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下関

文久三年三月，德川幕府第十四代将军上洛，向孝明天皇承诺攘夷。举国士气振奋，幕府却一直没有任何实际的行动，直到约定攘夷的最后期限。幕府的权威再一次出现了巨大的皲裂，和进京时候的排场迥然不同，德川将军如同逃难一样折返江户。
与此同时，长州不再等候幕府的命令，率先开始采取自己的行动，五月，久坂玄瑞在下関结成光明寺党，五月十日，炮击正在航行中的美国商船，并且全面封锁了関门海峡。京都无论朝野舆论一片沸腾，彻底一面倒的倾向长州。
把下関诸事安排妥当，久坂动身返回京都。

京都的夏天原本就热的要命，今年更是反常，五月末已经是以往盛夏一样的天气，没有一丝云絮的天空亮的晃眼，久坂不过稍稍抬起视线，就忍不住要眯起眼睛。长州藩邸的庭院和他离开的时候已经大不一样，夏花开了满园，久坂刚想在石径上多站一会儿，上屋里已经有人听到外面的动静，“哗”的一声拉开纸门。
“桂先生。”
一个意气风发的“桂”字喊出去久坂才来得及看清对方的脸色，后面的两个字跟着就少了大半声势。
桂连招呼都不打，一盆冷水就泼下去，“我给德川挖的坑，你跟着跳下去干什么？！”
一路的好心情消失殆尽，久坂直起腰，毫不客气的顶回去，“德川不敢做的事情，长州做到了。攘夷难道有什么不对？”
“攘夷没什么不对。但是攘夷要是那么简单，幕府会迟迟没有动作么？我是费了多少力气才哄的德川头脑一热答应他根本做不到的事情，江户主事的那些人宁肯让自己的主子颜面扫地都不敢有什么行动，不要告诉我你不知道为什么！”
“所以说幕府已经腐朽了！怎么可以容忍外邦玷污大和的土地！”
后半句无巧不巧，刚刚好是桂用来煽动天皇陛下给德川施压的说辞。久坂的表情认真的很，桂当即泄了气，无奈的几乎要苦笑起来，“所以说，我给德川挖的坑，你跟着跳下去干什么。”
久坂猛的向前跨了一步，桂没有动，仍然正正挡在他的面前。桂的怒气去的快，却不代表他会就此退让，久坂又不肯绕行，就只能站在廊下低了一截的地方和他对峙。
诺大的前庭一瞬间鸦雀无声，从刚刚就一直被彻底无视的藩主大人终于找到个发言的机会，“桂，你的茶要凉了。这可是陛下昨天刚刚赐下的上好新茶，别糟蹋了。”
久坂终于意识到这是在藩主面前吵架了，眼神刚一松动，桂已经重重拍了一下他的肩膀，转身回屋，“是陛下褒奖你的。‘长州俊才，忠勇大志’。这口志气茶可昂贵的很，确实糟蹋不得，上来一起喝。”

一

长州的心脏在荻，长州的未来在松本村。
安政六年之前，这是长州脍炙人口的一句话。
荻是长州主城所在，松本村则在荻的近郊，一个山清水秀的地方，富足而不奢靡，宁静又不闭塞。说起松本村的松下村塾，那是藩学明伦馆也难以望其项背，就连藩主都专程屈尊前来拜师的地方。
如今长州的心脏依然在荻，松本村失去它的灵魂，却已经三年有余了。如今的松本村，就只是一个山清水秀，富足宁静的好地方而已。
六月蝉鸣吵人的很，从远远的山中传来，反倒有了催人欲睡的功效。靠近山脚下的一个小院里，所有房间的纸门都被拉开，从山上下来的凉风毫无阻隔的穿堂而过。诗酒琴棋随便懂一样，这里就是消暑的好地方了。
土产的清酒开了封放在那里，任凭酒香散了满堂，三味线只调了一根弦就随手扔在一边，砚台里的墨快要干掉了，空白的纸张被山风吹的到处都是，书倒是摊开的，却被此间的主人拿来反扣在脸上遮光。
吉田提着食盒和酒进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么一幅让人无话可说的景象。
简单收拾了几下，吉田抬眼看看那个仍然躺的四平八稳的家伙，“晋作。有你的客人。”
“不见。”书页下面传出来的声音清醒的很，只怕根本就没有睡着过。
吉田摇摇头，冲着门外扬起了声音，“周布大人，这个人埋头抓了两个月的虱子，外面的事情已经一问三不知。玄瑞的事，我看您还是另请高明的好。”
高杉翻身坐了起来。

房子是吉田家的，高杉只是不请自来的长客，并且完全没有做客人的自觉。做主人的吉田在给三个人泡茶，高杉自顾听周布说明来意。从以前开始，周布就是长州重臣，和松荫老师私交甚笃。真要细究起来，松荫门下出仕长州，几乎全是周布引荐的。去年夏天高杉出访清国的时候久坂带头扳倒了长井雅乐，把藩论确定为尊王攘夷，从那个时候开始，久坂自己几乎常驻京都，桂还是和以前一样，哪里有事就会在哪里冒出来，一年里至少有十个月行踪飘忽，总之是不在藩内的。而坐镇长州主持藩政的，就一直都是这位，周布政之助，周布大人了。

