版本。”
佐助又开始皱眉,卡卡西倒是乐颠颠地自说自话,“从前,有个小孩儿叫宇智波佐助。佐助在很小很小的时候,被放在一只大桃子里,顺着河流往下漂。从上游到中游,从中游到下游,河水把桃子冲到哪里,小佐助就漂到哪里……”卡卡西的语气很轻,轻到不注意就听不到,讲话的时候也不看佐助,只是笑笑的,不剧烈不夸张,却恰倒好处地投进佐助的眼睛里。
“后来,桃子漂啊漂,不知怎么的,就漂到了卡卡西这里。”
佐助勾起嘴角,“然后?你就把桃子吃了?”
“舍不得舍不得,好好疼还来不及,怎么舍得吃呢。”卡卡西煞有介事地摇着头,两只眼睛笑成两弯小月牙。
第一束烟花腾空而起,紫红色的光芒照亮了大半边天,周围的气氛立刻被调动起来,人群里有惊呼,有尖叫,直到十几束烟花一同在天边炸开,人群的兴奋达到顶点。
卡卡西注视着佐助被烟花照亮的侧脸,墨色的瞳好象一片海,倒映着五彩斑斓的光芒,一小块一小块地晃动着明亮的水波。他缓缓开口,声音穿过夏夜凉爽的空气,轻轻刮在佐助的耳膜上,荡开一片温柔。
“当初为什么会选我?……明明我只是个陌生人吧。”
佐助微微笑起来,眼睛里掺着几分让人读不懂的神色。
“我只是顺流而下而已,谁让你把我捡到了。”
卡卡西唇边的弧度渐渐扩大。
“……原来如此。”
那天夜里,他们在附近的小旅馆相拥取暖。次日清晨卡卡西被阳光叫醒,意料之中地看到身边的床位空空如也。
他本来以为佐助离开他会很难过,然而事实再一次证明了他顽强的生命力。
不过是恢复男子汉的单身生活而已,事情远比他想象的简单。
卡卡西依旧每天依靠速食食品度日,橱柜渐渐地又被填满,一不留神打开就要被砸得满头包。把公寓门口作为起点,向右转是小学校,向左转是杂志店,向右转再向左转是面包房,柜台前的女孩子一看到自己就脸红,卡卡西抓抓头,说,呃,这次请给我菠萝包。
以前常去的酒馆关门了,改成一家桑拿室。卡卡西只好重新找地方消磨时间。只是他不再清晨散步,也忘了那些等他去喂的鸽子。他的睡眠时间越来越长,然后突然有一天,他发现草门见已经很久没有回来过。唯一乐观的只有帕克,从此它再也不用和一只猫分享午餐了。
时间就是这种东西,不管你乐不乐意高不高兴,它都会按部就班地走下去,不会因为你开心了就慢了难过了就快了。
白雪再次覆盖大地的那个清晨,卡卡西确信他听到外面有人敲门。
来不及换衣服,裹着睡衣就冲了出去,开门的时候还踉跄了一下,卡卡西不得不很没面子地承认那时候他心里的确期待着某个人。某个人。
然后大门敞开,冷风飕飕地灌进室内,目力所及除了白雪还是白雪。
卡卡西苦笑着摇摇头,到底是难过了。
转身回屋,正准备关门,眼角忽然瞥见一抹亮色。蹲下去仔细看,原来是一条红色缎带,上面还系着一颗小铃铛。
草门见消失了,它的红色缎带还在。
佐助不知道卡卡西的过去,一如卡卡西不知道佐助的未来。
他和佐助,无非是我到了这里,你恰好也在。
想象一条长长长长的河,从海拔几千米的高山发源,汲取冰雪与春阳,穿过荒芜人烟的茫茫戈壁,一望无际的肥沃草场,裹挟着泥沙与草籽滚滚而下,森林也过,丛莽也过,终于汇合千缕万缕长长短短的支流,冲开一条旷阔的河道。河面无限宽广,流水淙淙,无风无浪。河水托着小小的佐助,水波送他,浪花拥他,从上游一直漂到下游,从过去一直漂到未来,不急不缓,不偏不斜,稳稳当当地被卡卡西接到手里。
两个人谁也不知道对方的身世,经历,目的。一路信任,本身就是无条件的。
这份感情,从一开始就干干净净,无牵无累,虽不热烈,倒也坦荡。面对面地站着,把彼此看得清清楚楚,卡卡西的笑容倒映在佐助的眼睛里,那儿有一片墨色的海,海水轻轻晃动,里面沉着许多事。
清晨的小公园安静美好,卡卡西透过层层叠叠拍打着的翅膀,看到斜前方长椅上的少年。不说话,不结伴,垂着眼睛像在想事情,抬起眼来,又不像在看着眼前的景。
好的感情,正是因为简单,所以才显得纯粹。佐助出现时没有预兆,离开也无原因。卡卡西懒得去想那些复杂的事。他只知道,倘若佐助再一次出现,他还是会接纳他,不问得失。就像那个春寒料峭的清晨,出门赶早市的佐助把瑟瑟发抖的草门见抱回了家,这种付出,是不计较过去与未来的。
不计较过去与未来,所以甘愿承担。
而所谓的时间,也就显得不重要了。
卡卡西手里握着那条红色缎带,让金灿灿的阳光铺了一身。缎带在冬日暖阳的照耀下,折射出淡淡的亮光。
这样那样的事,忽然就放下了。
天气好得不得了。卡卡西想。适合散步。
-FI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