“去下関？”高杉一脸不知所云的表情。
周布愣了愣，看了看吉田。吉田平静的很，埋头喝茶，周布笑了，“真的是一问三不知了。”
上个月下関炮击的事情发生以来，几乎没有外国商船从関门海峡通过，虽然四国那边的海路零零星星还能看到外国的旗帜，大部分商船已经宁肯绕过四国和九州了。
周布看了看吉田，吉田没说什么。
周布又继续说下去，“家老们之前担心久坂君做的过头激怒了外国人，现在都已经放下心来了。久坂君不在，下関的驻军也松懈了。这一个月都没有事发生，是因为普通的商船根本不会来挑衅军队。可是，一旦他们的军舰要有什么动作的话……”
“从横滨到下関。”高杉扬着手在空中自上而下划过一条略微左偏的弧线，“一蹴而就呢。”
周布微微放松了一些坐姿，“所以我们这边必须随时做好防御的准备。已经靠着侥幸过了一个月，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攻是战一时，守可是战一世。”高杉没什么兴趣的看着周布，“找我，合适么？”
周布毫不犹豫的点头，“再合适不过。”
高杉有些意外的看着周布，周布和他对视的目光平静而坚定，那一瞬间的神情，竟然恍惚和松荫老师重叠了起来。高杉的目光垂了下去，“给我全权我就去。如果还要在我上面放一个指手画脚的，就免了。”
周布笑了笑，终于稳稳当当的端起茶来。

送走周布已经是黄昏，吃了晚饭，两个人坐在廊下乘凉。天慢慢黑下来，高杉拿了三味线出来，调了调弦，就随手拨弄起来。吉田靠着廊柱，看着远处黑影幢幢的山林，“下関的情况，你心里有数么？”
“明天去看过就有数了。”高杉看了看他，心思没怎么在这儿的样子，“看你和周布大人的样子就知道了，不大妙，但是应该还不算太糟。四月末的时候你说有事出门，前两天才回来。应该不是巧合吧。”
吉田笑了笑，“玄瑞让我转告你，你要是真舍得出家，不如就近去光明寺，肥水不流外人田。”
高杉很认真的点点头，“很好。下次见面我会好好当面谢他。别的呢？这两个月还发生过什么事？”
“京都暂时还没有发生什么事，但是桂先生的信上说，天诛组做的太过火了，现在陛下反过来开始信任会津藩主，所以三条大人他们，似乎有点沉不住气了。总之和下関也差不多，不大妙，但是还不算太糟。”
高杉“嗯”了一声。
吉田看了看他，故作随意的换了一个语气，“还有一件小事，俊辅和闻多，去英国留学了。”
三味线轻佻跳脱的调子好像被人掐住了脖子一样，硬生生止住了。高杉眼神不善的盯着他，吉田理所应当的很，“是你自己说，这扇门外发生的所有事情都不想知道的。”
“…………”
“俊辅面见藩主的时候说，可不可以再加一个人，某人深谙知己知彼的要处，必定能学有所成，而且要从清国转道的话，某人在或许能方便很多。结果你知道藩主怎么回答？我们那位从来不对家臣说‘不’的藩主大人说，只要那个人不姓高杉，你就讲。”
“…………”
“俊辅怕有个万一耽误了行程，就不来打扰你抓虱子了。辞行的信是有的，在我那里。要拿给你看么？”
高杉杀气腾腾的折回屋里去找酒，吉田心情大好，伸手拿过高杉撇在一边的三味线。这次终于是一首完整的曲子了，让人一听，就不由得开始怀想京都女子天下独步的风姿。
高杉拿了酒回来坐下，倒了两杯，也不急着喝了。吉田的三味线弹的并没有高杉好，会的曲子也少，但是每一首弹出来都是地地道道，不像高杉，不管弹的是什么地方的曲调，唱主角的都还是他高杉晋作自己的风格。
一曲终了，吉田放下三味线，高杉接过来，终于还是忍不住念了一句，“能造出那种军舰和火器的国家，到底是什么样子的呢？”
吉田端起酒来，“等俊辅回来让他告诉你。现在还是先关心眼前的事吧。要是知道周布大人会找你负责下関防务的话，我就不用回来了。”
高杉看了看他，“你到底为什么回来？”
“你为什么扬言要抓十年的虱子？”吉田看着他笑了笑，眼底压着的，却完全是相反的情绪，“差不多一样的理由。”
高杉点点头，不再说什么，慢慢弹起一段当地的歌谣来。

第二天一早，吉田过来的时候高杉已经站在门口等他。吉田指了指门楣上的木牌，“拆了吧。”
高杉抬头看了看，伸手拿了下来，“说不定什么时候还用的到。”
“扪虱处。亏你想的出来。还十年。”吉田瞥了他一眼，“这两个月，度日如年吧。”
“还好。”高杉面不改色的端详木牌上的三个大字，琢磨着放在什么地方会比较好，总不能随身带着。
“明明都已经闷的生无可恋了。”吉田似笑非笑的糗他，“我说到玄瑞的时候，你眼睛都亮了。反正玄瑞每次惹出事情来你都高兴的很。”
高杉忽然抬起头来，“稔麿，你说，桂要是知道周布大人找了我去给玄瑞善后，会是个什么表情？”
吉田挺直了背，板起脸，把眉间用力皱出一个夸张的川字，高杉大笑起来。

tbc

群青的天空，银灰的稻草人，浅葱的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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